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欠薪

发布时间:21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语冰

 
图片来自unsplash


前年回国,加了堂弟的微信。我们回老家给奶奶扫墓。堂弟千里迢迢,从深圳开车回老家,和我们见面。我心里十分感动。

那以后,只要我发朋友圈,堂弟一定点赞。

堂弟也偶尔发朋友圈,不是北京,就是上海,或者成都,还有一次是澳门。地点总是在机场或者酒店。如果他没有出远门,发的朋友圈就是寺庙。

堂弟给深圳一个老板开车,但不光开车。他既是司机,也是跑腿和跟班,还是保镖。我父亲这一边的亲戚个子都很高。我堂弟身高一米八,戴上墨镜,仪表堂堂,比老板还像老板。

他和他媳妇二十多年前去深圳,一直没回来,在宝安买了房子。

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像个奇迹。

俗话说,虾有虾路,蟹有蟹路。每个人都有交好运的时候。但是好运需要资源。我不是不知道我叔叔家有多穷。根据我这些年听到的消息,我堂弟和堂弟媳妇一直在拼命打工。堂弟当司机兼保镖,起点是酒店的门童。至于堂弟媳妇,我上次回去问我妈,据说还和最开始一样,在酒店餐厅里洗碗。

就这样,省吃俭用,存下钱,不但在宝安买了房子,还在老家倒塌的老房子旁边新修了一栋房子。

去年回国又见到堂弟。这次他和他媳妇一起回来的。我们给我父亲和我们的奶奶修了墓,一起上山祭奠。

他媳妇还是那么美丽。

多年前他俩结婚,我第一次看到他媳妇就惊呆了。我一直以为农村里面不可能有长得那么洋气的女孩。看到她,我才知道我之前的想法,彻头彻尾是偏见。

我的堂弟媳妇,鹅蛋脸,柳叶眉,高鼻梁,嘴型不大不小,嘴唇不厚不薄,再配上她天生的白皙皮肤和高挑身材,真的就是“天生丽质”这个词的绝佳注解。

我这才明白,人的长相,和出生地点或者家庭条件没有必然关系。穷乡僻壤里,一样有凤毛麟角。

这么多年以后再看到,我又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遍。

堂弟媳妇虽然老了,脸上多了很多皱纹,但是她五官比例没有变,身材也没有变。她身上的那种好像被老天不小心安错位置的翩然气质,也没有变。

只是她的那双手,粗糙得不成样,也好像被老天不小心安错位置。

上山回来,妈妈把她和堂弟的聊天记录发给我。我一看,吃了一惊。

我不好意思当面向堂弟打听他的近况,就问妈妈。妈妈也不清楚,转背直接去问了堂弟。

堂弟倒还是在给那个老板当司机,但是那个老板,已经欠了他一年多的薪水。堂弟没有办法,只能继续干着。如果不继续干,他被拖欠的工资就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了。

他的大儿子读了技校,在省会一间汽修店打工,找了对象,快结婚了。要在县城买一套房子,要花钱。他的小儿子没读书了,也没打工,就在深圳跟着他俩住着。

你堂客呢?妈妈问。

还在酒店打工。堂弟回答。

我突然就想起我叔叔,也就是堂弟的爸爸,被欠薪的事。

那是十来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时隔三年回国,妈妈和我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其中最让我听了难受的就是叔叔的事。

堂弟两口子在深圳打工的时候,叔叔婶婶也在外面打工。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摇摇欲坠,他们也想赚钱修一栋新房子。婶婶在县城做零工,叔叔跟着本地一个包工头进了建筑队。

那年建筑队在贵州修公路桥。叔叔整整一年没有回家。

据说工资是到桥修好的时候一次发。桥修好了。该发工资了。老板不见了。

叔叔差点回不来。堂弟给他打了钱,他才买了张硬座票,背着被子回了家。

据说他们一群人后来发现了老板的行踪。老板在河北又包了个工程。叔叔想要去讨薪,苦于没有确切地址,也没有车票钱,无法付诸行动。

妈妈给他找了个学校保安的工作。三班倒,一个月休一天。叔叔很感谢妈妈。

但是过了一年多,又出事了。

学校一个领导家里搞装修,喊保安队的人去帮忙。几个保安帮着把拆卸下来的玻璃窗从楼上吊下来。一块玻璃突然松落,笔直砸下去,不偏不倚砸在叔叔的手腕上。叔叔的手筋被砸断了。

领导自认倒霉,出了一笔医药费。我叔叔更倒霉,从此一只手丧失了劳动能力。但是也只能这样。这是命,没有办法的事。

我听妈妈说着,心里堵得慌,但是也只能这样。

我只是个看客。我的感觉,不值一毛钱。

堂弟又发了一条朋友圈。他发了一张老照片。

照片是他二十来岁时,刚和他媳妇处对象时的合影。照片是在县城照相馆照的,背景板是北京天安门。照片上,堂弟昂首挺胸,朝气蓬勃,堂弟媳妇亭亭玉立,笑靥如花。

堂弟媳妇穿着一条显然在县城买的连衣裙。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就是穿的这条裙子。堂弟媳妇家里也穷,比我叔叔家更穷。她长得这么好看,却没有找一个家庭条件好的,而是找了我堂弟。我心里一直对她刮目相看。

照片里,她虽然穿着廉价裙子,但是丝毫不掩她身上流露出来的仙气。如果老天用传送门把她真的送到北京,她也绝对依然是最出众的一个。

堂弟穿了一套军装。

不是真的军装。是地摊上买的仿制品。这套军装,我见过。

堂弟初中毕业以后辍学了。他报名参军。明明他各方面条件都合格,还是被刷下来了。

他从县军分区出来,就去买了这套军装。

他回老家前,到我家来和我妈妈辞行,就是穿的这套军装。

他敲门,是我开的门。

我一辈子都记得他穿着还有折痕的冒牌军装,站在我家门外的样子。

那套军装很合身,就像给他量身定制的。但是他用稍息的姿势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不知怎么,让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迷惘。

就和现在我看着他朋友圈的照片时,心里的感觉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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