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漫漫人生打工路

发布时间:17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何光燕

 
图片来自unsplash

 

一九九三年,从四川的老家到福建的工地,要先乘坐火车到武汉中转,再登上第二程的火车,到福州换乘客车,再到晋江再换乘汽车或租用摩托车,才能到达。这样的路程,这对夫妻重复走了二十八年。

一晃眼在外打工二十八年了,倏回首,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昨天不曾走远。我用笨拙的笔写下这一路走来打工的不易,人生所有的苦难、过往、甜蜜都是上天给予自己的莫大恩赐。感恩生命中每一份遇见,每一份遇见都暖过我的心田。谢谢生命中的每一份遇见,让人感到这世间曾有过许多的温暖。

记得在九三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我左盼右盼一个多月,才从白云公社拿到爱人从福建寄回来的二百元钱汇款单。不要说二百元钱在如今看来不算什么,然而对当时贫困的内地人家来讲,二百元钱也真算什么。就算平常再好的朋友,一提到钱,也许彼此都会没有共同语言。说实在话,那时也真感慨:钱、钱、钱,与小老百姓的命相连。

贫穷的滋味和无奈,会让人一辈子都不会忘怀。那时,一张汇款单从福建到四川,要二十多天才能到达。汇款单到了石笋镇邮局压几天,才会再送到居住的村上,再送到个人的手中,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拿着爱人从福建寄回来的二百元钱后,到镇上买了布给自己做了条裤子,再给小孩子买了点零食。

没钱的日子也真是一分钱掰成八分花。

记得那时与同乡同在一个车厢,到饭点时谁也没有开口说请谁一盒盒饭。也许在如今看来,那时人小气,可出门在外,谁包里都没带多的钱,谁也没有多的钱带。至今我仍记得那时,我与老乡肚子饿了,各自吃着在家早就煮熟的带壳鸡蛋。不要说鸡蛋吃多了胃会不舒服,可不吃又该吃啥?毕竟包里就只有那么几个钱。就这样我带着对未来生活的憧憬,伴着阵阵“哐当——哐当——”的绿皮火车轰鸣声进入梦乡。当火车行驶到武汉火车站时,看着那飘香的武昌鱼本想买一份来尝尝味道。要知道武昌鱼好吃那是人们有目共睹的,可一摸摸荷包再想想家中的老少,硬生生地把那刚升起的一丝念头打消了下去。车厢里到处一股股难闻的烟味、鞋臭味、汗酸味,呼噜声伴着推小车卖货服务员的阵阵吆喝声和训斥声:“啤酒、香烟、瓜子、饮料、火腿肠,脚抬高点,让一下,让一下,听到没有?”这些气味和声音,在拥挤的车厢弥漫开来。不要说让一下就是件挺简单的事,有时把双脚拇指抬高踮得笔直,小推车都无法过去。那时,满车厢站着的、挤在过道边的和歪歪倒倒坐着座位上的半眯着双眼的人们,都是因怀揣未来梦,才有缘共享一程人生拥挤的旅途。

记得那次在武汉火车站下了火车时,天已黑了。走在灯火辉煌的车站,望着人来人往的人群,心中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和憧憬。跟在老乡后面左拐右拐几条小巷才走到他打工路上爱投宿的那家小旅馆。老板娘是一个热情大方的女人,那晚吃完一大碗面条洗漱后便倒头进入了甜甜的梦乡。到达的第二天,我便随老乡一起坐上了从武汉前往福建的火车。到了福州,刚下火车,天又渐渐地黑了。然后又与老乡一起坐上了拥挤的客车,到晋江汽车站下了车。那时天已晚了,没有当晚晋江到安海的汽车,此时我心想,可能将会在晋江住上一晚旅馆,第二天天亮了再走。老乡说住旅馆挺贵,不如租辆摩托车直达安海还便宜些。我好像记得那时租车,两人共花了二十五元钱。坐在飞驰的摩托车上,晚风一阵阵吹起,虽然感到身上有点凉,但一想到第二天天亮就可以见到分别百天的爱人,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那晚夜深了跟着老乡来到了安海东菜市一同乡住处。人们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至今我还记得那女老乡不因我们深夜打扰而生气,她开着煤炉下了两碗鸡蛋面另外烧了一小锅开水。那晚在异乡我吃着老乡做的面条觉得那是人间挺好吃的面条,用滚烫的水烫脚烫出了出门在外乡人的一份温暖。那晚睡在女老乡温暖的被窝里是我从老家到福建一路坐车过来四天最踏实暖和的一觉。


第二天天亮了,我随着老乡一道走在了见我爱人的路上。因出门就为了能早点找到一份工作,老乡便带我走到了双龙制罐厂一女同乡那里去看看。说来也是天意,碰巧在那厂里我遇见了从没见过面的爱人的叔叔。于是我跟着叔叔来到了爱人打工的可慕村。我与叔叔走到一工地时,我便看见了爱人的表弟,此刻我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那时不像现在,人们联系可使用手机,十分方便。当我与老乡走到黄墎菜市场后面时,老乡曾问过另一老乡,我爱人当时在给谁打工,那人曾说过这样一句话让我担忧起来:“之前在我这边做工,现不知跑哪去了?”到了建林爷爷工地上,我才知道,我爱人头天接到我的电报后就匆匆坐车赶向福州火车站了。当天晚上天黑了我才见到匆匆赶回工地的爱人。因路上阴差阳错坐车耽误了时间,故错过了接我的班车。那晚爱人就靠在车站候车室的椅子上歇了一夜。在见到爱人的那一瞬间,我一颗悬挂的心才慢慢地落了地。

我摸了摸包中那带有体温,自己在路上都舍不得吃喝而省下来的五十一元钱高兴地对爱人说:“你寄回的二百元钱,除了我买裤子和给小孩买了点零食,加上车费和路上的开支外,还剩下这些钱。”当时我看见爱人的眼睛一阵发红,二百元钱能剩下五十一元钱,不用说都知道,这钱用得何其省。夫妻两地分居一百天后,两颗心终于团聚了。从我一脚踏进张家门那一刻起,三年多时间里,我俩天天在一起。我们也曾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为小家努力地拼搏过。没本钱做小生意,就从重庆南岸水泥厂挺着大肚子回家,把家中当时唯一值钱的一头准备留着过年的猪卖了二百六十多元,做本钱。记得有次到马宗去进李子,那时为了省几个车费钱,两人硬轮换推着自己做的滑板轮车,不顾辛劳地回到了南平水泥厂。谁知车费是省下了,然那些曾光鲜水灵漂亮的李子却因途中颠簸而花了脸,水果没有了卖相,最终血本无归了。

那时重庆朝天门、渔洞、马宗、弹子石,都是我们为了追求梦想淘金不怕辛苦的地方。可那些年天不照顾我们,当我们日复一日用汗珠浇灌自己的梦想时,爱人却在某天南平公交上,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给挤丢了。今生我永远记得我俩欲哭无泪的伤痛,幸亏当时的房东夫妻二人,心善地把头一天我们交的房租如数退还给我们。房东爱人心真善良,至今回忆起来还心感温暖,她亲手做了两个挂在脖子上能收缩的布钱包给我们说:“出门在外挣几个钱不易,要好好地保管的!”那次也幸亏爱人华蓥山的姑父——那时姑姑已去世多年,姑父没儿女单身着——出手及时相助两百元钱,才让我们夫妻俩平安回到那贫瘠的白云乡度过了人生的难关。后来我们的小日子好些了,曾对姑父提起还钱的事。耿直的姑父说:“那钱就不用还了,还了我也会给你奶奶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权当姑父的一片小心意!”其实我那时心中也知道,那是姑父在无私地支持着我们那曾一穷二白的小家。

与爱人重相聚的时光里,我真慢慢地读懂了在外讨生活的不易。在分别的那一百天里,我常收到爱人的信。在信中他总说他在福建一切都好,可真实情况是他为了多挣几个钱加班加点拼命地工作着,他寄回一张张带有厚厚汗珠咸味的血汗钱,于是在因长期的劳累生病住院时,他的手里就没有钱了。连寄给我来福建的车费都是向老乡借的。也真不知那时在爱人生病的日子里他一个人是咋个熬过来的。


那时我是第一次出远门来到福建,安海古镇对我来说还是一片陌生。走出可慕村东南西北都难分清。那时快过年了,厂里都要放假了,我便一直闲着找不到事干。有天听当时在万代好玩具厂当组长的婶婶说厂里要招人时,我们连忙赶了过去最后却败兴而归。事后婶婶说已错过了招工的黄金时间。那时没有手机,有啥事全靠老乡们互转信息,就这样一个好好的招工机会就给错过了。偏偏屋漏天下雨,那段时间运气也算极差。因我没找到事干就一直闲在建林爷爷工地上白吃白喝,自觉心中也过意不去。碰巧有一天爱人在帮我泡泡面时不小心把手烫伤了,这一伤就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康复的事。两个年轻人不可能就在建林爷爷工地上白吃饭。找工作无望,爱人也没法上班。晚上我躺在那薄薄的木板桥上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后悔。早知道如此我真不该离家,要知道当时我家大闺女才两岁半。那晚我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整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被尿憋坏吧,于是第二天我主动要求到建林爷爷的工地上去做小工。那四天小工真让我一生难忘。一天忙到晚,回到家时顾不上双手红肿和裂口的痛倒头便睡。腰再酸腿再痛也不能放弃上班。只因出门在外唯一能依靠的还是自己。一个人如拈轻怕重不愿吃苦,那么谁也帮不了你。人人都有一双手,别人能凭苦力挣钱自己为啥不能呢?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在年前盼来了公园旁边的通耀鞋厂招工。记得那天在招工的陈经理的带领下,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走进了车间。要知道这可是我人生第一次进厂打工。

走进车间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股难闻的胶水、汽油的刺鼻味道,映入眼帘的两条长长的流水线。工人们正争分夺秒地在各自岗位上工作着。因我读书少,当时就被车间高组长安排做冲鞋套芯的活。说句实话这工作虽说脏了一点,但想起与其在外没有个固定的职业,在这里会令人安心得多,于是我就静下心来开始了为期一年半的鞋厂打工生涯。

在外打工的日子是单调枯燥的,每天都是三点一线穿梭行走在宿舍、车间、食堂的路上。那时候年轻的我们不知人生疲劳,每当晚上九点半下班后,老乡们冲凉后就是待在宿舍里边聊天边织毛衣。当然我也不例外,那时我也学会了织外套、用钩针钩花。说实话在外打工再苦再累都没有把当时的我们打趴下,唯让一个个打工者心柔软的事就是想家,无尽地想家、想家……

一个个女工把深深的思念,一针一针地织进毛衣、毛裤、帽子上。长长的夜把游子对亲人浓浓的爱长长地拉长。在外的游子在人生低谷时想家、想家,在工作得心应手时想家、想家,远方的亲人、远方的小家才是他们一生的精神寄托与牵挂。

记得那时每当上午十一点半下班后,我总是第一个走出车间加快脚步,直直奔向厂保安室。那时我会在一大堆来信中,认真翻看是否有远方亲人们的来信,如发现有熟悉的老乡的来信我也心生欢喜地揣在身上带给对方。如偶尔间在一大堆来信中发现了写有自己姓名的信封,我就像哥伦布当年发现了新大陆般,雀跃一跳三丈高欢呼起来。那封迟来的信,无论里面写的是什么,都会弥补游子在外对家无尽的思念。

那时候多想天天能收到家人的来信,我往往是一封信寄出还没几天,又接着写第二封信寄出。那时候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对亲人说,再多的书信也写不完对家深情的相思。

记得在那时我也曾写下《打工妹》诗。其中写道:

 

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大很大,

背着行李潇潇洒洒走出了家。

总以为外面的世界像神话,

带着梦想带着希望浪迹天涯。

站在机台,

合着青春的节拍织出人生艳丽的春花。

也写过《打工仔》诗,至今我都还记得:

 

多想摘一片天边的彩霞,给

远方心爱的姑娘织件漂亮美丽的婚纱。

诗是美的,然现实生活是残酷的。

那时候进厂如果选择了做某种工种,一般都是固定一直做什么工种。因冲鞋套芯天天与胶水、汽油打交道,最后导致自己的右脚小指拇表面皮肤开裂,里面有时会流出一股带有黏性的液体,脚丫会觉得出奇地痒。有时候就算用手使劲把脚丫的皮肤抠出血了,但仍忍不住想多抠一会儿。那时到医院去检查,医生问我干何种工作时,我如实地回答。那好心的医生帮我开好药方后,建议我换工作做。

虽说当时我还有点舍不得离开工厂——在那时来说,鞋厂的工资待遇比别的厂高——但人生还有比挣钱更可贵的东西。在离厂后接下来的一二年时间里,自己的右脚丫还是经常痒。许多时候就算用手抠掉了一层皮,还忍不住想要去用手抠。也许人这一生挣钱养家很重要,但身体好也是最重要的。后来我还是选择了辞职。


外面的世界虽精彩,外面的世界也无奈。记得那时在鞋厂上班时,同事们最欢喜的事莫不过在夏天晚上下班后,邀约几人到公园旁一牛肉羹小摊,吃上一元一碗的牛肉羹。那牛肉羹说实在话真的还挺好吃,用小汤匙舀一点牛肉羹放在嘴里慢慢品尝,会尝出生活美的味道:肉细嫩、不咸不淡。再喝上一口配有姜、大蒜末、香菜的清汤,立马觉得人生就如这般不紧不慢、不咸不淡、时光静幽幽该多好!那时候最喜欢在吃完牛肉羹后,三五好友躺在公园的草坪上仰望着星空,诉说着生活的点滴幸福,憧憬着未来生活的模样。有人说待老时游山玩水不亏待自己,有人说待有钱时要在市里或省里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那时我只想待我老时,能用自己的双眼打量这个多情的世界,用心写一本属于自己的书。然这个梦想在当时来讲也仅是一个梦想,生活就像座大山,足可以把一个人的身躯压弯。想象是丰满美好的,现实生活是骨感残酷的。人这一生真没几人能做到鱼与熊掌兼得。

那时候在鞋厂的生活是挺好的。早餐有馒头、油条、稀饭,中午和晚上一般都是闽南人家家都爱吃的咸饭。咸饭里面有花生、香菇、小虾,搭配酱油混在一起。舀上一碗配有酱油的金黄色的咸饭,趁着热气吃上一口,那个感觉真心美:香在嘴里,美在心底,直惹得馋虫满天飞。那时在外打工妹们的心都是无私的,多数人都喜欢在自蒸饭盒里放豆腐皮和黄豆。这个简单的蒸菜每当从食堂的蒸菜笼中端出时,打工妹还来不及让冷却,就先吃上一口蒸软的豆腐皮,再舀上几颗蒸熟透的黄豆放在嘴里尝着,再喝上一口麻辣汤,这就是在当时打工生活中的人间美味。如哪一个蒸菜盒里有淡淡的肉香飘出,立马会吸引众人羡慕的目光,真舍得花钱。

那时候的打工妹们心是清澈、透明、有爱的。有的女工每月会仅留下几十元的最基本开支,早餐自己掏钱、中餐厂包生活、晚上可自己在厂里蒸饭菜。其他的钱都寄回家供家人开支和弟兄上学。那时候打工妹们挺喜欢买碎面,有时候晚上下班后在宿舍抓上几把碎面泡上一碗下肚,一天工作的艰辛和烦恼都瞬间跑到九霄云外。或许盒装泡面更方便,但对当时的打工妹们来讲碎面便宜,省下一分钱就给家人多一分爱。

写到此我想说,九十年代出来的打工人真辛苦,他们拿青春热血赌明天,为无数个小家撑起了一片蔚蓝的天。如今他们也慢慢地走向了人生夕阳,愿世界对他们温柔以待。不要让他们年轻时为小家拼力拼汗伤身,年老时因儿女的不解伤心伤神。他们是一个时代最骄傲的人,无论时境如何心中装的全是远方的家人。

那些年打工妹苦,打工仔也活得不易。

在我的记忆里那时候外出打工的男子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汉子。每天清晨才四点多钟,一个个汉子就从简易的工地木板床上醒来,吃上一顿饭匆匆地在工地上干着搬砖、砌砖、粉刷的建筑活。闽南的烈日像火烤,有时候把一个个光着上身的汉子背上都可晒出一层黑黝黝的肤色。那时也曾有人调笑道:早出是白马王子,晚归是黑马一匹。老婆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不言苦。那时候的建筑工人一个个为了小家就像是一个个铁人。看每当夕阳西下建筑工地上的工头们还会让工人们搅上一两斗车灰浆,工人们做完后方可下班喝点小酒、聊聊女人、打打扑克,腰酸背痛进入美美的梦乡中。梦乡中一切皆有。

在工地上打工再苦再累,那时的男子汉都不嫌累。只因成人的世界没有容易两字,双肩上扛的是一个小家的责任与希望。生活苦点累点不算啥,怕就怕没事干一个个心中无底空虚。

那时候在工地上搞建筑,工头管一日三餐。那时有的工头提供的三餐还算可以,白菜、胡萝卜、马铃薯里面还可看到猪肉的影子。有的工头就不一样了,稀饭熬它一大锅,菜里没有几滴油,撒它几把尿,肚子就开始唱空城计了。有的工头熬稀饭为了省事,先是用高压锅熬几锅浓浓的稀饭,随后再烧它几锅开水混合搅拌在一起就成了干清合适的稀饭。

工作单调日子苦累都不怕,在外的打工者最怕的就是连续下雨没事干。记得有一年,断断续续下了二十几天的绵绵细雨,这也可让在工地上打工的男子汉们苦不堪言。想上班,有时候上着上着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刹那间工人们的衣帽就湿透了。大伙你望望我,我瞧瞧你,看着湿透的砖没辙,只得回到工棚打纸牌消磨余下的时光。心中盼着第二天晴空万里好打起精神继续上班,可天不如人愿,偏偏与人唱对台戏。记得有一年正月因雨水多,工人们停停做做,一个月干下来满勤总共才五六天。说句良心话,那时工地上工头是管工人饭,就算餐餐煮稀饭配白萝卜,老板也是做的亏本生意。可就算是亏本,老板也不能轻言辞掉工人,也只能贴钱养兵。在没班上的日子里,这可让一群在外靠体力活挣钱的人,觉得人生的天空就快要塌下来了。

天空连着绵绵雨,在那时也可算下碎了工头与打工者的心。平常累惯了的工人们刚开始歇下来的那几天,会高兴地边打牌边哼上几句不着调的歌曲,慢慢地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天空会气得跺脚骂娘。不要说打工者素质如何,只因远方还有自己的家人在翘盼自己把钱寄回家。他们会因选择一时的安逸生活感到不舒坦。那段时间人们都在打纸牌、侃大山中度过,可一旦天放晴了大伙们就会鼓起精神努力干,仿佛要把失去的日子给补回来,才会觉得安心。只为远方的小家,只为小家中父母妻儿那一双双企盼自己在外能凭双手多挣几分钱的目光。

在外打工的日子下绵绵雨没事干,这种苦仅仅是冰山一角。那时在外打建筑的男子汉在下班后,会趁着夜色在公园的各个亭子里聚会聊天。常言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这话不假。如仅凭个人能力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体力活,到公园去逛一逛定是不错的选择。那时就算是素不相识的打工者,如有缘聚在一起彼此聊得来的话,找工作就不算是个难事。打工者都有自己的交际朋友圈,你帮我,我帮你,找工作的事就变得简单多了。那时候的建筑工头在自己差工人时,一般也是到公园里去逛一逛,说不准溜达一圈下来就找到了自己需要的工人。

公园是个找工作的好地方,同时也是单身打工者相识、相知、相恋的地方。约会哪里去?公园就成了必不可少的首选地方,漫步、聊天,在天长日久中,两颗在外漂泊的心真有可能会慢慢地碰出心灵的束束火花。

当然千里有缘公园牵,能比翼双飞是件人生的美事,反之则对方仅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有的男女就算在外情投意合,然而一旦回到老家,会因各种情况最终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一别两宽人生再也不相干。不过无论如何,双方的心都曾真心相恋过,这也无悔青春好年华。

一个人要想小家小日子过得好一些,就得不断地努力提升自己。有的本是捡砖、拌砂浆的小工,后因自己的学习去做砌砖、粉墙壁、贴瓷砖的大工,最终当上了小工头。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有的人在打工路上遇见好工头是一生的幸福,反之是一生都抹不掉的劫伤。至今都还记得有一年腊月二十六的那一天,因工地上的小包工头跑了,一群男子汉宛如五雷轰顶,有的人双手抱头蹲在墙角撕心裂肺地痛哭了起来。至今写来都觉得心中有一股难言的心酸,那小包工头怎么就那么狠、有心计呢。在他出走的头一天,他在工地上一切照旧地安排工人砌砖、粉墙,然而第二天就人间蒸发了。因那时的打工者没有读过多少书,不懂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的劳动权益,最后自认倒霉此事就不了了之。也许人丧尽天良会受到惩罚,多年后也听说那小工头遭遇了车祸。

那时候的打工者可以说在外再苦再累都不怕,只因心中装有远方那一个小家。一个打工者可以尽全力为家托举一把大伞而忘却了自己。记得在九六年的时候,一位同乡与我们一同出来打工一年,他寄回家六千多元钱。那时在建筑工地上工人做大工师傅才二十八元钱一天,小工相应要少一些。也就是说他几乎把打工赚来的全部的钱都寄回了家。他一年到头加上过年买了一身新衣服,总共才花三百多元钱。平常一日三餐都在工地上吃。老乡人忠厚老实肯干,许多时候晚上加班,老板会另外给他五元钱做生活补贴,可他总是花钱买上一把干面到老乡家去煮。许多时候他连空心菜都舍不得掏上一元钱买上一把添在面条里,可就是这么一位对自己特抠门儿的男子汉,硬凭着自己辛勤的劳动让小家一步步走向了幸福与希望。


爱拼才会赢,这是闽南人精神,更是在外的打工人学习的宝贵精神。那时候我们在通耀鞋厂一般晚上都是在九点半下班,按理说一天上班十几个小时人还是挺累的,而我的老乡诸多时候会在下班后与她爱人一起到工地上去下一车河沙。一车河沙卸完,可以说身上穿的背心会全都湿透,可为了让小家早日致富起来,他们也拼了。那时候卸一车河沙三十元工钱,日复一日用辛劳的双手也可聚沙成塔。

生活一半是艰辛,一半也是希望,但无论如何也得要咬牙坚持下去,人生才有盼头。在外打工的日子如运气好会遇上好老板,反之让人质疑人生。

记得那时在通耀鞋厂上班,有一天天刚亮,就有同乡到宿舍叫醒小丽,告诉她厂门外有人找她。小丽兴冲冲地跑到厂门外一看,原来是自己爱人和一位老乡在等她。待她出了厂门看见在冬天仍穿得单薄的爱人心中有点心疼,然而在明白事情真相后更让她顿感无奈与心酸。原来两人进了一个黑洞,刚开始说好的是去修缮砖瓦厂窑,然到了那儿什么脏活重活都要干不说,且没有机会走出窑厂外面去。就这样两人在没有拿到工钱和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在哪儿时,半夜带上身份证,悄悄地一口气跑数里路逃离那是非之地。

爱人淡淡地说着,仿佛是在给她诉说别人的故事。她却听着听着眼睛禁不住地湿润了,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事事难。她看着爱人与同乡那蓬松零乱的头发和疲惫的双眼,她一句轻轻的责备话也说不出口。她转身直奔厂区食堂买来几大根油条和两大碗稀饭。看着爱人与老乡津津有味地吃着早餐,她轻轻地扭过头去,用手悄悄地擦去眼角的泪珠。

一个人会在不经意为别人种下一粒爱的种子,几根不起眼的油条和一大碗稀饭能让人家记上一辈子。记得前年她在某大型超市上班时,曾遇见当年与爱人在同一战壕打过工的他。说起那段往事,质朴的同乡直感慨还是现在打工好,凭劳力吃饭。打工人能挺直腰凭双手挣钱,不再担惊受怕白流汗水打工了。是的,如今打工者的腰板确挺直了。能干就干,愿干就干,打工者有了自由选择工作的权利。不再会有九十年代打工时,有的工人不想干了想辞职,但是厂方不批准的情况了。那时候一般厂里都压两个月工资,任性走掉的话那两个月一千多一点的血汗钱就尽在水中鼓泡泡了。当时的普工工资一元五至一元八一个小时,就算天天加班一个月到手也就六七百元钱。那钱可是打工者粒粒汗珠换来的,它是一家人的梦想与希望。如真丢掉两个月工资,可能会让一个打工者心疼多年。

记得有一次厂里面有一个女同事生病了,全厂的员工伸出援助之手为她献上一份爱心。至今我还记得她的男友在感谢信中真诚地写道:所有美丽的文字在同事们真爱关怀的对比下,都显得那么地苍白无力,我们一生都感谢感恩来自五湖四海同厂打工的兄弟姐妹们。

写到此我想那对夫妻如今也是人到半百了,他们也定有一个温馨的家。同事们的温暖就像一束光,定会让他们在人生的路上与善爱同行。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无奈,但抵不过一颗游子想家的心。从通耀鞋厂辞职后与爱人踏上了归乡的路。我记得当火车驶进四川暂停留在站台时,我看见站台上一个个背着背筐的人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匆匆走过。我听见一阵阵浓浓的川音响在车厢里:“来哟,买麻辣豆腐、怪味胡豆、柑子哟!不好吃不要钱。”听到川音吆喝叫卖声,心中顿生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于是大方地掏钱买一些正宗川味,给家中的亲人们准备着。

记得那天,天空柔情地下着纷飞的小雪。在我们下了火车时,我惊喜地发现我的母亲带着当时还不到四岁的侄女何曼在站台等候着我们。那一刻我的眼睛莫名地湿润了,我高兴地奔向亲人。仿佛一下子忘却了打工在外一年半所受的酸甜苦辣和委屈。当我手握住冒雪来接自己的侄女的那双冰冷的手时,我的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和歉意。

当我们一行人坐在返回代市大巴的途中,侄女穿着我给她从福建买回来的厚衣服时,她躺在我怀中歪着头天真地问道:“大宝(大宝川语中是大姑的意思)你在外面打风呀?(当时孩子太小,故把打工说成了打风。)”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点了点头。谁知小小的她接着问:“为啥要打风呢?”我笑着回答道:“为了一家老小有衣穿、有饭吃、小孩子有学上。”

聪明的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她说:“我长大了也要出去打风。”也许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中,打工是一件多么幸福快乐的事。听到她的话我心有感触地说:“你还是要多读点书,书读少了没用。”也不知当时小小的她是否能听懂这句话,但她仍是很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

回到娘家,我的父亲为我们烧好一大壶开水。当我把脚伸进那大木盆烫着双脚时,一股股暖流从脚底往上一直暖到我的心里。烫完脚吃着妈妈早已准备好的一大桌子川菜:有切得薄薄的大片的腊肉、香肠、香喷喷的豆腐干、猪肚、猪心……那美美的香味一直香在我的心底,美在我的眼里。这就是家的温馨味道,足可以洗去在外漂泊的游子打工一路的风尘。

下午当我与爱人依依不舍地告别了爹娘,坐车回到了日思夜想的白云乡。那里有我们那长三间的土房,土房里有天天想着我们的爱人的奶奶、父亲还有那已一年半没见着的宝贝女儿。

至今我都还记得出门在外打工第一次回老家白云乡的情景。当我与爱人背着重重的行李行走在白云乡元胜村三队那窄窄长长的石头路田埂上时,我的心就像揣了一只幸福的小白兔欢快地跳来跳去。沿途有不少认识我们的乡邻与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有的说:“张胜、光燕你们两个发大财回来了哟!”有的则热情地说道:“先到门边坐下哟,反正都走到家门口了,休息几分钟再走也不晚。”面对乡邻们的热情,我们笑着心领了,仍继续大步朝着自己那长三间的土房屋走去。

走到自己家大门口时,我看见爱人那已七旬多的老奶奶李慎碧老人家脸上笑成了一朵灿烂的春花。她边用自己那双粗糙的双手从我的背上接过沉重的行李,边说:“燕,走累了快到堂屋去休息下。”待我与爱人进了屋,就听见奶奶敞开喉咙大声地叫道:“晓晓,快点回来哟!看你爹妈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跑进了屋里。她用胆怯的目光看着我们,终究没有叫我们一声“爸妈”。那一刻我的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也真是如贺知章曾写过的那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眼前是离家一年半,母女相见女不识,低头不知客从何处来。当孩子怯生生地从我们手中接过糖果穿上新衣服一溜烟就跑出去玩后,那一刻我觉得为了生计,少了陪伴,也许今生彼此的心说不定会越来越远。

到吃过晚饭的时候,爱人躺在床上。这时孩子走过来对他说:“你自己走哟!这不是你的屋,这是我的家。”

听到孩子说得那话,我们的心有无限的酸楚。这时爱人奶奶忙说:“傻女孩,自己爹妈回来都不认识了,还要赶他们走?天黑了往哪走?”谁知孩子蛮有理地回答道:“他们不是我爹妈。我爸爸在福建帮别人修漂亮房子,我妈妈在鞋厂做乖乖的鞋。”

虽说童言无忌,但此刻我却心伤不已。亲人相见不相认,这又能怨得上谁呢?待孩子慢慢进入梦乡时,奶奶将孩子放在了我们睡的木床上。看着孩子那圆圆的小脸蛋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不用说小小的她肯定在做梦了。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多想从此以后不再出去打工,陪孩子慢慢长大。到半夜的时候,孩子从睡梦中醒来,任我怎么哄,她都不愿停止哭声。最后还是奶奶把她抱过去,她又才进入甜甜的梦乡。那晚我与爱人都失眠了,无论怎样辗转反侧都难以入梦。

谁知到第二天八点多钟的时候,孩子走到我们床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爸、妈妈。”听到那久违的叫声,我禁不住流下了喜悦的泪珠。后来当我问她为何知道我们是她父母时,孩子悄悄地把小嘴伸向我耳旁说:“我早上起来看了几遍你们寄回来的照片,再看看你们觉得没认错人,你们就是我爸妈。”

那一刻我与爱人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有了小棉袄的认可,出门在外再苦再累也值了。在与亲人相聚的日子里,爱人无论走到哪儿都喜欢把小宝贝放在自己的双肩上。有时候小孩子调皮地用双手揪着爱人的耳朵,他故意“哎哟”叫个不停。谁知他越爱叫,孩子越假装使劲地不停地揪着。随着爱人的叫声和孩子欢心的阵阵笑声响起,惊飞了树上一只只小鸟。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为了生计,为了孩子今后能有一个好的未来,没多久我们又得踏上漫漫的相思打工路。

记得在我们走的头一天晚上,孩子破例地在床上光着小脚丫跳起自己编的舞蹈。她边跳边动情地唱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是块宝。是的,世上只有妈妈好,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这是对于当时仅四岁的她,不可能懂的道理。如不是为了生计,谁愿背井离乡在他乡努力打拼,把对家无尽的思念深深地藏在心底?用手抱住孩子挣不了钱,挣得了钱却没法用手拥抱孩子,这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离乡打工者心中永恒的伤痛。

那晚小孩特懂事,也许在父母舍不得离开家时,孩子心中也舍不得父母离开。那晚孩子用小手拉着我与爱人的手,一本正经地说:“你们出去不要割业哟!(割业,川语意为吵架的意思。)割起业别人要笑话。”

听到那一番来自孩子内心深处的话,我说不出一句话来。仅点点头,扭过身去。然后我的眼睛竟在那一瞬间湿润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背着行李走出家门时,我不忍心回头再看一看那长三间的土房。我的心在无声地泣着血。那一刻我多想自己不用再背井离乡,陪着孩子在人生的路上一路成长。可那长长的土房却延伸不了自己和孩子的梦想。我是真的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坚守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待老人一年年老了,孩子一天天长大了,我将拿什么来面对无情的现实生活。不要说钱不算什么。是的,钱它不能代表一切,但是没有金钱做后盾再温暖的小家难免有诸多的遗憾。

随着一声声汽笛的拉响、一阵阵绿皮火车车轮的欢叫,历经四天的辛苦旅程,我们再次来到了人生淘金的地方,安海古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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