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和猎狗都会有老去的这一天,当他们选择狩猎这个行当的时候,就必然会想到自己的结局。
腊月的乡间,一派萧瑟的景象。山上的树木直愣愣地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枝丫纵横,一棵树与一棵树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让人一眼望去就觉得舒服。
2024年春节时,我和爱人一起回到我的家乡。按照习俗,我们要上山祭祖,山上埋着我的爷爷和婆婆。结婚后,我们约定,每年过年回哪边两家轮流着来。上一次回来是因为结婚,那是我们第一次去山上。爱人走在我的身后,很多小路都被荒草所掩盖。山中气温低,太阳一下山,路面就被冻住了,太阳一出来,一条路又变得泥泞不堪,越到山顶,路越是难走,爱人几次差点摔倒。我从路边拾到一根别人落在草丛中的木棍给她当拐杖,我调侃她说,你年纪轻轻就拄上了拐杖,并录下了一段视频。她说,你们村里老太太是不是都不这么走路……我想若干年以后,当我们再次看这些视频的时候或许生出不一样的心境。
2022年,婆婆还在人世,她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孙媳妇极为满意。我们都没有想到的是,再次上山,她已经住进了坟堆里。婆婆和爷爷合葬,那块地曾是我们家最好的一块地。如今,地让二伯兴旱烟,另一侧已经回归了自然。
坟前的石头缝里露出枯黄的杂草,猛地看上去像是满脸的胡子。我们烧了火纸,燃了香,点了蜡烛,对着石堆叩头。二伯在院子里,看见烟火,便抱着火纸一路小碎步到了坟前。他烧纸的时候,我们心情肃穆,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这时从地头那边走来一个老人,我认得,姓钟,我喊了一声伯伯。他的父亲埋在爷爷上面的土坎里,算起来也是邻居。他们两人相互让了烟,钟伯对我的一切都很好奇,打听得很仔细。最后话落在我弟弟身上,二伯赶紧打圆场说这都是命。
这似乎是一个可以在乡间行走的万能钥匙。火纸燃烧的灰烬逐渐熄灭,我们告别了钟伯,开始往山下走。
每到一处,我都给爱人讲述,它过去所发生的故事。路过陈家的院子时,碰到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我认得她,只是她已不认得我。二伯和她攀谈起来,几句话就把别人的一辈子都概括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有一条黄色的狗跟在我们身后。我们刚开始以为是我们在城里养狗,身上有了狗的气味,就没留意。走了一阵,我们才发现这是一条瘸腿的狗。一条后腿被整齐地锯掉了,空荡荡地悬着。
爱人想从口袋里翻出一些吃食来,最终只掏出一些卫生纸。她又来掏我的,除了手机,再无他物。小黄狗始终与我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们不知道它为何跟着我们。我们停下来等二伯的间隙,爱人向它招手,它温煦的面孔下仍然保持着警惕。
二伯告诉我们,这条狗是我同学卢小平的。卢小平从他辍学起,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那时,我们一起在塘坊里读一、二年级。放学的时候,他和另一位同学有一点小矛盾(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我迫于压力,不得不按照他的指令,把那位同学的双手捏住。当天晚上,同学的母亲就找上门来,她说我小的时候还喝过她的奶水,怎么能和卢小平一起合伙欺负她的孩子。我自然遭到母亲毫不客气训诫、罚跪,第二天道歉。
卢小平是我们这一拨同学里面最早辍学的,相对于学习,他更擅长农事耕作。他小时候的模样,我隐约还记得一些。他现在该是怎样一副面孔呢?我想和他父亲当年应该是相差无几。
至于他是否成家是否有孩子,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们似乎更想知道那条瘸腿的狗的故事。
二伯说,卢小平完美地继承了他父亲的猎人身份。村里大部分猎枪已经上交,但私下留有一些火铳。打猎不仅要有工具,还需要一条猎狗配合。一个优秀的猎人身边必定有一条猎狗。
黄狗是卢伯父当年身边那条猎狗的孩子。猎人和猎狗都会有老去的这一天,当他们选择狩猎这个行当的时候,就必然会想到自己的结局。每当这时,我总是感到世界是在不断地轮回的,走的还是父辈的路,面临的是同一个选择。恍惚的熟悉感让人如同在梦境,我们折返陈旧的时光。
去年冬天,卢小平去我家山后的梁上去打猎。二伯父指着那边山林,我告诉爱人说,那是当年母亲失火烧林的地方。卢小平之所以选择在冬天打猎,在于山林之间,积雪横陈,任何猎物经过都会留下足迹。循着足迹,便能增加捕捉猎物的几率。
这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山林之间的猎人来说,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而然。卢小平的鼻子和猎狗的鼻子一样灵敏,他们甚至在某个眼神交汇之际达成了默契。他们看见了猎物,长期的训练与实操让猎狗更加灵敏、警觉。卢小平,端起火铳,对准了猎物——一只白色的兔子。兔子的伪装术,几乎让它和周遭的积雪融为一体。但它还是低估了一个猎人的眼力,扳机扣动,子弹迸射而出,雪地里有一行蜿蜒的血迹。这一枪打歪了,就在他沉思之际,猎狗已经朝着猎物奔去。由于距离隔得比较远,兔子最终逃脱了,或许是钻进了某个山洞之中。
卢小平又开始寻找别的猎物,或许是枪声泄露了猎人到来的消息。一时间,原本就沉寂的山野变得更加寂寥。雪压断枯枝的声音清晰可辨。直觉告诉他,不会再有猎物出现了。猎人头一次无功而返,他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猎狗身上。卢小平蹲守在暗处,再没有一只野鸡飞过,没有一只麂子出现。
他绕到对面山头,点燃一根烟,继续守望着。北风从林子里钻过来,树枝摇摇晃晃,雪就落在了卢小平的肩上,钻进了衣领里。
奇怪的是,猎狗还没有追上来。按照往常,它早该屁颠屁颠地叼着猎物围着他转了。山林虽大,但从没有听说过猎狗会走丢。他本打算喊几声黄狗的名字,想想还是算了,他的心情本就低至谷底了。再一喊,等于直接向整个大山宣布,这次打猎是失败的,等于向猎物们亲口承认他的无能。
卢小平踩灭了烟屁股,扛上猎枪往回走,白雪让暮色减缓了衰老的速度。他一回头,看见自己歪歪扭扭的脚印伸向密林深处。更大的雪就要来了,奇怪的是,这次他竟然想的是猎物们也不容易,这和猎人的身份相悖。
雪压在荒芜的杂草上,卢小平大概会想起那些年我们在山里放牛放羊,羊群如大军过境,升起一阵烟尘,道路在日复一日的踩踏中逐渐被拓宽。而今,草木又以另一种悄然不觉的方式夺回了曾经的领地。
卢小平摇摇晃晃回到了院子里,猎狗没有跟上来,他也没有多想,更多的杂活等着他。
这家院子的主人原本姓陈,是村里最早的包工头,就是刚才那女人的丈夫。我的父亲和卢小平的父亲都在他手下干过活。他的孩子比我们小一届,在山下的小学读书。有一阵儿,因为都是一个村的,寄宿在校舍里少不了相互关照,又都喜欢打乒乓球,我们一直玩得挺好。不过这样的时光是短暂的,很快他就去镇上读书了。每个周末,我们围在他们家的院子里听他给我们讲镇上那些新奇的事情。
后来,听说一家人搬到县城,房子折价卖给了卢小平的父亲。
我们经过陈家院子的时候,没有见到卢小平。我也逐渐明白,很多人很多事,从分离的那一刻开始便很难再有交集。即便回到源头,身边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二伯说,卢小平每次打猎,路过门前都要到他屋里坐一下。住在山上的人越来越少,喝口茶,侃会儿大山,也是惬意的。卢小平也把打的猎物给二伯分一些,有时是野鸡有时是野兔或者獾子。他们偶尔也会谈到我。我在脑子里盘算着,他好像比我大两岁,小学还没有读完就回家了,我们至少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
到了第二天晌午,仍然不见猎狗回来,卢小平心想,完蛋了,这狗子十有八九怕是回不来了。
下午,他又背上猎枪往上万里(地名)背后的林子里钻去。二伯,老远就看见了他,跟他打招呼。卢小平没有理他,一口气扎进去就像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猎人没有见到他的猎狗,他多少是有些失望的。寒冬腊月的,草木萧瑟,都脱下了外套。猎物也变得谨慎敏感起来,打猎的难度大幅提升。可是,不到冬天,平时哪有闲工夫去打猎呢,地里的活家里的牲畜都等着他,活儿永远也干不完。他索性安了几个老虎夹,布了几个套子,再用腐叶盖上,撒上雪米子,扯下一块碎布绕成三角形绑在旁边的树杈上。
爱人问我为啥要绑成三角形?
我说,这是我们这一带猎人的标记,树大林深,万一哪天搞忘了,免得自己落入陷阱。虽然没有找到猎狗,好歹安了套,有了套,就有了希望。
一想到猎狗,卢小平还是涌起一阵伤感。这条狗是他看着长大的,说像他的亲儿子也不为过。他知道这条狗,只怕是凶多吉少呀。
再次上山打猎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了,卢小平在山林里走着,翻过一座山,他隐约听见猎狗的叫声。刚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后来那声音越来越大,一阵惊喜涌上心头。他循着声音快速向其靠近,没有他预想的那样,那个声音并没有靠近他,也没有移动。
猎人明白了,猎狗是被困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事实确实如他所料,他看见了黄狗,也看见了那个熟悉的三角形。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设下的陷阱没有套住猎物,反而套住了自己的猎狗。
黄狗见到他,激动地狂叫着。他清晰地看见黄狗的眼眶里清亮的泪水在闪烁。他看见黄狗枯瘦如柴,它的嘴角旁还有血污,他似乎看见了那只仓皇逃命的兔子。黄狗激动地舔着他的手,粗重的喘息似乎诉说着连日来的委屈。
黄狗看看卢小平转向自己的后脚,卢小平才发现黄狗的后腿被老虎夹给夹住了。他顾不上悔恨,嘴里冒出一句下流的话来。轻轻拖动锁链,黄狗突然大叫一声。就是这叫声快把他的心给震碎了,愧疚,自责,痛苦几乎是一瞬间涌上来的。
他看见黄狗被夹住的后腿已经腐烂,他感到有什么东西让他的眼睛潮润起来。他抚摸着黄狗,说,听话哈,忍一忍。黄狗真听懂了他的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这让他更加难受。
猎人把老虎夹翻过来,在它的背后有一个纽扣,轻轻往左边扭动,啪嗒一声,咬合的齿轮松开了。
卢小平用摩托车驮着猎狗下山找徐兽医,老头不在。他又把狗驮到镇上,兽医看了,说后腿保不住了。只能截肢,卢小平说,能保住命就行。
没有人知道,这只狗被困山林是靠什么活下来的。这简直是奇迹,是一段传奇。老虎夹子能夹断野猪的腿,我伸开右手中指对爱人说,你看我的这个指头就被夹过,是非典那年。
二伯说,从那以后卢小平就不再打猎了,他折断了枪管,在屋前的柿子树下挖了一个大坑,连下套的所有物件都给埋了。
我们看着黄狗油光锃亮,它趴在路旁对我们笑,露出两颗黑牙。
我轻轻地摸着它的头,走出好远它还守在那里。
下山的路道阻且长,但我总感觉心里面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