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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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unsplash

 

这是一个关于“泥沼”与“拯救”的故事。


大学毕业后,我参加了多场招聘考试,都失败了,投出去的几十份简历也没有回音。我很沮丧,女朋友也不待见我,虽然没提分手,但她不让我亲了,也不让我摸了,我丧失了爱抚她的权利。我回老家待了两个月,父母都劝我不要着急,工作总会有的。他们越是宽宏大量,我越是愧疚。昏昏沉沉地过完了夏天,我投出去的一份简历给了我回复。一家私立中学邀请我去面试,人力资源部的经理不仅给我发了邮件,还给我打了电话。女经理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也很热情,她说我的条件很不错,欢迎我去面试。

面试那天,我穿上了那套黑西服。在家闷了两个月,我竟然胖了,西服有点小了。坐在人力资源部的女经理面前,皱巴巴的西服让我浑身不得劲儿。女经理全程微笑,她向我介绍了学校的师资和招生情况,我怀疑她有夸大的嫌疑,但眼下我急需赚钱养活自己,只要有一份还算稳定的收入,其他的我不管了。女经理最后说了我的薪资待遇,比我期望的要好太多,我当即就答应签入职合同。女经理笑着和我握手,她让我办一张工资卡,说学校管吃管住。

好久没品尝到成功的滋味了,我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马上就要去一所私立中学当老师了,工资是公办学校的两倍。女朋友的反应很冷淡,她应该在修指甲,或者拔腋毛,她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完美,当然,她对我也很挑剔。女朋友呃了一声,然后就没声响了,只有我像个蠢货一样喋喋不休,说我就职的学校环境多么漂亮,说我的发展前景多么广阔。我说了一大堆,女朋友只回了我一句,她说,你将来还想当校长啊?她一句话让我泄了气,我说,先干着,骑驴找马吧。我所在的省份向来以考公考编为荣,不在体制内的都被称为临时工。即使我找到了工作,女朋友也对我不满意,我还得加油啊。


我的行李很多。衣服一箱子,书一箱子,杂七杂八的东西一箱子。我擦着汗水,问宿舍管理员牛大爷,我住在几楼。牛大爷拿出一个小本子,食指蘸了唾沫,一页一页地翻。小本子上有油渍和鼻涕,看得我都快吐了。牛大爷说,你住六楼,最顶层,他给了我一把钥匙。没有电梯,我这么多东西,一时半会儿弄不上去。我问牛大爷,有没有平房,我不习惯住楼房。牛大爷说,后边有一排平房,就怕你住不惯。后山的平房建在山坡上,用彩钢夹芯板盖的,十几间,只有一对教师夫妻住在这儿。据说这两口子热衷于房事,晚上大呼小叫的,影响同事们休息,他们就搬到这儿来了。久无人住,野草比我还高,偶尔有野兔出没。住这儿我没安全感,怕晚上女鬼来找我。

我提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爬,爬上一层楼,我停下喘口气。当我爬到四楼的时候,一个女人从上往下走,她刚洗了头,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有股香气。见我呼哧带喘,她说,你是新来的老师吧,累了吧,来,我帮你。女人弯腰,抬起了行李箱的另一头。她有点儿胖,特别是肚子上的肉比较多,弯腰对她来说挺不容易。我很感动,刚来就碰到了好心人。我们俩抬着行李箱,走到了六楼。我拿出牛大爷给的钥匙,开了门,一只野鸽子迎面飞来,吓得我赶紧躲开。我的宿舍里有股霉味,看来好久没人住了。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她擦了擦脸上的汗,这年代还有用手绢的,这个女人有点意思。她打了个喷嚏,笑着说,两年没人住了,打扫一下就行了。她指了指旁边的宿舍,说,我住这屋,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她得意地笑了,我不知道她为何那么开心,她一笑起来,牙龈全露了出来。

我忙活了半天,打扫完宿舍,出了一身汗。该吃午饭了,我拿着饭盒,去食堂打饭。下了楼,我碰见了牛大爷。牛大爷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他笑眯眯地对我说,胡爱兰对你很热情啊。我说,谁是胡爱兰?牛大爷说,帮你搬行李的女老师。我说,她啊,是挺热情,帮我擦窗户、扫地。牛大爷哼了一声,看上去他很不爽。他说,你新来的老师,不知道她的作风,这个娘们就喜欢勾引刚入职的男老师。我不知道牛大爷说的是真是假,刚才胡爱兰倒是很热情地帮助我,天还挺热,她借给了我一个小电风扇。牛大爷拍拍我的肩膀,他说,你晚上要锁好门,要不然——牛大爷话说到半截打住了,他毫无缘由地爆发出一阵怪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喜欢这个老家伙,他拍我肩膀的样子好像他就是校长。此外,他身上有一股难闻的酒气,劣质酒应该喝了不少。

我就职的学校是一所文武学校,学生们上午上文化课,下午练散打拳击传统武术。除了上文化课的老师,还有教搏击的教练。我精心准备了第一堂课,上了没有五分钟,我就上不下去了。四十多个学生不是玩手机,就是头挨着头说悄悄话,两个学生甚至动起了手,一个摆出拳击的姿势,另一个用旋风腿。我狠敲了一下桌子,大吼了一声,乱糟糟的课堂才安静下来。我强忍着怒火,继续讲课。没过几分钟,学生们又闹哄哄的了。在众多打闹的学生之中,有一个女生一直认真地听讲,她的眼睛黑亮,目光却透露着冷漠,不管周围的同学怎么闹腾,都不能让她分心。我干脆不管那些调皮捣蛋的学生,专心给她讲课。她拿着笔,在课本上写写画画,让我颇感欣慰。我请她站起来回答了一个问题,旁边的同学都嗷嗷地起哄,她面不改色,回答得有条有理。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她说,我叫李云。

我的一日三餐都在学校食堂吃,食堂有教师窗口,饭菜不合我的口味,有时候太咸,有时候太腻。学生们的饭菜也好不到哪儿去,食堂外包了,老板尽可能地降低成本,多赚钱,学生们就倒霉了。我听同事说,去年发生了一起芸豆中毒事件,有三分之二的学生上吐下泻,送到县城打点滴,县医院爆满,路边的小诊所都得排队。我来上班的这几天,有个学生在饭菜里吃出了虫子,打饭的师傅硬说是没长好的蚕蛹。学生们除了上文化课,还要练搏击,体能消耗大,一到饭点儿,都饿虎扑食一样。负责维持秩序的老师根本管不过来,学生们都往前挤,想早点吃上饭。李云不想挤,她后面的同学扒拉她,把她的衣服扣子扯了下来。李云抱怨了几句,有个女同学说李云骂她,揪住李云的衣领,要和李云干架。我赶紧呵斥了那个女同学几句,她才骂骂咧咧地松了手。李云整了整衣服,感激地看我一眼。

晚上我想喝点粥,食堂的稀饭能照见人影儿,没法儿喝。我泡了杯咖啡,胡爱兰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红枣小米的,冒着热气。胡爱兰说,食堂的饭菜不好吃吧。我说,难吃。胡爱兰说,你尝尝我做的粥,好喝着呢。我忙道谢,给她搬了把椅子。她没坐,翻看了桌子上的两本书,有一本是哈罗德布鲁姆的《西方正典》,她说,你看这么高深的书啊?我笑着点点头,喝了一口粥,甘甜爽口,从嘴巴到胃,一路舒坦。胡爱兰说,你学问这么好,我以后得多向你请教呢。我说,我也就知道点皮毛。胡爱兰说,我不会让你白教我,你想吃啥,我给你做。胡爱兰是有夫之妇,我只想和她保持单纯的同事关系。我说,不用了,过两天我买口锅,自己做就行了。胡爱兰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她说,你一个大小伙子,哪会做饭啊,别客气,我多做点就是了。


上了一个月的班了,我深感这份工作的无聊。学生们没几个爱学习的,他们大多家境富裕,家长送他们来这儿,不过是让他们学点功夫,身体好好的就行了。我基本上不用备课,备了也没几个听课的。我供职的学校地处偏僻,离镇上还有五六里路,业余生活极其单调。我唯一的娱乐是打篮球,有空我就泡在篮球场上。教搏击的教练大多是体校出身,他们人高马大,打篮球时喜欢上身体。我是技术流,擅长控球,在人缝里钻。教练的头儿姓史,后仰跳投是一绝。我给他喂球喂得舒服,他很喜欢和我组队。打了几场球我们就熟了,老史就请我喝酒。教练们住在另一栋楼,我第一次去老史的宿舍,一进楼就闻见了一股臭脚丫子味儿。越往楼上走,雄性的荷尔蒙气息就越浓烈。老史准备了几个菜,有猪头肉、鸡腿、花生米。我提了一瓶西凤酒,老史说我太客气。除了我和老史,还有另外两个教练,他们都说自己是老粗,对我这大学生文化人很尊重。我们一起干了一杯,老史说没有陪酒的没意思,他让另一个教练去找几个女生过来。几分钟后,那个教练领着两个女学生回来了。她俩是高中部的,不是我班的,长得都挺漂亮。平常她们穿校服,对于学生们来说,校服可能是最丑的衣服。她们换上了裙子,青春少女的气息就流露出来了。

那天晚上,老史的宿舍里气氛热烈。他们几个教练兴致都很高,脸喝得通红,老史嚷着热,脱了上衣,光着膀子。两个女生夹在他们中间,陪他们喝酒。有个女生有点腼腆,看来不大习惯这种场合,她陪老史喝了一杯,呛得直咳嗽,流眼泪。另一个女生泼辣大胆,她不但酒量好,还和教练玩起了猜拳,几圈下来,教练输多赢少。老史对这个大胆的女学生很满意,他把一百块钱塞进了女生的口袋,还顺便摸了一下女生的手。这个女生嘻笑着说老史是流氓,拿了一根鸡腿,塞进老史的嘴里。酒桌上的一幕让我很不适,我低头剥着花生,不说话。老史让我放开喝、放开玩,他让一个女学生陪我喝酒。我忙推辞说,我有女朋友,快要结婚了。老史摇着头说,你们大学生就是书读得太多,放不开。

之后老史又约我喝酒,我找借口没去。学校的风气太差了,我打算尽快考走。一有空我就躲宿舍里刷题,胡爱兰经常来找我。她每次都不空手,不是拿点苹果香蕉,就是端着碗菜。她太热情,对我嘘寒问暖,甚至我的脏衣服她还想帮我洗。看来牛大爷说的是真的,胡爱兰这是明摆着想追我。我曾委婉地告诉过她,我有女朋友,怕她不信,我还拿出我和女朋友的合影给她看过。她知道我不是单身,但热情不减,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我给女朋友打了电话,让她来看看我。我的目的就是想让胡爱兰知难而退。

女朋友来的时候,给我买了两个榴莲。男人喜欢这种水果的不多,我特别喜欢吃。女朋友脸色不大好,根本没有久别胜新婚的喜悦。她在一家国企实习,前几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国企的老总说了好几次了,想把他的儿子介绍给她,但这个老色鬼却老是占她的便宜,他假装无意,蹭蹭她的身体,还说她长得性感。她坐在我的床上,一边梳着头发,一边埋怨我,没找到好工作,不敢告诉她父母她交了男朋友,嫌丢人。我很羞愧,咬牙切齿地向她保证,我一定努力备考,等我考上了公务员,我就向她求婚。

女朋友嫌弃我的工作,但不讨厌我的身体,我们关上门,在宿舍里云雨一番。吃了晚饭,女朋友说出去散散步。我带着她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儿,学校里有个池塘,种了荷花,肥胖的锦鲤在荷叶间游来游去。我说,还是当锦鲤好,不愁吃喝,无忧无虑。女朋友白了我一眼,她说,你这思想得纠正,不应该努力奋斗吗?我和女朋友往后山走,路上偶尔碰到谈恋爱的学生,他们羞涩地喊我一声老师好,低头跑了。前面是那一排废弃的板房,我喜欢这种废弃的建筑,上大学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专门找老工厂、旧医院探险。板房的门大多上了锁,我趴在窗户上往里瞅,黑咕隆咚的,有的屋里还有尿骚味儿。女朋友拉着我走,她害怕冷不丁钻出条蛇来。我和女朋友打算回去,突然听见骂骂咧咧的声音,是从前面的板房里传出来的。我以为是男生打架,这所学校的男生都会两下子,打得头破血流的事儿经常发生。等我走过去一瞧,不是男生打架,是几个女生围殴一个女生。我喊了一声,别打了,回去上课。几个女生住了手,被打倒在地的女生从地上爬起来,这时候我才看清,挨打的女生是李云。她的嘴角流血了,头发上都是土。我刚想教育那几个女生,她们一溜烟跑了。她们不怕我这种教文化课的老师,只有教练能镇住她们。

在办公室,我和几个老师说起李云挨打的事儿。有个老师去年带过李云,他说李云不挨打才怪,女生们都整天涂脂抹粉和男生谈恋爱,只有李云还读点书,她是一群鸡里的凤凰,被鸡啄鸡踩很正常。我问这位老师,李云怎么不去上普通高中,在这儿就是虚度光阴。老师说,李云这孩子命不好,她亲爹死了,她妈带着她嫁了人,后爹不是个东西,经常骚扰她,她妈管不了。我说,这孩子是命苦。老师说,我听李云说过,她来这儿上学就是想学点防身术,至少能对付得了她后爹就行了。几天后,学校里举行了防火演练,同学们都捂着口鼻,弯着腰,往楼下撤离。有个女生伸腿绊了李云一下,李云扑倒了。后面的学生猝不及防,跟着摔倒了一片。李云被压在底下,多亏一位老师紧急处理,阻止了一场踩踏事故的发生。李云的胳膊受了伤,缠上了绷带,生活上多有不便,我指定了班上的一个女生照顾李云。 


学校发了我第一个月的工资,不是打到卡里,发的现金。学校财务说这是校长规定的,发现金厚厚的一沓,拿在手里很有成就感,比打到卡里,多出一串数字更有激励作用。三千块钱我数了好几遍,好久没数这么多钱了,感觉挺好。我借了牛大爷的电动车,去镇上买了一只烧鸡、一捆啤酒,回到宿舍,我看见胡爱兰和一个男人在门口择菜。男人长得像蒙古人,脸四四方方,肩膀宽厚。胡爱兰给我介绍,她说这是她老公。男人斜眼看了看我,很警惕的样子。我关上门,边吃边喝。一个人喝酒真的是容易醉,几瓶啤酒下肚,我的脑袋晕晕的。我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情话。女朋友在看电视,应该是爱情片,我听见一个女人哭着控诉她的老公。女朋友不说话,都是我在说,她偶尔用鼻子嗯一声。什么时候挂的电话我忘了,我睡着了。大概到了半夜,我被厮打声吵醒了,隔壁胡爱兰那屋。胡爱兰吼着,不过了,不过了,她应该是抓起一个水杯,砸到地上,我听见一声脆响。胡爱兰和她老公扭打在一块儿,他们撞翻了桌子椅子。

第二天,胡爱兰没去上课。下午我下了班,胡爱兰来我宿舍哭。她的眼圈黑了,披头散发,让我看她身上的伤痕。那些紫一块青一块的伤痕平常藏在衣服下面,胡爱兰撩起衣服,看得我头皮发麻。我说,都是你老公打的?她说,我发工资他就来,拿走我的工资,再打我一顿。她的胸口有一道十厘米的伤痕,像一条青蛇趴在那儿。我说,这你还忍?和他离婚啊。胡爱兰哭着说,他不离婚,他说我和他离婚,他就砍死我。胡爱兰的老公人渣无疑,我气得骂了几句。胡爱兰突然跪在我面前,她抱着我的腿,苦苦哀求,她说,你带我走吧,咱们去另一个地方生活。胡爱兰的举动太过突兀,我一时没缓过神来。胡爱兰说,只要你带我走,我给你当牛做马伺候你。胡爱兰这样子不像一个老师,太卑微了,我把她扶起来,她的眼泪鼻涕弄脏了我的衣服。我说,胡老师,你别这样,我有女朋友,那天她来,你也看到了,你这样不好。胡爱兰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比你年龄大,又不能生孩子,我老公嫌弃我,你们都嫌弃我。

胡爱兰的精神好像出了问题,她经常来我的宿舍,和我商量私奔。什么时候走,去哪儿,在异地怎样生活,她都想好了。她给我描述了一幅灿烂的前景,我和她一定能过上幸福的生活。我很烦,学校里有了一些我和她的流言蜚语。我有意避开她,尽量不回宿舍,骑上牛大爷的电动车,往镇上跑。镇上好玩的地方不多,有个菜市场挺热闹,摊主没事儿喜欢下棋,我看两眼,然后买点熟食,打两杆台球,回学校不忘给牛大爷捎盒烟。一个周末的傍晚,我在镇上吃了碗面,走出面馆,我看见李云和一个男生在吃烧烤。那个男生是李云的同学,在学校里名气很响,他长得像谢霆锋,白白净净的,身手不凡,在省里的搏击比赛中拿过奖牌。李云和这个叫李亮的男生关系不一般,李亮把烤好的羊肉串往李云的嘴里塞,李云给李亮倒酒。他俩看见了我,李云忙站起来,红着脸说老师好。李亮坐在板凳上,他冲我点点头,招呼我一起吃烧烤。我谢绝了他们的好意,骑上电动车走了。

秋意渐深,我们高中部的班主任商量了一下,组织了一次秋游。学生们平常吃住都在学校,一个月回家一次。秋游对于他们来说,就像飞出了笼子,他们漫山遍野地跑,可坑苦了我们几个班主任,生怕他们跑丢了,扯着嗓子呼喊。好歹中午在树林里聚餐的时候,清点人数,一个没少。学生们在家基本上不做饭,亲自动手搞野炊太有意思了。弄几块砖头,搭起最简易的锅灶,切土豆丝,削茄子皮,学生们脸上都红扑扑的。吃饭的时候更热闹,学生们拿饮料当酒,划拳猜码,笑声不断。李云炒菜很有两下子,特别是她颠勺的样子,一看就是练过。我听别的老师说过,李云家里是开饭店的,她会做饭就一点儿也不稀奇了。我尝了尝她炒的辣子鸡,色香味俱全,几个平常孤立李云的女生都抢着吃鸡,大呼好吃。

吃完了饭,学生们坐在树下打扑克、搓麻将。李云和一个女生往树林深处走,应该是去解手。我早就想找李云谈谈话,但她老是躲着我。我从后面喊住了李云,让另一个女生先走。树林里很安静,几只鸟躲在树叶里叫。李云低着头,站在我面前,她的脸上有一道锅底灰。我没和她绕弯子,直接问她,你是不是和李亮谈恋爱了?李云说,是。我说,你不知道李亮吗?打架不要命。李云说,知道。李亮这小子看上去眉清目秀,打架下手特别狠。我听说有个同学惹到了他,在搏击对练的时候,他打断了那个同学的两根肋骨。我说,你不应该和他谈恋爱,现在不是早恋的时候。李云抬起头来,她冷冷地看着我,口气强硬地说,我就是和他好,谁也管不着,他能保护我。李云不听劝,我的火气冒上来了,我说,他能保护你一辈子?人还是要靠自己,你听我的,离开这儿,去上普通高中,争取考上大学,那才是正路。李云不说话了,不远处,有个搓麻将的同学大声喊,胡了,胡了,自摸,自摸。

李云的思想工作不好做,少男少女一旦爱上,没几个人能拆开。我还得找李亮谈谈,让他主动离开李云。那天在篮球场,我和老史李亮他们几个打了一场比赛,老史回去洗澡了,我和李亮投了一会儿篮。我对李亮说,你和李云不是一路人。李亮说,哪儿不一路了?我说,她学习成绩不错,认真学学,考上大学不难。李亮说,我知道,可她就是喜欢我这种学渣。我把篮球往地上一砸,不客气地说,你必须离开她,你真要是为她好,就应该成全她。李亮想了一会儿,他说,好吧,反正我也不缺女朋友。


胡爱兰的老公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病,来得越来越频繁,胡爱兰挨打的次数也随之增多。我经常听见胡爱兰疼得嗷嗷叫。这种事儿没人管,据说校长为了保护胡爱兰,嘱咐门卫不让胡爱兰的老公进来。门卫也拦不住这个浑蛋,他抽了门卫两个耳光,说,我来看我老婆谁管得着?立冬的那天,学校发了工资,胡爱兰的老公又来了。这家伙不知道和谁打了架,脑袋上缠了一圈绷带,他火气很大,把胡爱兰的梳妆台砸了,胡爱兰这次没有忍让,她抄起一个碗,砸到了她老公头上,鲜血染红了绷带,她老公发了疯一样,用拖把抽打胡爱兰。胡爱兰在宿舍躺了两天,我去食堂打饭,顺便给她捎一份回来。她的腿受了伤,头皮上掉了一块头发,这一次她却没哭。第三天我又去给她送饭,发现她的门锁了,墙角的行李箱不见了,屋里的其他东西没动。牛大爷说,胡爱兰可能又跑了,去年她跑过一次,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过了半个月回来了,学校里缺老师,校长也没开除她,只扣了她半个月的工资。我说,这次胡爱兰还回来吗?牛大爷说,说不准,要是我,就跑得远远的,让她老公找不着。

天越来越冷,食堂的饭菜放一会儿就冰凉。那天老史让一个学生来叫我吃火锅,我本来不愿意去,老史前些天揍了一个男同学,男同学的家长要告老史,老史花了一大笔钱,把这事儿摆平了。我让来喊我的学生转告老史,我吃饱了,不去吃火锅了。学生说,史教练说了,你一定得去,不去就是瞧不起他。老史这么说,我不去不合适了。老史的房间里热气腾腾,桌子上放着丸子、腐竹、鸡腿,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我能来,老史很高兴,他拉着我,坐到他身边。等我坐下来才看清,李云就坐我对面。她刚才低着头,一脸的愁云,见到我,她的眼里才有了亮光。我明白她的意思,这种场合她不愿来,但迫于老史的淫威,她不敢不来。一个长得像石墩子似的教练坐在李云身边,这家伙让李云给他倒酒,他盯着李云的胸脯,嘿嘿地笑。老史把羊肉放进火锅,他让我敞开吃,我一口菜也吃不下。我指着李云说,她是我班的学生,让她回去吧。老史说,陪咱们喝酒,是看得起她。我说,她还小,学习成绩不错,不是那种破罐子破摔的女生,让她回去吧。老史明显不高兴了,他说,你事儿真多,她来了就不能走。我说,她是学生,不是陪酒妹,让她走。我和老史有点火药味儿了,李云眼巴巴地看着我,不知所措。老史拍了一下桌子,他说,好,你让她走,我给你个面子,不过,我的面子,你也要给。我说,当然给。老史抡起拳头,给了我的肝部一拳,我从椅子上掉下去,肝部火烧火燎地疼。老史说,滚吧。李云扶起我,我们俩下了楼。李云哭着说,老师,对不起。我忍着疼说,别哭。近一年来,我屡次考试失利,女朋友也不待见我,让我充满了挫败感,但解救了李云,我特别有成就感。

老史那一记爆肝拳太狠了,我在床上躺了两天。李云来看过我,给我买了水果。我两天没怎么吃饭,到了晚上,肚子饿了。我起来泡了包方便面,刚把调料包放进面里,我听见隔壁胡爱兰那屋有响动,仔细一听,门锁开了,然后是行李箱墩在地上的声音,床嘎吱响了两下。第二天,我看见胡爱兰蹲在门口刷牙,白沫子从她嘴里翻涌而出,她冲我笑了笑,脸上的淤青清晰可见。


放了寒假,我给女朋友打电话,说要去看她。她说快到年底了,忙着做报表,过段时间再见。我知道女朋友不想见我,有一次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听见她身边有男人说话,我问她是谁,她说是同事。同事大半夜的去她房间干什么?我曾经跟她说过分手,她不同意,我猜她还没找到下家,等她有了新男朋友,她很可能就把我踹了。女朋友是学经济学的,她懂得怎样把损失减少到最小。

趁着放假,我参加了一个国企单位的面试。面试的经理长得苦大仇深的样子,颧骨高耸,脸颊瘦削,好像长期营养不良。在常规面试之外,他又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什么事儿让你感受到了贫穷?这个问题太好了,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从小到大,很多事让我觉得很穷,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但这是面试现场,好几个面试官看着我呢,我只能挑印象最深的说。我说我上初三的时候,班里要举行广播操比赛,班主任要求不论男生女生,上衣都要穿深红色的,裤子都要穿黑色的。那年不知怎么搞的,我们镇上的年轻人都穿上了深红的上衣,据说是可以辟邪。我没有深红的上衣,黑色的裤子倒是有一条,不过,屁股上有个巴掌大的补丁,这块补丁是蓝色的。我跟母亲要钱买衣服,她说我父亲刚做了个手术,家里没钱了,等到过年的时候,一定给我买新衣服。我又跟几个同学借衣服穿,他们以各种理由拒绝了我。广播操比赛那天,我穿着黄色的上衣和带补丁的裤子上了场。同学们都按班主任的要求统一着装,只有我,穿着土不拉几的黄衣服,我自己都觉得很刺眼。我班的比赛结果不理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原因。我跑到学校外面的玉米地里,痛哭了一场。我恨自己没有深红色的衣服,我恨自己如此的贫穷。我讲完了,面试的经理点了点头,他说,感同身受。听他这么说,我以为我的故事打动了他,他肯定会录用我。没想到,他让我回家等通知,直到寒假结束,我也没收到通知。

参加完了面试,我回到了老家。父母热情地欢迎我,他们用满脸的笑容告诉我,甭管赚不赚钱,只要能活着回来就好。我是平安归来了,但我是一个人,没带女朋友回来,二老稍显不悦。他们也没催婚,过了几天,我妈说托媒人给我说了门亲,女方是我的小学同学徐芳。我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徐芳是我的同桌,她大大咧咧的,喜欢和男生玩,经常把男生揍得鼻子出血。我有十多年没见她了,她变化不大,就像一个气球吹大了而已。她还是那么胖,胳膊腿圆滚滚的。她养了几百只跑山鸡,黑压压一片,从鸡舍里跑出来,如同黑色的潮水,差点把我冲倒。徐芳用这种方式欢迎我。有只鸡很大胆,啄着我的皮鞋,徐芳嘘了一声,鸡吓跑了。徐芳说,老同学,你出息了。我说,挖苦我呢?徐芳说,你都大学生了,我初中都没毕业。我说,你是大老板,我是打工仔。我和徐芳坐在一棵柿子树下,瞎聊。徐芳说她养的鸡多么好,吃粗粮,满山跑,肉质紧实鲜美,养鸡场里的速成鸡根本不能比,速成鸡四十天就出笼了,一辈子没见过阳光,吃得太多,腿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瘸了。我说的是在文武学校的见闻,学生们在烈日下蹲马步,汗水湿了裤子,有个女学生二百来斤,身体却出奇地灵活,外号叫陀螺,她对付两三个男生不成问题。我没说我有女朋友,我怕徐芳像小时候那样,揪着我的耳朵,扇我的屁股。

我和徐芳闲扯了一上午,我们没说感情的事儿,好像我们不是来相亲的,只是老朋友叙叙旧,这种感觉让我很舒服。临走的时候,徐芳要送我一只鸡。她拍了拍手,嘴里念经似的嘟囔了几声,十几只鸡飞奔而来。她抓了一只浑身焦炭黑的,用红绳绑了,往我手里一塞。她说,老同学,以后常来玩。徐芳是个好女人,但我对她没有恋爱的感觉,我以后应该也不会来了,突然我就有点伤感。回到老家,我变得多愁善感了。我手里的鸡使劲扑腾,一根鸡毛飞到了我的眼睛上,我擦了擦,顺便把那滴眼泪抹去了。


过完了寒假,我回学校上班。胡爱兰比我到得早,一个寒假没见,她气色不错,脸上的雀斑少了。她在隔壁放梁咏琪的歌,《短发》《胆小鬼》,她跟着哼唱。我才发现,她唱歌挺好听,如果经过专门的训练,她说不定早就红了。她晚上睡得挺香,我听不见她半夜咳嗽了。过了两天,我才知道,胡爱兰的状态这么好,原来是有了爱情的滋润。她和学校的电工老马好上了。老马的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一直单着,他比胡爱兰大几岁,两个人看上去挺合适。他们也不避讳,在校园里散步,手挽着手。老马说了句笑话,胡爱兰笑得弯了腰。树上开了梧桐花,胡爱兰让老马摘一朵,老马三两下爬到树上,折了一枝花,胡爱兰放在鼻子底下闻,闭着眼睛,很陶醉。有时候老马来胡爱兰这边吃饭,他们坐在走廊上,一个人端一个碗,老马把肉片夹给胡爱兰,胡爱兰给老马倒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两口子。他们俩公开秀恩爱,我还是替他们担心。我问胡爱兰,你老公呢?胡爱兰说,他去当海员了,半年才回来,等他回来,我就和他离婚。

上了两天课,我发现李云没来。我以为她有事,没来上学,但一周过去了,还不见她的踪影。我给她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她的妈妈。我问李云的妈妈,李云为什么没来上学?李云的妈妈说,家里开着饭店,缺人手,李云在家帮忙呢。我说,李云正是上学的时候,你怎么能让她在家干活呢?李云的妈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她说,我还想让李云上学,可是她爸爸不同意。我一听火气上来了,李云的这个继父经常骚扰李云,现在又不让她上学,我该找他理论理论了。

李云家的饭店在一个小镇上,附近有个高速路收费站,来往的车辆比较多,饭店的生意不错。李云的妈妈把我当成吃饭的客人了,热情地招呼我进屋坐。店里摆了六七张桌子,都坐满了。李云的妈妈让我稍等一下,我说,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找李云,她人呢?李云的妈妈说,李云在厨房,你是谁啊?我没搭理她,直奔厨房,李云正在刮鱼鳞,她的手法娴熟,一看就是没少干这活儿。见到我,李云赶紧站起来,用沾满鱼鳞的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叫了我一声老师。李云的继父穿着一件破背心,正使劲颠勺,肚子上的肥肉上下乱颤。他瞅了瞅我,继续炒菜,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李云说,老师,去后院吧。我和李云来到后院,东侧有个大水箱,里面有几十条鱼。我说,你不上学了?李云说,我爸爸不让我上了,他说我在饭店干活,不用开工钱,又省了学费。我骂了一句脏话,声音有点大,水箱里的鱼吓得扑腾。我说,你难道一辈子在饭店打工?李云说,我也不想,可是我爸爸脾气不好。我说,你听我的,赶紧去上学,你爸的工作我来做。

李云的继父就是块滚刀肉,我好说歹说,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让李云去上学。他说李云已经接受完了九年义务教育,谁也不能强制她上学。我把茶杯扔到了地上,指着这家伙的鼻子说,你就是个人渣,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破事儿,你占李云便宜,性骚扰懂吗?我给派出所打电话,把你抓起来。李云的继父没想到我和他翻了脸,还当众把他的丑事说了出来。他黑着脸,对李云说,行,你去上学吧,混个高中毕业证就给我滚回来,上大学我可不供你。


春天容易犯困,特别是对于谈恋爱的人来说,更不愿早起。胡爱兰和老马正在被窝里相互取暖,胡爱兰的老公破门而入。天知道胡爱兰的老公怎么就突然回来了,胡爱兰以为这时候她老公正在海上漂流呢。我听见胡爱兰喊,杀人了,杀人了,她穿着内衣内裤,光着脚丫子,从宿舍里跑出来。她身后跟着老马,老马捂着脑袋,鲜血流到了脖子上。老马也想跑,但是他晕血,一见到血他就趴地上起不来了。胡爱兰的老公从老马身上跨过去,去追胡爱兰。学校里有不少师生看到了胡爱兰逃跑的样子,她像一只惊恐的兔子,拼命往前跑。她老公就是那只凶狠的老鹰,穷追不舍。胡爱兰跑到了操场上,晨跑的学生没有一个人能追得上她,她大腿上的肌肉如同翻滚的波涛,让练搏击的学生自愧不如。胡爱兰的老公手里拿着一根皮带,边跑边喘,他就是用皮带的金属头砸破了老马的脑袋。胡爱兰的老公太虚了,奔跑的速度比胡爱兰慢了一半,他跑几步就停下来,张大嘴喘几口气。胡爱兰的速度过快,她的内衣带子崩开了,学生们发出一声惊呼,胡爱兰的上半身完全赤裸了。太丢人了,胡爱兰不跑了,她蹲在地上,双手环抱住肩膀,号啕大哭。胡爱兰的老公赶上来,他想打胡爱兰,学校的保安从后面扑倒了他。胡爱兰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她要用痛哭把所有的屈辱都发泄出来。

胡爱兰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两天没出门。我担心她想不开,在食堂给她打了一份饭,给她送过去。她的门开着,但屋里的东西都没了。我就住在她的隔壁,一点儿声响也没听到,她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牛大爷说,说不定过两天,胡爱兰就回来了。但直到我离开学校,她也没回来。胡爱兰走后,牛大爷添了毛病,他说他老是听见胡爱兰哭,他爬到楼上,看看胡爱兰住过的房间,里面空荡荡的。学校的职工来来走走很正常,还有干两天就辞职的,很快就没有人再提胡爱兰。到了下个月发工资的时候,胡爱兰还有一笔钱没领,会计说给胡爱兰存放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后胡爱兰还不来领,这笔钱就当福利发给学校的保安。那几个保安为了制服胡爱兰的老公,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

我也很快把胡爱兰忘了,上半年招聘考试多,我忙着刷题。女朋友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我也不和她联系。我偶尔想起和她谈恋爱时的种种甜蜜,竟觉得恍如隔世。我参加了好几场考试,发挥得都不理想,对于前途,我有些迷茫。夏天的时候,我好不容易进入了一家事业单位的面试,结果又被淘汰了。我从考场出来,汗水湿透了我的白衬衫,昨晚我太紧张,没睡好,头晕脑涨。我早饭吃了个鸡蛋,这时候肚子饿了,我想吃点东西。往前走了一段路,我看见了一家蛋糕店,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招工,工资面议。我走进了蛋糕店,一股牛奶的香气扑面而来,橱窗里摆放着各种糕点,有桂花糕、桃酥、糯米滋、蛋挞。一个姑娘走过来,热情地对我说,欢迎光临。她的声音很好听,当然,声音好听的姑娘长得也不会太差。我说,店里就你一个人?她说,是啊,我又当老板,又当伙计。我说,这些糕点都是你做的?她说,是啊,我专门去北京学的。我说,你手真巧。她笑了。我说,我看你门口的牌子,是要招工吗?她说,是啊,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生意还不错。我说,我想干,你觉得我行吗?她打量了我两下,她说,你穿得这么好,是大学生吧,愿意干这种活儿?我说,我愿意,我祖上三代都是贫农,我能吃苦。她说,好吧,你明天来上班吧。

我回到学校,办理了辞职手续,然后叫了辆三轮车,车夫载着我和行李,往学校外面走。一辆警车拉响警笛,进了学校,从车上下来几个警察,冲进了教练办公室,一会儿的工夫,戴着手铐的老史被塞进了警车。临上车时,老史回头看了我一眼,他面如土色,再没有了往日的威风。三轮车夫拉着我,经过了学校操场,一个班的学生正在练习打拳,我看见了李云,她挥动着纤细的手臂,嘴里发出呀呀的叫喊。那天我去她家,劝她回学校读书,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和她坐在中巴上,告诉她,人活着不容易,一定要自强自立,不论处于何种艰难的境地,一定要拯救自己。当时她点了点头,我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有。我坐在三轮车上,冲她挥了挥手,她没看见我。她握紧了拳头,向着天空,打出了一拳。她肯定也喊了一声,可惜我听不到了。


十年后,我终于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我和我老婆的烘焙店开了好几家分店,衣食无忧。唯一让我头疼的是我的儿子,他太调皮,老和同学打架,学习成绩也不好,我给他转了几个学校,他都待得不长。后来我托关系,送他进了市里最好的小学,两个月过去了,这小子长进了不少,不仅乖张的脾气有所收敛,学习成绩也大有进步。期中考试后,要开家长会。我以前去开家长会,老师都是先批我儿子,然后批我,家长会搞得像批斗会。儿子总算走上了正轨,我盘算着,应该不会挨批了吧。我坐在一帮家长后面,听他们说自己的孩子有多么棒。儿子的班主任从外面走进来,是李云,十年没见了,她的身体稍有些发福,留着短发,人看上去很干练。她没看到我,我也没和她打招呼。我只是长出了一口气,心中那块悬了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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