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岁的生日,一个人在拉萨度过,行动迟缓吃力,但也别有开阔风景。
对于我的身体状况,一个人去拉萨着实有些冒险。一病多年,身体状况一直不好,坐飞机超过两个半小时已非常难受。大学时膝盖骨裂旧伤,年纪大些便腰疼受牵连,再加上乳腺癌放疗治疗,骨质、免疫力、身体对于环境的兼容度已大大受损。这一两年对“环境”越发挑剔,之前对于难闻的气味顶多算是嫌恶,而现在已经到了生理上的恶心。我很清楚如此种种身体的敏感,与“娇贵”无关,只是免疫力太差的缘故。
既然想去,不如尽早动身,毕竟“今天,是我余生中相对最年轻的一天”,往后年岁越大行动恐越不便,抱着这样的心情也就安排了西藏的行程。
订了机票,从北京飞成都,在机场住一晚,第二天早上从成都飞拉萨。临行前在平台上找了拉萨当地的旅行团,报了三日行程,其中包含日喀则、珠峰等地,未及出发,网上日喀则地震已成热点,朋友们问我还去吗,我说去。
跟旅行社联系,说可以把行程改成林芝、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路线,我说好,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我一直想去看看。但到底高估了自己,之前未到过西藏,去过海拔最高的地区是青海,虽到青海因为高反头痛但行动并未受实际影响,而到拉萨即便在飞机落地前已经吃了药,但下飞机后依然走十步八步就要停下喘歇。我在心底给自己催眠说“没事,没事,你可以的”,生怕一个松懈就要倒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预订的酒店在八廓街区域,车辆无法驶入,司机将我放到路边,我勉强走了一小段后还是决定打电话麻烦酒店人员前来接应,这与我一贯行事非常不符,我是鲜少开口麻烦他人的人(即便在对方应尽的范畴)。我说我身体不大适应,麻烦前台来接我一下。酒店接待很热情,这种情形对于他们来说应该也是常见,两三分钟的工夫一个黑黢黢的藏族男生便来接我,个子不高但五官深邃。他问我第一次来吗,我说是,身体尚未适应,多谢照顾。
酒店人员告知我第一天最好哪里都不要去,在酒店休息睡觉,不要洗澡洗头,房间虽有氧气机但最好别用先自然适应一下。我从中午到酒店,便一直在房间躺着,躺着没有什么感觉,但起来稍有行动便觉得吃力,时刻像大头栽葱。
跟旅行社联系,我说我的身体状况目前看难以第二天就跟团出发,对方表示理解,退了款。如此,第二日行程只能安排轻耗平缓之地,我虽这样想,但因匮乏足够的了解,竟没头没脑给自己安排了哲蚌寺。
到了才反应过来,哲蚌寺是依山而建,而我要去的辩经场竟又设在哲蚌寺的高处——我竟无意中给自己安排的第一日正式行程是爬山!
还是爬几级台阶就要喘歇,就这样停停走走竟也终于到了辩经场,但却没有开放!我是按照网上说的开放时间特意来的,但却还是闭门,心底不禁失笑。几处殿阁我并未进去,一是身体吃力,二是我并非为了参拜而来,只欣赏依山错落的建筑风景。
哲蚌寺是藏传佛教格鲁派中地位最高的寺院,位于拉萨西郊更丕乌孜山下。白色建筑群依山而建,远远看去好似米堆,哲蚌寺也因此得名,在藏语中“哲蚌”意为“米聚”,因此哲蚌寺全称意为“吉祥积米十方尊胜洲”。
站在半山腰上,苍空辽阔,殿阁肃穆,香布涌动,鹰鸟盘旋,游人甚少,多是来朝拜的藏区信徒,我很羡慕他们的少年竟能如履平地活泼跑跳。我在网络上看到僧人辩经的场面,年轻的僧人击掌言辩,我或许并不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对于这样单纯的一个动作这样的气氛感觉鲜活,这种鲜活让我内心愉悦,我正是因此而来。游人少到我有些担心,担心万一身体不适突然晕倒不被发现,好在处处都有监控,我想这样总会有人发现我,因此也便胆子壮了些。
好友曾对我的行动力表示困惑,一起出行时很多行程按照她们对我的了解我应该是应付不了,但我竟都能兴致勃勃完成,但平日又一直懒洋洋地拖沓笨拙。多了几次,她们得出结论——我的行动力并不由我的体能支撑,而是由我的精神吊着。确实如此,一贯如此。但也正因如此,对于不明就里的人有时会显得“不近人情”,明明上一秒还热烈,怎么下一秒就口不张眼不抬面露颓色。记得2016年《疯狂动物城》初上时,朋友玩笑我说那个叫“闪电”的树懒就是我。
在拉萨,每日的集中活动时间大概在3-4个小时,更多,体能便跟不上了。九点左右的拉萨天刚蒙蒙亮,晓光未倾,下楼吃饭,再回房间吃抗高反的药片和参片,十一点之前出门。八廓街上行人已熙熙攘攘,夏季的西藏属于游客,而冬季的西藏属于朝拜者。磕长头、转经、持念,老幼相挟,尚有襁褓中幼子。我跟随人群进入核心的古城区,八廓街以大昭寺为中心,那也正是成千上万的信徒朝拜的目的地。
到拉萨前,我已做了功课,看了几部关于拉萨的纪录片。我与大昭寺的缘分浅,因为没有跟着大众人流走,虽入了寺,但却不在朝拜路线的序列中,也不好再返回重排,更不好临时插队,便只能阴差阳错地囫囵在院子里转转。晚上讲给朋友,朋友笑说“你跟大昭寺的缘分就这么些”,或许吧,那就把它留给更有缘的人去珍重。
去羊湖又是临时起意,幸亏酒店前台给了我一只氧气瓶,临时派上了大用场。我坐在副驾,戴着太阳镜,未觉光照多炽烈,摘下时发现前方几乎白光一片,车身一路盘旋向上,角度陡峭,看不到前方路面,与在青海时体验又不同,我跟司机师傅说:“不到西藏,确实不知道什么是天路”。师傅是河北人,他与我联络时看到我的号码归属是天津,同是北方人且离得近便亲切些。
老婆孩子在老家,孩子上学,老婆照顾一家子,我以为他到了拉萨很久,他说也才半年,但已晒得黢黑,肤色和当地人差不多。我问他为什么来这么远,他说拉萨的钱反倒比内地要好赚很多,一个月赚上两万并不困难,作为网约车收入这个数目在北京恐怕也难。他说国家对藏民政策好着呢,全西藏高速都是免费的,藏民养老金一个月有三千多,这倒与那位四川大姐与我说的信息相符,大姐说近年很多内地人到拉萨买房搬到拉萨,多为子女高考,西藏大学对藏区学生的录取分数才二百多分,要知道这个分数在内地恐怕连好一些的专科学校也进不去。
羊湖是羊卓雍措的简称,翻译过来是“碧玉湖”,地处山南贡嘎,湖面海拔四千四百多米,而坡面界碑处则更高。冬日凛冽,寒风无忌地往头骨缝里钻,穿戴严实依然能瞬间冻麻,行路便更吃力,我幸好带了一小罐氧气瓶,否则可能寸步难行。许是淡季,一号观景台也未收费,只需身份证件录入。一号观景台在最高处,可俯瞰羊湖,远处便是雪山。依序列往下,便是其他观景台。我在一号、二号观景台稍作逗留,重点放在三号,事先在网上查阅三号是可走到湖边处。
果然,可到湖边,风势更烈,湖面上冷到卷起白烟顺风疾走。风声在记录的视频中猎猎,湖面碧蓝,众山便拥着这一簇蓝向远方蜿蜒而去,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山的另一面,只在高高的坡地上有牛群零星地啃食着枯草。
所有至美之物,都无法带走。它只是在那里,等着你去拜访探望,此生或许只有一面之缘。我去过很多地方,它们都很美好,我亦打从心底喜爱,但我很清楚“也仅此一次”。我们的生命,悠忽短暂,而向往之事繁增不减,我们很难单纯地心无旁骛地爱一时一地一人,因此我们总在追赶,追赶、抵达、告别、忘却、时过境迁再转头怀念……如此反复,这既是循环往复的动力也是无穷无尽的哀伤。
回到车内,我大口大口吸氧,司机师傅问我是否有不适,我说没有。确实没有什么不适,除了如果我不吸氧的话可能会几秒内因缺氧就昏睡过去,如此明显的高反,我才真切意识到进藏的身体挑战,即便吸了氧,回程路上我依然断断续续地因缺氧而无知觉进入昏睡状态,不知怎么睡过去了,又不知怎么醒过来。
布达拉宫是最后一个行程,因前面已爬过山且到过羊湖,再爬布达拉宫反而显得轻易,虽然也备了一小瓶氧气,但未开封使用。刚好赶上央视的工作人员在布置春晚拉萨分会场,彩色的麦穗、高高的脚架、一边走上走下一边吸氧的年轻人,我站在下方向远处拍照,站在脚架上的高个男生说:“这里拍更好,拉你上来?”我连忙拒绝说:“我不行,我不行”,便把手机给了他请他帮忙拍几张。
布达拉宫的白墙表体混着白糖和牛奶,即“泼甜墙”,便真有好奇者上去舔,同行者便问舔的人“甜吗?”,我妹发信息给我说“你替我尝尝”,我说“要尝你自己尝,我才不舔”,她说那她以后有机会自己来尝尝。
今日所见布达拉宫并非松赞干布时期修建的原型,而是在十七世纪中叶清朝重建。导游讲可以将之看成当时政教协同的办公机构,导游说:“这很好,两边协调,不至于极端偏颇,一边是世俗的治理,一边是精神的修行……我们藏族人尊崇佛教,因为在佛教传入前我们藏族的文化非常原始野蛮,正因为佛教的教化让我们少了很多杀戮,慢慢接受文明……”对于很多汉族人关于“幸福不来源于财富”这一觉悟,在藏族人的教化中他们从小就已深深明了。
我很喜欢藏族导游对于佛教信仰的理解,他说这不是什么神秘的宗教,而是最最普通的人生智慧,关乎到一个家庭里父亲应该如何、孩子应该如何、丈夫应该如何、妻子应该如何,如果每个人都能做到,那么这个家庭就能过得幸福……
说到底,是律己、容人、心怀善念、彼此善待。
傍晚,从拉萨飞成都。依然是日照雪山,进藏是朝阳,离藏是晚照,所以进藏要选机身左手边舷窗离藏要选右手边舷窗。落地成都转机时,不自觉已健步如飞。抵家后果然出现了三日醉氧酣睡,且体力渐虚不如进藏前。
好友来家里与我一起吃饭,她说:“你的身体我本不希望你去,但想着拦也拦不住你,而且知道你既然要去那就趁现在。”我说:“你看,我好端端回来了呀!”心下却会意感激这么多年来她对我的知意理解——一路的支持、关照,即便她心下时有不认同,但也从不扫我的兴。
有些路,我们有缘与他人结伴而行,彼此关照是种幸运。
但也有些路,需要我们自己孤身走,便只得掏出独自面对的一腔孤勇。
愿人到中年新增一岁的自己,天地广阔自在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