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就让我活在一个永远的茧中

发布时间:2天前热度: 7 ℃作者: 京阪

 

这是一个关于“坠落”的故事。


我上高中的时候,重点班叫启航班,后面还有个追梦班,再后面才是普通班。高一的第二个学期,我就从启航班掉到了普通班,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我的入学成绩是全班倒数第二,只比重点班录取线高了0.5,倒数第一是我同桌正哥,压着线进来的,我俩上课的时候会用他的平板在桌子下面玩《炉石传说》。我们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混的。初中的时候,我发现我很有数学才能,那时候喜欢五十分钟把两个小时答题时间的考试卷子做完,然后提前交卷回桌子上睡觉,觉得自己很是风光,即使这会经常让我跟满分失之交臂。那时我对数学班主任说,我以后想当科学家,班主任会说,你太浮躁了,只靠小聪明是走不远的。我当时尚无法分辨这句话的重量。初三的时候买了一本《时间简史》,看了七遍,我走到哪都带着它,这让我提前觉得我是个科学家了。

进了高中一切都不一样了。在重点班里,人跟人的智力差距比人跟狗还大,而我花了接近两个学期才意识到我是那只狗——这在一个所有人高一就在聊竞赛和高考压轴题解法的地方基本等于被判死刑。比如,我高一的时候也跟着去了物理竞赛班,重点班的每个人都可以放学之后去参加,上课到晚上十点。我进去之后,一个我曾认为跟我关系还不错的男生问我,你怎么也来了?你听得懂吗就来?就是这样。后来我再也没看过《时间简史》,或者《果壳中的宇宙》,或者别的什么我曾经喜欢侃侃而谈的东西。我喜欢跟正哥在桌子下面打《炉石传说》。正哥是县里来的,需要在学校住宿,而这一时期他开始沉迷于去网吧。在我掉到普通班的那个学期,正哥的平板被没收了,他选择退学。他告诉我,退学的原因是为了气他爸,他爸一直把他逼得太紧了,他要反抗。当然还有就是我走了,他一个人无法忍受那些我们曾经共同承担的压力。再听到他的消息,是在许多年后,那时他在市里的一家宾馆当前台,每天都能玩手游。我不知道他对此是否知足。

在我转进普通班之后,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事是我在高一立棍了,第二件事是遇到了老唐。

所谓立棍,就是指在这个年级当老大。宣称立棍之后,哪个班级哪个人不服,可以带着小弟来找我干一下子。我立棍的底气来自我的继父金老三,当然严格讲,我并没有管他叫继父的立场,因为我妈并没有跟他结婚,目前二人的关系近乎包养。金老三是包工头出身,身边曾纠集起一群流氓工人,在房地产野蛮发展的时期遇到过贵人,此后便平步青云,如今在市内经营着一家名为“金碧辉煌”的大型夜总会以及数个餐饮店,据传还涉及民间放贷。金碧辉煌的公车有时候会来接我放学,这使得许多人认为我是金碧辉煌老板家的公子。当然只要有人知道金碧辉煌的老板姓金,而我姓张,这个传闻一定会不攻自破,好在似乎没人知道这件事。在我宣布立棍之后,响应者寥寥,看来传闻起了作用。那时隐隐仍听闻有人不服,但一直没人找上我,我也便开始以“头儿”自居,身边聚集起一群马仔。我重新找到了初中时那种在数学考场上提前交卷的风光感,我觉得我再也不需要当科学家了。

至于老唐,我不太想回忆他。回忆老唐会让我觉得在走到今天之前一切似乎都还有得选,而我如今只是尽可能地不去想这些。

 

老唐是我在新班级的班主任,教化学。他去年刚从大学毕业,我们是他的第一届。作为新老师来说,老唐显得有些过于严厉了。他在学生间拥有许多恶毒的外号,没人喜欢他。

那是2014年,我们的高中位于一座靠近中朝边境的五线小城,只有十二条公交线路。我们看郭敬明和爱情公寓想象大城市的生活,但没人觉得自己真的属于那里。我小学时候曾去过一次长春,长春也是大城市,那里的公交车有几百路,无法想象在那里生活。这意味着,如果你不是重点班的学生,但又表现出某种对出人头地走向大城市的向往,那就是可耻的。当然许多人私下里都会有渴望,升到重点班,再去南方大城市读个好学校,但我们谁都不会表现出来。老唐大概很想把我们这样的一群学生教好,但可想而知,没什么人会给他好脸色看。

老唐身材高瘦,戴着眼镜,有一些驼背。大部分的时候沉默寡言,很少有人见他笑过。老唐不像那种会被学生气哭的新老师,当然他也不像能镇住场的老教师。他永远在发怒,这换来了一些秩序,但秩序之下毫无尊重,一个冒尖的刺头就能把他的课堂给掀了,比如我。

我转到这个班级的第一天,正是月考放榜的日子。老唐正在讲月考卷子,而目前这里还没人知道我的成绩,因为我的成绩仍然在原来班级的成绩单上。老唐简单介绍了我之后,便加班加点地开始讲题。很快,可能是他希望我尽快在这个班级露个脸,他点了我起来回答问题:

“选择题第7题,新来的,张志宇说一下。铅蓄电池的反应啊,看清楚题干,选错误的。这种题考察得很全面,你把每个选项为什么对为什么错都讲一下。”

即使我在重点班已经是吊车尾,但成绩仍比普通班的大多数人要好上不少。而我知道没人会欢迎一个从重点班掉下来之后还努力想爬回去的人,这会让你在现在的班级受尽排挤。在我转进这个班级之前,老唐就已经恶名远扬,我知道大家想看什么。

“我不会啊。我做错了。”我晃晃悠悠站起来说。其实我做对了。

老唐瞥了我一眼接着问:

“你不是做对了吗?讲讲吧,重点班来的,学霸啊你可是。”

“我蒙的啊,我不会。”我总感觉老唐的语气中带着挖苦,这让我很是火大,于是我的声调也高了几分。气氛立刻紧张起来,我听到后排几个男生发出起哄的声音,隐约听到一句,宇哥,这么刚。

这时的老唐也看得出来我只是来挑事儿的。他没再看我,只是说了一句让我上外面站着。我听完立刻坐下了,还晃了晃我新剪的刘海。那个时候的社会青年中流行这种圆圆的蘑菇头,两边鬓角剃光,俗称“盖儿头”。学校旁边的理发店里有一群盖儿头专家,他们很会剪这种发型,你只需要说“给我弄得社会一点”,大家都会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坐下之后,老唐没再管我,只是继续讲题。但过了一会儿,或许是气不过,他又暗戳戳地话里话外点我,我来了脾气,直接跟他在课堂上骂了起来。那时我深刻体会到,老唐的恶名是的确名不虚传,他会在课堂上用大把的时间辱骂跟他对着干的学生,不管这节课是新课还是复习还是讲题,这最终使得想学习的和不想学习的学生都对他深恶痛绝。

这场争端最终以政教处的介入为结束。我被停课写检讨,全校通报,第二天让家长来一趟学校。

我对这个处置还算满意,除了请家长的部分。此时我立棍不久,全校通报对我来说无异于公开表彰。

请家长这件事让我很是头疼,因为我跟我妈处于一种事实上的断亲状态。她怀了老金家的孩子,跟金老三住在市里,而我一个人住郊区石油家属楼的老房子。我的亲爹在八年前下岗之后去了俄罗斯,据说是做生意,从此杳无音讯。我妈说,你爹已经死了,我难道要等他一辈子吗。我觉得很没道理,她是怎么断定我爹死了的呢,她甚至没为他流过眼泪。我那时意识到原来我的母亲并不爱我的父亲,感到很悲伤,但后来发现这样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我的母亲是一名中学语文教师,当年经家里包办,与我父亲登记结婚,属于那个年代典型的知识分子和工人阶级的结合。那时是八十年代末,我们这个建立在油田之上的偏远小城仍遵守着颇有年代感的价值观,无论是下岗的恐慌还是市场化改革的动荡,对我们来说都显得极为遥远,仿佛那些令人手足无措的新事物永远不会到来,直到八年前这里的石油枯竭。我的母亲在教学之余,也常常在地方报纸发表文章,在一次为市电视台组织的少儿诗词比赛担任评委期间,结识了作为赞助商之一的金老三。我曾对金老三追求我母亲这件事感到极大的困惑,那时我尚不能理解已经功成名就的社会大哥对于文化的执念,直到我后来去了金老三的办公室,看到那些他收藏的书画和装在红木书柜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国学套装书,我开始明白,或许我的母亲只是金老三的又一个昂贵藏品。我妈找到金老三之后,我也开始希望我爹真的已经死了,没人再需要他了。这种想法让我觉得很可怕,但我告诉自己任何人都会这么想的。我对我爹的印象只剩下了小时候他骑着踏板摩托车带我去超市,我们会买许多榨菜用来拌粥,临走的时候他会在门口给我买一个五块钱的车轮饼。他的手有很多茧,所有人都说我们长得很像,而我已记不清他的面容。

我希望金老三能扮演我爹来一趟学校,为我撑场子,但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唯一的办法是我管他叫爹。金老三即将迈入五十岁,至今未成家。据说有两个私生子,皆是女孩,金老三对此不太满意,或许这也是未给那些情妇名分的原因。我妈最近跟金老三感情良好,怀孕之后,据说请了高人算过,我妈怀的是个男孩,金老三热泪盈眶,在这个岁数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终于要有个家了。于是,即使我不是他的种,但他说过,只要我管他叫爹,改姓金,那他也可以对我像亲儿子一样,我们以后可以像一家人一样生活。但我从来也没叫过。我不想见他,也不想见我妈,他也不知道我靠着他的名头在学校立棍,我们各过各的,这样就很好。而如今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我还是给我妈打了电话,讲了最近的一些事。考虑到她的身体状况,我尽量把故事讲得体面一些。我说我从重点班掉下来,心情不好,顶撞了老师,要找家长。我妈听完心情并无太大起伏,她说,你本来考上重点班也是走狗屎运,这样正好。我说,嗯,我也觉得。所以你明天来学校吗。她说,你让我挺着肚子去学校挨老师骂?你咋想的,我去不了。我说,你不去我没法交代。她说,这样吧,我让你金叔叔手底下的一个经理去一趟,就说是你舅舅。你在哪个高中来着?

第二天,一个穿着紧身夹克,文龙画虎的青年人跟着我走进了学校,他态度比较良好,一进去就给政教处的几个老登散烟,老登们让他严肃点,他就立刻严肃了,我心想怪不得能当经理。后面我送他出门,他看了看我的盖儿头和改过的紧腿校服裤子,跟我说,别惹事,好好学习,不学习将来后悔。我说,是,我肯定学。

这件事在学校引起一些轰动,我的地位更稳固了。回到教室之后,老唐让我一个人坐后面,没有同桌和前后桌,把我隔离,但显然收效甚微。我依然带着后排的好事男生们起哄,激怒老唐成了我们的一大乐事,因为他确实很容易被激怒。但后来我隐约听说有想学习的同学开始反感我们了,我便收敛了,因为我对班里这些老实孩子其实挺有好感。当然主要也是我们对激怒老唐这件事开始感到无聊了。我们开始带手机在后面打游戏,老唐也逐渐放弃我们了,毕竟这样可以让我们安静,不打扰想学的同学。

我们对老唐的印象改观发生在高二下学期。那时他带着学校的化学竞赛队拿了省一等奖,马上要去参加全国比赛。这件事学校很重视,毕竟把竞赛队交给老唐这样的新老师,想必领导们也有些拿不准,有冒险的成分。但好在结果不错,而那时我们才知道老唐是清华大学化学系毕业的,至于为什么会来到我们这个破地方教书,没人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老唐是本地人,这对我们产生了一些冲击。一时流言四起,有人说他回来是为了照顾家里人,也有人说他回来是为了曾经的初恋,越传越离谱。

但总之,不得不承认,老唐让我们觉得有面子了。

这件事让我们开始稍微尊重了他一点,只是稍微。但这种感情很快又被他上课的表现磨灭了。他讲课很烂,这是有目共睹的,认真学习的同学几乎都在外面补课。但我知道,老唐讲课其实并不算烂,他只是不擅长把知识讲得很细好让我们这群废物听懂。他只擅长去带竞赛,我觉得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这可能是他怨气的来源。好在班里仍有几个前排的同学认真在学,如果没有他们可能老唐早就抑郁了。

我跟老唐的关系发生转变也正是这一时期。那时老唐白天上课,放学了继续带竞赛,我们能看出他把大部分的心力都用在了竞赛上,每天都很疲惫。他的讲课风格也越来越抽象,就连前排认真学习的同学也开始听不懂了。

“盐类的水解,这里知识点很多很杂,大部分需要硬背,因为高中阶段不会讲那么深入,大家只需要像记忆公式一样记住这些规律就可以了,重要的是灵活运用。当然,如果有同学想要深入了解这里面的底层逻辑,其实也很简单,我给大家说一下,看看有没有同学能跟上。这里超纲了啊,竞赛内容,不想听的同学可以不听。

“我们知道,醋酸钠溶液显碱性,因为醋酸根会争夺水中的氢离子,那么我们把醋酸溶液和醋酸钠溶液混合会发生什么呢?这个时候的酸碱度如何判断呢?”

这个时候一些同学开始发言,有的说应该还是显碱性,因为醋酸也水解,醋酸根总量变多了,有的说要看两边的量,这个题干信息不全。

老唐听了一圈,又继续说:

“诶,这个时候啊,它其实变成了一种缓冲溶液。它的pH不取决于简单的酸碱多少,而取决于两者浓度的比值。我们看这个公式——pH = pKa + lg([盐]/[酸]),这个叫亨德森-哈塞尔巴尔赫方程,其中pka是电离常数ka的负对数,我们通过这个公式就可以计算这种状态下溶液的酸碱度了。有人能看懂为什么这么做吗?”

这个时候教室彻底乱了。前排的同学在沉思,本来也没打算听的同学在看热闹,还有一个刚睡醒的问同桌,这是讲到哪了,怎么还有对数的事儿呢。他同桌说,讲缓冲溶液呢。他又问,缓冲溶液是第几章啊,没翻到啊。他同桌说,我哪知道啊,我一周没听化学课了。

我觉得老唐可能被竞赛累晕了,也可能他真的希望教会我们这些。我没管课堂,继续低头看小说。

老唐说:

“还有十分钟下课,这节课也差不多了,这个就当补充知识,学有余力的同学思考一下,当个脑力训练。自己推导公式,才叫真的理解了。推出来的同学可以起来跟大家说说。”

小说的字没往脑子里进。不知为何,老唐讲的那个方程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隐约觉得我似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我突然想起初中的时候,一些困难的平面几何证明题把所有人难住了,而我每次都会在他们愁眉苦脸的时候举手讲出解题步骤,后来数学老师不叫我了,他说你给其他同学一点机会。那种感觉很好,让我想起来我还想当科学家的时候。于是我拿出笔开始算,离下课还剩三分钟的时候,我第一次在老唐的课上举手。

老唐说,上厕所憋着,马上打铃了。我说,老师,我回答问题,你讲这个公式我看懂了。这时候大家突然安静了,回头看着我。我走上讲台,开始解释我的推导过程:

“首先是弱酸的电离平衡常数Ka = [H⁺][A⁻] / [HA],现在把氢离子单独提到左边就变成了[H⁺] = Ka×[HA] / [A⁻],现在两边取负对数,就变成了-lg[H⁺] = -lg(Ka) - lg( [HA]/[A⁻] ),现在就很清晰了,因为ph值就是-lg[H⁺],而pka是 -lg(Ka) ,且 -lg(a/b) = lg(b/a),这样就得到了原方程pH = pKa + lg([盐]/[酸])。”

讲完之后我转过头,看到夕阳斜射进来,把黑板前大团的粉笔灰变成金色的雾。老唐的脸逆着光,看不真切,但我知道他在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老唐笑,于是我也笑了。我没来由地觉得老唐在带竞赛的时候会露出很多这样的笑容。我看到前排的同学们发自内心地开始称赞我并记笔记,他们永远在记笔记。而我后排的好兄弟们依旧在起哄,然后就继续玩游戏了。那时我意识到他们好像什么也不在乎,只是盼望着沉闷的日子里能发生一点好玩的事情,不管这个事情是惹老唐生气还是我这个二年级的棍儿突然上讲台解题了,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没什么事情真正重要。那一刻我感觉很孤独,我觉得或许我可以开始学点习,就学一点。因为我再也不想回到重点班了。

下课铃响了。

 

那天结束之后,我买了全科目的王后雄大钥匙版教材全解,补一下没听的课。这并不是因为我开始意识到学习的重要性了,而是我发现我的权威并没有渗透到那些认真学习的学生们那里,而我本来可以做到,且不需要花太大力气。

但横跨两个生态位并不容易。对二年级的棍儿来说,我可以听课,也可以学习还不错,但是不可以补课或者买教辅。这就是东北小镇的凝聚力,任何表现出上进心的人都会被怀疑是不是想要离开这里了,而这无异于一种背叛。我们喜欢这个只有十二路公交车的小地方,喜欢拍快手的时候在视频封面给城市名字加上夸张的特效,喜欢走到哪都有一群兄弟,喜欢这个城市因衰败和被遗忘而带来的那种一成不变的安心感。一旦离开了这里,我的发型、穿搭、东北口音和没见过市面的穷酸样,一切都会成为大城市人奚落的对象,就像我在重点班时经历过的那样。这个城市让我很安全,这里是我的茧。

我真正能学习的时间并不多。下课的时候我要去男厕所跟兄弟们抽烟,放学了经常需要去网吧露个脸,偶尔通宵。在校外,我需要奔走在各个学校的混子和社会人士之间,参加一些必要的酒局和其他社交场合,而在校内我需要帮着处理学校内的一些争端,其中百分之九十来自处对象。我会在没有此类事务的少数夜晚做习题,并告诉所有人我能考得好只是因为我聪明。

转折来自于一个月之后的一次处分。当时我和另外几个班的男生一块在厕所抽烟被抓了现行,老唐给我的处分是晚自习之后一个人承担全班的值日两周。那时的老唐晚自习结束之后会留在教室里监督我执行,并在我做完劳改任务后去给竞赛队上课。也就是说,每天晚自习结束之后,我会有半小时时间跟老唐独处,而我会在这个时候让老唐给我讲题。其中多数都是比较困难的题目,而老唐也乐于在这些难题中展示他的智识。

“你脑子很聪明,认真学一点完全可以回重点班。”老唐有一天跟我说。

“我不想回重点班。”我说。

“你这次月考能进前一百吧?按照规定,你期末再考一次前一百就能回重点班了。”

“我说了我不想回去。我觉得你教得比重点班老师好。”我随口一说,但我知道他会爱听的。

这一招果然起了效果,老唐呆住了,然后露出一个很尴尬的笑。他又说:

“不是老师的问题,是你在这里每天跟那些混的学生在一块不干正事。每次从学校后门回家路上,我都能看见一群小混混围着你在门口抽烟。你在浪费你的天赋。”

“那唐老师又是为什么从清华回来这个破地方教我们呢?我们其实都觉得你不该回来的。”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回了这句话,而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我隐约觉得这是我不该问的。

我看到老唐双眼失神了一阵,嘴唇嗫嚅着,陷入了某种思绪之中。我闭嘴不再说话,开始继续做值日。过了一阵,老唐开口对我说:

“志宇啊,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回重点班。我给你讲讲我上大学的故事吧。”

我其实并不想听,我总觉得老唐想要跟我掏心窝子倾诉些什么,而我一贯不擅长处理别人的这种情绪,只是觉得困扰。而老唐并不等我回复,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六年前,我是本市的高考状元,这个学校也是我的母校。出成绩那段时间,学校里,市里,教育局,电视台,各处都在为我大操大办。那时候石油还没挖空,市里还有钱。电视塔上面那个旋转餐厅,你小时候估计有印象。”

“我记得,现在倒闭了。”我回答。那时候我们家一天的收入不超过三位数,而那里的一顿饭就要一千多块,据说他们用龙虾油炒菜,但我无从考证。

老唐接着说:“市里安排我在那吃饭,见了很多领导,那时候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然后我开始幻想北京的生活,首都,大城市,马上还要开奥运会,广阔天地啊,大有作为。

“但是到了清华,我开始发现我谁也比不上了。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了,总之就是那种……落差感,我觉得你能懂,志宇。我大一的时候曾经试图回到高中那种状态,通宵泡在自习室,逼着自己拿第一,但就算这样,我也发现永远考不过别人。许多名列前茅的同学从初中开始就辗转于各种竞赛,他们在学业上花掉的钱是我无法想象的,那种感觉比单纯的学不过别人更令人绝望。很快我的身体就熬不住了,后面稍微一松懈,我就在大一收获了人生第一个挂科。挂科之后,我突然开始对学习产生厌恶了,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在哪,感觉很虚无。那个时候就开始逃课,醒来之后坐在床上发呆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后面才知道,原来这个就是抑郁了。后面断断续续地休学了两年,拖到了大四。

又到毕业季,我突然觉得,似乎回老家也不错。回老家让我有安全感,好像我还是当年那个天之骄子。又回到高中教书也让我觉得我还是当年那个学霸,除了解题以外什么都不用考虑。当然现在我教得不好,我知道,我在努力改。现在想想,我离外面的广阔天地就差一步,我只是没迈过去自己心里这个坎儿。

“我说这些意思是,志宇,你不能像我一样。就是,你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说得有点乱了,意思明白就行。”

老唐说完的时候我正好把活干完。我从老唐身边路过,把拖布放到门后,我没说话,老唐也不说。我突然觉得,我或许可以跟老唐处得很好。

在我收拾书包转身要走的时候,我跟老唐说,明天化学竞赛课,我能去吗,我随便听一点。老唐笑得很开心,本来就瘦长的脸上起了很多褶子,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四楼多媒体教室,你来吧,我讲竞赛讲得很好,真的,你来听听就知道。

当天晚上,我约好了跟几个兄弟去学校附近的天翼网吧包宿。我们一行九个人,其中五个人约了打英雄联盟五排,还有两个进了包间,我和同班一个叫大斌的单独坐一边玩地下城与勇士。这里包宿只需要20块,显然这笔钱也不需要我出。我跟大斌坐下之后,他点了一碗泡面,而我还并不着急。这种夜晚很惬意,总让我们觉得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大斌的成绩在这个班也是吊车尾,也就是说已经接近了这个学校的下限。客观地讲,我觉得他脑子不太好使,但我不会像重点班那群人一样羞辱他,更何况大斌对我很好。他努力学着我们的样子,剪盖儿头,抽烟,来网吧,只是因为他渴望安全感,我理解这种感觉。在等游戏更新的时候,我开始拿出卷子在网吧写。大斌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是他最后也没说。我有点无法忍受这种不坦诚,我说,大斌,咋的,没见过在网吧学习?

大斌问,没事儿。宇哥你去哪上大学,想好了吗。我说,问这个干嘛,没想好。大斌说,我们知道你聪明,你能去南方,以后能有出息,但是你走了我们就散了。我说,我不去南方,我就去吉林大学,走太远我适应不了。大斌说,宇哥,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到时候肯定走春招,留在本地学点技术。虽然说这话有点早了,但是挺多兄弟跟着你混是以后指望着你吃饭呢。我们难道当一辈子工人吗?兄弟们都挺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他说得很现实,小镇的生态就是如此。我的父亲是县城刀枪炮,那我未来就是这里的新生代好大哥,这些在学业上毫无希望的兄弟们在我身上看到了出路,而他们并不知道我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空头支票。我产生了一种罪恶感,两种身份在拉扯着我,不知该作何回答。

这时,一阵喧嚣与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这个无度地挥霍着无数小镇青少年的麻木的沉闷之地——又一个茧——此时正被另一群青少年过剩的暴戾所侵入。这在这里并不稀罕,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不为所动,只希望快点结束。

十几个流氓学生和社会青年手持钢管冲了进来,为首的那个我认识,是跟我同一年纪的另一个小混混,名叫杨猛。他从未接近或尝试讨好过我,他有自己的圈子。而如今他正在房间里大喊:“张志宇,出来!你不是牛逼吗?出来我看看你有多牛逼!”

很快,他们一行人发现了我,在我作出反应之前一个甩棍就招呼在了我的脸上。大斌站起来放了两句狠话,但随即也被雨点般落在身上的钢管打得坐了回去。一个社会青年一边大声叫骂着,一边把大斌的泡面倒在他的头上。在挨打的间隙,我转过头去看着大斌,他的浑身覆盖着面条和红色的汤汁,表情呆滞,似乎正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当一种巨大的灾祸非常唐突地降临的时候,我们都会变得呆滞而困惑,而非愤怒或悔恨或别的什么。那是我在那一天学到的。

我倒在地上之后,遭受了一番酷刑般的棍棒敲打和踩踏,但很快我就察觉了这些人并未下死手。大部分钢管都砸在了我的后背和大腿,而这令我更加恐惧,因为这意味着这是一群老道的流氓,而非血气方刚的十六七小屁孩。这顿痛打结束之后,杨猛抓着我的头发把我拎起来,问我,你还牛逼不了?还装不装大哥了?我摇摇头。杨猛又说,当着你几个兄弟的面,自己说,金碧辉煌老板金老三跟你什么关系?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神飘忽,盯着地板没说话。

杨猛扇了我一巴掌,大声吼道,说话!我说,是我继父。杨猛又连着扇了我数个耳光,扇得我脑袋嗡嗡直响。他说,是你妈了个逼的继父,金老三根本就没有老婆。他又抬起头对着跟我一起来的几个兄弟喊话说,我告诉你们,张志宇他妈是金老三包养的,就这么回事。他对金老三来说狗篮子都不是,你们就跟着他混吧,一群傻逼。

杨猛说完之后,他们一伙人开始笑得很下流,我死咬着牙膛,看向跟我一起来的几个兄弟。

连坐五排的兄弟们各自被一个社会青年控制着,眼神呆滞,而那两个进了包间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出来。唯一为我挨了打的大斌,正用校服外套擦自己,一言不发。在这个最绝望的时刻,我迟到的愤怒来势汹汹,即将冲碎我的理智。我想起有一次饭局上一个社会大哥曾说,他们手底下,20岁以下的小孩不给配刀,我现在深刻理解了这种街头智慧。

于是我说,杨猛,今天你们人多,我让你装一下子。你要是真想跟我干,明天晚上放学,后门等你。杨猛爽快地接下邀约,带了人转身离去。

我很颓废地靠坐在网吧沙发的扶手上,很多人在看着我,而我不知该摆出什么姿势可以让自己显得很坦然。跟我来的几个人慢慢靠过来,他们的表情比我更颓废,我看得出,他们对于明天这场被我卷入的战役并无太大信心。大斌跟我说,宇哥,咱们码人吧,你说干我们就干。

我已经没有退路。我跟他们说,我下楼抽根烟,顺便打个电话,我自己去,不用跟过来。

电话接通,对面是金老三。

“喂,你谁?”

“我张志宇。”

“哦,啥事突然找我?”

“我在学校让人揍了。”

“……平时不来看我跟你妈,挨揍了才想起来找我。”

“……平时忙,高二了,关键时刻。”

“因为啥啊?”

“处对象呗。没啥事。”

“……志宇,叔跟你说实话,我跟你妈准备过安稳日子了,下半年吧,要结婚了。咱们以后也别这么生分了,行不行?”

“行,我听你们安排。”

“进了门就给我当儿子吧。跟我姓。”

“那是自然的,爸,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金老三笑得很响亮,然后他又问我:

“明天给你叫一批人,你打回来。切记别惹出大事,你们这个岁数下手没轻重。以后好好学习,少扯没用的。我能看出来,你随你妈,脑子好使,适合念书。”

“记得了,爸,明天下午六点半,学校后门,我在那等着。”

放下电话,我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让自己漂浮起来。恍惚间,我看到夜晚的马路上驶过一辆踏板摩托车,一个沉默的、面目模糊的男人驮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的手里攥着一个车轮饼,正隔着纸袋子闻里面的甜味。

第二天放学,我带着十几个人在学校后门抽烟,基本都是本校的学生,真打起来没几个靠得住的。对面杨猛他们人更多,且大多是社会青年,手中拿着镐把和钢管。我们两边的人对峙着,占据了一大片人行道,路过的学生和家长纷纷绕行。我跟杨猛单独上前,开始谈话。许多时候,社会青年之间的群架只是两边排好人对比一下阵仗,或者是相互报大哥的名号让上面去调停,最终两边牵头的人在各自人马的见证下,一方服软认怂而另一方会获得名声,很少有真的打起来的,这么一想其实颇循周礼。

杨猛问我,就这点人?我说,人还在路上。其实我心里也没底。他又骂了我几句垃圾话,我们两边又各自退回来,我相信如果再抽两根烟还是没人来,可能会有人开始掏出手机玩游戏。

但好在,我已经看到两辆金杯从前面的路口驶过来,我曾见过这两辆车给金碧辉煌运酒。车上又下来十来个人,带头的是当时来学校见政教的那个经理。他朝着对面的人看了一眼,然后问我,干谁啊?我歪了一下头,瞥了一眼杨猛。经理说,就他啊?我从经理手里接过一个甩棍,上前揪住杨猛的领口,说,你跪地上道个歉,今天这事儿就过去了。按照一贯的路数,杨猛老老实实挨一顿揍,故事到这里就是尾声了,但杨猛笑了一下,说,我给你道歉?有本事你整死我。随后先发制人,一拳抡在了我头上。

混战一触即发。

许多的叫骂声、哀嚎声和棍棒抽打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肾上腺素让我感受不到疼,每一个站着的人都在竭尽一切伤害着另一个人。倒地的人会被难以数清的脚踩过,最狠毒的伤害都会落在他们身上。一些鲜红的液体从棍棒处开始飞溅,而棍棒落在骨头上的声音也从利落的闷响变得湿滑。我知道很多人都揣着刀,包括我。暂时还没到那一步,但是快了。事情开始失控,老道的流氓们也开始收不住力,一些躺在地上的人,他们的肢体开始翻折,发出凄惨的哭号,但这些声音只是让站着的人下手更加狠毒。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在这个做什么都看不到意义的荒城之中我们毫无怜悯地互相伤害,因为我们什么都不在乎。有人率先动了刀,不知道是哪一边,越来越多的鲜红的血沾满了每一个还站着的人的衣服。

很快,由于冲突升级和人数劣势,杨猛那边的人开始撤了,只有杨猛本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快死的狗。我问他,服了吗。他说,服你妈逼,有本事你弄死老子。我抡圆了又一棍子打在他胳膊上,毫无反应,像打到一块死肉。后面有人开始劝我,宇哥,别打了,容易出事。我大吼着,你不用管!他今天不服我就打死他!我又对着他的头用力地踩了几下,直到我听到远处有人喊我。

“张志宇!别打了!”

我沿着声音看过去,是老唐正从后门走出来。

我的气势一下就泄了,我完全没有想到老唐会出现在这里,他虽然平时一贯从后门走,但他这个时候应该在带竞赛。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很僵硬,但仍然鼓足气势回了一句,老唐,这事儿不用你管,离远点。

老唐一路小跑冲过来,盯着我质问,你看看你在干啥,你怎么答应我的?

我说,我答应你啥了?

老唐说,竞赛班要上课了,你昨天说过你会来。

那一刻我涌上一股想哭的冲动,但又觉得羞愧。老唐一贯是个如此愣如此轴的人,我早就知道。但他不该现在来我面前说这个,我的兄弟们在后面看着我,每个人都充满疑问。我游走在两个世界之间,花费如此大的力气维持着平衡,老唐根本不知道我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而他就这样自顾自地走过来要把这些全都毁了。

我心里想的是,老唐,你走吧,我求你了,竞赛班我可以明天去,行吗,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但我说出口的是,你再逼逼一句我连你一起打,滚犊子快点。

我听到后面传来欢呼声,宇哥,太生性了,班主任都敢揍。

老唐被惹怒了,他冲上来试图抢夺我手里的钢管,而我反手一下把钢管抽在了他的脸上。其实我想打他的胳膊,但我太累了,没有拿稳。老唐一个踉跄,嘴里鲜血直流,眼镜飞出去很远。

那一刻我很内疚,我希望老唐会像往常一样暴怒,把我扑倒在地狠狠将拳头砸在我的脸上。我不会反抗,我知道老唐心里憋着一股劲,所以他总是愤怒,我愿意理解他,即使他从不理解我。我会告诉兄弟们我打不过老唐,我太累了,而他们会把老唐拖走。但是老唐没有,他只是摸着嘴角的血,一言不发地去捡他已经碎掉的眼镜,我看到他的眼神中有什么熄灭了。这让我更加火大,我恨老唐把自己活得如此窝囊,他本不该回到这个镇子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挥霍自己的才能,于是我冲上去,对着背身走回学校的老唐又是一脚,他踉跄了几下后稳住了身形,没有摔倒,也没有回头看我。而我回过头看向我的兄弟们的时候,发现身后已经几乎空无一人。

我听到警车的声音。

 

尾声

后面发生的事情可想而知。我退学了,开始在金老三开的台球厅里打工。我给自己纹了一些图画,让自己看起来很不好惹。我的母亲生产了,是个女孩。同年,本市的派出所副所长落马,不知为何,金老三立刻便收拾东西准备远走高飞。他们在离开之前结了婚,办得很低调。我的母亲义无反顾地仍然跟着金老三远去,那时我才知道,原来他们之间真的有爱情。他们的新生活中没有我的位置,于是我大概永远也无法得知,我那对我和父亲都冷漠了一辈子的母亲究竟在金老三身上看到了何种魅力。

后来我仍然每天去学校附近转悠,我以前在学校里的小弟仍会围着我转。但那时已经进了高三,一些变化开始发生。比如曾经在后排似乎什么也不在乎的那些男生,如今会在抽烟的间隙聊起复习进度,聊解题思路,就连大斌也开始认真准备春招的方向,每个人都变得他妈的正经起来了。我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再后来,许多人都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我身边留下来一些兄弟,但他们也在找出路,再后来,几乎只剩下了我跟大斌。我跟大斌也曾计划过出城打拼,那时曾跟着金老三混的那位经理说要带我们一群曾经的小弟们去沈阳,搞游戏厅,其实就是变相赌博。他给我们买了票,而我跟大斌由于前一天晚上喝多了酒,第二天没有赶上火车。我跟大斌一路狂奔到站台上,看着火车离去,然后我们困惑地望着彼此,试图理解眼前的一切。

我们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直到有一天,我跟大斌在街边的一个烧烤摊喝酒,他对我说,他要走了。我说,你去哪。他说,去柬埔寨,最近快手上认识了一个大哥,他们在那边做夜场,很赚钱,我看他们快手发的,他们把钱当纸撒。我问,能靠谱吗?大斌说,靠不靠谱的,试了就知道,总在这里有什么出路。我没说话,我隐约觉得不对劲,但我想不出来劝他的理由,留在这里确实没什么出路。想到大斌要走,我突然有些舍不得,不是我有多喜欢大斌,只是因为他走了之后我又是孤身一人了。大斌问,你还记得老唐吗?我说,记得,怎么了。那时我已经许多年没听说过老唐的消息。

大斌说,老唐教完我们那一届就辞职了,说是回北京读研究生了。以前他带过的竞赛班的学生在北京遇到他了,一块吃的饭,还发了朋友圈。我把瓶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感到一阵解脱。老唐走了,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这很好,因为只有老唐会在意我有没有变成一个好人。我对着服务员喊,再来一瓶东北坊,半斤的。大斌笑了,说,宇哥,还能喝?海量啊。我说,喝吧,喝死拉鸡巴倒。

一阵醉酒的眩晕感袭来。恍惚之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我跟大斌错过火车的站台,而此刻没有大斌,没有站务员,唯我一人站在这个世界角落的站台之上。列车正疾驰而去,只留下我站在原地,困惑地望着这广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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