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雨天

发布时间:15小时前热度: 4 ℃作者: 福佳hh

 

‘我’帮着诞哥寻找在雨天失去联系的他的母亲,恍然间,‘我’回忆起我的母亲,也曾在这样一个雨天迷路。可那天,‘我’并没有去主动寻她。


“下雨了,我妈还没有回来。你过来帮我找一找。”诞哥在电话里说。语气有点焦灼,应该是寻找以后一无所获才联系的我,大致情况就是诞哥的妈妈午饭过后去了麻将馆,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回家。我妈先发现的,联系了诞哥以后他先找了一圈,只知道傍晚的时候诞哥的妈妈就结束了牌局,去哪儿无从得知,两个人走街串巷,寻不到一点儿踪影。报警的话失踪时间不够,立不了案,只能先找找看。

诞哥来电话的时候,我还在送着外卖,下雨的时候单价高,还有补贴,几个小时就能抵上一整天的劳动量,手上正是最后一单,只差送上楼了。“你在哪?我这就过来。”我回复说。

两个月前,我搬来了这里,随身的只有一个大号编织袋,里面装了一床被子、一个盆以及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我付给房东一个月五百四十块的房租,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一个小房间。

与诞哥相识是在三个月前,那时候我还在另一方城市。那一天,我从烧烤店下班回家,快清晨,我的眼睛已经能模糊看见升起的晨雾了,困得不行,但突然的一声巨响,我被吓得猛一哆嗦。往旁边一看,马路旁的蓝色施工挡板被撞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我跑过去,跳下马路一看,车侧在黄土地里,驾驶座有一个人,头应该是磕在了方向盘上,流着血,安全气囊顶着他,像是一个巨人的拳击手套打在了他的身上。我把安全带解下来,正在犹豫要不要报警或者叫救护车的时候,那人醒了,问我我是谁,他怎么躺在这儿。

“我叫彭树,你出车祸了,车翻下了马路,我救了你。”我说。

他说他想起来了,他准备回家,但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他说他喝了很多酒,不要报警,警察来了会很麻烦,接着问我有没有烟,给他抽一根。

我说我不会抽烟,身上没有,他略吃惊了一下,停了一会儿后说他叫陈诞,能不能带他去睡一觉,他实在是很困了。

我看他好像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还能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意识还算清醒,并且我上完班也很困了,就把他带到我们的员工宿舍睡了一觉。

之后的日子诞哥老是叫我回省城来,他给安排工作,不要待在外地了,工资低不说气候还不好。后来他念叨得多了,再加上我妈当时打算住院治疗一下咳疾,我就从外地回来了。

我刚下火车,诞哥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说全都安排好了,他朋友经营的酒店他已经打电话留了房,把行李放下以后就去酒吧找他,接着发来了酒店和酒吧的定位。

我来到了黑森林酒吧,打了三个电话给诞哥,最后一次才拨通,他说他来门口接我。

门口的招牌刺眼,有几个人围在进门的安检口的位置,我见到了诞哥,他着一件黑色背心,一条牛仔裤,银色项链挂在脖颈,这套衣服显出他的高大与壮实,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穿过一段稍显黑暗与拥挤的过道后,我来到了这个酒吧的大厅,有很多卡座,几乎都坐满了人,灯光不断变换着,迷离绚烂,音响发出的声音震天动地,不断刺激着我的耳膜,指挥台上的音乐DJ卡着鼓点节奏调动着气氛,诞哥拉着我坐在了一个卡座上,他对我说这个位置视野很好,是看舞的绝佳观赏点。

声音太混乱,我没太听清,但却听见了舞蹈两个字,他坐下后递给了我一个新的杯子,里面装了一小口的啤酒。接着他递了根烟给我,我连忙摆手说不要,诞哥的眼神在我身上定住了几秒,才幡然醒悟的样子,又把烟递给了其他人。诞哥总是会忘记我不抽烟的这件事情,因为他周围的所有人全都抽,随身至少三包烟,云南产的烟,软壳,一般一包烟能够发两圈,人少就发三圈。

发完烟,一群看着年轻漂亮的女孩从我身旁走过去,有两个爬上了一个离我很近的一处高台,站定了。诞哥连忙招呼我,示意我她们要开始跳舞了。

女孩们衣着清凉,搔首弄姿,在现场音乐和灯光的刺激下,全场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一个个人摇头晃脑地直蹦高,这里确实是看舞蹈的一处绝佳地点,但是我总是有一种格格不入的不适感,期间看了好几次手机,发觉时间竟过得如此缓慢。

舞蹈结束。“怎么样?”诞哥问。

“跳得挺好的,这些舞蹈。”我说。

“给你单独点一支舞要不要?很便宜的。”诞哥说。

我还没拒绝,诞哥就笑盈盈地招呼了一个服务员,在他旁边一阵耳语了起来。

没过多久,就有一个女孩迎着我走了过来,她不断贴近我,舞蹈动作全是撩拨之意,我顿时感到难堪,脸颊隐隐发烫,忙对着女孩说让她停下,女孩看了诞哥一眼,诞哥也没说啥,我再三拒绝,她才停止了舞蹈。

“真可惜啊,两百块就跳了这么一会儿。”诞哥走过来对着我说,脸上满是可惜的神情。

“两百块!”我吃惊地说。

“对啊,你才让她跳了两分钟不到,真是的,比我还能赚钱。”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诞哥有钱,他就像电影《了不起的盖茨比》里面的主人公一样,很年轻但却有着巨大的财富,并且人们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靠什么才能赚到这么多钱的。我曾亲眼看过诞哥在手机上的软件上一顿操作,最后账户上多出来了很多个零,他告诉我说那叫德扑,是很赚钱的。

酒吧里烟雾缭绕,不论男女,大部分都在吞云吐雾,我有点受不了,眼睛熏得难受。从很小的时候就这样,怕烟熏,都是因为“笼火”太多了。

“笼火”是方言里的讲法,也就是给以前那种老式的火炉生火,小时候基本都是我独自在生火。要先把炉子里面的炭灰清出来,然后用些细木柴或者细竹篾引燃,再从小往大丢些柴火、干玉米棒子进去,等火烧得鲜艳跳动的时候,把煤炭放进去,火就算生好了。

一个雨天,我忘记了是我几岁的时候了,柴火好像受潮了,或者说烟囱淋雨进水了,反正那天我生了好几回火。地上的碎柴屑已经快铺满我脚边的空地了,一开始引燃的那几根细柴都烧得很旺,但是一放其他大一点的柴火,那团火就兀的熄灭了。到最后,我用柴刀劈了许多细长的柴火,把大的柴火也全部劈小了,接着都引燃丢在炉子里,可是火还是不大,生不起火来。这样做的后果是,整间屋子升起了灰灰的烟雾,并且绵延不绝,因为那些柴火没燃多久就熄了,但是温度还在,那些烧黑的部分不断地释放出烟来,像在奋力挣扎。

不知是因为生了很多次也没生起火来,还是满屋笼罩的烟雾,我哭了,并且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像被挤压的橙子。从那以后,我的眼睛只要被烟一熏,就会一直淌眼泪。

实在是待不住,我提醒诞哥好几次,我必须得走了,再不走我可能会晕厥在这,他起初并没有在意,但看见我的眼睛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他又一次露出了知晓我不抽烟时的那种震惊的表情,嘴上说着走吧走吧,带我离开了酒吧。

“我一个人走就行,你接着玩吧诞哥。”

“我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啊,本来就是叫你来玩的,没想到你小子不让走还哭上了。”

“烟熏的。”我说。“你真的接着玩,我坐车坐得有点累了,想回去早点休息了,真的。”

见我不断推脱,诞哥也只好作罢。

诞哥说的工作就是陪着他玩,每个月跟在他后面就行,工资可观,但对我来说这件事情让我很别扭,在我的观念里,多劳才能多得,陪他吃喝玩乐还有钱拿,无异于不劳而获。于是我自己租了个房住,干起了骑手,自由的同时还能兼顾一下我妈。

两天后我妈住进了市中医院。她一直咳嗽,一年多了,不见好,一开始觉得咳嗽也没啥,慢慢拖着,这里开点西药,那家抓点中药,来回折腾,索性这次一次性住院瞧一瞧。我就刚住院那天陪护了一下,因为流程比较复杂,挂号检查啥的,她不识几个字,不会弄,我得帮着。挂医保、拍CT片子、肺功能检查,别说是她了,对这些细碎的东西,我也是忙得焦头烂额的,好在情况较好,排除了肺结核的可能,结果显示是有肺部感染,还伴有轻微的社区获得性肺炎,保守估计是要治疗一个周。

我原本打算住在医院陪护的,办完住院我就想回家拿被子去了,但是我妈说这是肺上的病,会传染,赶紧回家去。我想和她说已经排除了肺结核的可能,是不会传染的,但转念一想,还是没说,她有自己的逻辑。

护士来问诊,像既往病史、家族遗传等等,我都在旁边附和着,接着护士问月经正常不正常,我妈好像一下没反应过来,没回答,护士又接着问,她才支支吾吾地说今天才来的月经,护士又接上话问了好几个问题,我感到有点难为情,便装作来电话的样子出了病房。原来病床上那点红色是我妈造成的,我还以为是医院没洗干净就铺上了,难怪她叫我去楼下超市买矿泉水,原来是把我支走的意思。另外病房的其他两个床位住着的也都是女性,年纪比我妈大一点,护士来做治疗的时候都会把我叫出去,我思虑了下还是不住院做陪护了,反正症状也轻不用做手术,检查做完了我只会碍手碍脚。

住院的第四天,诞哥让我带着他来看望一下我妈。进去的时候,我妈正在做着雾化,看见我们来了她很吃惊。我给她介绍了诞哥,刚想问问她情况怎么样了,她却着急忙慌地摆手说着等会等会,边说边把雾化的管子送进嘴边,意思是她做完治疗再说。看她那气定神闲的样子,应该治疗得挺不错。

“带这么多东西来啊,吃得完吗?哎呀呀,又花些不必要的钱。”我妈不停地说。

“明天复查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我告诉她。

“行,只是得重新找一家继续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我妈叹着气说。

“找什么?”诞哥问。

“工作。”我说,“我妈是住家保姆,这次因为不知道住院要住多久,早已经说了不干了,也找到人替了,只能慢慢找下一家。”

“很难找吗?”诞哥问。

“难找的,除非花钱让中介问。”我妈说。

然后诞哥又问了几个问题,大概就是问保姆都干些啥,工资如何,说着说着又问了我妈觉得保姆这份工作怎么样,最后他提出让我妈去他家,去照顾他的妈妈,并且还给出了一个不错的薪资。

我妈当然是觉得好啊,喜笑颜开的,但在我这儿可又不一样了,承了人家的情,干不好的话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片好心。

但还没等我发表我的意见,诞哥就板上钉钉了,他说着有个急事要处理,就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我和我妈面面相觑。后来又谈了一会儿,我出去的时候,我妈说让我和诞哥处好关系,说得语重心长,我嘴上应承着,但心里却是觉得我妈想多了,我是谁啊,人能关照到这就不错了。

出院以后,我陪着我妈去了诞哥家。没有我预想的豪华房屋,很普通,老旧的居民区五楼,墙壁发黑,楼梯间被住户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零碎,上楼的过程诞哥时不时地提醒着,叫我们不要碰到了,要是不小心位置碰歪了,是会让人吵起来的。我问诞哥说既然他们怕碰到,为什么不搬回家呢?就是故意想吵,不对付又小气,就是这样的,诞哥说。说话间就走到了五楼,三个人的胸前都在大幅度的起伏着,确实爬得累了。住这么高,他妈受得了吗,我心想着。

刚进门一下就看见了诞哥的妈妈,瘦瘦小小,头发是卷过的,年纪看着不像比我妈大十多岁的样子,身上着一身长裙,绣着很多花,但却不艳,拿着遥控器正襟危坐地看着电视。屋内陈设简单,看着都是些很旧的东西,我和我妈随着诞哥坐在了相邻她妈妈的沙发上,简单地打了招呼。

很久以前拍的电视剧,才演到中段,女主刚到家,这集结尾应该是女配受了委屈,有一段很长的夹杂着她回忆的哭戏,我妈也爱看这个,每次这个片段都感动到不行。我看了几分钟,实在没有了兴趣,便拿出手机玩了起来,诞哥也无聊,便把我叫了起来。“铺床去。”他说。

“老人年纪大了,忘东忘西的,记忆力越来越不好,并且这个脾气啊,也越来越倔了,我真是没有一点办法。”诞哥边拉着被单边说。“以后你妈就住这屋,两人应该能处挺好。”

“那你把房间让出来了,你咋办?”我问。

“我有住的地方,回来就不过夜了,来看看就行,回来就得吵,觉都睡不安稳。”

“你俩为啥会吵起来呢,我看阿姨人挺不错的。”我说。

“她就是对别人好,对她儿子就是两样了。”说罢还哼了一声。“她就是让我赶紧娶个媳妇,或者就是让我去一个熟人的公司上班,不要一天老在外边不务正业的,翻来覆去咬碎嚼烂了说。”

“这点我妈倒是还好,不太管我,她自己识字少,给不了我什么意见,只要不违法乱纪,干什么都行。”

“还是你妈开明。”诞哥说。

我妈是个朴实地道得过头的乡下女人,勤劳且不知疲倦。我和她曾经在同一个工地干过一段时间,都是小工,干的是拎沙灰的活,水泥和沙用推车拉来,搅拌混合,一挑一挑地运给砌墙的师傅,从早干到晚,日复一日。我干了一个星期就跑了,主要还是晒,我受不了,我妈用她那黝黑的脸庞告诉我,这些事情都是稀松平常的,和收稻谷玉米是一样的事情,忍着耐着默默下力就是了。

她像个上世纪的人,怀旧,拒绝现代化,觉得城市里处处是危险,她因为我爸对城市放下戒备,又因为我爸对城市更加小心翼翼。那时候我十六岁,我爸把在家务农的我妈叫去了城市,我变成了留守儿童由爷爷奶奶照管,后来我才知道我爸是把我妈带去了传销组织,两年后他们回来了,并且就再没有种过地,他们在不同的地方落脚,不同的地方打工,只为了赚钱把亲戚的债还完。在进了传销的那两年,我不知道他们到底借了多少钱,只是到现在,我妈还没有回到那令她心安的土地上。

我妈文化水平不高,只会对我说三件事——吃饱,穿好,外面有很多骗子。

在诞哥家干了一个月,我妈告诉我她的中药已经吃完了,我又跑了一趟医院,取了些煎好的中药回来,再把这半个月的药吃完,不再咳嗽的话就是好清楚了。

到诞哥家,我妈正和诞哥的妈妈聊着天,两人脸上都笑盈盈的。诞哥妈妈说等下要拉着我妈去打麻将,我妈不肯去,诞哥的妈妈就不停地游说,说是可以教,输了钱她负责,忙活半天,还是没能打动我妈,也就作罢了,自己整理了一下仪表,下楼去了。

我拿出了给我妈带的中药,询问了一下咳嗽的情况,交代了她一些忌口的东西。也没什么事情,我妈在这儿干得也挺好,差不多我感觉要走了的时候,我妈叫住了我。

“赵姐,陈诞的妈妈,好像有抑郁症。”她说。

“有抑郁症,不可能吧,你别乱说。”我说。

她讲了之前的一家雇主的女儿,和赵姐的情况一样,看着没什么问题,但老是喊着胃疼,去检查胃又没有什么事,后来在医生的建议下去看了精神科,就查出来是抑郁症。

“诞哥知道吗?”我问。

“他只知道胃疼,也陪着检查去了,这几天都没归家。”我妈说,“我敢打包票,真的,症状一模一样。”

我应了我妈之后就回去了,路上我拿出手机一查,好像真有这种抑郁的情况。我联系了诞哥,一开始他不信,直到我把手机搜到的案例发给他。

“怎么会呢?”他说。

诞哥和我说过,他和他妈老是吵架,并且他妈的脾气也是阴晴不定的,有时兴高采烈地和他说着话,下一秒的语气又像是要哭出来,记忆力还很差。他妈让他多回家看看,多陪陪多照顾一下她,但诞哥回去了好像情况也没有好多少,一样的争吵。诞哥以为是代沟,或者自己真的照顾不好她,便叫了我妈去陪她,顺便照顾一下起居,他根本想不到一切会是这个原因。

一开始诞哥妈妈不承认自己有抑郁症,也不想去医院检查,后来,诞哥以找女朋友为条件,说服了他妈去做了检查,结果不出所料——中度抑郁。

但是为什么会得这个病,却是不得而知。医生说,老年人的抑郁容易被忽视,情绪不好或者思维变慢常被误认为是老年的正常现象,年龄大、生病、孤独等等因素,都会导致心理出现问题。

在诞哥的回想下,他母亲出现这种情绪波动的最初时间段,是在他想要搬家的时候,他母亲很抗拒,这房子说什么也不搬,并且对着诞哥大骂,诞哥本意是改善一下母亲的居住环境,却闹得个不欢而散,后来渐渐地,争吵的频率越来越高,好像走向了两人无法互相理解的可怕境地。

“还好,抑郁是可以被治愈的。”诞哥说。

经过治疗,诞哥的妈妈也袒露得越来越多,她说自从陈诞的爸爸过世以后她就越来越苦闷,不愿意搬家是因为那间小房子是他丈夫买的,她留恋那个房子。而让她越来越焦虑的原因,则是陈诞还一直没有一个对象,陈诞都三十多了,再不找对象他可怎么办呢?

他也谈过几个对象了,但都因为各种原因离开了他。“爱能强求吗?”诞哥说。

这段时间总在下雨,雨幕“唰”的一下地就落下来,好像以前的节气都不像今年一样反常,雨水这样的多。但是又仔细想想,好像是因为所处的时间是这个节气,就只关注起现在来了,而去年的这个时候已经被遗忘干净了,又或者真的就是每一年都在变化,每一年的夏天都更热,每一年的冬天都更冷,每一年的雨都摸不清脾气,每个人也都在变,一切都在不一样。

天气预报说,受今年第十七号台风的影响,本市将会有两天的强降雨过程,注意防风和防涝。

来到这个城市,已经受到了四次台风的影响了,作为一个外卖众包骑手,在这四次台风的影响下,确确实实多赚到了些钱,这次就是第五次了。

电动车行驶在路面像是在河里漂浮,雨水不停地从下水道灌进去又溢出来,我的头盔里面全是雾气,外面不断被雨水冲刷着,雨衣变得更加厚重,全身都湿透了,风一遍遍地打磨我,掌握方向的两只手已经冷得快没有知觉了,路广人稀,我正在去找诞哥的路上。

路上雨忽而急切忽而舒缓,诞哥一直催促着我,语气随着雨势的变化而变化,后来就越来越急躁。

“怎么办啊?”他说。

二十分钟后我赶到了诞哥那里,就在他家楼下的那个麻将馆,里面人声鼎沸,麻将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此起彼伏,竟有盖过外面喧嚣大雨的趋势,诞哥靠着一个侧边的卷帘门,呆呆地望着外面。

我披着雨衣,穿着防水的鞋套,头盔也没来得及摘下来,我一下凑到诞哥跟前,他竟一时没认出我。

“我们去哪儿找?”我问道。

“她常去的地方再找一遍吧,她能去哪儿呢?”诞哥说。

诞哥跳上了我的电动车,但没有与他配套的防水装备,我想让他把我的雨衣下摆掀起来盖在脑袋上挡雨,他拒绝了,催促着我快点出发。我们就这样跑了一个又一个地方,却始终没有看到诞哥的妈妈,也没打听到一点儿消息,我的电动车续航不高,再加上负载两人,电量已经见底,得回去换电池,诞哥已经全身湿透,衣服被风吹得紧紧贴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我能感受到他在我的后座已经发抖了起来。

我以电动车没电的理由让诞哥返程了,紧接着我又发动骑手群的各个外卖员让他们加入寻找诞哥妈妈的行列,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人响应,诞哥知道后,直接发布通告,找到他母亲的奖励一万元现金,提供线索的给五千元,之后一传十十传百,大街上涌现出了一大批骑手,他们从接单软件下线,冒着大雨在街头穿梭,只为寻找诞哥的母亲。

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是渺无音信,诞哥换了一套衣服,身上也暖和了一点,就准备再次出发。

“对于阿姨来说,今天是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我问诞哥。

诞哥一听我这话,好像有一种茅塞顿开的顿悟,他思虑了一会儿,但却并没有想到什么。

“先出发吧,路上看看能不能想到什么。”我说。

我们又找了几个地方,诞哥突然叫住我,他激动地说:“去市中医院!”

“市中医院旁有块墓地,我妈有可能去那里。”他说。

十年前的今天,他爸退休,后来没过几天好日子,就患病先去了,诞哥妈妈可能是思念骤起,来看他爸爸了。

“今天是我爸退休的日子,我怎么会记不得呢?”诞哥懊恼地说。

我想,要是今天是他爸爸的忌日,诞哥一定不会忘记的。

但是出乎我们意料的是,当我们赶到墓地,并没有如愿见到诞哥的妈妈。

诞哥一下就绝望了。

“怎么办呢?”他说。

我们只能启程返回。

雨势渐渐变小了,只剩毛毛细雨的尾声,诞哥好似被霜打过的白菜一般坐在电动车后座一言也不发,看着可怜极了。

但正当我们从墓地往诞哥家赶的时候,在一家路边报刊亭,我们见到了诞哥的妈妈。

她今天确实是来看她的丈夫的,祭拜以后她来到了这家报刊亭,老板是她的老熟人了,一直看着这家根本不赚钱的旧时代的店铺,她们聊着聊着,雨就越下越大,便索性在这等了起来。

诞哥看见她的妈妈时就像一位母亲看到顽皮走失的孩子一样,又生气又委屈,他一下就哭了起来,而他的母亲像那个做错了的孩子,一个劲地说对不起,他忘给诞哥报备了,她想说的,可是不知怎么的就给忘了。

诞哥也重复着对不起,声音呜咽,久久未停,眼泪汪洋般流下来。

我想起我妈刚做住家保姆那会儿,在雇主家做习惯了,对城市又不熟悉,雇主给她放了一天的生日假,让她出去自己转转,第二天再回来上班,可我妈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要去哪。

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是她的生日,老板给她放了一天假,她很高兴,尽管真算起来离她的农历生日还有很久。我说可以去附近公园转一圈,然后找个地方下馆子,好好吃一顿。说完用手机给我妈发了两百块钱的红包,我还要忙我就匆匆挂了。

后面她迷路了,出公园后她就找不着参照物,她一直走啊走,走得越来越远,走得脚变得酸痛,头脑变得迷糊,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傍晚,走到了下雨,然后雨越来越大,不留情面地朝她袭来,她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下雨了,儿子。”我妈打电话给我说。

我记得我好像回复的是让她赶快回去。

她听出了我的不耐烦,顿了一会儿,说:“妈,好像迷路了。”

直到现在我看着诞哥母子俩相拥而泣的场面,我才终于明白,父母是天,我们是地,我们之间隔着的,竟是连绵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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