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母亲的女儿,但我也害怕做母亲的女儿。
小时候,总觉得母亲陪伴我的时间太少,少到连打电话都要掐着分秒。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一开口我就觉得烦,不愿听。也许是我长大了,叛逆了;也许,是我不再依赖她了。
我的母亲,唠叨霸道也不讲理。每次她说什么我顶什么,心里总会想:怎么会有这么无理取闹的妈妈,我真是讨厌透了。但她对我的偏爱是明目张胆的,在别人讲对错时,她常常只讲“我家孩子好不这样”。她是坚韧与柔情的并存,她有世界上最温暖的怀抱,能化解我所有的委屈,我在她的“铠甲”下成长,无忧无虑,无惧风雨。
从前的母亲,不管在家还是在外,都是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我和父亲常常敢怒不敢言。可后来,母亲变得爱哭,变得多愁善感——大概是从她生病开始,她的性情悄然转变。
可我多希望,她还是从前那个霸道的母亲。我不愿看见她哭,一次也不愿。她一落泪,我就觉得,天好像塌了。
这样的转变是我高中毕业那年,刚上高中那会,我母亲就说:“等你熬过高中三年,你上了大学就快活了,我也能安下心来出去工作了。”母亲是陪读的,她边工作边带我,我平常学习到几点她也就工作到几点,她说学习上给不了我帮助,就在精神上给予我陪伴和支持。
眼看毕业了,可妈妈却因为一个结石手术查出了子宫肌瘤,医生说不确定得进一步检查,后面检查结果出来发现是卵巢上面的病,好在是早期的,能治好,但我憎恶那个字眼的出现。
我查了这个病,网上说它很难发现的,一般不细查查不出来的。幸好检查出来了,得亏了结石才发现这个,算是因祸得福?我想不是。母亲很害怕,她害怕做手术,她除了生我的时候害怕过,再一次就是这个了。
我安慰她:“只要切除干净,再配合化疗,很快就能康复的,我们不害怕!”可其实,我心里比她还怕。我不希望母亲生病,更不愿看到那个字与她扯上关系,不愿她因化疗掉光头发,承受种种不良反应。
母亲个子小小的,生病之后更加瘦弱。父亲停下工作,跑前跑后地照顾她。阿公阿婆在家急得吃不下饭,每天往医院跑,变着法子给她做营养餐。
他们静静地坐在病床两侧,守着躺在那儿的女儿,一言不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分担母亲的痛苦。我曾见过阿婆偷偷抹泪,阿公眼眶发红的模样——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做不了。
六月,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砸了。果然祸不单行,我又给家里添了一桩麻烦。家人的失望、亲戚的关心、朋友的安慰,都让我不知所措。
家里想让我复读。可我心里很乱,说不出的乱。只有一点是清楚的:我不想去。复读要花钱买分,缺多少分,就得补多少钱。我不想让父母再为我付出这么多。我告诉他们,我不愿复读,一是不想再面对高三的压抑,也怕努力一年仍是徒劳;那样的“罪”,我承担不起。二是我讨厌住校,不想适应新环境,不想离开他们,不想几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
最终在他们的软磨硬泡下,我还是答应了。复读的日子,抬眼望去,天是灰的,周围一切都是灰蒙蒙的。每到夜晚躺上床,我就悄悄哭。我想家。
在学校的晚上吃饭就不能洗澡,洗澡就来不及吃饭,时间总是仓促的。我会挤出时间用来给家里打电话,一打电话我就哭,就说想回家,没办法,忍不住嘛。
后来偶然听同学提起“征集志愿”,我问她那是什么,她解释给我听。我像是看见一扇窗突然打开,暗下决心:等放高温假回去,就填这个。
那天我格外开心,觉得日子好过了些,人也轻松不少。我打电话回家,说出自己的想法,本以为会挨骂,没想到母亲竟欣然同意了。我没多想,以为她只是嫌我烦,随口应付。可后来我才明白……
放假那天,是父亲一个人来接我的。我问:“我妈呢?没一起来?”
“她在家里给你做好吃的。”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家后,我看见厨房里的母亲,我扔开行李箱冲进去,一把抱住母亲,在她身上深深一嗅——是妈妈的味道。“妈妈,我好想你哦,你想不想我啊?”
母亲拍了拍我,带点嗔怪地笑:“死孩子,吓我一跳。想想想,想我家臭宝子。”我小嘴一撅,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几天,他们总是早出晚归。我知道母亲又去医院了。阿公阿婆每天来做饭,等晚上他们回来,吃完便走。
饭后,我和他们正式商量了,我说了我的想法,半晌过后,母亲开口:“随便你,只要你想好了就行,我们也不逼你。我现在也没精神说你什么,你这么大了,有些事自己决定。”
“我知道,我想好了。”我哽咽着答。
母亲用的化疗药是国外进口的。每次化疗结束,她都会在本子上记下当天的支出。花费很大,父亲三天两头请假,我复读也要钱——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紧。
所以我更下定决心不再复读。复读的费用太高,比读三年专科还贵。况且我也不想继续,正好能省下一笔钱,两全其美。
我填了征集志愿,也如愿上了大学。
去外地上学的那天,正好和母亲治疗是同一天,依旧是父亲送我去学校,母亲则由阿婆陪着去医院。
我坐的是中午的高铁。我和父亲先送她们去医院。路上母亲因为难受,靠在阿婆肩上睡着了。阿婆从包里拿出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母亲睡得很安稳——仿佛只有在阿婆身边,她才能重新做回一个被疼爱的女儿。
我是母亲的女儿,可母亲,也是阿婆的女儿啊。
上大学之后,想家的心情没有复读时那么强烈了。也许是因为有手机,可以随时视频。母亲每晚都和我通话——那是我第一次离她那么远、那么久,她还不习惯没有我在家。
“吃过了没?”“吃的什么啊?”“钱够不够花”“天凉了多穿点衣服”……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却是她道不尽的牵挂。
有一次晚上谈心,母亲说我现在轻松了,不像复读时那么苦。我回她:“现在就很好,复读还要花那么多钱。”她听完,眼圈一红,哭了起来:“是我拖累了你们。”
我当场就绷不住了,但不能在她面前哭。我强忍眼泪,假装责怪:“哎呀,妈你别这样说,怎么能这么讲?我就是单纯不想复读,你别多想。不讲了,你早点睡,挂了哈。”安抚好她的情绪,我挂了视频。
刚挂完,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好难过——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我就只会哭,哭是无能的表现,而在那个当下,我确实无能。
好不容易我最苦的高中三年结束了,好不容易母亲可以出去做她的事了,好不容易家里越来越好了,偏偏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不好的事,老天像是在开玩笑。可想来,人嘛,总有不顺,总有道坎要迈过去,或早或晚而已。我相信物极必反,否极泰来!我相信的,我一直相信。
开头的时候我说过,我是母亲的女儿,我也害怕做她的女儿,我害怕我做不好,害怕辜负她那份明目张胆的偏爱,害怕配不上她为我筑起的铠甲。
母亲总说,我是她最大的骄傲,可我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个完美的女儿。我会在她唠叨时不耐烦地打断,会在她关心时觉得被束缚,会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因为自己的无力而躲进眼泪里。我害怕这样的自己,不够强大,不够懂事,不够成为她可以依靠的臂弯。
我不懂照顾人,从前的我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照顾母亲。照顾她的每一步我都显得笨拙而慌乱,可我知道,在母亲眼里,我从来不需要“做好”,我只需要是她的女儿,就足够了。
今年春天,母亲进行第二次化疗。结果很好,她体内的肿瘤标志物在下降,白细胞逐渐恢复正常。那个让我们恐惧的字眼,正一点点远离我们的生活。真的,太好了。
我不再逃避“女儿”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重担与荣光。
因为,我是母亲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