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别拆穿巷子里的猫没有归宿

发布时间:3天前热度: 5 ℃作者: 杨靖


1

凌晨三点零六分,婴儿房的小夜灯在黑夜里晕开一圈朦胧,昏昏的,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烛火。三十六岁的王艳霞,机械地晃着怀里啼哭的女儿,哭声在寂寥的夜里显得尤为尖锐,像有人举着大鼓在耳边拼命敲打,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已记不清经历过几夜这样的场景,自怀孕37周休产假起,昼夜不分的作息已成为王艳霞的生活常态。休完产假那天,她抱着小巧粉嫩的女儿站在公司楼下,玻璃幕墙映出眼下的疲惫,与路过女生身着职业套裙的精致打扮形成鲜明对比。而她怀里的女儿,正蠕动着口水洇湿她的衣襟。晨风乍起,掀起裙角一侧,也吹皱了她藏在心底的犹豫。奶粉钱、早教费、兴趣班……这些“三字经”像一串密密麻麻的蚂蚁,爬到后背啃食承重的脊梁。

推着婴儿车的丈夫看出了她的担心,一把揽住日渐臃肿的腰身:“放心,有我呢!”白衬衫的纽扣硌着王艳霞的肩膀,疼痛将她拉回现实。看着丈夫的抿嘴笑容,终于咬了咬牙,自己独自一人钻进电梯,按下公司楼层,把辞职信亲手交到了领导手里。

 

2

手机屏幕的时间跳到七点十五分,王艳霞系着沾有油渍的围裙把早餐端上了桌。丈夫的格子衬衫熨烫得笔挺,运动鞋也用高锰酸钾溶液浸泡得没了瘙痒难耐的细菌,就连斜挎包断掉的背带昨儿也用针线缝妥了。即便在家带娃已经辛苦得没了耐心,王艳霞依旧把丈夫的生活照顾得细致入微。自从辞职后,王艳霞就负责做饭拖地、洗衣带娃。旁人嘴里艳羡的全职太太,做起来也不是那么轻松随性。

煎蛋在平底锅里滋滋作响,边缘焦黑蜷曲的模样,像极了王艳霞陷入琐碎事物里疲倦紧绷的神经。放下围裙,王艳霞从厨房走了出来,看见丈夫夹起煎蛋,掠过衬衫袖口,正巧瞥见几点灰黑——烟灰?王艳霞定了定神,确认是烟灰。可丈夫最讨厌烟味。记得恋爱时从抽烟的人身旁路过,他都会难受得皱眉。

“我走了。”丈夫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离开的动作很是随意,似乎并没有发生过什么,就连关门声都轻得像羽毛落地。王艳霞望着空荡的玄关,思来想去,估摸是自己想多了,昨儿丈夫刚和同事团建,兴许是不小心沾上的。他那群做设计的同事,她是晓得的,项目多,加班重,抽烟喝酒是常有的事儿,便没再放心上。遂拿起茶几上的辅食碗,宠溺地喂起了女儿。

 

3

大型超市的冷气,总有种裹着消毒水的气息。货架间的白炽灯,把尿不湿包装袋照得惨白兮兮。王艳霞踮脚取下货架顶层的促销款,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王姐,又来给孩子买尿不湿啊?”王艳霞扭头一看,果真是同小区的陈飞燕。她正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目光在自己脸上看了一圈,像在找寻什么秘密。不等王艳霞回复,陈飞燕就凑近身子压低嗓音:“我婆婆前天在隔壁小区后门的梧桐巷看见了雷哥(王艳霞的丈夫名叫蔡雷),说天都黑透了还在那儿晃悠……”陈飞燕假装若无其事地说着,余光却时不时地瞟着王艳霞的脸色。

梧桐巷原本只是一条寻常的小巷子,因沿河方向种了一排法国梧桐,适合散步聊天,经常有情侣出没其中。后来不知怎的,陆续开了许多美容店、洗脚店、按摩店,渐渐地,名声就传出去了,附近小区的居民也就不愿再往那块儿走了。

“你婆婆去梧桐巷做啥?”只顾着对比两款拉拉裤价格的王艳霞,还没明白陈飞燕言语中的隐喻。

陈飞燕无奈地瘪了嘴:“捡废纸板咯。我那个婆婆在农村老家的时候就闲不住,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地种菜。我公公去年冬天不是走了嘛,我男人就把她接上来了,说是留她一个人在老家不放心。可她倒好,不去公园散步,不去广场跳舞,就喜欢没日没夜地到处转悠捡废纸板塑料瓶,还得专门腾个杂物间给她存放,说是卖了换钱给我们交生活费!”

“老人都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王艳霞打心底羡慕那些懂事的婆婆,倒不是非要老人家去捡垃圾,就是别像蔡雷他妈那样,只晓得偏心老大,对蔡雷这个小儿子却不管不顾。说是要接送老大的孩子上下学。感情老大的孙子就是亲孙子,老二的孙女就是别人家的一样。

陈飞燕本想继续发牢骚,突然发现话题跑偏了,于是赶紧拉回正题:“王姐啊,你咋听话不听重点?我是说,雷哥大晚上的在梧桐巷晃悠,还不止一次哦。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条巷子都是做什么营生的……”陈飞燕说完,还故意用胳膊肘推了推王艳霞,似乎这样一推才能引起王艳霞的重视。经陈飞燕这么一提醒,王艳霞才想起昨晚丈夫进门时身上的倦意,说是最近组上接了个新项目,预算压得很低,要求却高得离谱,也不知道领导咋想的,这样的项目做起来最费劲,哪怕做完了,也是不赚钱的。但陈飞燕却说,昨晚蔡雷在梧桐巷,这是什么情况?

回家路上,婴儿车里的女儿睡得安稳,而王艳霞的耳边却不断回味着陈飞燕有意为之的暗示。结婚十年,他们好不容易才从城中村潮湿的出租屋,搬进带阳台的三居室。却在三十六岁这年,被一个捕风捉影的消息搅乱了生活阵脚。丈夫回家后,与往常并无异样。可越是这样,王艳霞越觉得有问题。再加上育儿群里不断弹出的消息:“老公突然开始健身,肯定有鬼!”“我那口子居然喷香水了!”“发现他衬衫上有口红印”……每一条都像锋利的钩子,勾得王艳霞心神不宁。王艳霞这才察觉,蔡雷已经三个多月没碰自己了。从前他总说加班太累,现在想来,那些深夜里手机屏幕的微光,那些借口开会提前离家的清晨,还有那从不抽烟却沾染烟灰的袖口,似乎都藏着秘密。

 

4

梧桐巷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罅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树影。王艳霞第三次躲在树后,看着丈夫点燃香烟。火星明明灭灭,在暮色里划出焦灼的弧线。她的心跳几乎要冲破胸腔,指甲抠进树皮,却在一只黑猫惊动的声响里瞬间躲进阴影。风卷起他身上陌生的烟草味,那味道里藏着她不认识的模样。他不曾跨进过任何一间昏暗的“小作坊”,每次一到九点,就跟安了定时器似的,扔下烟头,嚼着口香糖,穿过巷子回了家。直到第四日,事情才有了变化。

“艳霞姐,快来!”陈飞燕的电话在午后炸响,听筒里混着嘈杂的人声,“我在人民广场附近看见雷哥了,好像跟一个女的在一起!”王艳霞踩着拖鞋就出了门。可到了人民广场,却不见丈夫身影。

陈飞燕指着广场对面露出不解的神情:“他……进图书馆了!”

“图书馆?”

“嗯”陈飞燕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那个女的呢?”

陈飞燕支支吾吾好一会儿:“走了。”

“走了?”

陈飞燕像犯了错一样,点了点头。

“我进去看看。”

“图书馆有啥好看的?偷……也不会选这地儿啊?”

“他还没这么笨。我就是想看看他大下午的不上班,跑图书馆做什么……”话说了一半,王艳霞把丈夫最近的反常表现咽回了肚里。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阅读室里坐满了人。王艳霞隔着阅读室的玻璃,看见丈夫正盯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趁他起身接电话的空隙,王艳霞颤抖着走近那张桌子,电脑屏幕蓝光刺得眼眶生疼,招聘网站的对话框密密麻麻:“年龄超35不考虑”“项目经验不匹配”“期待薪资过高”……屏幕右下角的聊天框里,丈夫卑微地打出一行还未发出的话语:“我可以接受降薪30%,能立即到岗。”鼠标垫上有块咖啡渍,洇干的形状像一颗泪滴。王艳霞忽然想起结婚时,丈夫在婚礼上说要给她最好的生活,那时的他眼里缀满了星星。

 

5

暮色再次漫至梧桐巷,王艳霞抱着女儿站在梧桐树旁,看着远处昏黄路灯下的丈夫,一根一根地抽着曾经最讨厌的香烟,心里百般难受。突然,梧桐叶飘落,从女儿脸颊滑过,啊地一声划破巷子的落寞。在丈夫闻声望过来的刹那,王艳霞不知怎地,迅速地躲到了树背后。好在一只黑猫蹭地从石墙窜到地上,喵声似婴儿的啼哭。丈夫蹲下身子,抚摸黑猫。黑猫却柔顺得像跟丈夫认识了好久一样。路灯下,一个男人,一只黑猫,就这么安静地处在了一起。王艳霞远远地看着,有那么一刻,她觉得丈夫像极了一只在巷子里流浪的黑猫,没有归宿。直到九点的手机闹钟再次响起,丈夫才站起身来,往家走去。可刚一跨出巷口,就看见王艳霞抱着女儿从梧桐树背后走了出来。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看着丈夫满脸惊讶的表情,王艳霞立马露出一脸寻常的表情:“闺女哭得厉害,我抱出来透透气。这河边不是空气好些嘛!”见丈夫没说什么,又继续说道:“又加班了?”

“唉?嗯。你说我们领导脑子是不是有病,我都跟他说了这个项目不赚钱,他还非做不可。现在好了,甲方说对成果不满意,这……摆明了就是不想付尾款嘛!”丈夫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个撒谎不自信的孩子。

王艳霞把女儿塞进他怀里,趁他不注意,用指尖擦走了他胸口的烟灰:“我们去摆摊卖卤串吧?”王艳霞试探性地看了丈夫一眼,“你看我吧天天在家带娃,都快憋出产后抑郁了。我都做好市场调查了,现在大环境不好,社区鼓励摆摊,只要跟街道办报备一下就行了。这附近几个小区,人流量还是挺大的,有卖冷饮的,烧烤的,蛋烘糕的,就是没有卖卤串的。我计算过了,成本不高,我们现在的存款扣除每月房贷完全负担得起……”

“你咋突然想起卖卤串了?”蔡雷疑惑地看着王艳霞,“现在这经济……生意不好做。再说了,做餐饮得有手艺。”

“嘿,这话说的。你别忘了,我妈是怎么把我养大的?”

“哦,我倒把这事儿给忘了……”蔡雷看着王艳霞不耐烦的表情,急忙补充道,“我最近不是……太忙了嘛,脑子没转过来!”

夜色中,路灯下,在王艳霞的主动引导下,夫妻二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临近小区门口,蔡雷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一脸严肃地说:“你以后少往梧桐巷走,咋闺女还小,得注意点!”说完,慈爱地看着躺在怀里睡得香甜的闺女。

“晓得啦!你这个做爸的也要以身作则才行啊!”

蔡雷无奈地笑了笑:“我这不是抄近路赶紧回家看闺女嘛……”

“行行行……听你的。不去,以后咱都不去了!”王艳霞挽着丈夫的手臂,看着他许久不见的笑容,走进了单元大楼。

 

6

夜市摊位的小旗帜在风里摇晃,像颗忽明忽暗的星星。蔡雷戴着一次性手套在卤串摊忙得不可开交。王艳霞抱着女儿守在身旁,间隙上前给顾客推销卤串口味。夫妻二人闲下来的时候,就逗逗女儿,算算收入,或是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某个暴雨倾盆的夜晚,积水堵进排水沟,他们挤在狭窄的雨棚下,看着被雨水冲散的顾客,满脸无奈。突然,莫名卷来一个塑料口袋,混着雨水粘在蔡雷日渐黝黑的脸上,那模样滑稽极了,逗得一旁的女儿咯咯地笑个不停。二人见状,原本还郁闷的心情瞬间开朗起来,跟着一起大笑起来,笑声混着雨声,惊得躲在摊位下的黑猫窜了出去。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王艳霞故作无知地问道:“你认识这只黑猫?”

“哦?不认识。”蔡雷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看样子是只流浪猫啊?”

王艳霞停顿片刻,笑了笑:“那我们收养它吧,就当给闺女找个玩伴儿!”

看着丈夫迟疑后欣然应允地点头,王艳霞会心一笑。丈夫曾隐瞒失业的窘境,是因为不想让自己担心;自己也曾猜疑过丈夫的行径,也是因为对夫妻感情的重视。至于人民广场出现的那个女人,不过只是同为失业人潮里的一个陌路人。有些事情不必说破,就像巷子里流浪的猫,尽管没有归宿,但只要有心,终会等到躲避风雨的屋檐。

而他们,也在爱情的旅途里,共度了又一场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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