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一朵花的盛开

发布时间:2天前热度: 6 ℃作者: 姚远

 

从读书那时起,丁敏就意识到了,也许自己终此一生都无法成为裴南那样的人。


事情发生在一个暴雨天。丁敏在排练时接到分院张副院长的电话,她停下手中的群舞创编,把学生撂在排练厅,冒雨赶去了会议室。那会儿大院来的领导已经到了,分院的院长陪同在侧,丁敏进去的时候,张副院长正在倒茶。四人落座,领导开门见山,省舞协主办的那个两年一届的舞蹈赛事通告已经出来,希望这回舞蹈系能争口气,怎么也要拿个奖回来。老实说,丁敏心里也没有底,此前连续三届都没有入围,更别提拿奖,她作为一个刚上任两年的系主任,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大院领导可不管这些,这几年舞蹈系要什么给什么,到现在也没个成果,虽说只能参加非职业组,但对这种地级市的学校而言,也是不得了的事情,而且若是连个省内的非职业组的奖项都拿不到,这舞蹈系的发展也该被重新讨论一下。

其实丁敏前几日就看到了推文,正在进行的群舞创编,就是为赛事准备的。但是丁敏不敢讲,若是讲了,就得她去做,做了要是没有结果,她便要承担责任。回到分院之后,张副院长把丁敏叫去办公室喝茶,问丁敏有什么计划。丁敏建议去省城请一个编导,无论从专业能力来讲,还是从人情来说,都是参加省舞协赛事的最佳路径。张副院长摆手,坚持要用校内的队伍,强调这是原则问题。丁敏心想,什么原则?不就是担心他张副院长的名字挂不到编导栏里吗?去年丁敏拍板,把省歌舞剧院的前任舞蹈首席裴南引进来做舞蹈教师,就是想好好做些成果。裴南任教后出的第一部作品,申上了一个省级项目,张副院长在申报时悄悄加上自己的名字,没有询问裴南的意见,他认为这是常理。裴南看似并不在乎,在公演开场之前,裴南特意当着全场嘉宾的面,操作主控电脑,在背景PPT上删掉了编导栏里张副院长的名字,要知道那电脑可是投在主屏幕上,相当于当众扇了张副院长一记耳光。既然张副院长这回还是拒绝使用校外编导,丁敏马上接话,那怕是只能考虑裴南了。这是丁敏早就设想好的话术,就等张副院长妥协,可她没想到,张副院长只说了一句话——“小裴还是太年轻了。”丁敏对此非常失望,她表现出一种非常消极的态度,结束了这次的谈话。

从办公室里出来,外面的雨还在下。丁敏去了排练厅,不过那群参加群舞的学生们这会儿正在隔壁教室上课,是古典舞技术技巧课,老师是院里的老教师。以前还没有舞蹈表演系,舞蹈老师的门槛没那么高,只用应付一下其他专业的舞蹈形体课程即可。丁敏在门上的小窗里看了许久,学生们非常懒散,老师也没什么状态。丁敏不禁想起裴南,裴南的课堂是非常严肃的,这一届学生被裴南调教后,他们在专业水平上有着显著提升,甚至平均水准比前面两届的都要好,这也是丁敏选择这一届学生来进行群舞创编的原因。这些年来,在学生群体中流行着一些不太好的说法,诸如什么比赛靠关系、出作品看平台等等。丁敏心里明白,学校差了点,地方远了点,学生们难免悲观,她也一直想告诉学生们,他们的专业能力并不差,只要好好练下去,总有跳出来的可能。但是丁敏深知自己的能力是不够的,所以裴南的到来,曾经也给过她希望。

从读书那时起,丁敏就意识到了,也许自己终此一生都无法成为裴南那样的人。明明是同门同届的舞蹈生,裴南自小就活跃在各大舞台上,丁敏却连通过艺考都恨不得拼了命。不过丁敏也早就想得明白,干脆放弃专业上的发展,早早开始准备考研,硕士毕业后来到这里任教,成为一名高校舞蹈教师。去年她在通过初筛的应聘教师面试名单里,看到了裴南的名字时,她怎么也想不通,裴南为什么会来这个地方?她当时内心有种冲动,几乎就要立刻给裴南打电话——你不要过来。不错,她承认自己对裴南还是存有嫉妒的,但这不是主要原因,她只是太了解自己所处的是什么样的地方,她认为这里配不上裴南。而后她也想通了,不管什么原因,这里的确需要裴南,所以她与张副院长力争,拒绝了上面暗示的人选,想尽办法弥补裴南学历不够的事实,让裴南走引进的路子。不过张副院长挂名的事情出来后,裴南与院里的关系出现了一条难以弥补的裂缝。丁敏确实后悔,她再次回到最初的想法——这里配不上裴南。

临近午间时,雨势渐小。丁敏准备回家一趟,两个孩子中午还要回来吃饭,等把孩子们送去学校后,再来赶下午的排练。走到教学楼外,她透过最角落的排练室的窗户,看见裴南一个人在里面练功。这便是裴南让丁敏佩服的地方,尽管她有着绝佳的舞蹈天赋,但是她从未在专业上懈怠,哪怕她现在已不是职业舞者了,可丁敏总能在排练室看到裴南的身影。丁敏没有惊扰裴南,她撑伞走到停车场,正要钻进驾驶座,却被后面那棵矮树伸出来的枝丫刮到了脸,溅了一身水。丁敏坐进去,擦了一把脸。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落在挡风玻璃上,丁敏发动了汽车,没有着急离去,她非常享受这种封闭空间里的安全感。大约在一刻钟后,她给裴南发了一条微信,告知那个省舞协比赛的事情,让裴南可以考虑参加。至于裴南还会不会参加,丁敏相信裴南会有自己的选择。

一个月后,丁敏的群舞创编有了雏形——风格上还是学校老一辈比较擅长的古典舞,丁敏做了很多改进,动作更具节奏感,整体调度看上去也更加考究。在给院里检查之前,丁敏还特意发给省城音乐学院舞蹈系的系主任看过,对方给丁敏这次的作品的评价颇高。丁敏有了底气,她早就想做一个这样的作品,在省舞蹈圈里露个脸,以证明她丁敏不是只会做理论。当然,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会把张副院长的名字挂在编导栏的前面,如果张副院长有什么指正,她也会象征性配合改一下,让这个编导的名字给张副院长挂实。可丁敏怎么也没有想到,张副院长对她这个创新型的编舞非常反感,他不仅在排练室里当着演员的面驳斥丁敏的想法,甚至说她编了个“四不像”。丁敏心里憋着一团火,处在情绪爆炸的边缘,连学生们都替她叫屈——毕竟他们是在移动互联网的时代长大的,舞蹈这些年在怎么发展,他们还是看得见的。不过丁敏还是把火气咽了下去,她在张副院长的长篇大论结束后,笑着对张副院长说:“这不是关键时候还得您来指导一下嘛。”

丁敏给张副院长把保温杯里的茶水续满,张副院长假意指点了几句,转身离开了排练室。那会儿学生们大眼瞪小眼,丁敏知道他们无心排下去,就让他们愿意留下来练功就留,不愿意就自由活动。大部分学生都走了,丁敏知道自己在学生群体中的口碑不好,这次怕是更加寒了大家的心。留下来的几个学生围去了丁敏旁边,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后面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在质问丁敏为什么不跟张副院长争一争。丁敏感慨他们的赤诚,可她没有打算解释什么。说到激动处,有一个叫陆良佳的男生站了出来:“你们还不明白吗?老张不是觉得丁老师编得不好,只是因为他老张编不出来。”陆良佳还想说些什么,丁敏及时阻断了对话,她狠狠训斥了陆良佳几句,说他不该满脑子都是些带有阴谋论调的想法。陆良佳气得一个人坐去角落,既不离开,也不靠近。

丁敏知道陆良佳不甘心。论专业能力,他可是正儿八经的舞蹈中专生,相对这里大部分的普高上来的学生,陆良佳绝对是佼佼者,如果不是因为考试失误,他至少也能去省城的音乐学院读书。在陆良佳进校时,丁敏就留意到了他——男生女相,虽说矮了一点个头,但是软度和技巧都是绝佳。这次群舞创编,丁敏安排的是陆良佳跳领舞,给他设计的动作也可谓是量身打造,尽可能把他身体的柔软度和身韵技巧都发挥到极致。但是刚刚张副院长专门点名道姓批评了陆良佳,说他跳得太缺乏男子气概。丁敏何尝不知道张副院长这是瞎胡说,她很想替陆良佳辩解几句,不过陆良佳的话是非常有道理的,张副院长欣赏不来,也可能确实存有妒忌,这时候当面硬碰硬绝对不是办法。丁敏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她以为只需要照顾到张副院长的面子,便能减少他的干预。

事实上丁敏的策略失效了。从下一次排练开始,张副院长每次都会出现在排练厅,他或许是真的在坚持自己过去的编舞理念,也可能是享受这种久违的创作快感,反正他就是铁了心要把丁敏那些新式的想法全部都给否定。丁敏尝试过委婉沟通,尽可能保留一点东西,张副院长根本就听不进去。丁敏心灰意冷,坐在排练室的角落,干脆也不说话了。某次排练时,小学打来的电话,丁敏的女儿生病了,让她赶紧过去。丁敏赶去学校,把高烧的女儿送去了医院,折腾到了半夜才退烧。回到家里,刚把女儿安顿睡下,小儿子又因为作业问题,被她丈夫揍了一顿,在房间大声哭嚎。小儿子这么一闹,女儿那边又醒了,咳嗽了起来。丁敏手忙脚乱,在两个孩子间来回穿梭,直到转钟才能歇口气。那个时候她才有空看手机,发现陆良佳给她发了消息——裴南找到了陆良佳,要给陆良佳编一个独舞。陆良佳只是说了有这么一件事,很显然是想让丁敏来表态。丁敏知道陆良佳无心待着群舞这边,不过她没有回复。她有点累了,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里握着手机,陆良佳的信息还在屏幕上显示着。

隔日陆良佳在丁敏办公室外面等她。又碰上一场暴雨,丁敏前几日把伞落在办公室,只能从路面停车场走到办公楼,身上淋了一个透湿。陆良佳也是湿漉漉站在那里,她问陆良佳有什么事情。陆良佳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丁老师,我想去裴南老师那边跳舞。”陆良佳讲完,低着头,两只手在背后摩挲。丁敏看着陆良佳,故意说:“那群舞你还跳吗?”陆良佳还是低着头,没有回应。丁敏知道陆良佳的答案,也没有心思陪他耗着,她说自己要换衣服,直接进了办公室,关上了门。丁敏习惯了在工作的地方备一套练功服,换好衣服的丁敏静静坐在椅子上,并没有把门打开。

来学校前,丁敏就和丈夫吵了一架,心里正憋着火。他们一早先是开车把小儿子送去了学校,并协商好,下午由丈夫请假回家,带女儿去医院继续打针。丈夫谈起了儿子报兴趣班的事情,觉得儿子看起来没什么学习天分,希望儿子能去学舞蹈,以后由丁敏照料,能多条路。丁敏则认为丈夫太小瞧舞蹈生的学习过程了,绝对不是他口中那种锻炼身体之余还能走个考学捷径,真正厉害的舞者,学舞生涯几乎都是没日没夜泡在练功房里折磨自己。比如裴南,从中专到大学,裴南一直都是老师眼里的宠儿,可是作为一路走来的同门,丁敏知道裴南付出了什么。之前张副院长说裴南性格古怪,丁敏很想告诉他,圈子里谁不知道裴南性格古怪?但就是这样一个倔强且寡言少语的人,才能把自己扎进练功房里,一扎就是数十年。之前丁敏让女儿去学习舞蹈的时候,就跟丈夫讲过裴南的事情,她想让丈夫知道,学舞蹈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可是丈夫满不在乎,他认为,不需要孩子有多大成就,能读个书就行,要是以后还能深造一下,回来接班,继续在这个学校任教,那就太好了。从那时起,丁敏便开始反思自己现在的生活,她发现这一切并没有让她很快乐,如果让她选,她还是想做裴南那种人,一直围绕着舞台生活,她认为这才是一个舞蹈生应该有的梦想,而不是仅仅把舞蹈当作就业的途径。好在后来女儿对舞蹈兴趣不大,她吃不了苦,身体条件也不好,上了几次兴趣班后,怎么也不肯去了。

由于关了窗户,天气有些闷热,不知过了多久,烦闷的丁敏打开门通风,却发现陆良佳还在门外。她让陆良佳进来,坐在她对侧。她问陆良佳,还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言不讳。陆良佳挺起胸膛,非常干脆地说:“我觉得那个群舞这样搞没什么意思了,我想去裴南老师那边。”丁敏看着陆良佳的眼睛,她意识到,陆良佳也是个倔强的孩子,他的眼睛里蕴藏着对舞台的热情,所以不自觉笑了出来。陆良佳有些慌乱,他不知道丁敏为什么笑,丁敏也当然不会告诉他原因。其实丁敏在那一刻看到了裴南的影子,她甚至觉得,陆良佳生来就应该遇到裴南那种人。后来丁敏在办公室里与陆良佳聊了很久,她问过陆良佳毕业之后打算从事什么工作。陆良佳说:“我想考研,做老师。”这不是丁敏心中的答案,她问陆良佳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以他的性格和能力,院团比学校更适合他,并且丁敏已经暗示他了,愿意为他引荐。陆良佳那会儿说了一句话,深深刺中了丁敏的内心——“就现在这个样子,我还能跳得出来吗?”看来陆良佳也是学生间弥漫着的那种消极思想的受害者,没有背景,能力也不是顶尖,再加上张副院长的事情,让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丁敏觉得多说也是徒劳,她只是跟陆良佳讲:“去裴南那里吧,在她那边好好跳。”陆良佳道别后离去,丁敏看到窗外的雨势依旧,便喊回来陆良佳,把落在办公室里的那把伞给了他。

可能是换季的原因,阴雨绵绵不说,两个孩子也是轮番生病。丁敏这段时间一直往返于学校、医院,丈夫那边加班严重,基本指望不上。丁敏就几次排练没来,张副院长则把整个群舞给换了模样,按照学生们内部传出来的话,越编越土气,像是十几年前的歌伴舞。而陆良佳退出群舞的事情,丁敏没有跟张副院长说实话,不过张副院长并不在乎。没想到的是,陆良佳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好几个学生也紧随其后,以各种理由退出群舞。丁敏知道理由其实只有一个,就是不喜欢这个作品,严格来说,是不喜欢张副院长插手后的作品。张副院长干脆点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过来,把空缺的位置补上,如此一来,整个群舞便完全变成了张副院长的成果。张副院长本来就不希望丁敏再插手进来,刚巧丁敏也乐得自在,踏踏实实回去照顾两个孩子。

临近比赛报名截止日期,院里批了一笔款项,要去布置舞台,还要请灯光师、化妆师、摄影师,以便完成参赛作品的录制。听说张副院长又找院里要了一笔钱,专门给这个群舞定制服装。丁敏在院里开会时,特意提了一嘴:“听说还有老师在准备作品。”张副院长马上接过话:“那就统计一下,多多鼓励,大胆参与,反正有经费。”以往院里出舞蹈作品,基本都是张副院长一条线下来,很少有两部作品以上,刚刚那些都是场面上的说法,张副院长早就做好了“独享”的准备。丁敏把张副院长的话发在系教师群里,裴南那边很快就私发了一张报名表过来。丁敏回了一些场面话,意思是让裴南再去群里发一份,裴南没有回复丁敏,无可奈何,丁敏只能自己把裴南的报名表转发到了群里。张副院长看到后,第一个回复,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而后再无他人报名。

录制前的一段时间,张副院长几乎每天都要问丁敏,是否看到了裴南编的作品。丁敏说自己什么也没有看到,张副院长看起来不太相信,但是也不好追着问个不停。被问多了后,丁敏有一回说:“要不我让裴南带着学生来给你跳一次?”张副院长赶紧摆手,跳过了话题。到了录制当天,张副院长来得很早,灯光刚刚安装好,他就让丁敏赶紧通知学生们来合光,实际上离约定的时间还要一会儿,学生们这会儿还在后台化妆。丁敏跟学生们发了消息,他们熙熙攘攘来到台上,张副院长在台下拿着麦指挥调度,灯光师那边极力配合。等几个关键点位的光做好后,张副院长让学生们合着音乐来一遍,结果学生们一个比一个没劲儿。张副院长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他也不想这个节骨眼跟学生们闹不愉快,就让他们下去先化妆。

丁敏去了趟后台,她逮住几个要好的学生,问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心不在焉的。学生们指了指角落,丁敏看去,那边围着一圈人。“围这里干什么?”丁敏上前去,把人群拨开,是陆良佳正在做造型。丁敏猜到了缘由,陆良佳公然说院系的坏话,也不是头一回了。丁敏问他这回说了什么,陆良佳称自己只是说了裴南给自己编舞的事情。有学生凑过来对丁敏说:“丁老师,我们也想跳裴南老师的舞。”陆良佳故意阴阳怪气:“你们还是好好跳老张的舞吧。”丁敏发了一通脾气,把两头都给说了一顿。在丁敏的个人经历中,以往多个舞蹈作品同台,就算有一些差别,演员们也不会有太大的情绪,但是像此回这样,还没见到陆良佳跳,就明显拉开差距,丁敏也是头一回见。张副院长这会儿忽然出现在了化妆间,丁敏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更不知道学生们说的话他是否听见。张副院长抱着一箱瓶装水,笑着跟学生们打招呼,丁敏赶紧把那一箱水接过去,有眼力见儿的学生连忙上前,帮着张副院长把水分给大家。陆良佳的那瓶水是张副院长亲自去给的,他还对陆良佳开着玩笑:“我还以为这次只有我这边的‘群芳争艳’,没想到还有你‘一枝独秀’,好好加油啊。”后面他又问陆良佳,裴南什么时候来,陆良佳说不知道。之后张副院长就待在后台不走了,学生们再也没有方才的喧闹,一个个闷着头不吭声。临到要上台,张副院长才跟学生们讲:“跟大家讲个好消息,我昨天把排练视频发给省舞协的几位老朋友看过,都说咱们的演员们特别棒。好好跳,这次肯定可以入选,拿奖也不是问题。”明白人大概听懂了,他可能是在说,他已经找了关系。部分学生确实还是吃这套,听完后状态明显回升。而丁敏又觉得他这话好像是说给陆良佳听的,陆良佳听了,就相当于裴南听到了,张副院长这是在用一种卑劣的方式给自己找面子,只是不知道这话几分真几分假。丁敏有些苦闷,但不得不勉强笑着,给学生们打气,说:“都听到了吧?一会儿录像的时候好好表现,到时候去省里比赛。”

不得不承认,张副院长这段时间还是在排练上下了工夫,群舞的录制非常顺利,两遍就成了,后来说是保一条,但是这第三遍效果比前面还要好。他们所有人一同回后台卸妆,张副院长边走边说,要自掏腰包给学生们点外卖,问学生们想吃什么。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十分欢快,直到他们与裴南在走廊擦身而过,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张副院长。裴南像是眼里看不到任何人,她径直往前走,陆良佳跟在她身后,头也不抬。在交错的一瞬间,丁敏好像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是来自裴南身上的,她知道这只是一种错觉,是源于自己过去与裴南相处的经历,尤其是在与舞台有关的地方,就会变得更加明显。

好不容易带一回全妆,学生们都很兴奋,卸妆前要多拍一些照,并且少不了拉着丁敏。张副院长则躲得远远的,生怕和学生走太近了,惹些闲话。可是丁敏心思不在这里,她想去前台。等学生们消停下来,丁敏刚巧来了一个电话,借着接电话的由头,丁敏才溜了出去。前台的观众区的灯灭了,丁敏摸黑走到控台,站去了裴南的身后。裴南在合光时的话很少,只是三言两语,就能把对光的需求讲清楚。丁敏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的完成过程一样,就这么看着裴南,听她讲灯光,听她指导陆良佳。对丁敏来说,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能在某些瞬间,将她拉回读书的时期。然后陆良佳正式开始跳舞了,他这一回跳的是水袖。丁敏对陆良佳的水袖印象颇深,在他刚进校的一场新生展演活动中,他就是跳的水袖,而且还是知名小说改编的舞剧《青衣》的选段。丁敏一直记得,中间有一个舞段,陆良佳抓着袖子匍匐在地,缓缓起身,露出一双饱含泪水的眼睛,几乎所有人都将他错认为一个女孩,这也是丁敏说他是男生女相的原因。那时候丁敏就笃定,陆良佳不仅有着极佳的舞蹈功底,还有着强烈的个人特色,是一个值得培养的舞蹈演员。

这一回看陆良佳跳裴南的舞,丁敏终于明白,裴南就算退居幕后,她的能力也是挡不住的——她居然可以把一个传统的水袖编得如此新颖,明明还是那些传统的技法,可是在裴南的编排下,这些动作就是变得非常不一样。裴南做的是减法,剔除了那些大开大合的动作,配合淡雅的音乐曲风,那一对袖子就像是天上的云,在昏沉的舞台灯下若隐若现。陆良佳的动势是向上的,这是现代舞里的常见元素,体现着舞者身体与现实束缚的对抗。在丁敏看来,陆良佳就是在与舞台对抗,他想去触碰天上的云彩,想要从这个舞台飞起来,想把袖子幻化成云,被自己一次又一次捏在手心。在这个舞蹈中,陆良佳那所谓男生女相已经消失不见,他变成了一个具象的生命力,释放着蓬勃生长的力量。最后丁敏想起来报名表里的这个舞蹈的名字,就叫《花》,她瞬间明白了裴南这么编的深意——原来那水袖不是云,陆良佳也不是飞起的鸟儿,他只是一朵花,他在绽放他的枝叶,他想要盛开。

两遍之后,录制结束,裴南在摄影师那边检查完片子,与陆良佳交代几句,直接离开了。丁敏还沉浸在刚刚的舞蹈中,直到剧场的灯光全部打亮,丁敏才缓过神。她被这个舞蹈所震撼,整个人的状态都是木讷的。是的,她不敢相信能在这个地方看到这样一个高品质的作品,她几乎认为这一切都是虚妄的。当丁敏看到裴南离开后,她不自觉追了出去,她好像还看到了张副院长的身影,他似乎一直都在剧场的最角落,也许他也和丁敏一样,看完了全部。不过丁敏顾不上太多,她只想追去裴南身边,尽管她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裴南回头看着丁敏,她听到了丁敏的脚步。丁敏在见到裴南的那一刻,她绞尽脑汁,想了很多赞扬的话语,但都没有说出口,反而说出另一句话:“我以为你不会再在这里出作品了。”丁敏说的是她心里此刻最想表达的想法。她知道裴南选择来这所学校的原因——无论裴南的天赋多么卓绝,她终究也会变老,她的舞台生命力与她的生育能力一起进入了尾声。裴南有了一个孩子,她的丈夫则希望她有一个更有发展空间的工作。作为一个已经育有两个孩子的母亲,丁敏能够理解裴南的决定。在上次裴南和张副院长闹不愉快之后,丁敏一度以为她将会彻底丧失对舞台的幻想,或者说只是在这个学校,在这个地方,裴南不再愿意触碰真正的舞蹈。直到此刻,丁敏才意识到,裴南永远是裴南,她永远都不可能放弃舞蹈。正巧陆良佳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群舞的学生,他们来找裴南合影。裴南在这一刻给了丁敏一个无声的回答——裴南静静看着涌来的学生,看着他们清澈的双眼,丁敏明白了一切。

根据天气预报的提示,连绵的阴雨即将在这一天结束。丁敏带着一个好心情,去参加本周院里的例会。张副院长在会议上总结了前面一阵子的工作,关于那个赛事的报名材料也准备好了,录像视频也刻好了光盘,就等着寄出。那会儿会议室的电视界面还暂停在裴南那个舞蹈录像的结束处,显然他们在丁敏来之前已经看过了。不过张副院长给丁敏带来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赛事有一个要求,每个非职业组的参赛单位只允许提交一部作品。丁敏或许忘记了,赛事规则历来如此,只是学校历届都是勉强凑一部作品交上去,让丁敏错以为还是在省城音乐学院就读的时候,只要作品质量够好,都有入围的可能。张副院长把难题抛给了丁敏,他在会议上让丁敏说一说对裴南那个作品的看法。丁敏觉得自己猜中了张副院长的心思,或许他就是想借丁敏的口来取消裴南的参赛资格。丁敏内心慌乱起来,她看着在场参会的人员,有大院来的领导,也有分院的各个部门的同事,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只能将手藏在桌子下,死死拽住自己的裤子。犹豫过后,她决定狠狠批评陆良佳,数落陆良佳的表演,虚构一些陆良佳的失误,总结起来,是在侧面赞扬裴南的作品,就算有问题,那也是演员的失责。没有办法,丁敏真的没有办法,她知道如果自己直接夸赞这部作品,这一桌人恐怕都想好了应对之词。她只有一个想法,就算他们放弃了裴南的作品,她也绝不允许他们斥责这部作品的不是。在丁敏看来,他们没有资格这么做。

听完丁敏的发言,会议一度陷入沉默。院长那边让张副院长说几句,张副院长端起保温杯,想喝又没喝,盖上盖子,说:“丁主任说得有道理,不过小裴来我们这里后,编舞还是有进步的。”散会后,张副院长找来丁敏,给了她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报名材料,都已经签字盖章。丁敏拿着文件袋就往外走,张副院长又把她叫了回去,问她怎么状态不佳。丁敏马上换了一个笑脸,谎称家里两个孩子闹了她一个周末,没休息好。张副院长别有意味地笑了笑,丁敏觉得他似乎藏着什么话,但张副院长不再多说,只是嘱咐丁敏务必今天寄出。丁敏在办公室里浑浑噩噩坐到中午,她好几回想要拆开文件袋,她想把里面那个东西给替换掉,反正裴南的报名表和录像都在她电脑里,但是院系的盖章怎么办?还有签字怎么办?也许可以再去院里沟通。沟通什么呢?或许可以态度强硬一点,从专业理论上说服他们。丁敏在内心劝说自己,尽管自己的专业性比不上裴南,但是在这里还是首屈一指,论专业说事,她还是有这个底气。她想到这里,几乎就要站起来,冲去院长办公室。可是不等她起身,她就后怕了,她也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她的身体,让她必须安安稳稳坐在这个椅子上,直到把这个文件袋寄出去。

等丁敏的内心戏走完,又到了两个孩子放学的时间,她赶紧带上文件袋,开车离开。她赶回家匆匆忙忙做了一顿午饭,等洗完碗,她身心俱疲,瘫坐在沙发上。小儿子那时候跑过来,说要给丁敏一个惊喜,她只好勉强笑着,假装期待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可是她没有想到,小儿子居然给她跳了一段舞。她起初以为孩子在瞎跳,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那是她还在读书时,跳过的一个群舞中的动作。丁敏想了起来,她偶尔会把自己当年跳舞的视频放给孩子们看——看啊,那是你们的妈妈,她当年也是舞台上的一分子呢。她问小儿子是什么时候学的,小儿子说他没有刻意学,只是不知道怎么就记住了动作,上午在课间试了试,居然就会了。丁敏觉得兴奋且新奇,让小儿子又跳了一遍,自己用手机录了下来。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孩,居然跳起了自己当年跳过的舞蹈,她要好好保存这一段影像。紧接着她问自己的小儿子,是不是想学舞蹈。那会儿女儿在旁边,还在跟小儿子递话,说跳舞又苦又累。小儿子却是非常坚定,他就是想学舞蹈。丁敏问他,为什么呢?他说:“因为妈妈是跳舞的。”

把孩子们送去上学后,丁敏开车返校。她一路都在想,该给小儿子找个什么样的舞蹈老师呢?本地的机构有一些,舞蹈启蒙可以在那边,有孩子们组队,更有趣味性。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毕竟是小地方,机构里很多老师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学生,他们的能力丁敏很清楚。把车停在老位置后,丁敏还不愿意下车,她掏出手机,一遍又一遍播放着小儿子跳舞的视频。她起先是在笑,可是笑着笑着她就哭了,她也说不上为什么会哭,但是眼泪确实释放了她这些日子,乃至这些年来,心中所有的不痛快。等丁敏哭够了,她给裴南发了一条信息,问裴南在哪里,她想要去找裴南,当面跟裴南说清楚报名的事情。她决定好了,只要裴南还愿意继续参加,她就和裴南一起去院里,必须争取这一次机会,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学生们。放下手机后,丁敏拿起了搁置在副驾上的文件袋,她终于决心把文件袋打开,拿出里面的那张报名表,她甚至再次起了先前的念头,大不了私自替换成裴南的作品,哪怕最后都做不成,也要摆明自己的态度——唯唯诺诺这么多年,这回不能再忍。

等丁敏真的拿出那张报名表后,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微微张着嘴,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是裴南的报名表,舞蹈名字叫《花》,编导只有裴南的名字,演员是陆良佳,下面已经盖了院里的公章,张副院长也签好了字。刚巧在这一刻,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了。裴南的信息也在此刻发送过来,问丁敏有什么事情。丁敏拍打着方向盘,在车里大声笑了出来。她给裴南回了一条信息:“等我儿子大一点,可以跟你学舞蹈吗?”然后她将文件袋封好,把手机装回兜里,开门下车。之前那段探出来的树枝,依旧不经意刮到了丁敏的脸。丁敏回头看,枝丫上居然开出了一朵花。花儿小小的,依附在树枝上,旁边还有几个花苞。丁敏回到车里,把车向前挪了一段,刚好用车身把这段枝丫护了起来。她决定这几天就把车停学校了,哪怕自己辛苦多走几步,也要护着这些花儿们,直到花儿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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