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没能领养两只小猫，却领养了一架旧钢琴。
原帖明明写着“无猫家庭优先”。
我们盯着屏幕里一高一矮两只小猫，花纹漂亮，挤在一个猫窝里睡得难舍难分。还是忍不住想争取一下。先生一会儿拍客厅里放猫罐头的柜子，一会儿拍后院，郑重其事得像是要给我们家投简历。“谁家能有咱这条件呀。放在所有领养人里，指定脱颖而出。”我看他那满眼冒星星的兴奋劲儿，也忍不住跟着想：要是把它们接回来，和七仔做个伴，三只猫睡成一团，那该多好。
“为啥原主人不养了？”我问。
“说是女主人怀孕了，”他没察觉，自己说这话时眉毛微微抬动了一下，“所以给猫咪找个新家。”
奥提斯充满英式客套地在聊天群里感谢我们的领养意向，接着立刻澄清他的两只猫并不是豹猫，而是“玩具虎猫”。
从没听说过这个品种，我俩查起了资料。
行走的人民币
猫界的爱马仕
极少数人才知道的隐藏款
原来不是普通小猫。
我们仔细端详着照片上的猫。耳朵宽大，耳尖儿还真有点像老虎，微微发圆。身上的棕色粗条横纹深浅不一，别说，还真是小老虎的模样。光亮的橙红色毛发，那些条纹如火焰般闪烁。
这么难得。要是真能接回来的话……
我们自认为爱的是猫，不是品种。可一听说它们这样珍贵，嘴角便先压不住了。
奥提斯说，玩具虎猫需要探索外面的世界，每天要有足够的室外空间和来自人类的有效陪伴时间。他很坦诚，也很客气地说：“看得出来，你们家的猫过得很好，你们是很棒的主人。”
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说到底最重要的是，它们能遇到真正爱它们、愿意用心照顾、长期对它们负责的主人。”听到这话，我撇了撇嘴，若是“长期对它们负责”真的那么重要，那你自己呢？
“有理想后院空间的家庭并不是很多。”奥提斯补充道。
奥提斯主动提出约个时间同我们视频时，我心里那簇刚被虚荣心浇旺的小火苗忽然闪动了一下。我原以为我们不过是条件不错、值得礼貌夸奖的优质备选，这事儿八成是轮不到我们的。我身后毛茸茸的七仔从窗台跳下来。它开心时，落地总会轻轻“呼噜”一声，像个一捏就响的毛绒玩具。它呼噜噜地走到椅子边，用小脑瓜蹭着我的腿。
先生哼着小曲，从电钢琴前起身。酷玩乐队《Fix You》的旋律似乎还没从键盘上离开，仍在屋里环绕。他又走到客厅放猫粮的柜子前，欣赏着满满一柜子上周趁着折扣给七仔囤的罐头。七仔从我膝盖上跳了下去，蹦蹦跳跳贴着他的脚跟，从客厅一路喵喵叫到厨房。它也知道自己要开饭了。我看着那柜子里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罐头，想着那对姐妹。它们若真来了，这些罐头会以三倍的速度消失。它们也要和七仔一起分享这屋里所有原本只属于它的东西，那只柜子，那个角落，连同客厅里只围着它转的日常。可这小霸王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
晚上，我列了一个表格。左边写“养就养吧”，右边写“犹豫” 。
猫很可爱。两只一起长大。院子够大。七仔脾气也好。
可照顾三只猫的话，旅行怎么办？花销呢？万一磨合失败呢？
两份新的长期承诺，一下子就签下去？
想到这儿，我心里一点一点发沉，像人泡在水里，水慢慢没过胸口。
一晚上，我的浏览器历史记录里留下一串问题：从一只猫到多只猫，要注意什么？多猫家庭如何平衡猫咪的关系，如何避免压力，如何识别那些不易察觉的冲突？我在一个题为“养多只猫的朋友们：关于添第二只猫，你在养之前最想听到的建议是什么？”的帖子前，停了很久。
浏览器的背景突然唰一下由白变黑。太阳落山了，电脑系统准时切换到夜间模式。帖子里的黑字一闪成了白色。
最好别抱侥幸心理，你根本想不到你家猫会有什么反应。
别指望它们成为好朋友，也可能只是普通室友。
我无法说服自己承担那一点失败的可能。怎么能拿七仔去赌？我瞥了一眼书桌上睡熟的七仔，展成了长长一条，肚子前浅灰色的绒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自从它爱上枕着书桌上的鼠标垫睡觉后，我不得不另找一个垫子来用。它睡觉的地方总在变，电钢琴的琴面一度得它欢心，先生只好也跟着改变练琴时间。电视机后面的大音响也曾是它常待的一角，有阵子我们连音量都不敢开太大。这个家早就顺着它的习惯，一点一点变着形态，让出方便。越想越舍不得这小霸王受气。倘若新来的猫咪只能和七仔做室友，我也不愿接受。
我忽然想把上午在奥提斯面前那番卖力自荐的话，全都收回来。
对猫咪来说，成年后面对其他猫咪进入自己的地盘，它们可能永远都不会觉得“哇，新朋友来了！”而是“天哪，我家被入侵了？”对七仔来说，这不速之客竟还成双到来！
躺在床上，我睡不着了。不知什么时候七仔跳上了床角，爪子碰到被子的一瞬间，呼噜声便轻轻漫开来。黑色的卧室空气一下子变得柔软。
七仔不怕人，也不畏惧小狗，甚至可以和朋友的猫在共处一周后，不再对峙，并肩观赏后院的小鸟。我以为这是因为它生来拥有一副好性格。从没想过它是不是真的开心。人类世界里浪漫包装过的“关系不错”，可能是带着压力、无从选择的忍让与接纳。一只猫选择适应其他猫的存在，并不等同于它们成了朋友，或是因为有了同类“做伴”而更加快乐。七仔的“猫生”本可以一直是安静，甚至是骄纵的。目之所及，皆是它的地盘。如果选择领养这对姐妹，很多变化无从知晓，唯一确定的是七仔眼下独占一切的日子，会被我亲手分出去一部分，或者全部。假设现在它是幸福的。
“我觉得这句可以加上‘king in the jungle’，咱家小蓝胖子在家当惯了小霸王。”
“好。”
“你这句写得真好，七仔可不就是整天睡大觉的臭小子。”
我和先生对着那封回信来回改了几遍。改到后面，已经不是在斟酌英语够不够得体，而是在想，怎么把我们重新思量之后升起的退意说清楚。
“我早上起来又想了想你说的。猫咪从来都不能替自己做选择。”先生说。
“是啊，要是真的提什么两个月试养，反倒不像话。”
“那我就这样发了？”
我点点头，先生按下了发送键。
晨起的日光有些发白，太阳被封在厚重的云层里。发完这一大段，我俩靠在沙发上，等待奥提斯的回复。搁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着，亮着，暗下来，全黑。半分钟的时间感觉很漫长。
回信发出去以后，我并没有松一口气，像是从胸口搬走了一块大石头，却在原处留下一个凹痕。不疼，只是空落落的。
新消息点亮了屏幕。赶紧拿起手机。
原来是安迪的信息。
“你们想不想要一台二手的、八十五键的立式钢琴？”
我俩腾一下坐直，瞪大眼睛望着对方。
“什么钢琴？”“哪儿来的钢琴？”“多少钱？”
即便是二手的，我俩也未必买得起。
面对先生一口气发去的好几条消息，安迪耐心地一条一条回复。
“是我老朋友诺埃尔的钢琴，他在给他的旧琴找一个新家。”
“不要钱，但得你们自己上门搬。”
“明天有空吗？我载你们去看看。”
诺埃尔家离我家不远，只相隔几个街区，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给我们开门的是波琳。她个头不高，穿一件米色毛衣，和墙面一个颜色。诺埃尔高高的，和门框一边高，笑呵呵地从里屋走出来。他一头白发，神情倒显得很有活力。安迪向他们介绍我们。
“不好意思，我们家有点乱，”诺埃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最近在重新装修这两个房间，有些旧家具要处理。”空气里是湿润墙体的味道，新刷的墙面还没有干透。我们跟着诺埃尔走进客厅右侧的小屋，“这台钢琴放在这屋也有点拥挤了。”
三只餐边柜分立在房间的三个角落，屋中央的餐桌上堆满了老旧的书刊和高高摞起的餐具。就连桌旁每只凳子上，也堆满了各种杂物。小孩的玩具、老旧唱片，还有一盒子徽章。棕红色的钢琴反而显得很矮小，缩在房间的第四个角上。
好漂亮的钢琴。棕红色的木头横纹清晰可辨。
先生掀开琴盖，随意抚过几只琴键，钢琴发出的声音很深沉，在逼仄的小屋里荡开来，悠远又开阔。
“这里有一道划痕，是韦恩小时候淘气弄的。”诺埃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钢琴侧面。我们连忙说，这些都不要紧。
拉出鹅黄色灯芯绒面料覆盖的琴凳，在征得诺埃尔同意后，先生挽了挽袖子，弹起《夜曲》。波琳有些激动地连声说着好听，目不转睛地盯着先生在键盘上奔走的手指。她说，这么多年了，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台琴被人演奏。
“这台钢琴是我妻子的，她很会弹琴。她去世之后，很少有人弹奏了。”诺埃尔突然开口，“我们应该是一九八四年左右买的。”他眼神从钢琴飘向房间的其他角落。
“一九八四年？”安迪在一旁瞪大了双眼，“那真是老古董了！”
“不是吧，一九八四年那不就是昨天吗？”诺埃尔用胳膊肘推了推安迪的手臂，他先是面无表情，等着自己的小幽默被安迪接过去后，俩人再一起开怀大笑。
“那年我才十七岁，疯小子一个，成天追姑娘、骑摩托，天不怕地不怕。”
“脑子里一点愁事都没有。”
“那时候冷战还没结束，失业人口得有四百万，艾滋病也正闹得人心惶惶。可一品脱啤酒才七十便士。”
“汽油还是按加仑买，不按升买，一加仑大概才一镑七。”
“我的摩托车路税也就十镑左右，一份炸鱼薯条差不多一镑。”
“连一包二十支的香烟也才一镑四。”
“杜兰杜兰乐队那会儿正靠着《The Reflex》和《Wild Boys》霸着音乐排行榜。电影院里柯克舰长还在满世界找史波克，阿克塞尔·弗利还在比弗利山追坏蛋。”
“哎呀，那可真是好日子啊，咱们那会儿可真是痛快啊！”
“我妻子那会儿就喜欢弹琴。”诺埃尔的声音突然低落下来，他顿了顿，脸上还带着笑意，“我也不懂音乐，那时候买钢琴挺奢侈的。要不买这琴，可以买两三辆二手小轿车了。”诺埃尔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像拍老朋友肩膀那样，拍了拍钢琴。
临走前，我和先生又问了一遍波琳和诺埃尔喜欢喝什么酒，我们下次带来。诺埃尔再三拒绝，说我们喜欢这琴就最好了，他什么都不要。
我们坚持着让他们选一样酒，诺埃尔还是摇头。“酒？可能随便什么酒都行。可这琴不一样啊。这琴是她的。”
波琳在一旁倒是痛快地说：“那，红酒吧。”愉快而果断地结束了这场推让。
到这时我才隐约明白，这趟上门不只是我们来看琴，他们也在看我们。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先生给奥提斯拍猫粮柜和后院时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搬琴的日子定在了两天后。
安迪从后备厢里拿出了连夜赶工打造的一个木质小缓坡，三片大小不一的厚木板搭在一起，刚好抚平了诺埃尔客厅和后院花园的高度差。他咧着嘴，骄傲地给自己搭的桥取名为“Piano Bridge to the Outside World”——通往外面世界的钢琴桥。听到这名字，我忽然想起奥提斯说的，玩具虎猫每天也需要探索外面的世界。
诺埃尔的屋里已经没有了潮湿墙体的味道。那间放着钢琴的小屋里，除了餐桌被推向了角落，三只柜子和堆砌的杂物也不见了踪影。钢琴不再是紧贴墙面的状态，它站在屋中央，像一个局促的人。
拿着电钻，又找来几根钉子与木条，安迪现场为钢琴量身搭好了一个木质托架，固定在钢琴底部。大家齐心协力，把小屋里的琴运到客厅，再经过安迪搭的木板小桥运去“外面的世界”。先生在花园里掀起琴盖，想再弹一曲。波琳连声说了三遍“等一下”。她小跑着从里屋找来手机，说一定要把这段演奏录下来。
才弹了两小节，安迪就跟着旋律唱了起来。他年轻的时候在乐队玩过十年，对歌曲有着过耳不忘的能力。
When you try your best, but you don't succeed
When you get what you want, but not what you need
When you feel so tired, but you can't sleep
Stuck in reverse
And the tears come streaming down your face
When you lose something you can't replace
……
钢琴的踏板和手工打造的木架绑在一起，踩不下去。没有延音踏板的《Fix You》听起来少了几分原本的忧伤，倒是多出一些天真的俏皮。
安迪哼唱着，诺埃尔没有接唱，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那台琴。波琳举着手机，站在花园里，一动不动。她戴着一对红色的耳环，就那样站在修剪整齐的一片绿色里，那两点红像早春开出的两朵琉璃繁缕。
波琳拉我到一边，揭开琴凳，里面放着一块叠好的布，一块波希米亚风格的布，墨蓝的底上绣着形状古怪的几何图形。她低头的时候，右侧那只耳环安静地贴在脸上。我翻来覆去把这块布拿在手里，它和凳腿的红棕色木头很是相配。
“我和诺埃尔觉得这块布很好看，留给你们，回头可以拿来重新包一下琴凳。”波琳展开布料，铺在琴上比画着大小。“这个不难换，把这几颗钉子拧下来，就能把旧面拆掉，再用订书器固定好就可以了。你们要是愿意，换上这块，看起来和你们年轻人更相配一些。”
她低着头，一字一句慢慢讲给我听，说完还拉了拉我的手。红色的水滴形耳环在脸侧轻轻晃动。我看见她擦了口红，和前几天见面时不太一样。她说自己不会弹琴，又伸手摸了摸那张鹅黄色的旧琴凳。她不是在教我怎么换凳面，而是在把这些年留在这架琴上的心意，一点一点交给我们。
钢琴这时候已经顺着房子侧面的小门，被推到了院外，准备推入我们早些时间租来的拖挂车里。拖挂钩前，便是安迪的车。他作为牵线人，从向我们发问的那天起，就和这台钢琴的命运拴在了一起。安迪自己拿这事打趣，说这阵子他活像个fixer，专干居中斡旋、替人摆平事情的活儿，简直下一秒就要去调停国际争端了。
安迪后来告诉我们，波琳是诺埃尔妻子去世后，与他携手生活的爱人。我又想起临别前，波琳给我的那个很长的拥抱，还有她闪烁的眼神。
“请一定邀请我们去你们的家，听你们继续弹琴，好吗？”
钢琴已经安安稳稳地绑在安迪车后的拖挂车厢里。透过车窗，我看着巷尾同我们挥手的波琳和诺埃尔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
和诺埃尔家一楼的地毯相比，推着钢琴走在我们家老旧的地板上，反倒容易不少。七仔睡眼惺忪的时候，我们嘎吱嘎吱地把钢琴推进了屋。它喵喵叫着朝我们走来，看着这架庞然大物，懒腰伸到一半便停在那里。接着，它退后几步，端端正正地坐下，把尾巴收回来，紧紧贴在身体周围。
“你们打算把琴放哪儿？”安迪喘着粗气问我们。
早在前一天，我和先生就给钢琴腾出位置，正是客厅里放七仔猫粮的那个柜子的角落。柜子被移到了楼梯口附近的储物间里。原来高高瘦瘦的立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只有立柜一半高的棕红色钢琴。
七仔先是从远处观察着这台比它高大许多、有棱有角的木头盒，又谨慎地凑上前来，闻着两只有着陈旧金属色的脚踏，似乎在思考：
“这是什么？”
“木头的。”
“和放罐头的木头柜味道不一样。”
“也不是平时跳上去小憩的四条腿木凳。”
它缓慢地移动到钢琴的左边，仔细闻嗅着它的每一寸肌肤。一会儿又走远，一步一回头地望着钢琴。盯了一阵，又绕去右边，前爪扶着琴腿立起身来，让自己显得高些，好尽量闻到更高处的味道。我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七仔，退到一边，不去惊扰它的探索。
百般观测后，七仔终于跳上钢琴。琴盖倾斜，它险些滑到地上。在一旁偷看它的我差点扑哧一声笑出来。
为了感谢安迪的帮忙，我们晚上和安迪夫妇在家附近的一家名叫“一捆小麦”的小酒馆相聚。安迪摘掉他那顶铅灰色贝雷帽，挠了挠头，半杯啤酒下肚后，便骄傲地向围坐在一起的邻里讲述着这一天的见闻。接着，他侧了侧身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把眼镜拉到鼻尖，低下头，越过镜片上沿看着屏幕。仿佛光靠讲述还不够，非要翻出搬琴时的照片和视频，才能更直观地展示他精心搭建的那座“通往外面世界的钢琴桥”。他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的狡黠，像是在等大家认出这项工程真正的伟大。讲到得意处，他还不忘伸出手，比画那几块木板是怎么一块一块垫起来的。白天那场搬运此刻又在酒馆里重演了一遍。我忽然想起波琳，想起她下午在花园里举着手机，一定要把先生弹琴的样子录下来，想起她今天穿得很正式，涂了口红，像是在送别这台钢琴一样。兴许到了晚上，她也会把这段视频翻出来给朋友们看。不同的是，她一定会慢条斯理地讲述，然后笑盈盈地看着大家。
晚上回家，推门时竟没有看到七仔如往常那样守在门口迎接我们。进屋一瞧，小家伙竟在钢琴下面的那只旧琴凳上睡着了。它下巴向前伸着，脖子贴紧凳面，一只前爪妥妥帖帖地折在胸前，另一只垫在身体一侧，掌心向内收着。两只后爪向后舒展开去，像融化了一般，把自己睡成了一摊。
它竟比我们更早一步，接受了这个新来的家伙。
我们没能领养两只小猫，却领养了一架旧钢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