我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有可能是我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记忆。
父亲像往常一样出门,到现在也没回来。
他没去钓鱼,储藏室的渔具都还在,包括那根被折成两段的海竿。家里那辆开了七八年的大众宝来也还停在楼下,最近油价高得离谱,只有我月底放假时,他才会开车到学校门口接我。他看着我那箱书说:“装模作样带回家干嘛,过两天又原封不动带回来,也不嫌累得慌。”
我没搭理他,问他要手机玩,他要带我去钓鱼,这是属于我俩的约定,他给我手机玩,我陪他钓一下午鱼,要赶在刘护士长下班前回到家。那天就是没及时赶回去露了馅。其实刘护士长也早就知道,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只不过那次我没考好,她约了她初中同学给我补习,父亲忘了这茬,那个重点中学的高级物理老师在她宝贵的时间里为我留了两个小时,母亲连连道歉,说钱照付,但是那老师还是想教育两句昔日闺中密友,母亲之前上学时总压着她一头,她直接下了定义:给父亲冠以废物,给我冠以没前途。这么恶毒的话,物理老师应该等了好多年才等来这次机会,我合理猜测:母亲当初是不是霸凌过她?
父亲最珍视的鱼竿断成了两截,被扔了出来。父亲不生气,只是惊讶,这根海竿以质量坚挺在业内知名,转而心疼,才刚买多久,还没钓上几回,继而懊恼,不如索性多钓会儿,反正回家都得吵架,空军回家更是难受,最后只能接受现实。我也不站在父亲这边,因为手机玩得不够尽兴。我发现手机上的王者荣耀被删了,我问他原因,他盯着水面,说内存不够。我查了下手机里最多的全是文档,这些是他命根子,可不能动,只好转手把一些短视频app给卸了,最后还是不够,只好卸了淘宝,这下够了,再不够就只能卸微信了,那玩意儿是真占手机内存。我找到手机应用商店点击下载的那一刻,鱼浮有了动静。
“妈的。”鱼没上钩,吃了饵料逃脱了。
“妈的。”苹果手机下载应用大于100M,必须连无线网。
我看着父亲,怕他说我。我不确定是我俩谁先爆的粗口,我觉得是同时,或者就是他,子不敢在父先。无论身处什么情况,在家长面前爆粗口还是有些忐忑,父亲还是个文面的人,这是我们当地的方言,是外界对他的评价,意思大概是不粗俗,比较体面。我在等待来自他的指责。
我的同桌大头说,他有一天在他爸面前说脏话,他爸一脚把他从饭桌旁踢到门口。我表示怀疑,他这体格,得多大力气才能把他踢那么远?直到有天我见到了他爸:五大三粗,脖子短,不是老板就是伙夫。头爸在学校对面卖营养盒饭,自己平时都是满口脏话,连口头禅都是问候别人母亲。就他这样还不让大头说脏话。他希望大头和自己不一样,把书读好,将来进办公室上班,坐着工作,他只有择菜的时候才能坐着。但是大头和我说他爸根本就不择菜,择菜是他妈的活,他坐下来都看不到自己的鞋子,全被大肚子挡住了。大头目前的学习情况估计让他爸失望了。班主任对待说脏话的态度就是罚站,第一次抓到要站后面黑板前,再逮到站教室门口,还有的话就周一升旗仪式上去丢人。我忐忑地等着父亲的回应。
我说:“爸,你不骂我吗?我说了脏话。”
他说:“没事,这是人的天性。如果没有脏话,《麦田里的守望者》这本书应该薄一半,霍尔顿也会变得沉默寡言。”
父亲说的这本书我没有看过,但我知道,是封面印着稻草人的那本,就在他的书桌上。他的书房原先是家里的次卧,后来书多到客厅的书柜放不下。他就把次卧进行了改造:先是把一米五宽的床换成了一米二的,再后来又去楼下中学捡了一个淘汰的上下铺,上面放书,下面睡觉。后来上铺塌了,幸好那天是白天,不然几百本书掉下来,我可能要失去我的父亲。然后去领学校每学期都发的助学金,一般是200块钱还有一个书包,是当地的一个企业赞助的,好像是焦化厂,也是站在那个升旗的台子上,举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红色牌子,上面写了金额,书包粗制滥造,好多绑带上都没有扣。父亲只好把书转移到下铺和床底下,自己跑上铺睡,床铺下的书与床上的书之间亲密到只有床板从中作梗,阻碍它们相遇。然后内部是有些空地,我姥爷要是看到肯定直呼内行:他之前在东北种园子就是这样盘的大炕。
父亲盘的“大炕”里没有烟道,是酒道。他把他的酒都藏在这里。比如把那套三卷本、丰子恺翻译的《源氏物语》翻开,里面藏着两瓶国缘淡雅。这是父亲的口粮酒,他不知道,应该是他装作不知道,我早就给拆过了,有天趁他午睡,我用细线把装酒的纸盒厘开,然后取出酒瓶,拧开瓶盖,拿起手机扫码,一瓶扫到五块钱,一瓶扫到再来一瓶。我愣了一会儿,又把酒瓶盖用力拧回去,把酒放回包装盒,用固体胶把底封好。看下时间,照惯例父亲会在半个小时后醒来,时间足够,我到楼下超市,已经不管那五块钱的事了,留着备用。我找老板将那瓶酒核销,老板扫了提货码后,要拿酒给我,我说不要,兑现金吧。
他问我:“你爹是不是戒酒了,咋酒都不要了。”我说我妈让换的。
他说:“你妈做得对,你爸喝酒太凶了。”
刘护士长又要去医院值夜班了,她对父亲的去向毫不关心,或者说早已习惯,她说你要对你自己负责,下学期就初三了,现在中考比高考难太多。只要考上高中就有大学上,你要是考不上高中你看看自己能干嘛,跟你爸一样混日子?
其实能像我爸这样混日子也挺好。
我不知道父亲现在在哪个地方,他出远门从来不告诉我们娘俩,他不爱说话,和家里人也这样。但我知道他离家的距离不会超过三百公里,超过三百公里,那个陈姓诗人的腰受不了,会选择高铁出行。再远些那就是要用飞的了,陈诗人不可能负担父亲的机票的,他们搞活动一般都是交通费用自理,到地方包食宿的。
食宿一般不会太差,当然也不会好到离谱,走官方报销的话有限额,平分到人头上少得可怜,得找到愿意兜底的大款,一般是当地企业的老板。做实业,有钱,重要是有文学梦想,愿意为文学付款的大老板,和我父亲这样有文学梦想的不一样,他只有梦想,想为文学付款但是囊中实在羞涩。
陈诗人愿意带父亲出门,是看中了他的两项技能:车开得稳,酒喝得多。而我妈认为是父亲比较空闲,基本上随叫随到,话又少,不会乱说话。一般当天能够来回的局,就让父亲开车,他上车就睡觉,父亲开车很稳,诗人上车就起了鼾声,到了地方,父亲轻轻把他叫醒,他抽出两张纸巾擦了下嘴角的黏液,夸赞父亲,车开得真稳,在车里睡觉就像睡在自家席梦思上一样。
诗人去开会,父亲就坐在后排,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记本,记下他认为有用的发言。他记得很认真,来添茶水的服务生都不愿打扰他,与会的记者倒是举着机器对着父亲一通猛拍,不是感受到了父亲对文学的虔诚,而是实在出图,适合当天的公众号推送。但大多数的座谈会都是陈词滥调,有次在隔壁县参加一本诗集发布会,有个评论家大夸诗集的主人,是中国的保罗·策兰。那天是午饭后出发的,父亲开了一路车有些犯困,听到这句话起了精神,拿起桌子上那份自费出版的诗集,翻阅一番,又问旁边的人,说哪首像保罗·策兰,旁边是位大姐,昏昏欲睡,被父亲叨扰,有些气恼,直接摊牌,说诗集的主人是开香油厂的,她来就是为了领伴手礼:一瓶小磨香油。
评论家又说,这首像是里尔克在中国重生,父亲找到了那首,心里暗暗吐槽:这可不是重生吗?是把里尔克的诗重新换行了。但父亲还是心生尊敬,一个开油厂的老头,都熟读过里尔克。
会后大家参观了诗集主人的产业——那座香油厂后,去当地一个农家乐用餐。开席前,诗集主人说:“一些粗茶淡饭招待不周,招待不周。”父亲往桌上一看,心想,这地方也不靠海边啊?桌上三文鱼(也许是虹鳟),波龙,鲍鱼,面包蟹这些海产品却应有尽有。
诗集主人一挥手,服务生推着个小推车鱼贯而入,挨桌发酒。可惜,饭后还要开车回良城,父亲不能喝酒。陈诗人打开一瓶,倒满分酒杯,递与父亲,父亲左手举杯,右手轻轻扇动,鼻翼耸动:好酒!又满怀不舍地将分酒杯还与诗人。
“这老家伙还挺舍得。”陈诗人也给予好评。
要是能走个两三天,那是诗人和父亲最喜欢的活动,父亲既能开车将诗人来回输送,又能在酒桌上为他挡酒。良城是个四省交界的地方,诗人每每将父亲带出去,也打响了“东北的虎,西北的狼,喝不过良城小绵羊”的名号。父亲随着诗人西征皖北,豫东,北上鲁南,无一败仗。就是有一次,走得太远,驱车四百多公里,在江苏的张家港翻了车,一个什么沙洲诗会的活动。晚宴时,主办方提供的是当地的沙洲优黄,父亲酒后,他的脑袋和诗人的腰一样不舒服,这应该也是他们不愿再出三百公里舒适圈的原因。
我在楼上看着护士长的电瓶车出了小区门后,也匆忙下了楼,骑着我的山地车往学校方向走。
“我真不知道你爸去哪了?”
“你不是在他们群里吗?”
“早退了。”
和我说话的是父亲的挚友,文学上的挚友,他现在的身份是我学校对面二手书店的老板。父亲不止一次地喝完酒后和我说:“你刘叔,是良城真正的小说家。”我点点头,父亲又补了一句:“我没醉,他真是。”说完就趴在书桌前呼呼大睡,他爬不上去上铺了。我也见怪不怪,给他扯一条毯子盖在身上。一般情况下,他会在午夜醒来,然后自己烧水泡茶,冲完澡后,又坐在桌前看书,喝茶,写诗,第二天一早为我和母亲准备好早饭,清理加缪的猫砂,对的,他养的那只白猫叫作加缪,他说季羡林也养猫,也是白色的。
“刘叔,我爸说你是良城真正的小说家。”
“小说家值几个屁钱。”
我惊讶于刘叔突然的爆粗口,但又想到几天前,父亲说这就是文学,这是人性使然,像霍尔顿那样,看得出来今天他心情不好,应该是和老婆吵架了。我经常逃课从学校里出来找他,在他的店里一待就是一下午,上午不来的原因是他老婆看店,他老婆对他很是不满,人家从体制内出来下海创业,是赚大钱的,只有他出来开书店。当然,开书店也能赚钱,要和学校里的老师合作,卖练习册,能赚百分之二十的提成,但是他不愿意做,觉得有损阴德,甚至连教辅都不愿意卖,因为他之前就是老师,生二胎被开除了编制,在私立中学混了两年,实在不自在,索性出来创业,开了这家书店。
书店前两年支撑不住租金的压力,匀出一半店面,做个隔断给了一家小吃店,卖的是擀面皮和米线,都是良城特色小吃。书店的门头广告牌没有换,直接砍掉一半,原先门头的下半部分还有句——良城第一家人文社科书店。现在只剩一半了,正好和隔壁的小吃铺门头相接:良城第一家擀面皮、米线、油饼、母鸡汤。
刘叔的大女儿比我大一岁,开学高一,今年刚考上的重点高中,也是当年刘叔的母校。
刘叔女儿,这个妈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去年却先我一步,回家反省了。母亲并不干涉父亲的社交,对于刘叔,母亲印象不算差,不喝酒不抽烟不赌博不嫖娼。主要是刘叔女儿成绩很好,母亲爱屋及乌,觉得好学生的背后一定是有好家长。而这次好学生小刘学姐回家反省就是因为遗传了刘叔的文学才华。
父亲曾多次向我描述过,他去见刘叔那个下午,这是一个马尔克斯式的典型开头,父亲强调过,但我老是记成那个满天炸卫星的马斯克。在父亲见到刘叔之前,要详细谈谈他们的文学滥觞:
千禧年的夏天,父亲没有考上高中,被祖父送去良城职高读小中专,学的是电焊专业。小中专的学生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父亲不喜欢电焊,也不喜欢掼蛋,职高的小大姐也没有愿意和父亲处对象的。彼时距离良城的第一家网吧飞翔网络开业还有两年。父亲也曾去过游戏机厅找乐子,但实在不喜欢那个氛围,主要是有人抽烟,学生买不起整包的烟,小卖店老板就拆散了卖,一支卖五毛钱。
百无聊赖的父亲有天踏进了学校的阅览室,那时良城职高还没有图书馆,现在更没有,现在学校都不存在了。父亲翻开了一本书,是一个比他大三岁的上海青年写的,那个青年得了一个作文比赛的一等奖,然后辍学写书,实现了财富自由。父亲心生向往,准备复制偶像的成功之路,先是搜集那个作文比赛的相关信息,然后每天都在阅览室写参赛文章,终于在截稿日到来前,他将认真誊写好的稿子装进信封塞进邮筒。然后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最后等来的是刘叔获奖的消息,是在良城日报上。从元旦开始,父亲就每天跑一遍学校收发室直到放寒假回家。寒假后开学归来,按照父亲对比赛的了解,复赛一般在春节前一周的周末举办。现在都是三月份了,肯定已经结束了,只好准备下一届,但父亲还是依据惯性,走进了学校的收发室,在报刊架上,父亲一眼就看到了印着《运河中学高一学生获得第四届“新点子”作文大赛全国三等奖》的《良城日报》。
父亲愤怒地骑着自行车从良城西城区的职高往东城区的运河高级中学赶,一路上他都在想怎么教育这个重点高中的不要脸的臭小子。
“妈的,原来这个比赛没有三等奖啊。”
这是刘叔和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在运河中学的操场。彼时的中学不像我们这会儿那么严格,必须穿校服。父亲的着装打扮又不像他小中专的同学那样流里流气,主要是他骑自行车往学校里撵的架势太自信了,像极了这所省重点中学的学生,飞扬跋扈,不可一世,门卫直接放他进去了。父亲根据报纸头版上的照片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了刘叔,想找不到都难,他刚结束新学期国旗下的讲话不久。
父亲早已记不清他问责式的开场白到底是说了什么,只知道刘叔让他站在原地等他,父亲就乖乖地站在原地,他想这小子不会回班级摇人去了吧,那怎么办呢?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只能硬着头皮学普希金参加决斗,学堂吉诃德挑战风车。
结果刘叔拿来的是一沓稿纸,让父亲看。
“比那些获奖作文叼多了。”
从此父亲和刘叔便成了朋友,两个人相约一起去上海参加复赛,父亲QQ的个性签名也换成了:“去上海,去看星星,去做一场梦。”那时候QQ聊天的风暴也终于席卷到了良城。直到两年之后,他们毕业也都没有去成上海,刘叔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师范,父亲拿到中专文凭后,被爷爷安排到一家汽修店当学徒。
那本让小刘学姐回家反省的册子上就写着“小说学徒”,就在自己的笔名“玄月”的下面。单在课堂上写小说还不至于让家长领回家反省,问题是小说内容。那是一节晚自习,值班的年级段长老魏刚结束一场酒局从校外回来,醉醺醺地踏进他最得意的初三实验班。他走到了小刘学姐的身后,看小刘学姐在奋笔疾书,他满意地搔了搔不多的头发,忽然从小刘写的文字中捕捉到了熟悉的字眼:年级段长老魏。小刘可能还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中没有注意,那双手便拿走了她的小册子。小册子写的是老魏和老王的同人小说,是BL向的。老王不是旁人,是她的班主任。小刘正写到精彩处,写到老魏和老王在你侬我侬,她想写完传给班上同学看,还没收到同学们的赞叹就被老魏抓了正着。
老魏把小刘拎到办公室,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只有老王在那戴着耳机听歌喝茶,老魏看着心里更是尴尬,那个小说里写到了他和老王在办公室谈情说爱的场景。小刘看着脸红到发紫的老魏,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其他。老王摘掉耳机问:
“魏主任,今天喝那么多啊。”
“让她回家反省。”
老魏指着小刘,然后那个小册子直接扔给老王,出门去了。
“叔,我爸这次出门真的没有告诉你?”
刘叔呷了一口茶水摇了摇头,我只好上二楼看书去了,在二楼角落的一个书架上,有一层是专门放着良城当地作家写的书,基本上都是自费出的书。刘叔和我讲过其中一本的来历,是一个退休老教师写的诗集,二〇〇八年出的,比我还大两岁,只印了两百册,去年送来了两本,刘叔很是诧异,这两百本诗集的生命力竟如此顽强,十几年过去了,那老头竟然还没送完。我爸跟着混的那位陈诗人的诗集当然也在上面,他是为数不多公费出书的人。因此,父亲还是挺佩服他的,我取下来翻了几页,写得还可以,我不懂诗,这是父亲的评价。
刘叔的评价是勉强算是诗,说这老陈头也算找到自己的路子,和良城的其他诗人不一样,老陈头不写老干部体,他写植物诗,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株草,他都能拿来写一组诗。“这挺无聊。”刘叔又这样说。
父亲走上写诗的道路是在修车铺学手艺的时候,修车要当三年学徒才能出师,第一年学手艺,后两年给师傅打工。学徒不用交学费,师傅还管吃喝,当然后两年也是白给师傅打工没有工资拿,遇到师娘好些,会给发点生活费。
父亲就这样在修车铺待了三年,他想写小说,却没有一张书桌,只有油腻腻的工具台,他只能在夜里伴着师兄的鼾声用手机打一些零散的句子,久而久之,索性放弃写小说,专攻写诗了。他很苦闷,修车铺太脏了,整日和油污作伴,每开进来一辆车,他都要和师兄钻进车底查看,每天收工时浑身都是脏兮兮的。从那以后,他和师兄一样,在铺子里,一年到头,只穿两身工服,一身春夏,一身秋冬。修车铺是在郊区靠近高速入口的一个地方,只有休息时,父亲和师兄才轮番换上干净衣服开上师傅那辆桑塔纳回到市区。父亲给刘叔打电话诉说自己的苦闷,刘叔在一百公里外上大学,他让父亲苦闷就写作,文章憎命达,应该抓住这份苦闷,大写特写。
而师兄教父亲的办法是喝酒,说只要酒喝到位了,哪会有什么苦闷呢?父亲看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师兄,接过了递过来的酒瓶,那酒是贵州还是云南或者是四川产的,父亲也记不清楚了,只记得是酒瓶口是歪的,他接过歪嘴酒瓶,昂首就灌了一大口,被呛得眼泪鼻涕齐迸,师兄接过酒瓶,心疼酒也心疼师弟说:“白酒哪能这么喝?”
师兄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过来学修车了,父亲去修车铺时,已经是他在修车铺的最后一年,名义上说是师兄,实际上是师傅,九成以上的技术都是他教的。父亲读过高职,又会写诗,师兄很是欣赏,他不像师傅那样嘲讽:“能靠笔杆子吃饭也不至于来摇机把子。”他常说等他的铺子开起来,就让我父亲过去帮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定能在良城做大做强。可天不遂人愿,他刚出师不久,一次应酬过后,开车回家,发生车祸,死于醉驾。
父亲为了纪念他,写了一组诗歌,后来发在我们省的《水花》杂志上,那年父亲二十岁。样刊是刘叔送来的,他放暑假,来郊区看望我父亲。父亲满脸难以相信地拆开了牛皮纸信封,打开杂志翻到自己的那一页,刘叔在旁边看着说:“你小子今天得请客呀。”
结果等来是父亲的暴怒,四年前在运河中学操场没打的那一架,终于在此刻完成了,父亲埋怨刘叔,为什么不经过他的同意就给投了出去。其实这事不怪刘叔,父亲每写完一首诗都会用QQ发给他,他之前也都整理过几次,帮父亲投出去。这组诗,是他觉得父亲写得最好的一组,果断寄给了省里刊物,果然不到一个月就收到了采用通知,第二月就刊登了出来。
样刊有两本,一本父亲烧在了他师兄的坟前,稿费用来买了两瓶歪嘴酒也倒在了坟前,剩下的稿费买了一大包吃的,放在了师兄妹妹的学校门卫室。剩下的这本样刊现在还留在家里,也因为这次发表,父亲在所谓良城诗歌圈有了点名气。那是在后来的一次诗歌活动上,陈诗人和《水花》的主编把酒言欢,主编说你们良城有个80后小伙子写的诗不错,陈诗人回到良城便找到了我父亲,彼时父亲已经出师,在爷爷的资助下,开了一间小小的修车铺子。
陈诗人颇有大家风范,礼贤下士来门市找到了我父亲,父亲原先就有听过他的传闻,但大都是负面的。陈诗人临走的时候,正好天上下了雪,父亲进店里要给他拿把伞,他说不用,他看了一会儿天空,大声吟出了那句:“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然后对父亲说,下雪了,有空一起去看蜡梅花,说完就走了。父亲当然知道张枣的这句诗,他觉得老陈头最起码对待诗歌还是真诚的,因为他吟诵那句话时真的很认真,能感到身体都在颤抖。父亲和我描述过这个场面,我想可能是下雪冻着了,当然我没有和父亲说出我的想法。
“别担心,你爸很快就回来了。”
刘叔又回到了那个闹哄哄的文学群,没人注意他退了群,也无人欢迎他的回归,可能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他一年进群退群的次数,比之赵子龙进出长坂坡还多。他从群公告里找到了一条去省城参加诗会的消息,良城给了两个名额,要求必须有一位青年诗人去参加。那和我想得没错,父亲这次出走是和陈诗人参加活动去了。
到点打烊,我和刘叔从书店各回各家。
母亲值班今晚不会回来,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推开父亲那间书房的门,爬到床上,父亲的床给了我格外的安全感,我一闭眼就看到了自己小时候,我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梦了。那时候我应该只有两岁,我站在这个房子的楼下,身边站着母亲,母亲拉着行李箱,父亲下来迎我们,他在厨房做饭,听到我的哭声急匆匆跑下来。我不愿意上去,吵着要回家,母亲一个巴掌甩了过来,说回哪里,他们不要我们了,这就是我们家。
父亲下来揉了我的脸颊,问我疼不疼,我摇了摇头,他一下子将我抱起,好久没人抱我了,他说:“儿子咱们回家。”
我有些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有可能是我对这个世界最早的记忆。
我不知道的是,在那一个月前,父亲和母亲在良城第一家咖啡馆见的面,母亲和我的生父感情破裂,她选择净身出户只要了我。父亲是被前妻骗走了积蓄,连修车铺都周转不下去。父亲向母亲坦白,自己现在没什么工作,就剩一个房子,还是爷爷留下来的老公房。母亲问我父亲有什么爱好。父亲说,钓鱼,但也是最近解闷才学会的,他喜欢对着水面发呆。母亲问,喝酒不,父亲点头,母亲眼里一丝黯然,她的前夫就是酗酒成性,又不死心地问,喝完耍酒疯?父亲摇头否认说他喝醉了只干三件事:睡觉,看书,写诗。
“我有一个孩子。”
“我应该能对他好。”
早上,是父亲叫醒的我,像以往他每个醉酒后的夜晚一样,他喊我起床去吃早饭,母亲也下班回来了。餐桌上,母亲问父亲要不要换辆电车,医院里同事不少都换了,说是比油车省钱。父亲说,他觉得不行,这次去省城就是开老陈头儿子新买的电车,他开起来头晕,比喝了假酒还难受。但是陈诗人觉得很舒服,座椅按摩通风都有,车机屏幕也大,能听歌,看电影。父亲觉得不适,他总觉得这辆车和他在抢方向盘,他第一次失去了对车的掌控感。
饭后,父亲开始整理他的房间,他开始打包他的那些藏书了。先是想着能不能在网上卖掉,我告诉他同学用的多抓鱼,他上传了几本书后,发现回收价都是两三块一本,实在卖不上价,不如捐给图书馆。我不理解父亲这次回来后,突然要清掉藏书的行为。他告诉我,这些迟早要清掉的,不然到时候给我也是一种负担。刘叔和他讲过这样一件事,良城有个老头,酷爱藏书,百年之后,孩子无力看护那些书,老头的孙子要买新房娶媳妇,老房子也要卖掉换钱,最后那些书,送人,送图书馆,还剩下三成,索性便宜了废品站老板。
最后,折腾了几日,书是清出去一些,但是书房还是满满的,母亲说就这样吧,别折腾了,大不了到时候也当废纸卖。父亲这才罢手,在暑假快要结束的一天早上,父亲急匆匆出了门,我以为是出门钓鱼就紧跟上了他。
他走遍了良城的新老城区,去物色新的修车门市,他要重操旧业,我说:“爸,我会努力考上普通高中的。”我以为是他要为我上私立中学存钱。他摸了摸我的头说,前些天参加的那个诗会,最年轻的一个只比我大一岁。诗会有个“名师带徒”的环节,他作为徒弟,比几个师父都要大。我想用学过的《师说》来宽慰他,却也没有说出口。
“儿子,没有什么比生活还有家人更重要。”说完,他又打电话约下一个房东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