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追风

发布时间:2天前热度: 7 ℃作者: 木名

 

在台风的力量面前,一切社会的规矩、约束都变得毫无意义。


1

天气燥热,空气滞闷,没有一丝流动的风。

邱林意识到窗外披上一层厚重的黯淡时,墙上的时钟如有条不紊的守卫,按部就班地踏进九点零分的岗位。这一天,邱林停歇的时候不多,从白天忙到黑夜,身体的疲倦逐渐模糊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使他浸染在一种恍惚的精神眩晕中。工作的日子,一成不变,连时间都被冻结在无聊的气氛中,唯有桌上那顶单位定制的日历,在页码的轮替中佐证季节的变化,悄无声息地,便到了八月中旬。按中国传统的农历计算,再过七日,便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立秋,本该是舒爽的时分了。可惜这种经验并不适用于南方边陲,亚热带季风气候迭加台风来临前的副热带高压,温度还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冷气稍得一关,十来平方米的厄狭档案室瞬间化作蒸笼,让人好不煎熬。汗水不谈矜持,迅速在邱林的眉间、腋下、后脊肆意生长,合流后汇成流动的水柱,在他的天蓝色条纹商务衬衫浸出连片半透明的痕迹,混着一股馊臭直蹿邱林鼻尖。炎热自是磨人,但邱林不想再费事打开空调,在冷与热的交替中,感到骨子里在轻微发热的他宁可选择后者。

阿嚏、阿嚏、阿嚏……邱林用力揉搓鼻子,耗尽仅剩的精力将手头上最后一份资料扔上资料柜架,准备收拾东西走人,瞥了一眼,时钟已至九点二十分。

扑街,吊颈都要喘口气啊。关门的时候,他在心里默默爆了一句粗口。

跨出公司大门时,南方夏季独有的潮湿闷热迅速裹上邱林全身。由钢筋混凝土组成的商业办公区域历来缺少绿化空间,在城市中心分割出一圈“冬冷夏热”的人工孤岛,独立与自然规律对立。室外,连片的玻璃幕墙连同纵贯四面八方的柏油马路被热辣的太阳烘烤了一整日,热辐射来不及逃逸,人站在路中间有如驻留在哪处火焰山,毋需靠近就能感受到阵阵灼人的滚烫。冷热对比明显,邱林生理上的不适感倏然来得更加强烈。此刻,他只想赶紧逃离这片糟糕又郁闷的天地,于是就连平日惯例帮衬开的港式茶餐厅都被冷落在一旁。

地铁站在直线距离几百米之外,不远不近。地铁站口附近,同一时刻下班的男男女女仿佛某次暴雨后的白蚁,深烙在基因中的本能甫一被激发,全员便不约而同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迅速将原本就并不宽敞的地方挤满。写字楼遍布的这点方寸,打工仔几乎有着惊人的一致性:身套或高端或廉价的西装打领呔,脚踢或名牌或仿造的高跟鞋拎手袋,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挂着高深莫测的冷漠,难以从中捕捉喜怒哀乐的蛛丝马迹。

“食饭未?最近好热,又准备打风了。”挤逼在地铁上,邱林难得腾出些许时间,逐一查收社交软件信息。一打开WhatsApp,赫然是叶尹发来的消息,送达时间显示为晚上六点半。自回到内地工作,邱林连微信都没时间及时回复已是常态,更遑论关注WhatsApp上的留言。“阴功(好惨),我刚刚才收工……”邱林原本想多回复两句,不过话到嘴边又陷入一种无来由的语塞,思索了几分钟,仍是删除作数。

从公司到住处,地铁单次通勤需要四十分钟,这是毫无疑问的规律。待出站时,已过晚上十一点。邱林终于开始感到肚饿,他突然惦记起茶餐厅的滋味来:瑞士鸡翼、烧鹅髀饭、冻柠茶,他就好这一口。对南方人来说,越是凌晨时分,越是大快朵颐的宵夜良机,邱林还未吃晚餐,只是想想,口水瞬时就好似崩闸的水龙头般不断分泌,在口腔溢满、荡漾。想起在港岛读书的四年,邱林最中意的便是美食,其中茶餐厅更是他的挚爱。作为大学生,邱林自认书读得不多,只是最喜隔三差五拉上好友叶尹四处觅食,近至校园附近的九龙塘一带,远及深水埗、土瓜湾乃至将军澳亦是他们心心念念的宝藏去处。叶尹戏称邱林做 “为食猫”,广东话意为好吃、能吃之徒,邱林对此并不介意,毕竟这不是个贬义词。常言道,能吃是福,邱林常常挂在嘴边。最是鱼龙混杂的深水埗是俩人涉猎最深的片区,从鸭寮街到桂林街,穿过成摊成山的电子商品、水货球鞋、东南亚杂货,两个青春正好的学生哥边行边食,又玩又食,成为邱林对香港这座所谓“石屎森林”最美好的记忆碎片之一。这样说是有根据的,要他对比起来,就连维港两岸的光影闪烁怕是也显得黯然失色。

只是如今想起,一切也是过眼烟云,徒留失真的画面。

同城市大多数外来年轻人一样,邱林至今仍蜷居在一条规模不是太大的城中村中,房屋样式与配套环境同香港某些建于七八十年代唐楼型屋邨相近,城中村只是胜在鱼龙混杂的烟火气比较足够。城中村既是本地人的村,也是外来者的城。在这,敞嗓门吆喝做宵夜生意的南方人、北方人称霸村内大大小小的马路,就连曲折蜿蜒的小巷小道都挤满了各色店铺,沿街兜售的“走鬼档”们间或还会为争一处微不足道的角落发生争执。饮食口味选择虽多,邱林今日却略嫌重油重盐调教出来的酸甜苦辣都过于霸道,缺少几分香港茶餐厅杂烩中西但又喧宾夺主、包山包海的平衡滋味。望来看去,邱林只是随意买上一份潮汕炒粉就火速逃离弥漫的油烟与嘈杂的人群,拖着眼见就快不受控制的瘫软身体,像条乏力的蛇,艰难攀附上七楼,开门入屋,三下五除二,赶忙就着炒粉的辛辣油腻堵塞干瘪呐喊的肠胃。油渍沾附的手机屏幕上滚动着不同领域的新闻,但就一条本地新闻被重点强调:今年第2号台风“候鸟”(台风级)16日21时位于深圳南方约532公里的南海海面上,预计未来将向东北方向移动,强度逐渐增强,并于明天午夜到后天早晨在广东台山到深圳一带沿海登陆。

台风是南方的常客,往往携着破坏力惊人的风雨从印度洋或是太平洋袭来。对于南方居民,纵使谈不上厌恶,也很难说谁会喜欢台风天气。奇怪的是,自回内地后,邱林开始对台风渐渐生出一些特别的情感。城中村的房屋大多数间距十分狭窄,俗称“握手楼”,独栋民居五层七层,并排而建,密度规模达到一定程度后便形成了一道屏障,将自然风严严实实地阻隔在外部,唯有台风才能打破这鳞次栉比的人造藩篱。也只有在台风天,因抵不过自然风雨的呼啸咆哮,嘈杂挤逼的城中村才可能腾出一些不为他人影响的清净时刻。接近午夜十二点,半开的房窗开始“呼呼”渗入些许潮热又腥臭的风,房间内依然不减闷热,在白日余温的间隙中升腾着缕缕水汽,与昏沉的夜色融合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混沌。好在,现在有自然风能渗进屋内了。

在香港,邱林嫌弃海上奔袭而来的阵风过大,那是能把东西吹得东歪西倒的风,如今反而又会时不时念想起来。许多事情,人都是失去才后知后觉学懂珍惜。


2

“你知道吗?香港1884年创立台风信号,平均每年会撞上6至15个台风,光10号风球就发了超过50次,好多广东歌都有台风的符号。”

“犀利,怎么连香港风史都那么清楚,你真系好钟意台风天啊!”

邱林是在一次关于香港流行音乐的社团活动上与叶尹相识的。叶尹,一米七五身高配搭消瘦的身材显得这个香港男生自带内敛的斯文,俨然一派好好学生的模样。叶尹就读于社会学系,同历史系出身的邱林一样都是“文艺青年”,二人都尤其推崇歌星张国荣。不过比起安坐书台的校园生活,叶尹出人意料地更钟情于在外边倒腾。风平浪静的日常,叶尹会到石硖尾屋邨等地做社区志愿服务;台风天,他反而特地到九龙城渡轮码头或系尖沙咀码头看风,香港岛或九龙岛,哪边风大就去哪边。

人是多样化的生物。不难发现,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人喜欢,有人喜欢猫狗,有人沉迷模型,有人独钟明星。论及钟情危险的台风,邱林一直都难以理解。但偏偏,叶尹就是喜欢台风那一类,而且经年累月的爱好发展下来,他在大学时候就是一个颇有经验的地道“追风仔”了。按叶尹自述,这种性格可能与他出身南丫岛的经历有关。他说,离岛的生活比较单一,乘船出市区都很耗时,好在是南丫岛胜在面积大,人同人、人同自然之间都相对自由,俗话也可以概括为一个“野”字。港岛代表金融业,九龙代表服务业,两者共同打造了这处国际都市的门面,是秩序与规矩的象征,自然没有太多给人放纵的空间,因此“冇王管”的台风天反倒成了最适合让叶尹这类独特群体打破常规、释放自我的时候。

细究起来,邱林在香港的许多新鲜经验其实都源自叶尹,包括第一次看香港人追风。常常是在尖沙咀码头或西环码头,追风人会等及台风正面袭港前夜才出现。别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恶劣天气,他们却日夜翘首以盼。期间除非被人驱逐,否则无论维港如何剧烈变幻,追风人都会坚守海边,用生命感受台风的致命魅力。

邱林有别于叶尹,出身山区的他对海边与台风的认知并非十分深刻。他当然知道台风从海上而来,伴随令人生畏的狂风骤雨,可说到底,邱林看到的台风并非其原始的模样。通常,威力再大的台风在恣意摧残过珠江三角洲成群大城市后难免势头大减,何况山区还坐拥天然屏障。因此,当年超强台风“天鸽”逼近,叶尹没花上多少力气就将邱林“骗”到了维港边上。维港早就不似平常,密实的灰黑色云层好似被某种牵引力影响,急速从天上坠落,只是分秒之间就连太平山上的奢华豪宅别墅都被雨带笼罩,连影子也见不到。硕大的雨滴在强烈的阵风撩动下在空中急速盘旋、掠过,最终好似子弹落到人身上,造成尖锐的痛感。至于海浪,一波接一波撞向岸堤,凶猛异常。邱林之前系电视上看过台风天的直播,但真到身临现场才感受到台风的巨大威力。印象中,维港的模样从未如此可怖。邱林抖擞着身子同叶尹说,在大自然面前,人类是微不足道的,还是回去吧。叶尹听了,非但不退缩,反而表现得更加亢奋。他瞪大了眼睛,面向维港,张开臂膀,任由越来越猛烈的阵风捶打在身上。邱林感到荒诞又惊讶,明明平时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台风面前却可以表现得如此放松,是何种信念能给人以这般坚定的力量呢?

“喂喂,好危险,小心被风吹走。”邱林每每回想,如有后悸。

“吹走就吹走吧!你不觉得这种时候会令人感到很free吗?”

“你认真的?That’s too crazy!”

“Be easy.”

虽然口头上的回答多系出于害怕心理才脱口而出,不过邱林心底无疑也认同这个看似疯癫的观点。平心而论,的确没有其他时刻比“追风”的当下更令人觉得身心自由。难道不是吗?在台风的力量面前,一切社会的规矩、约束都变得毫无意义,人面对这般境况,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接受台风,或者叫做拥抱台风。若是可以根据彼时的心境给自由一个评分,邱林打从心底认为台风来袭这刻值得一个扎实的满分。

“你知道吗?是台风携带的巨大能量使地球保持热平衡。如果没有台风带走热带、亚热带地区的热量,气候会天下大乱。”

“但台风造成的破坏太大了,没人会喜欢这种天气的。”

“话虽如此,不过世界总是需要平衡的不是吗?你看,其实我们社会的运作、个人的生存都一样。你知道吗?在心理学上,包括自杀其实都系因为人过于压抑最后导致的自我毁灭。”

“还是你厉害,打风还能打出人生哲理不成?”

“这是事实。TVB的剧集不也说了嘛,做人最紧要开心,其他再不好我们还能放台风假啊!”那天,叶尹边讲边捉起邱林的手,逆着阵风阻力径直冲向岸边。霎时,两颗心瞬间好似连在了一齐,彼此所思所想自然地流向对方。

“你知唔知…我好…”

“我知……”

喧哗的风声雨声撕裂人声,同时也给人大声说出心底话的机会。旁人听不清两个人讲了什么,只有他们两个人面面相觑,傻笑起来,风雨入口,心感自由。


3

新闻速递:强热带台风“候鸟”正逼近香港,天文台已于八时四十分改发八号烈风或暴风信号。按照读书时期的阅览习惯,香港新闻一如既往地将台风信息通过大数据机制精准推送到邱林的手机,甚至比内地新闻都来得要快很准很多。

香港又挂8号风球,可以放台风假,这里又何时能上黑色台风信号?放下手机,邱林半蹲在紧闭室般的小隔间,继续整理同一批枯燥乏味的陈年档案。在邱林印象中,虽然香港人偶然会开“李氏力场”(台风绕开香港)的玩笑,实质上香港放台风假的几率还是远大于内地的,这点着实令他心有艳羡,甚至还掺着点妒忌。不管是南方人、北方人、沿海人还是内陆人,台风季带来的体验都是相似的。步步紧逼的强台风带来的是无处不在的全面影响,天色宛如一埕纯度极高的墨汁,阵风咆哮,雨点坠落,墨埕翻覆,将早上十点染出没有边际的黑中带青,白日已犹夜晚,城市更是近乎颤动,人们既紧张,又期待能换来一天半载额外的假期。不过只要气象局还没挂上最高等级的台风预警信号,邱林照旧还是难逃七点爬起来,挤着地铁上班的命运。或许一切都在变,唯独生活不变。

可想而知,台风天上班肯定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唯一能让人称道的无非是台风带来的丰沛雨水能难得一扫南方夏季沉重的闷热。置身满城风雨之间,举头投足间终于不再凭空沁出大面积的汗渍。档案室内,邱林平均每整理一份材料就要望着风景骤然急变的窗外发呆一会儿。他并非有意偷懒,只是的确怠于面对这份琐碎又繁重的工作,这是人之常情。

毕业时,邱林只对叶尹留下一句,我不留在香港了。说出这话时,他语气平静,思绪却早就拧成乱麻。坦白说,这并不是一个草率简单的选择,面对未来的人生走向,其实成绩颇为优异的邱林完全可以留港就业,不过作为一个靠勤奋用功才获得机会翻山越岭,从群山环绕的县城来到香港这座大城市的外来者而言,邱林不得不逼迫自己当一个务实主义者。面对生活的压力,他的心态有且只能趋向于保守求稳。更何况香港高企的房价足以让港人望而却步,何况是对一个穷家小子呢?思前想后了数天,邱林最终仍是认定回内地找一份公有单位的“铁饭碗”最合乎常理。

作为数年的好友,叶尹当然理解邱林的选择,不过仍是有点赌气式地回嘴,回去也不见得很好吧,有什么工作是香港没有的吗?接着又马上补充,我呢,目前还是选择做志工,既能帮助别人又能享受相对自由的状态。

做社工?工资一般,也不太稳定。彼时的邱林心底里尚有名校高材生的优越感,对叶尹的择业感到不屑,甚至还有点失望。不过这无非也是置气话,其实毫无意义,话音刚落他心里就直犯嘀咕。叶尹反而只是笑笑,没关系,做人最紧要都系要开心,我只是希望你也能Follow your heart,人生很长,充满变数,不要让自己后悔。

在一个没台风的晴好日子,两个人从一个地方走向两个城市。

现在叶尹这家伙在哪里?是还在干社区的工作?还是老样子到维港边上追风?窗外,风雨渐行躁动起来;不远处,城市干流也掀起肉眼可见的波浪,自北向南,最终应会同维多利亚港集入同一片大海。台风天的室外危机四伏,写字楼反而成了绝佳的避难所。但邱林盘算,即使在这样的恶劣天气,台风与江海尚且能够随心所欲地奔涌,相反,他自己就不得不蜷缩在这方小隔间继续装订已经做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枯燥材料,要对比的话,似乎与坐牢也无太大分别,只是环境好点罢了。

不久前,邱林收到接连来自主管领导的负面评价,诸如上级部门对你很不满意,嘲讽你手高眼低,在香港留过学也没啥大不了的云云。平日加班加点,用尽心力工作结果换来如此评价,向来心性清高的他气不打一处来,连着数天没能缓过心情。他也知道情绪的内耗并不会带来什么实质改变,上司大权在握,坐拥最终解释权,作为打工仔的他又能说什么呢?邱林只是苦于满腔愤懑无处宣泄,回想毕业那会儿,自己明明有其他的选择,怎么就挑中了这家单位,怎么就连勤奋也换不来应有的尊重呢?每每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就会扬起那把带点懒音的粤语:做人最紧要都系要开心。

工作刚满五年,邱林从最初的踌躇满志变成如今一身苦闷。所谓“铁饭碗”的确稳定,可工作内容却无时无刻不让他感到如坐针毡。当年港校文凭的光环早已不值一提,而今余下日常一地鸡毛,疲倦与抗拒混杂,如一团挥之不散的浊气,堵塞在邱林胸口。邱林打从心底里期待一场台风,翻覆天地,洗濯思绪。

如果,是说如果,邱林偶尔会这样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大概不会再选择这份工作,哪怕同叶尹去做社工也可以。虽然毕业后来往甚少,但邱林一直关注叶尹在社交平台上的动态,看着昔日同窗投身在钟情的事业中,欣慰的同时又难免徒添多几分感慨个人的郁闷,很不是滋味。做人,最紧要系开心。邱林望向窗外,想起维多利亚港海边追风的那段经历,即便是在这个当下,他仍不能确认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做一件放纵的疯狂事。对于一个工作后的成年人而言,在大风大雨的时分走出去追风显得有些黐线。

“黐线?阿Sir都没说我们黐线啊,没人可以教我们怎么过好生活的,凡事都只求一个稳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就让风自由地吹吧。”曾经的对话慢慢从记忆尘堆的碎片中浮起,逐渐拼凑出邱林与叶尹在香港相处的画面。

“Hello,衰仔在哪啊?是不是又去了海边?小心点啊。”哒一声,一条WhatsApp发过香港。今日都还是早点下班吧,风再大也得要去茶餐厅饱餐一顿再说。邱林心想。


4

新闻速递:强热带台风“候鸟”减弱为强热带风暴级,预计将以每小时5-10公里的速度向北偏东方向缓慢移动,强度继续减弱。

“候鸟”来到邱林所在的城市时强度已经明显减弱,随之带来的影响并未如大家想象中那般猛烈。不过就在台风过境当晚,整个城市惯例刮起一整夜的狂风暴雨,海盐味、鱼腥味夹着城市的油气味、垃圾味随海风刮过马路、穿过楼宇,最后停留在每一个隐蔽的角落,就连蛰伏在城中村的人都可以嗅得真切。收到新闻推送同时,邱林留意到叶尹回复了WhatsApp信息。“冇啊,今次因为帮街坊防台风,所以没得闲去看风。”邱林松了口气,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轰然崩解。“不过你知道吗?我昨晚居然梦到自己被大风吹上天了,你还在底下大声喊我。”

“这个梦挺有意思。”躺在床上,邱林重拾精神。文字是有魔力的,寥寥数语,叶尹那种独特的音色仿佛就在邱林耳边响起。曾经的一些不为外人知晓的晚上,两人也是如此,面对面,肩并肩,从台风谈到港乐、再到其他,话题天马行空,不着边际,但他们都异常欢快。香港临海,吹风落雨本就是家常便饭,平日都是马照跑、舞照跳,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也唯独台风袭来,这座繁华又倔强的城市才有可能停下匆忙的脚步。邱林他们也不例外,追风也好、聊天也罢,都只在台风天自然而然地发生。表面的紧张与躁动之下,内里其实正是人最松弛的时刻。精神一旦放松,往日的回忆就会愈发清晰。

“过段时间不如在香港聚下?好惦挂茶餐厅。”

窗外,“候鸟”卷起的狂风暴雨进一步穿入城中村,雨落得大,雨声盖过喧哗的车声人声,平时隔音极差的握手楼难得有了一时的平静;窗内,邱林想起香港的台风天,也是同样的一种平静。

“你还是老样子,满脑子只想着一个吃字。”十分钟后,叶尹回复,文字后边紧挨着一个哭笑不得的Emoji表情。“我们也很久没见过面吧。”未等邱林回应,另一条回复。

“当然都挂住你们啊,时间过得真快,毕业后大家估计都变样了。”邱林回道。

“再变,有些人和事是没那么容易变的。”叶尹很快响应且发来一条语音消息“你知道嘛,其实就连台风的名字总共也就140个,由各国家地区命定后报世界台风委员会,一经采纳便不再变化,按次序循环使用,也就是说我们以前看过的,包括今次这个‘候鸟’以后也会有机会再次见到。”

“说到底,还是你个追风仔才是真正的未变化啊!”

当晚,邱林梦到追风的叶尹被一阵巨大的旋风气浪掀翻到天上。风明明从海上来,但叶尹却一路向南飞,直指应该是南丫岛的方向,他亦一路向南追,直至被消失的道路截断。喂,我自由啦!黐线,快点落翻来!不如,你上来感受下?梦境到这里就终止了,准确来讲是邱林已经忘记后边的故事。又会那么凑巧?两个人做了同一个梦?邱林想不明白,只能认定这是种玄乎的缘分。

“候鸟”风如其名,来得惊人,去得匆忙。隔日,天朗气清,除了天际远方尚存着一些片状云层,此外城市中不乏散落在大街小巷的残枝败叶、胶袋水樽之外,已经不见台风过境的踪迹。走鬼档照常开铺,打人仔如常上班,一切如同未曾发生过。

台风过后,档案室又重新回归闷热的状态,窗外的景色与前两日大相径庭,如今一派晴好。不过邱林觉得,还是台风天时更加自由放松。

不如,还是考虑换一份工作吧。邱林不是头一回萌发辞职转行的念头,只是今日更加强烈且坚定。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做人,最紧要系开心嘛。

中午时间,邱林特地选择了一处公司附近新开张的港式茶餐厅,点上一份名唤“正宗黯然销魂饭—周星驰同款”。这份叉烧饭的口味实在是普普通通,远不及他印象中在庙街品尝过的餐厅出品,不过好在餐厅里播放的是邱林喜爱的香港经典歌曲。

“你准备几时翻香港。”食到一半,邱林收到叶尹的WhatsApp消息。

“很快,下次打风前。”回信时,餐厅内回荡的正是张国荣的代表作《风继续吹》,哥哥那悠扬又不羁的声音: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心里极渴望希望留下伴着你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心里亦有泪不愿流泪望着你

过去多少快乐记忆

何妨与你一起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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