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曼谷爱神

发布时间:11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索莫

 
图片来自unsplash

 

为了躲开黏糊糊的血亲,琼美带着父母来到泰国过年。可他们还是没能躲过亲戚的新闻,琼美也没能躲过爱情的终结。


除夕夜,琼美和父母抵达曼谷,的士司机带他们搜找预订的旅店,寻寻觅觅之间,指针不知不觉过了十二点,坐在车内的一家三口,甚至都来不及对彼此道一声“新年快乐”,新年就从天而降。降临的那一刻,似乎与以往任何时刻都没有分别。

来泰国是琼美提议的,在她的想象里,这里是一块专为度假而生的土地,永远是夏天,永远有梦可做,人人都能在此寻欢作乐。而琼美的母亲,早已厌倦操办年事与种种人情往来,对她的这番说辞十分买账,于是当即拍板决定,今年春节就在外面过。飞机于除夕夜起飞,跨越国境线进入自由之地,连团年饭也免做了,他们直接用空姐发放的飞机餐来代替。

隔天在旅店用早餐,因为是大年初一,琼美特意换了条大红波点薄纱连衣裙,母亲是月白中式上衣和水粉色半裙,唯有父亲仍穿着昨夜的衬衫。早饭是简单的面包咖啡,配糖和淡奶油,三个人默不作声地吃着,都感到这一日不同平常的宁静。手机里那些关于新春的喜悦与热闹,似乎和他们毫不相干,只有发来的拜年短信不得不回。听说他们在泰国,亲戚们或是诧异,或是拈酸吃醋,表现不一,无论作何反应,琼美母亲一律答应带回伴手礼。等到终于可以出门,太阳已经照得马路明晃晃了,经历北方冬天的严寒后,久违的温暖气息萦绕周身,三人皆感到振奋不已。

泰国地处热带,城市用色热烈大胆,连街头的士,都漆成了鲜亮的玫红,叫人看了心中欢喜。琼美一家坐在的士里,朝着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出发。车窗外青翠葱茏,随处可见拉玛九世的黑白相片,周围捆扎绸布,摆放香花,供人合十行礼。兜兜转转,的士到达大皇宫,琼美预备付钱,司机的要价比预估的高出许多。她低头一看,才发现没有打表。父亲讲,叫你仔细些,到外头来第一就是小心挨宰。琼美的父亲是家中权威,即使离了头上那片瓦,仍要显示自己对世故人情的熟谙。这种来自在街上揾食的人的小聪明,琼美本应很熟悉,在她的家乡,十几年前还有不少这种事,可近些年来,她一直在加拿大生活,因为太久没遇见过,反而完全没有防备。比起加币的汇率,人民币对泰铢属实划算得多,这点多付的钱不值什么,只是父亲的话略微引起了她的不快,一种对她独立办事的不信任。

旅行过年绝非琼美一家的独创,他们躲开了黏糊糊的血亲,却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与别人家的亲朋好友迎面相撞。大皇宫门口挤满了中国游客,维持秩序的管理员不得不敞开喉咙,用中文大声督促大家排队前进。各个团的导游在人群里喊得声嘶力竭,仍然阻挡不了人们挤挤挨挨,场面一度陷入瘫痪。在这样险恶的环境下,琼美挣扎了十分钟,才帮助父母通过那如患肠梗阻一般的入口通道,进入景区内部。皇宫由于停放了九世泰王的灵柩,暂不对外开放,只有旁边的玉佛寺可堪一看。佛寺的廊柱上拼贴了琉璃花砖,主殿周身更镶满各色宝石,阳光照过来,一片光华璀璨。旁边有条走道,专供前来哀悼先王的当地人通行。琼美和父母抬头欣赏佛殿墙上的壁画时,正碰上祭奠的人群有条不紊地走过,他们无一例外穿着黑色丧服,年长一些的女人穿一溜儿纽扣的黑色套裙,年轻女子则穿黑色百褶裙或蕾丝裙。琼美的大红连衣裙在风中飘荡,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走在最前头的几名妇女,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表情冷酷,琼美不知何意,大胆瞪了回去。等那一长串黑色的身影走尽后,她才反应过来,拉玛九世溘然长逝不过一百来天,这位被尊为“国父” 的先王,得到了民众隆重的对待,无论是路边还是皇宫内,都能看见换上深色衣裳哀悼的人们。而她这个外乡人,在大丧期间,竟然身着艳红裙子到处炫示,难怪引起嫌厌。琼美不禁赧然,恨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马上将裙子脱掉,但是当然不行,她只能尽量往人群里躲。她的父母对此一无所知,完全被那些美丽的色彩与花纹所吸引,他们兀自光着脚在殿前走来走去,举起相机,咔嚓一声,又咔嚓一声。

晚上琼美借着旅店的无线网络,把新年照片发给了嘉诚,并对自己的后知后觉嘲弄了一番。那边始终静默着,好像那根隐形的接收天线坏掉了。她对着手机发了阵呆,自从嘉诚两天前告诉她,他回了老家之后,就再也没有给她发过消息。这有点不太正常,虽然他们一致认为,亲密的情感需要长久的维系,而不只是逢年过节的寥寥问候,可是连一句像样的新年祝福也没有,不像是他平时所为。她不知道嘉诚怎么想的,在她这方面,她自认为一直很努力。这些年以来,尽管他们分隔两地,他在天津,她在多伦多,可她坚持用无数个语音电话和文字信息,一点一滴搭建起两人精神栖息的秘密巢穴。隔着窄小的屏幕,两人热切地渴望着彼此。她曾许诺,一旦为期三年的学业结束,她就立刻回国,去他工作的城市。现在她回来了,可他却似乎正在从她的生活中慢慢消失。

“明天我们打算去看大象,你喜欢大象吗?”她问。

对面仍没有回,她抱着手机沉沉睡去。

隔天天刚亮,他们就坐上了前往大象营地的汽车,琼美换穿在暹罗广场买的牛仔连身裤,按照“大象营半日游”旅行须知上说的,在裤兜里放了几张纸币,一笔给驯象师的小费,然后领着父母赶到旅行社指定的上车地点。在昏昏欲睡间,汽车进入山林,早晨缭绕的雾气还未散去,车子在曲折的道路上穿行,像驶入一个迷离的梦。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大象的叫声,仿佛有十几头大象在招引着彼此,琼美想象它们慢悠悠地走到溪边,将长鼻子放入清澈的溪水。不知过去多久,她在母亲的呼唤中醒来。大象没有她以为的那样多,仅仅七八头,游客们不得不轮流骑乘。拨给他们三个的大象体型偏矮偏小,猜不出它们多大了,琼美走到其中一头面前,年轻的驯象师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扶了上去。用来骑坐的铁椅和披毯都硬邦邦的,布满了锈迹和脏污,象背上摇晃的程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厉害,像坐在飞机上,机身一个俯冲,冲进颠簸的气流,她紧紧抓住铁椅上的扶手。到了一处瀑布跟前,驯象师喝使大象停下来,给了她一串香蕉。给大象喂食是本次体验的一部分。大象甩了甩鼻子,摆动身体,讨要它的奖赏,琼美不忍让它等太久,把整串香蕉全抛了出去。驯象师笑了,告诉她,没必要那么快喂它吃完。另一边,母亲做的要比她好得多,她把香蕉一根一根地掰下来,慢慢地放到象鼻旁边,尽可能地延长了互动的时间。旅行社的摄影师一路跟随他们,准备按动快门,示意他们朝他看过来。

到了中午,气温突然飙升至三十七度,走在路上简直像融化的冰激凌,满头满脸的黏腻。他们在马路边与的士司机交涉,后者坚决拒绝打表计费,一连几个都是如此,似乎在此地已成默契。琼美赌气放弃了的士,决意坐公交车去伊势丹商场吃午饭。他们顶着大太阳,在站牌下苦等,二十分钟后,仍未出现公交的影子,只有风铃木的粉色花朵,一朵一朵掉下来,掉在三个人发烫的头顶。琼美的父亲最先承受不了,天气这样炎热,他不想再去那家网红餐厅了,他需要空调和马上可以到嘴的食物。母亲觉得她还可以坚持一会儿,可是也感到疲惫。琼美手搭凉棚,不停地往远处望着,心里祈求公交车快快出现,但车子不知到哪里去了,而这座城市的气温还在继续升高。猛如洪水的阳光,从四面八方围拢来,将他们从头到脚地包裹住。父亲用手抓住衣服下摆,不停地扇着,开始催促她寻找附近的餐馆。暑热加上肚饿,令父亲的指责劈头盖脸。

“你也太轴了,稍微变通一下呀!就一定要去吃那家的饭?”

“难得来一次,当然要吃到最好的么。”

“要吃你吃,我是等不了了,”父亲不耐烦地说,“反正啥都不如一盘饺子香。”

琼美气晕了头,觉得父亲太扫兴,一点都不领情,她这两天可是没闲着,忙里忙外为他们服务,一会儿是母亲要上厕所,一会儿是父亲想抽烟,一会儿母亲被人挤了,或是父亲走得太远。他走路飞快,老把她们母女俩甩在身后,她不得不大喊着要他等一等。

“我懂的可比你多。”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以此来彰显他丰富的人生经验。他中年乍富,用做生意发的一笔小财,把琼美送出了国,让她接受到他从未享受过的国际教育,却也把琼美变成了另一种人。父女俩互相看不惯对方的爱好和审美,琼美毫不客气地嘲笑父亲过时的穿着,以及他对美食狭窄的趣味。昨晚在夜市,他一点儿也不肯尝尝她买的芒果饭。他用手指戳着那拌了椰浆的米饭,嘴里喋喋不休,批评泰国人糟糕的品位,幸而没有当地人听懂他的牢骚。

她晃神的当口,父亲已经坐进了一辆的士,并且不像之前那样坐在后排,而是一屁股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她和母亲无法可想,只得跟上。父亲命令车子开到最近的一家商场,他们在顶楼吃迟到近一个钟头的午饭。琼美闷闷不乐,她想起嘉诚之前的劝告,叫她尽量不要和父母自由行,行程规划如果不谨慎,容易产生矛盾,她没有听,现在才承认他的先见之明。她打开手机,与嘉诚的聊天记录仍停留在昨天。满屏绿色泡泡,全是她孤独的自言自语,像在朝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呼喊。她安慰自己,这种情况过去偶尔也有,嘉诚是医学生,还在规培阶段,从来不曾真正休过假,他可能正在抢救危重的病人,或是开会讨论某个病例。为了不打扰他,她平时很少给他打电话,只是提醒他记得多看微信。春节前,他曾向她抱怨工作压力太大,她问他要不要去加拿大发展。她在那边的老领导,仍鼓动她回北美去,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得到之前梦寐以求的岗位。他可以一起去,医生这个职业无论在哪儿都吃得开。

“那里的行医环境你会很喜欢。”她说。嘉诚没有回答。

一家人到达水上市场时已近黄昏,华美灿烂的夕阳下,一条条小船在水中有序排开,人在高高的岸边走,很容易就看到舱中在卖些什么。岸上的店铺里也摆满了货物,十元人民币就能买到一件T恤衫,还有各种时新的小玩意。琼美母亲望见有家店的食柜上放了只竹筒,以为是竹筒饭,走近了才发现里面盛着一种染色的饮料。母亲觉得好玩,买了一杯,路过卖莲雾的,也买了两个,切成小片搁在盘子里,放了糖,用叉子叉着吃。父亲在路边挑选钥匙扣,琼美叫他不要买,义乌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里,这样的东西又便宜又好。父亲固执地买下了,还给自己买了件绣着玉佛像的T恤。有一名泰国男子在路边剥茧丝,那些细不可察的丝线从中间的滚轮通过,结为一束,然后整齐地绕卧在竹篮里。琼美的父母停住了脚,好奇地观看。琼美站在木桥上,喊他们俩过来,两人都没听见,于是她独自立在那儿欣赏傍晚的云霞,霞光自天入水,好像女子脸颊上的腮红晕开了,直洇到了河面上。河岸边,有个奇怪的动物,缓慢地摆动着脑袋,她瞧了好久,才认出那是一只巨大的蜥蜴。

这是他们在曼谷留宿的最后一晚,回程的车票是早就买好的,晚上七点半出发,九点半到达曼谷市中心,第二天早上飞去清迈。琼美以为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然而意外发生了。后来她每每和人谈及此事,就会想起那个剥茧丝的男人,蚕丝脆弱无比,常常会猝不及防地断掉,而她当时正处于蚕丝断掉的那一刻。负责售票的大叔卖超了许多张,当他们提前十分钟到达发车点时,空地上挤满了等待出发的游人。滞留的美国游客告诉琼美,没有人知道要等多久,小巴车的运力严重不足,不清楚今晚还有几辆能够载客。那块空地没有灯,只有临近的几处住家,在屋檐下嵌了只小灯泡。他们到那里后不久,太阳下了山,地球上最亮的一盏灯熄灭了,大家的神色变得灰暗又仓皇。

水上市场位处乡下,地理偏僻,临时住所不好找,而且会耽误清迈的行程。琼美望向人群中的父母,由于语言不通,他们还没有意识到出了问题。她母亲在咬一片莲雾,腮帮子一动一动,身体在黑暗中显得娇小无助。莲雾太老了,不中吃,她把渣子吐到盘子里,左右顾盼。琼美走过去,接过盘子,黄色灯泡因为接触不良而闪动着,除此之外的地方一片漆黑。她打开手电筒,想找垃圾桶,没有找到,只得把盘子放在路边的一大堆垃圾上。回来时,她看见有面墙上贴着中文标语,“走在正确轨道,您将有车”,句子不太通顺,但她读懂了它的暗示。这是一个提醒,一个承诺,他们应该能够顺利返回。她来到父母身边,这时才告诉他们正在遭遇什么。这一次父亲没有发表议论,这是他头一回出国,事情超过了他的经验范围。现在,权威落入了她的手中。

可她还是乐观估计了形势,连续开来的两辆车,他们都没有坐上,验票的姑娘要看票上的数字,因为售票太多,所以不再以票面上的出发时间为凭据,而是另写上一个数字来决定上车次序。琼美向大叔要求写上数字,大叔让她等等,嘴里叽里咕噜了一串泰语。她只好暂且回到队伍里。一些游客已经在想别的办法,有人走向那些住家,询问是否有车可以帮忙运送。没有得到满意的答复,他失望地退了回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今夜返回曼谷的可能性越来越小,不断有游客向大叔表达愤慨,但由于交流不畅,这种行为不过像是一场自我表演。父母坐在不远处的河岸边,两人用手作扇,驱赶着蚊虫,默默地看着她。他们盯在她背后的眼睛,让她感到心虚,好像自己在逞强做一件无法完成的事。将近十点,第三辆车抵达出发点,所有乘客都扬起手上的车票,疯狂地涌过去。琼美不擅争抢,但是今晚的情况不同,她必须和大家一起冲,她那继承自母亲的瘦小身材,此时助了一臂之力,她灵活地钻入人群,直冲到车门前,匆匆把票交给验票员,然而对方气势汹汹地用英语嚷道:“你没有号!”

她怔在了原地。周围的人仍在推搡着,把她推出了人潮。她裙子上的系带被扯松了,头发也散了,刘海湿答答地粘在脑门上。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是哪一年,她坐公车去上学,背着书包,混在赶着去上班的人堆里,在车门口努力往上挤,好容易站到了车阶上,有个男人在后面拉她,把她拉了下来,然后自己挤上了车。车开走了,她在原地气得木呆呆的,那时的不公正,那时的愤怒,她到现在还记得。

第三辆车逐渐从视野里消失了,隔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她依然如无措的小女孩,没法可想,这令她的羞怒更加上升一层。她奋力奔回到大叔面前,把车票拍在了桌上,然后狠狠地瞪着他,用她自己也感到陌生而尖刻的声音,大喊道:“给我一个号,行吗?!”

大叔看了她一眼,同姑娘争辩了几句,琼美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然而大叔只是做了个熟悉的手势,意思是,再等一下。

她彻底灰了心,低着头,在手机上疯狂搜索当地的旅店,不出所料,寥寥可数的几家店全部客满,难道今晚注定要露宿街头?寻求帮助的愿望占据上风,她迟疑地走到了父母身边。父母倒并未留意刚才的事,忙着分享从亲戚那里听说的新闻。

“我大姐说,二哥家的小奥过年带女朋友回来了。”

“是吗?啥样的?”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着。”

“还以为咱们琼美会赶在他前头呢,真没想到啊,我妈说,我那个和琼美差不多大的侄女,也有对象了,今年还给她家买了好多礼呢,连咱们都有份。”

“这一下没在家,感觉错过了好多事。”

“是啊,其实不出来也挺好的。”

他们不再觉得在太阳底下东奔西跑有意思,疲倦渐渐压过了新鲜感。两人商议着回家后要做点什么好吃的,到哪些人家里去一趟,完全没有注意到琼美此时的焦虑。

“爸爸……”琼美轻轻地叫道。

他们讶然地将眼睛再次投向她,安静地等待着她的指挥。琼美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准备好。当权力落入手中时,她却变得犹豫不决。她羞愧地描述了眼下的情形,他们可能被抛在荒郊野外,并且错过前往清迈的飞机。黑暗中,她的嘴唇泛白,话语里带着神经症的颤抖的尾音。

“有什么好着急的,你都在国外待了多少年了,还这么经不了事。”父亲说。他没有马上行动,思考了片刻,然后起身朝那个大叔慢慢地走过去。琼美远远地看见两个人手脚并用地比画着,她想过去帮忙,母亲叫她不必去。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不知道和大叔说了什么,她看见三张车票上都有了个大大的“4”。

父亲再一次证明了他的权威,母亲满意地笑了,他们重新回到方才愉悦的谈话里,而把琼美这个企图夺权的失败者放在一边。两人翻着手机上的照片,与几只大象的合影,占了大多数内存,就连摄影师兜售的付费照片,也被他们作为到此一游的纪念品买了下来。琼美觉得自己坐在象椅上的样子很丑,她宁愿销毁那些影像,可是父亲是不会让她如意的。

现在,琼美觉得自己处在人群的孤岛当中,只能依靠想象获取安慰。在幻想中,她已经回到了自己家里,在她亲自打理的那张舒适的床上,她躺了下来,四下灯火通明,无处不妥帖,她不用担心任何事。她想起中学的暑假,她和嘉诚坐火车去青岛看他的母亲。那时嘉诚是年级前十名,而她发挥失常,排名倒数。她父亲给她报了补习班,知道她偷溜出去玩,在电话里大骂了她一通,说她以后不会有出息。嘉诚安慰她,有他兜底,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行。此刻她正需要这样的笃定感,在加拿大求学的磨炼,并没有使她变得更坚强,只是让她在柔软的芯外头,长出了一层薄薄的壳。一旦发生突发状况,压力就会让壳破碎、崩溃。

她惶惶然拨通了嘉诚的电话,尽管知道这样会花掉大量话费,可是她必须要听见他温柔的声音。提示音响了几声,然后突然中断了,屏幕上显示对方拒绝了通话。以往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琼美微微吃了一惊,发了个问号过去,接着她打开了他的朋友圈,然后是微博,以及所有她能在网络上找到他的地方。有一条微博发布于几分钟之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奶茶店的配图。她的眼睛顿时变成了两把铲,在那张图片里头拼命挖掘,企图通过它来寻找任何的蛛丝马迹,以避免去想那最坏的情况。

夜里十点半,他们等的车终于姗姗来迟,三人向姑娘出示了车票,在狭窄的座位上安顿了下来。父亲倒在靠背上,立刻陷入了睡眠,母亲忙着和坐在旁边的几名中国乘客聊天,交换关于泰国旅行的情报。听说对方去看大象时,并没有给驯象师小费,母亲忍不住对琼美说:“只有你太傻了,还是缺乏经验。”

她是够傻的,在回去的路上,她一条一条地给嘉诚发长长的消息。自她回国后,他俩吃过几次饭,看了两场电影。她以为这就是对他们关系的默认了。他们相识太多年,用不着那些过于正式的表白与求爱,可是现在,她意识到她似乎犯了个错。她不服输地按下视频通话键,电话被接连地挂断了,紧接着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语,然而过了许久,还没有信息发过来。她紧握着手机,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只在水上市场看到的巨型蜥蜴,它冷峻地伫立着,好像一个不祥的预兆等在那里。

十几分钟后,嘉诚终于传来了一张相片,网络不好,那张照片转了半天,才显示出清晰的图像。她立刻放大了它,上面是个她不认识的女孩,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甜甜地微笑着。

“她是谁?”她惊恐地问。

“我的相亲对象。”

短短六个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把手机放下了,闭上了眼睛,可嘉诚却还在给她发消息,好像要把之前欠的都补回来似的。

“对了,下次不要骑大象了。”他说。他发来一篇新闻报道,为了让大象服从人类的意志,许多驯象师选择了残忍的训练方式,他们把小象从家人和同类中隔离开,把它放在狭小的笼子里,不给它食物,用尖锐的物体伤害它。一部分驯象师甚至还会在小象的脚上钉钉子。不少倔强的小象被折磨致死,而在击打它们的同时,它们的母亲就在不远处无助地看着。

“我没想过是这样的,”她自我辩解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连这个国家都懒得去了解一下,你说所有的旅行计划都是在曼谷的早餐桌上搞定的。”

原来她发给他的那些话,他都有在看,可是对于他的批评,她不能接受:“没人规定旅游还得拿出做医学研究的精神吧。”

“一种虚伪的体贴,那就是你对待大象的方式,也是你爱我的方式。你没有想过吗?我根本没办法和你一起去加拿大,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了。”

“为什么?如果是担心移民费用的话,你知道我家里是会帮忙的。”她着急地说明道。

“是钱的问题,可也不只是这个,”嘉诚说,“我的家庭和你的不一样,我以为去国外有多少难处是不言自明的。”

她愣了一下,这才试图设身处地地考虑他的处境。他那久病的母亲,他的苦苦支撑家庭的父亲,他们都需要他在身边,而不是在一个他们无法依靠他的国家大展宏图。他是独生子,她奇怪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

“即使你家愿意掏所有的费用,我也不会跟你走。”嘉诚决然地说。

她的眼泪,给车厢内这片小范围的上空带来了一阵雨。她母亲看见了,吃惊地说:“哎呀,没有怨你的意思,不就是四十块钱嘛。”

琼美不响(没作声),她想起去青岛的那次,嘉诚的母亲从疗养院里走出来迎接他们,他母亲极瘦,两只膝盖骨像单独画上去似的,线条冷硬鲜明。她请他们吃灌汤包,海肠馅的包子脆嫩清甜,还有爬虾和海胆口味的,都很鲜美。当时她吃了整整一屉,嘉诚开玩笑说,不如拜师父学艺,回去也开个包子店。他母亲叫他别乱说,她却觉得未尝不可,本来她也没有多大抱负。那时候,她以为人生会像嘉诚说的一样,平庸而顺遂。但是高中毕业那年,父亲向银行贷款,在老家开出了第一家苹果特许专营店,往后生意日渐红火。到她念完大学时,他问她要不要到国外见见世面,她同意了,再怎么说,也比拿一个不入流的本科文凭强。她告诉了嘉诚留学的事,两人约定了回国的时间,然而毕业后,她没有立刻去找他。有家华人公司聘用了她,许诺把她转去北京的分公司上班,结果却将她派到了蒙特利尔。她不停地向领导申请内部调动,一直被拖延。她看不到希望,忍无可忍,终于递交了辞呈,四十多岁的女领导劝她,不要冲动呀美美,你还年轻,要以事业为重。她没有听,还是回来了,可是迟了两年,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

车子到了曼谷市区,把他们一家人放了下来。琼美闷头往前走着,她没有再哭,可是那些眼泪都流进了心里。她感到旅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糟糕。

“美美,”背后突然响起父亲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他指着一家小店说,“你不是要买点那个回去吗?”

门口的玻璃柜里,放着红红绿绿的点心,看起来煞是诱人。早上路过时,她随口说了句要买来尝尝,因为要赶路没来得及,没想到父亲居然还记得这件事。他主动引她去看那糕点,似乎盼望她走进去。

店里的老板也注意到了她,咧嘴一笑,懒散地朝她打了个招呼。他看上去不修边幅,头发凌乱,上衣的扣子系错了,衣领歪扭着。他把粗糙而多毛的胳膊放在玻璃柜的台面上,里头的每样点心都很漂亮,它们被捏成特别的形状,莲花形的,船形的,四叶草形的,用食用色素染成鲜艳的颜色。老板介绍说,当地人买回去后,会把它们同鲜花和水果一起供奉在神像前,以祈祷万事顺遂。由于是供点,她直觉不会太好吃,就像国内某些传统点心,混合了太多的糖,外面的面粉也经常是干巴巴的。

“算了吧,中看不中吃,还是不要了。”她对父亲说。

“我懂,但是没关系,”父亲坚持道,“既然看上了,就买一点,尝个乐子也好。”

此时此刻,她的确需要一点糖分,来度过在这座异国都市的最后一晚。她低下头,用手指点着,挑中了四块颜色和形状各不相同的糕点,老板把它们小心地拿出来,放在透明塑料盒里,打包好递给她。她道了谢,转身要走,老板叫住了她,把一点点零钱和一张薄薄的纸片放进她的手心里。纸上画着一位女神祇,拥有三颗头颅,六条手臂,每只手里都拿着一样法器,旁边蹲坐一只高大的白山羊,戴着金黄的项圈,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她疑惑地看看店主人,又看看那张画像。

“这是TRIMURTI,爱神。”他笑着解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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