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何安国临时加入漂浮在河面的船屋,‘我们’结成了世界末日求生小组。可最后幸存下来的,只有‘我’和‘我’怀孕的妻子。
1
我在苏南经营一辆采砂船。这一年母亲过世,我和妻子遵照遗愿,将骨灰送回北方的故乡。船行到运河中段,停在东关口,母亲的村庄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银色外立面的商品房。我们沿河岸一路打听,终于在城郊找到一位远房叔祖。对方同意将母亲埋在自家的田垄上。
我们到镇上吃饭。席间叔祖说,你母亲年轻时不爱说话,总是一人在河边发呆。那年你父亲二十八岁,在苏南购置一辆采砂船,一路北上,所过之处激起一丈高的浪花,足以喂饱两岸秧苗。你母亲沿河岸往南走,眼看你父亲立在船头,像得胜归来的海军军官,回家后说什么也要一起离开。这一走,直到临死才愿意回来。
叔祖帮忙联系办白事的,地方风俗我都照办,跑船的积蓄很快挥霍一空。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晚间和叔祖喝几杯酒,吐了好几次,后半夜回到船上。半梦半醒间,妻子突然钻到我怀里,小声告诉我说,自己怀孕了。在此之前,我一直为母亲的身后事焦头烂额,无暇顾及妻子。母亲去世前,我总以为自己还年轻,浑身有花不完的力气,想在这个世界大有作为。我只读过几年书,辍学后一直帮父亲在采砂船上做工,日复一日拿铁锹,光膀子翻运潮湿的河砂。转眼间,我已经三十三岁。父母相继离世,我于这个世界再没有依靠。起身开灯,与妻子四目相对,偌大的船上只有我们两人。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唯有紧紧抱住她。
采砂证已经到期,运河发展旅游业,新证也停止办理。近几年我跑运输,在管得松的水域采砂,打一枪换一地,到底不是办法。天亮后,我找到一家大型废品回收站,想卖掉父亲的采砂船,看能否换到足够的钱安定下来。
废品店里,老板估摸船的尺寸,刨除报废的手续费,比划一个数字,完全不够我和妻子在岸上找到容身之所。正在讨价还价,来了两个年轻人,提两捆钢缆,架一台轮椅,问能卖多少钱。老板翻看轮椅,说材质很好,加钢缆能给两百。我瞥见轮椅还在滴水,钢缆缝隙夹带水草,等二人收款离去,追上去塞了两包烟。其中一个笑着说,尝试用吸铁石吸水里的硬币,不想吸到一台轮椅。
父亲的采砂船有两个房间,甲板下是一间储藏室,堆满怕淋水的设备。我和妻子住在驾驶室,床板紧贴控制台,伸不直腿。回到船上,妻子还没睡醒,蜷缩身子,猫一样打鼾。我到储藏室整理杂物,准备挑些闲置的东西卖掉,为即将出生的孩子腾出空间。
这些年,采砂船在运河往返,几次靠近东关口,都不曾靠岸。以往每次穿过这里,母亲总回忆过去,说小时候听鼓书,忠王李秀成和清军交战,大火三天三夜没有熄灭,不少船只沉没于此。母亲生前沉默寡语,说话总和当下相去甚远,我也曾对这些故事着迷。可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到底继承采砂的行当,每天将湿漉漉的河砂高高扬起。太阳西沉,我累得瘫倒在床榻上,开始对远方不确定的事物漠不关心,再不爱听母亲讲同样的故事。
储藏室密不透风,等太阳彻底升起,立马燥热起来。我没干多久就大汗淋漓,到船尾部抽烟,瞥见排水口翻滚的泥沙,脑海浮现清军的坚船利炮。吃完晚饭,我拖出父亲留下的电磁铁,在确认胶圈严实后,系在运输河砂的传送台下面。一直等到两岸路灯熄灭,我将船驶到河中央,抬起机械臂伸向水面,放下电磁铁。这时关闭电源和发动机,任船在黑暗里浮行。余下一星期,磁铁多数时间勾起水草,此外只有拖拉机车盖,还有钉子硬币若干。
2
打捞期间,我陪妻子到医院。医生排好预产期,开出几副药,我付款时才发现没有足够的钱。我在门诊前踱步,到底拉下脸,恳请医生省去一款安胎口服液。对方反复解释服药的必要性,我也只得鞠躬道歉。
回家路上,我愧疚于无法给孩子一个好的世界,可除去驾驶采砂船,不知还能做什么。
这晚我在甲板投下电磁铁,隔段时间打开手电,防止采砂船撞击河岸。四周漆黑模糊不知前路,突然船身东侧传来巨响,船体剧烈摇晃,河水浸湿我的鞋。勉强站直身子望去,一艘警用快艇将将打开前置射灯,亮光穿过夜空,映射出秋夜翻飞的夏虫。
何安国站在灯前,制式帽子因撞击脱落,勉强用脸颊和肩膀夹住。他打开执法记录仪,匆忙指挥采砂船靠岸。我浑身战栗,等妻子穿好衣服出来,他已经登上甲板。
秋老虎的余热还在,坐着不动也脊背发粘。何安国很胖,秋季制服已经湿透,紧紧裹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起的肥鱼。
你是苏南的牌照,为何在此地行船。何安国检查完证件,眼睛眯成一条缝,仔细询问道。
母亲去世了,来办丧事。我说。
何安国点点头,拿手电照射甲板。北上前,河砂已被我全部卖掉,这里空空如也。他于是继续检查水面,估摸船的吃水量,又仔细检查舱室,敲击各处船体,没发现异常。在完成询问后,已经调转身子准备离开,突然改变主意,关闭了执法记录仪。
家人已经入土为安,今后什么打算。他问道。
苏南采砂证已经过期,新证很难办理。听说北方管理宽松,想碰碰运气。我说。
可这里也要打造运河风光带,今后俊男靓女在运河泛舟,总希望往来是精致的游船。现在虽然零星还有采砂,但大方向也是往北赶。何安国说。
他见我不吱声,指关节敲打传送台。传送台像风筝线,远远伸出,另一头消失在黑夜。我明白他发现电磁铁的秘密,只得操纵机器。深入水中的一侧高高抬起,一时泥沙俱下。
所幸电磁铁落在甲板时,上面什么也没有。
何安国继续转圈,最后停在储藏室门口,检查舱门的厚度,手指里面说道,我正好缺一处地方,这间房不错,我先租用一年。这期间,无论别人出多高的价格,都不得转租。
何安国说话时有严重的鼻音,没说几句就要猛然喷气,像蒸汽机打开阀门。他语气有威胁的意思,可船是我们夫妻最后的自留地。我下意识想要拒绝,转头征求妻子的意见,但见她微微颔首。不远处,警用快艇的射灯还亮着,光线透过妻子单薄的睡衣,映出她干瘪的乳房和隆起的小腹。我到底沉默了。
何安国看出我的犹豫,果断报出一个价码,远超我的预期。我没表态,他再次抬高价格。
这一次是难以拒绝的数字。
我心跳开始加快,妻子激动的神情也溢于言表。何安国察觉气氛有所缓和,掏出手机,表示愿意当场支付预付款,见我还在用老式按键机,很快到快艇找来一捆现金,拍在传送台上。
何安国离开后,我和妻子非常激动,迅速收拾储藏室,又清出五六方。天亮后,我去医院买了安胎口服液,又到旧货市场淘了一床席梦思。妻子在家收拾新被褥,在席梦思上铺好毯子,温馨程度胜过当年的婚房。我俩躺在上面,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就这样幸福地睡去。
到中午,妻子摇醒我,说明她的担忧。妻子说,对方是一人执法,到底不安全。何安国租下储藏室的价码,超出应有的价格,肯定别有所图。我于是请教采砂的同行,转几手买到一套微缩摄像头,办了张电话卡,插在里面接收信号。又买了一款新出的智能机,与妻子试验几次,信号确实不错,声音清晰,画面也一清二楚。
3
按照约定,我与何安国一周后在城北水域碰面。这里曾是一片荒地,建国后修出网状的灌溉渠。母亲的父亲与哥哥们曾日复一日在这里挥舞镐头,生产队中午管饭,四个人可以省出三个红薯。母亲就日复一日沿河岸往返,红薯掰碎熬粥,喂饱弟弟妹妹。
何安国将快艇停在灌溉渠某处,翻出两个纸箱,要搬上采砂船。我接过时发觉里面质量分布均匀,不像零散的生活用品。储藏室里,他对妻子的布置赞不绝口,在船尾陪我抽完两根烟后,终于提出第二个要求。
何安国说,我每晚在上下游巡逻,理应两人搭班。前不久,搭档调岗支队办公室,变成我一人连轴转,打盹儿机会都没有。请你行个方便,每晚与我在这里交接,帮忙巡逻后半夜。
他领我到快艇舱室,这里舷窗紧闭,换气扇嗡嗡作响。何安国站在外卖包装袋间,手指舱顶一处摄像头说,快艇一启动,这里就开始录像,后台都能看见。好在是十年前的监控,船舱太暗,拍不清楚,你穿上工作制服,避免抬头就不会被发现,关键是这个盒子。
说罢,他伸手敲打吸在挡风玻璃上一块巴掌大的方形盒子,莹黄色的指示灯正在闪烁。
好男儿生在天地间,就被困在这个盒子里。每艘船都有既定路线,偏离就会报警。你按照既定线路绕四圈,全程约六小时,遇到突发情况,要打开执法记录仪,记录要与偏离时间吻合。何安国说。
快艇操作逻辑与采砂船基本一致,不难掌握。他又交代一些细节,将快艇钥匙交给我说,这就是我的工作,祝你一切顺利。
何安国走后,我花一刻钟走完运河线路,还算轻松。照地图要转入一处灌溉渠。随着两岸农田和平房被商品房代替,近些年灌溉渠早已失去作用,水质发绿,浮萍疯长。开启探照灯,岸边的垂杨柳像帘幕,挡住视线,蚊虫在驾驶舱前飞舞,河道窄得像鱼肠,稍微走神就会偏离,能听到舱底的磕绊声。又坚持半个钟头,终于到一处更宽的河。
我担心妻子,掏出智能手机,打开监控摄像头。镜头画面覆盖一层水汽,扬声器传出老式电视的雪花音。何安国背对镜头,坐在席梦思边缘,蓝色制服已经浸湿,偶尔活动身体,才看清他也在看手机。后来我才知道,那叫短视频。
小时候我和父母争吵,曾把自己锁在储藏室。当时采砂船东西不多,储藏室远没有现在逼仄,我还是中暑晕在里面。有了智能手机的陪伴,何安国出奇地安静,像尊泥塑。我便把手机架在操作台上,继续航行。
大概过了两个钟头,雪花音消失,何安国活动身体,摇摇晃晃站起身。他随意拨弄我的货架,许久从兜里掏出巴掌大的记事本,口中嘟囔着,在房间来回踱步。我很久才发现他在修改诗。我听见他读到:
夜是沥青的波纹
月光是盐落在甲板
回声的大象坠于深水
猫的轻盈越过骨骼的山峦
脐带连接发动机输送养分
却绕住我的脖颈
步履蹒跚
蜂鸣器的孔隙涌出洪水
怎样在铁的子宫里长出腮
眼泪的蝴蝶无法穿越滩涂
蛙类召开紧急会议商讨离开
我仍日复一日寻路
旋桨划开运河的伤口
草色的船痕在愈合后一次次绽开
目之所及即世界
你在天之外
黎明在河面铺开一层灰白。我与何安国在约定地点见面,他一晚没睡,但精神头不错,主动问起电磁铁的成果。
旭日初升,巨大的机械臂从水底升起,电磁铁落上甲板,定睛一看,吸了四把镐头、一把铁铲,木柄都朽烂如泥。妻子知道我祖辈的事,说可能是你家里人用过的。我于是把镐头擦干,用红布包好,留一把最完好的挂在舱壁,白日望着失神。过几天路过废品站周边,到底联系老板收货变现,换来我和妻子一顿丰盛的晚餐。
后续几星期,何安国陆续搬来五六个箱子,通过摄像头也不见打开。一天等他走后,我拿备用钥匙打开储藏室,用电吹风吹软底部胶带,小心撕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没有标识的铁罐。我怕对方发现异常,将胶带重新装好,原封不动放了回去。
4
认识何安国以后,我不得不昼夜颠倒,后半夜穿梭于河道,天亮才能闭眼。好在可以光明正大使用电磁铁,又在灌溉渠吸出不少农具,还有一辆没轮子的自行车。换班期间,何安国总在储藏室刷短视频,写了两首黏糊糊的情诗。白天偶尔也到采砂船,同样玩手机,或在甲板抽烟。
入秋后,气候更加干燥。我和妻子不适应北方的天气,几次早起流鼻血。父亲经营采砂船的时候,怕运河结冰,不曾在北方过冬。虽然可以选择停在就近的船坞,但那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因此在叶子落下时,我们就考虑去南方。
妻子要我跟何安国讨论去南方的事。我怕何安国再找别的下家,于是安慰妻子说,苏北的冬天在零度上下,船可以压碎浮冰,想继续耗着。
这天支队宣讲,何安国叫我过去。我和妻子到县城礼堂,里面热热闹闹,全是晒得黝黑的面孔。何安国是主讲人,一边点击电子演示文稿,一边讲行船的注意事项,包括夜间行船灯光、河道垃圾处理等等,大多不切实际。谈到结冰期行船安全,妻子偷拧我大腿,我就装不知道。何安国说话磕磕绊绊,好歹结束,离场时少见地笑意盈盈。
到傍晚,何安国提了两袋烧烤,我在甲板支一张桌子,两人喝了点酒。我酒气上来,夸赞说,领导讲得真好,很多问题以前没注意到。
何安国摆摆手说,完成任务罢了。
吃完饭,他继续蹲在甲板刷短视频。我自认为关系有所缓和,凑到他背后看。何安国刷了十五六个视频,五个美女扭腰、三个解读诗歌,再有都是同一则消息,说年底会有小行星经过太阳系,百分之三点六的概率飞入地球引力场。搭配的图片都是宇宙大爆炸,看得人触目惊心。
我打趣说,这事概率低,根本不可能发生。何安国这才察觉到我,收起手机。
后半夜,我照例跟何安国换班,天蒙蒙亮时把钥匙还给他。离开时,何安国突然问道,上次水里出来的镐头,听你老婆说是祖上的。
我说,六七十年代,我的外公和舅舅们在这垦荒地、修水库、挖灌溉渠,总带一把镐头。生产队吃饭管饱,母亲每天偷偷来取省下的红薯,日复一日这样往返。倘若还活着,这一片她一定很熟悉。不过也难说,老一辈奋斗一辈子修建的东西,已经全部推平了。
何安国望着不远处的高楼说,你让我想起我的父亲。这些年我在水上巡逻,总想起他。他是海上石油工人,极少休假。我跟母亲去看他,得坐两天轮船,再换乘快艇,颠簸五个钟头。
我当时八九岁,第一次见到海上巨大的钻井平台。海上风急浪大,我受了风寒,上吐下泻,登岛不久就有便意。父亲拉我到高处,让我脱了裤子,对一处缝隙排泄。粪便落水时,无数鱼争抢着吃。父亲大笑,拍我肩膀说,如果发生战争,就接你们母子过来。这里远离大陆,有机器可以淡化海水,还有数不尽的鱼。与父亲分别时,我回望钻井平台,想起神话里的盘古夸父,只觉得海洋中心出现这样一座钢铁岛屿,一定是古代巨人死后变的。之后几年我总是在想,哪里是他的眼睛,哪里是他的鼻子,哪里又是他的嘴巴。
后来父母离异,我跟了母亲,再没见过父亲。我大学学中文,爱写诗,后来考上警察,很长时间都看不起父亲的工作。几个月前,我深夜巡逻,刷到行星撞击地球的短视频,也认为肯定不会发生。
那晚我吃了差劲的外卖,肚子不舒服,偷偷停下快艇,扶栏杆向外面排便,忘记打开执法记录仪。后台发现异常,蜂鸣器疯狂报警,弄得我十分狼狈。接完领导电话,我很难过,突然发现自己碌碌无为。
二十二岁,我就在这片水域巡逻,从没想到三十五岁也是如此,现在看来四十五岁还要这样。年轻时,我不想要父亲的生活,如今也日复一日困在运河上。我想有所作为,又总被俗气的事物困扰,逐渐变得迟钝,像鱼一样木讷。这是我以前不敢想象的,简直比行星撞击地球还难以置信。
我觉得应该写点东西。既然已经跟领导报备,干脆关闭探照灯躺在舱室里,直到撞见你。打开射灯的刹那,我看到你的采砂船陈旧、巨大,像巨人的骸骨。我想这是老天在告诉我,如果有一天行星会撞击地球,人类毁灭,它就会变成一座岛屿。
运河的岛屿。何安国说。
5
妻子受何安国影响,也开始刷短视频。我每天要做活,总觉得那是浪费时间。这天在甲板修补渔网,忽然听见驾驶室传来咯咯的笑声。凑过去,妻子正在看猫翻跟头的短视频。我惊诧于妻子的笑声,久久立在窗外。我们刚认识时,她也是这么笑,结婚后不知什么时候,这笑声就消失了。
这些年,采砂船远离陆地,她日复一日面对我和我的家人,日子想必是难熬的。两年前,读书时的闺蜜来看她。驾驶室的面积有限,两人就在甲板支一张行军床,风很大,还是欢笑聊了一整晚。
晚饭时,我为了逗妻子开心,说了何安国和世界末日的事。妻子很激动,通宵找了不少佐证的文章,天亮时言之凿凿跟我说,这事指定发生。
余下几星期,何安国列了长长的物资清单,分十几次同我往船上运。妻子兴奋不已,虽然帮不上忙,全程挺着肚子站在旁边,碰到不认识的东西,就问这是做什么的,那个派什么用场。
考虑到洪水的世界一片汪洋,何安国备了几根鱼竿,妻子也要学。我教了一圈,奈何两人沉不住气,鱼竿很快撂在一边。
自始至终,我不相信世界末日的传闻,在河边买菜,也没听摊贩谈起。然而看到储藏室一点点填满,感觉自己加入了一场浩浩荡荡的运动,竟也生出沉甸甸的成就感。
行星撞击地球前一天,何安国还要上班,我们不得不早上开始忙碌。直到所有物资储存到位,何安国紧缩的眉头才真正舒展。
傍晚时分,采砂船再次驶过东关口。两岸是新建的风光塑胶步道。隔着一片枯黄的芦苇荡,行人来来往往:舞剑的老人,遛狗的男人,穿瑜伽裤跑步的少女,悠然自得一如往常。何安国靠着舷窗,望着那些身影。太阳西沉,我拍肩膀提醒风大,才发现他在抹眼泪。何安国哭着说,世界即将毁灭,征兆就在那里,为什么没有人察觉。
6
世界末日的清晨,温度陡然下降,毛巾在铁丝上冻得僵硬,袜子可以立起来。我开了一整夜快艇,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看见妻子扒着驾驶室门缝,警惕地向外窥视。
何安国正在甲板给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拍照。那女人松垮垮挽起长发,穿红绸吊带裙,拎一个玲珑包。虽然是中午,气温接近零度,她就裸露肩膀后背,依靠在栏杆上。为了找好角度,何安国在甲板来回跑动。
妻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嘴里喃喃说,好漂亮,皮肤也好,站在那里就像风景。甲板全是锈,那双鞋底是小羊皮的,不会弄坏了吧。
我不知道妻子什么时候学会分辨羊皮,但她就站在那里,感叹这样漂亮的女人不应该存在于现实。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因此称呼她为,盆栽中的女人。
妻子生在南方,不是水上人家,二十出头与我在码头搭话,上了这条船。跟我认识的时候,妻子的皮肤也很好,雪白的百雀羚抹在胳膊上,与肤色看不出分别。这些年被野风摧残,才逐渐粗糙起来。
记得一天早上,妻子把我叫醒,说感觉睡觉压到脸,鼻翼边有道印子。她对着镜子,撑开脸颊,用毛巾沾水擦拭一上午,擦到半张脸通红,印子还是没有改变。那是她上船第三年,理应还年轻,直到咨询我母亲,才知道那条印子叫做皱纹。
盆栽女人的脸上没有皱纹,但拍好照依然要修图,发完社交媒体还不断端详。她人很健谈,像没有心眼,别人抛出一个话题,总能用浮夸外化的情感应对。譬如,明明已经知道世界末日要来临,每次聊到这里,她都会露出夸张的忧虑神色,嘟起嘴巴,眼神楚楚动人。直到何安国说放心,采砂船很安全,她再轻抚胸口,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仿佛碰到救命恩人。
天空是铅灰色的,中午出了太阳,逐渐暖和起来。何安国不善言辞,聊完准备的话题,只能钓鱼。下午一到三点,盆栽女人独自刷手机,直到电量用完,放到储藏室充,于是三到五点,抠自己的指甲。
自始至终,妻子与盆栽女人保持距离。唯一一次碰面是对方经过驾驶室上厕所。她其实早就发现门后的妻子,可为了展现自己的纤弱,还是看着妻子的肚子,捂住嘴,惊恐地说道,怀孕好可怕,以后我只恋爱,一辈子不生小孩。
妻子不是会奉承的人,这一刻还是勉强挤出微笑。
到五点飘起小雨,盆栽女人拉何安国躲到储藏室。妻子躺在驾驶室,捧着手机,打开摄像头窥视。
屏幕里,女人披上驼色大衣,蜷坐在席梦思边。何安国站在几步开外,拿着巴掌大的记事本,犹豫是否递过去或读出来,脚下倒腾几次,终究没有动作。
时间缓慢流逝,雨逐渐变大,雷声轰隆隆,滚过运河上空。按理说,采砂船要停在船坞,但何安国害怕突然涨水,要求航行在宽阔的水域。我坐在驾驶位,费力地扳动操作杆,采砂船急剧颠簸,外面腐蚀多年的烤漆落下,混合雨水流进驾驶舱,夹杂浓重的锈味。
熬到夜里十一点,雨终于停了,冷冷的月亮挤出乌云。何安国走出储藏室,点燃一根烟,将鱼竿抛到水里。
何安国说,今晚的月亮很漂亮。
我点点头,明白世界末日已经不会到来。
何安国连续抛竿几次,顺栏杆来回移动,鱼竿猛然一沉,再用力,勾起一摊水草。再挥出去,很快感到新的阻力。他于是收线,鱼竿弯成一张危险的弓,身子死命后仰,手臂肌肉紧绷。我知道九成九是挂了底。他却僵持着,既怕丢了那幻想中的大鱼,又担心鱼竿断裂,落得一场空。
何安国正与运河较量,突然没来由冒出一句,说今晚没有巡河,明天领导就会找过来。见我没搭腔,他又说,已经花光积蓄,再付不起租船的钱。
他开始烦躁,双手不断用力,鱼竿发出呻吟,浑浊的河水终于被搅动。连日的疲惫像沉重的河砂裹住我,加上之前对抗风浪的紧张,我脑子昏沉沉。视线穿过栏杆和水雾,恍惚望见不远处的水面上,跃起一张陈旧的渔网。在它千疮百孔的外表下,赫然卡着一柄火铳。这火铳短小粗壮,造型古朴,隐约还能见到木托上的花纹。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差点喊出来。可破网经过何安国狠命拉扯,十分脆弱,火铳离开水面后失去浮力,到底从网眼挣脱,像沉重的铁,滑入幽幽的运河。
你难道没看到火铳吗。我吼道。
何安国说,什么火铳,远处的东西你看得清吗?
我来不及解释,连忙跳入水中,游到火铳消失的位置,憋一口气,潜入水里。在这期间,何安国站在岸边,从紧张呼喊到安静守候,应急手电的灯光射到水里,晃我的眼。我昂起头,那光芒微弱,被水浪扭曲,像海上发光的云。我记不得反反复复下潜多少次,直到身体更加乏力,何安国又开始读诗。他声音很轻,主要是断断续续、不成句的低语,或许本意就是不让我听见。他喃喃道:
匍匐在赤色的铁浆旁
解剖已故候鸟的心脏
中世纪衰微的胡桃木
凝固在送你的白色琥珀
联通的高塔浸没
溺死铜线缠绕的花骨朵
在抽屉里发射电波
你在虫洞的缝隙等候我
深夜温度降到零下,运河漂浮的薄冰在身上划过。我喝了几口浑浊的河水,妻子带着哭腔喊我上岸,用热水帮我擦拭身子。我不甘心,又调出电磁铁,反复沉入火铳落下的位置,还是一无所获。
当晚,妻子虽然抱住我,还是翻看手机监控。等何安国躺下,盆栽女人背对他,让出席梦思大部分位置,手脚都悬在床外。她一整晚没睡,不时扫视这堆满箱子的狭小空间,偶尔转动脑袋,用余光偷偷打量何安国。天亮以后,不等何安国招呼,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7
何安国把所有物资留在船上,支队也说不清他的去向。妻子刷短视频,说罐头亚硝酸盐多,最好还是少吃。我们就放着。
新来的水警是热心肠,把我们的情况报到区政府,后者愿意出资买下采砂船,停在运河公园。这笔钱比废品站好太多,我拿不定主意,说再等等。
妻子变得格外爱照镜子,一次翻到读书时的口红,对着镜子就要涂抹。我说孕妇不能用化妆品,况且口红已经过期,她便默默放下。月份渐大,妻子的肚皮裂开细密的花纹,我一次撞见她手指沾口水用力擦拭,一如当年擦拭皱纹。
临近生产,妻子宫缩来得密集,一次送医途中痛得晕过去。醒来后,她紧握住我的手,突然跟我说,觉得活着好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惊诧妻子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等待检查时,我站在走廊尽头发呆,想起我的母亲。她年轻时站在岸边,后来到船上,自以为摆脱枯燥的生活,依靠的是虚无缥缈的故事。我于是到报刊亭买几本杂志,决定每天讲给妻子听。
这晚我哄睡妻子,独自到甲板,机械臂缓缓沉入运河。我还是忘不了那只火铳,那晚匆匆遇见,它时不时闯入我的梦境。直到东方泛白,我靠在冰凉的栏杆上,终于做出决定。
等孩子安稳落地,我就把采砂船交给运河公园。它会停在繁华热闹的河岸边,或许停放几十年、上百年,真变成一座岛屿。可无论经过多长的时间,终有一天,它还是会沉下去,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沉下去,和往来的游船、战争的火铳、劳作的镐头,还有此前成千上万埋葬于此的事物,汇合到一起。
*“一辆船”为方言表述的形式,为更贴合故事背景,塑造人物形象,所以编辑未对此处表述进行强行纠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