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去年,家里舅舅因钓鱼时突发恶疾入住ICU,身有残疾没有对象,无血缘子女,领养的女儿身在国外也无暇顾及。这个家庭群便炸开锅,在三姨的指挥下,给一众小辈设置了孝心指标,两千起步,上不封顶。我平时不看群,也不回复。终于在我妈的一通电话后,还是给了五千块,得到了群里孝心认证,被颁发爱心点赞证书一张。我要求专人记录资金使用项目清单,列出舅舅所需治疗费用及药品费用,主张透明可见。我妈说,别添乱,你这是不给我面子。于是作罢,想来,这种数值KPI的绩效孝心也许正在摧毁原本将心比心情感至上的家庭关系。不到一周,舅舅病情好转出院,所凑费用留有大半结余,但群里无人追问,舅舅本人没有操作钱财的能力,此笔钱款到底去往何处,后来也不得而知。
这也许就是孝心KPI的一种体现,这种打工人自嘲的心态用到家庭里听来心酸,却也正逐步成为现代年轻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话题。当我们的关心程度在具体事件上被量化为金钱,以所掏的多少来衡量是否具有明确的怦怦跳动的孝心时,一种真实的冷漠已经在心底悄然布局,外加多子女平行的攀比又进一步削弱了孝心的本质。当一切都可以量化,可以变为冷冰冰的数字时,老人便莫名其妙地成为尽孝的背景,这场绩效主义变成了对子女唯一的考核。你是否在逢年过节时购买礼品回家,礼品的价值你是否有过精妙的计算。你又是否在每个周末不忙时给家里打过电话,电话里是否全方位嘘寒问暖,达成电子远程尽孝。你是否与同辈讨论过如何进一步提升对家里老人的孝心,以防老一辈与他人说起孝顺时失了脸面。这些,无不让尽孝慢慢变得像一场道德的竞争,我们总是有一种完成谁人安排指标的错觉。
其实,在这些背后,我们往往忽略了孝心到底是什么。爷爷去世前,每次我回去看他,临走时,他总会出来送,然后嘱咐我如果有时间常来看看他。那些拎来的礼品,包括塞进口袋的现金,都不如我站在他身边的陪伴重要。老人真正的渴望,也许不是这种可量化的孝心,而是被看见、被需要和尽可能多的陪伴。听着他讲起私塾、抗战、新中国成立、从农村搬到城市、住进楼房、电灯电话电视、等等,在这些时刻,没有绩效评估,反而是简单的情感交融和真实的家庭连接。正是这些可贵的分享、接纳和陪伴,才能击碎带着任务指标的虚伪的孝顺。
让我们摆脱掉工作化的恶习,不要把属于家庭的宝贵孝心扭曲。每个人的工作不同,经济状况和时间安排都不同。要根据具体情况接纳家庭成员的多样性,我姐常年在家,可以陪伴父母,而我总在外地,便时常给他们从网上买些日用品。这些行为都属于孝心,不存在高低之分。孝心其实是爱的体现,而爱往往是无目的的,我并不祈求你的回馈,同时也并不要求你的夸奖。真正的爱便是一种简单的存在形式,像空气,像阳光。我以你养育我成人的耐心去善待你年迈的情绪波动,我以你教育我成人的恒心去照顾你年迈的身体,也许这就够了,所有的孝顺都不再以展示为目的,这种爱的语言才会被悄悄诉说,并温暖地传递。
永远不要打卡式孝顺,孝心从来没有KPI,陪伴不是表演,家庭群的红包也不是炫耀,把尽孝做成个人业绩,是一种家庭悲哀。在所有的长幼关系里,我们都是独自的联结,尽可能在可量化的时间里,用不可量化的爱,彼此善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