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地铁人

发布时间:2天前热度: 3 ℃作者: 郑世琳

 

学历贬值时代里一个“孔乙己”的漫长下沉。


人民大学站

“无论找什么工作,第一关都是行测申论。”原来这么多年的文学作品、文学史、文学理论都白读了。大学就应该取消所有专业,只开三门课,大一行测,大二申论,大三结构化面试,正好大四找工作。“学历越高,离高考数学越远,行测越差。博士考不过硕士,硕士考不过本科。”

边听边记会议重点的我停了下来,因为我就是辅导员口中的博士。每年的应届生就业指导会都在八百人大礼堂开,空旷的灯光里,漫山遍野都是人,这还只是一个学院的毕业生。手机提示有新邮件,幸好提前调成振动,要是在辅导员讲话的空隙响起,会招来所有人的目光,只能尴尬低头,假装不是自己的手机。是面试通知,中国交建海外事业部的党建岗,感谢母校人大。要求穿正装,不穿,面试扣五分。我没有西装,看过学生会同学穿,借还是买呢,算了,衣服不合身,更像卖房保险中介,之后的其他面试估计还得穿。去宿舍地底超市买零食,会经过西装店,很小的店铺,一眼望穿,看到学长学姐们在玻璃墙里试衣,像橱窗里假装大人的玩偶娃娃,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我们了。

店主推荐藏青斜条纹西装,说不死板,看起来不像物业大厅前台。想了想,毕竟是党建岗,还是中规中矩比较好,选择了最稳妥的黑白配。估计其他同学和我想法相同,这套斜条纹西装才一直挂在那里。试过了M号、S号、L号,黑色外套不是后颈空出洞,就是腰鼓出来。穿之前以为是都市丽人,穿上变成旺铺招租。店主找补,世界上所有西装都是这样,总有不贴身的地方。想着要不不穿西装外套,就穿里面的白衬衣算了,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实在见不得人,想到可能被扣掉的五分,还是咬牙买了下来。

赶到图书馆准备结构化面试,每一张桌子都摆着中公教育、华图考公、花生十三,以前还是肖秀荣考研政治、张剑考研英语、恋练有词,如今大家都想通了,会用一年多的时间专门练行测申论。查百度地图,中交在积水潭站,地铁半小时。在北京,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半小时起步。以前在老家重庆还觉得半小时遥遥无期,如今倒觉得太近了。幸好学校东门就是地铁站,不用担心堵车。就算不是早晚高峰,北京都堵车,滴滴打车花五十,还不如地铁八块钱快。而且我晕车,很多滴滴司机不允许开窗,闷在皮革气味里,快昏过去了,就算把窗子按下去,司机也升上来,直接锁死。搜面试经验帖,跳出定制西装推荐,说面试者穿西服像落魄银行柜员,是因为西装不贴身,定制能解决这一烦恼。都已经买了成品西装,手机才推。点进店铺,发现买家秀的定制西装依旧不怎么贴身,该收的地方没收,荡出来一片,心下一快。

 

积水潭站

灯火明明灭灭,地铁穿行而过,抱着单肩斜挎包坐得昏昏沉沉。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像成熟的职场人,把多年双肩书包换成了单肩斜挎包。明知道不如书包能装,而且重,只是背给别人看。电话响了起来,父母又在劝别去面试,说他们查了,中交海外部可能派到海外跟工程,一铲车埋了都没人知道。他们在云南边境做过小生意,听过很多伪装成工程意外的谋杀。顺着父母说,不会去面试的,还是没动,随着地铁义无反顾奔向积水潭站。父母还在絮叨,我嗯嗯应着,眼睛盯着线路指示灯放空,老舍《想北平》里写小时候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上的嫩蜻蜓,最后在积水潭边的太平湖自杀。是的,我就算知道很多知识,看过很多书,也找不到一份好工作。借口地铁信号断断续续,挂了电话,望向四周,每次固定时间点出门,地铁上都会碰到固定的这几个人,他们甚至连灰扑扑的衣服都没换。然后我固定坐在一个同龄女生旁边,彼此默契地不打招呼,但又每天见。每次都是熟悉的陌生人,从来没遇见过认识的熟人。

保安室里填写访客纪录,身后来了新的面试学生,是中央党校,除了我人大、北京科技大学的班级党支书,其余七名全是中央党校。捂着脸的中年人推门而入,和党校学生打招呼。听他们寒暄半天,才终于搞懂,这个中年人也是党校毕业生,和党校学生同一个导师,上周刚在师门宴上吃过饭。这个党建岗位原本是中年人,他要调到巴西工作,这个岗位才空出来招人。中年人要去看牙,出门,踏入了车流,我回过神来,明白自己又是炮灰。面试后,一句“回去等通知”把我打发了。进地铁口还是阳光,出地铁,急风骤雨已经下了许久。有人背来一筐子伞卖,十块一把,知道一次即坏,硬是等雨停,结果越下越大。

 

垡头站

等结果的这段时间也没闲着,在准备出版社笔试,听往年学长学姐说,笔试都是关于当代文学,专业对口,终于不用苦熬无聊、明知在耗费时间的行测申论。借着备考看小说,三个多月的备考一晃就过去了。考场在最偏远的北京东南角,从宿舍到考场要坐一小时十三分地铁,要求早上八点半之前到考场。比着地铁始发站、路程时间计算,发现就算坐开站最早的地铁早班车,路上有丝毫耽搁,都会迟到。五点手机闹铃响,滑过关闭,放轻手脚洗漱,是的,快三十岁了,我还住在学校的三人间。窗外的天黑得很沉,骑着小黄车赶地铁口,车轮蹬得急,没有了丝毫重量。从一路清北名校的四号线转到七号线,七号线渗着荒凉,焦煤烧过的气味,暖气不足,冰得厉害。北京郊区的地铁总是这样。在起伏的车厢中温习文学史,车厢从空荡荡变得人越来越多,应该都是来考试的。出站,地铁口的天光扑了满身,天已经大亮。八点到达考场大门外,但不让进,半小时后才开门,没有候考室,就在隆冬冷风里等,四周是很典型的北方开阔地带,连挡风的树都没有。遵守规则的人原来在开考前就冻死了。数着秒度过了半小时,终于进了,是借的大学教室当考场,有一种陈旧的熟悉感。桌子有点晃,怎么挪都不太稳,只能一只胳膊压着,勉力维持平衡。扫一眼,别人的桌子好像不这样。想换,离考试只有一分钟了,会不会占用考试时间,答不完题。想了想,还是没有举手。割开文件袋,打铃,传卷子,纸页翻飞。在木桌上铺展开来,发现是行测,再翻到后面,申论。是不是拿错卷子了,不死心地一个字一个字仔细看题头,确实是出版社笔试题。在开始答题前的最后几秒,我仍在盼望是出版社拿错了题。但没有。铃声一响,我和其他考生一起低头写了起来。

结束铃声响起,才有时间疑惑为什么和历年不一样,为什么突然变成考公的行测申论题,但在报名通知里没有丝毫通知。走出考场的同学们并没有这个疑惑,只是急匆匆赶往下一单位的行测申论,没有谁会像我用三个多月备考文学。在自动贩卖机买了面包啃,脑袋放空,坐上地铁还是有些惘然,中交很久很久了,还是没有任何通知,应该是默拒了。我忙着写博士毕业论文,不像本科生、硕士生有那么多时间准备行测申论,出版社肯定无望了。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大学了,北京的大学几乎全是非升即走,少数不是的,也被关系户把持着。大学工作很看博导的人脉。非升即走的青椒最近跳楼跳了那么多,七连跳,真的去大学吗?

摇晃的地铁里,看着玻璃窗的倒影游离,身旁还是像往常一样坐着固定的同龄女孩,穿着往常一样的灰黑羽绒服。突然发现我和她长得好像,都是普通的大众脸,见过好多次,别人都不会记得我们。是啊,曾经被一位女导师亲口嘲讽这么普通,怎么敢报考她的博士。这么普通的我,有什么可选的,笑了一下,拿出电脑,开始搜招聘信息。找得太投入,坐过了站,下车,椅子上都是人,也不管别人的眼神了,蹲在黄线外,等另一侧的地铁,风口从电梯顺流而下,瞬间将我包裹。

 

昌平西山口站

大学老师的简历并不是邮件一键发送简历pdf,而是专门到每个学校的官网一栏一栏写基本信息,繁琐到累赘,连父母的身份证号码都得写。而且没有保存按钮,必须一次性填完。中途网站卡顿,我刷新,之前填好的八千字全没了,全部重填,整整一天就耗进去了。另一所学校是换一个网站,重新详细填一万字信息,再浪费一天。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邮箱发简历?就算在官网上填,为什么不能统一填在一个官网上,只填一遍,不用每所学校重写?为什么要在毫无意义的地方反复纠缠?前往昌平西山口地铁站的路上,我还在各校官网填应聘信息。西山口招大学语文老师,不考讲课,不看论文,考八百米长跑。边讲课边长跑是什么新型授课方法吗?考前,连监考官都说,不知道这么跑有什么意义,但必须考。

后来我总在想,要是当时天气不是这么冷,风阵阵凛冽,要是当时吃饱了饭,肚子不饿,要是跑前像别人一样喝一罐红牛甚至黑市兴奋剂,我是不是就能避免这种尴尬的状况?八百米长跑,差四秒钟及格,像一个笑话。被四秒钟卡住了。

我又一次坐在了失败的回程地铁上,继续填其他大学的应聘简历。差最后一项填完,鼠标滞住,提示重新登陆,之前填的一万多字白写,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网页在缓慢地转圈刷新中,体制内的官网都是这样,有陈旧的资格。我瞥了一眼旁边,还是那个固定的女孩,她在聊微信,虽然知道偷看别人聊天不礼貌,还是看了。好像在向花店老板买花,她坚持要蓝色风信子,老板说没有蓝色,可不可以换成其他颜色,她不肯。

 

西二旗站

在图书馆重填了一万字简历,点击提交,确认提交。往座椅靠背上一瘫,望着天花板的挂灯发愣,顺起手机搜蓝色风信子。照片里就是花该有的样子,没什么好看的,百度百科里写,蓝色风信子是所有风信子的始祖,它的花语是生命。

风雪夜跺回宿舍,把前天没来及得洗的西服手洗好,挂在晾衣房里抚平风干,不然突然来面试了,没有正装穿。摘下塑胶手套,赶毕业论文,我的导师不是业内大佬,盲审专家打狗时,不会顾及主人颜面。室友惊呼,“快看西二旗!”我们湊到手机前,昌平地铁线西二旗站到生命科学园站之间,巨大的撞击声响后,地铁挤压、断裂、分离,玻璃震碎,灯一下灭了,有人从连接处掉了下去,有人腿断了,发视频的人说自己眼前一黑,人已经被甩出去了,半截身子甩到了车厢外,旁边有人陷入半昏迷状态,他们只能反复说,别睡,千万别睡。还好不是在前方的高架桥上断,摔下去就没命了。零零碎碎的视频里,尖叫声缠绕成一团,打开手机电筒,车厢里还是很黑,看不见什么,晚高峰的打工牛马们在雪地、车厢里摸索着找手机、眼镜、耳机、帽子。车厢像收纳人的容器,释放出好多人,天寒地冻中,人们沿着轨道走,拍视频的人吐槽很多大石子,硌脚,又冷。走到西二旗站,想换乘公交车,挤不上去,很多公交因满载直接不开门。点开滴滴,前面排了1568人。西二旗是这样的,平时的晚高峰,打车都要排几百人。想起白天还坐过这趟地铁,幸好没在白天断。晃荡的视频里,警车蓝红灯光在雪地里闪烁,听到“只要蓝色风信子”,让室友把视频传给我。躺在床上仔细辨认,就是那个女孩,走在铁轨上打电话,全身衣服都换了,长发成了短发。她不是跟我一起坐地铁回家了吗,怎么还在地铁上?连衣服都变了?算了,世界上就是会有很多不了解的事情,不管了,手机塞到枕头下,睡觉。

 

中关村站

每天还是坐着地铁四处考试,包过安检,谢谢配合,在安检机传送带上,意义无限缩减,无限丰富,变幻无穷,点、线、面、距离,看到小孩子像小狗一样爬过地铁匣机都波澜不惊,麻木了。在地面常常需要手机导航找路,手机和我都无法辨别东南西北,地图app却总提示我向北走多少米,可地铁标识箭头很清晰,从来没有迷路。还是如期遇到风信子女孩,填求职简历的间隙,看一眼她在干嘛,她一直在闭眼睡觉,没聊微信。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关注过她在做啥,只是偶然看到过一次微信。地铁断裂还是留下了后遗症,再也不敢靠近车厢连接处,而且一定要在车厢的最中间,稍微偏向哪个连接口,都有些担心。室友曾经最喜欢站在连接处,想象自己是一只晃动的钟摆,荡小船一样荡那块铁板。有人发帖说,历经大巴、打车、私家车、堵车,在密密匝匝的大雪里走三小时、半夜十二点半才到家。都这样了,还是准时上班。

地铁开往北京电影学院,想象着可能遇到哪些明星,结果一个都没遇到。面试时看出来了,他们有自己想要的人,是个萝卜坑,但总算没在面试现场问结没结婚,不用回答这个固定问题了。

晚霞落在站台,晚高峰的人们成了剪影,真是适合上吊的好天气。随着人群涌入车厢,手展不开,只能缩着手,随着地铁起伏的节奏刷图推题。右前方,一红裙子女孩手机响了,是一首很耳熟的英文歌,记不得名字,响了许久都不接。车厢里屏息安静下来,都探到了八卦的气息。果然,刚接起来,红裙子女孩就和电话那头吵得厉害,是喜闻乐见的小三出轨纠纷,新郎在婚礼现场看上了伴娘。

再次看到了风信子女孩,她塞在冲锋衣和毛粒绒之间,下一站是人民大学站,本来该下站,我没下。风信子女孩是在中关村下的站,我跟随着她,她经过便利店,从人多繁杂的地下通道走向越来越偏僻冷寂处。渐渐有些担心,以前听说过中关村是太监的乱葬岗。白冷冷的通道里,依稀只有两三人,她突然停下来,不敢再跟上去了,转身,朝相反方向走了。转过弯,回头,确定她没有追上来,走了两步,再回头看,还是没有她,奔向地铁。

 

动物园站

本科时,连师范学校毕业生都不乐意做中小学老师,言必称毛主席,最伟大的师范生一定不会做老师。十年风水轮流转,曾经有备无患的高中教师资格证成了最后的退路,看来确实应该一颗红心、千手准备。北京交通大学附小给了offer,微博搜到这所学校去年没有给北京户口,开始犹豫要不要签三方。虽然同学之间没有明说,北京户口和编制还是成了衡量成功与否的标准。在我们的价值体系里,再高的工资也比不上北京户口和编制。路上遇到进私企、外企的同学,嘴上说恭喜,心里毕竟是瞧不上的。

坐上四号线,打算问问,给户口承诺是不是作数。查完落户攻略,才看到风信子女孩坐在我身旁。我不太愿意她坐我旁边,但地铁没有其他座位了,贴满了人。她低头在发微信,我提醒自己不要看,去看兔子坐地铁的作死提示,去看一群明星打消防安全广告,以前总觉得明星都是年纪很大的叔叔阿姨,一转眼我比明星年纪都大了,或者听听中英文广播,实在不行,就看看一串的地铁名。北京的地铁站名总透着一种朴实感,黑庄户、东管头、枣营,像在看《乡村爱情》。不像南京地铁名,明觉、竹山路、无想山、柘塘、雨山路,一听就有格调。视线终究是移了过去,还是买花,她希望店家把花送到八宝山公墓,送到孔乙己的墓碑前。世上真有人叫孔乙己啊?是什么新型恶作剧吗?“孔乙己是我。”她突然说话了,声音很细微,几乎耳语,只有我俩听得到,但眼睛仍然直盯手机屏幕,微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我甚至有些怀疑刚才的声音是不是我的幻听?全身开始打颤,牙齿抖得厉害,地铁还没到人民大学站,刚到动物园站,我逃出了车门。地铁口只剩一辆蓝色共享单车,跑过去,掰下座位调节杆,压低车座,翻开包,扯出抽纸,小心擦干净车座上的雨雪,打开支付宝扫码,腿伸过横梁,握紧手把,脚一蹬,吱吱响,没有链条,坏的。

 

海淀黄庄站

从此很长一段时间,避免坐地铁。公交车在果酱一样的拥堵中走走停停,每停一次,往前晃一下,五脏六腑快跳出来了。强忍着晕车的恶心,额头抵在椅背上,手指划过手机屏幕上一道道定义判断题。车窗外,不管贵的车还是便宜的车,都堵在这里,只有堵车的时候,世界才稍稍公平了一点点。当然,我不认识车的标识,也分不清车价。曾经室友低声惊呼,扯我的袖子,朝栅栏左侧指,说家属院里停了一辆劳斯莱斯。一堆车摆在那里,真没看出来他们的区别。我高中时甚至不认识苹果手机标识,看到校门口店铺一排手机里,有一个手机小巧精致,背后是一个完整的圆苹果,买了下来。同学看见阴阳我,苹果被啃的那口,居然补齐了。总在我耳边念叨康帅傅、小白兔奶糖、大个核桃。才终于明白真正的苹果缺了一个口,手上的那个圆苹果是山寨。大学考到北京,第一次见北京室友,她说周末不住校,特意强调要回朝阳家里。看出来她在期待我惊羡的神情。我当时刚到北京,还不清楚北京各个区的房价天差地别,差上好几辈子工资。

为了考试不迟到,还是踏上了地铁,没有选择最近的人民大学站,是远一些的海淀黄庄站,也许可以避开每天固定上下班的孔乙己。北京的春秋没有存在感,转眼到了短袖的季节,坐地铁时,有意避开,手臂皮肤还是会被旁边男生碰到,于是随身带长袖外套。其实也挺好,有的线路空调开很足,冷得像运尸车。

宿管通知6月25号前必须搬走,否则物品一律清空卖废品。在租房中介官网上,勾选想住的区域、能承受的价格,显示没有这样的房子。继续在租房群、招租帖里寻找。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五环以内,只能放下一张床的小房间,都是月租五千以上。一两千的房子在偏远郊区,地铁每天通勤六小时。室友抹平海藻面膜,瞅了一眼链家官网,提醒别租音乐学院附中的房子,钢琴是固体传声,不隔音,打击鼓更是打在天灵盖上。她家楼上有退休老人,拿着每月一万多的退休金,不知道怎么花,太闲,精力充沛,每天从早上六点弹琴到晚上十二点,翻来覆去只弹一首歌,国歌,搞得她从此升国旗都ptsd了。我一下抓住重点,这样音乐附中旁边的房子会不会便宜一点。她翻了个白眼,拜托,那可是学区房。我还了回去,你找的香山革命纪念馆讲解,工资有一万吗?其实我很羡慕她找到的工作,招聘条件里写明,北京户口才有报名资格。很多岗位都是这样。不仅高考,北京人找工作也是绿色通道。

 

首经贸站

合租攻略里建议,不要和情侣、宠物、异性合租,一圈排雷下来,发现是不能和任何人合租。读了那么多年书,住了那么多年宿舍,确实也想拥有一个完整的房子,宁愿每天少睡,挤漫长的地铁早晚高峰。看中的房子很偏,首经贸出站,还得步行两公里。一眼看到中介大哥倚着小电驴,守在地铁口。坐在中介背后,不敢靠太近,手指若有似无捏着一寸他的白衬衫。灰尘尘的小区里,紫烟桐木下,老爷爷老奶奶围坐打小麻将,路上遇见的几乎都是老年人,这里离上班地点太远,少有年轻人愿意住。没有电梯,步梯全是土白灰尘,腐烂蛀空的扶手象征性挡着,像还没有装完的施工现场。进屋,确实配得上它的价格,很标准的老破小,连插座都松松垮垮,卫生间极其狭窄,简直不知道怎么装进人洗澡,中介解释,这是原来的化工厂职工房,职工们一般在工厂大澡堂洗澡,卫生间沐浴很少用。打视频给父母看,父母指出地板不是瓷砖,是地板胶,有毒,待久了会患癌。犹豫间,中介和房东打完电话,说房租能减一百,还是签下了合约,想着每天多通通风就好。推开床头柜、床底检查,发现一截短铅笔、绘图课本、发圈,看来确实像中介说的,是给孩子上学租的房。天色已近昏黄,阳台、窗玻璃、天花板上长出了壁虎,还是三只,其中一只体型略小,刚好一家三口。赶紧查百度,壁虎一般不咬人。以前好奇为什么妈妈不让喝隔夜水,妈妈说她也不知道,老一辈人传下来的。后来在豆瓣小组里听到因为夜晚壁虎出来游荡,壁虎尿在水杯里,无色,无味,巨毒。接着查百度,谣言。挂窗帘、擦桌子、扫地,放下扫把,打开手机搜,果然蛇吃壁虎,那房间的一家三口铁定能招来蛇。有些大善人总是放生毒蛇,还是北京少见的银环蛇,北京各大医院连相应血清都没有。看来还得整夜关窗,被蛇咬死还是地板胶致癌,二选一。老破小连纱窗都没有,只有玻璃窗,厨房玻璃还是碎的,摇摇欲坠。简单打扫完,洗个澡,铁管当当响起来,没管,继续洗。刚擦干净,门敲响了,是五六十岁的阿姨,干瘪枯瘦,细长的三角眼有点湿烂,像蛇,有寒光,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面相。说是楼下邻居,卫生间洗澡水渗到了她家。我有些为难,总不能以后不洗澡吧,而且现在是夏天。她撇了撇嘴,那就搬走。边说,她边往我屋里各处走,窥探着屋里所有地方,探听房租多少。好声好气劝走了楼下,说会和房东商量,主动加了她的微信。关门,瘫到了新铺的床上,树影横斜在墙壁上,看了她的微信昵称,静竹。笑了,人果然会对外宣称自己没有的品德,吝啬者宣称大方,专制者宣称民主。微信签名是“收藏,是因为真心感动…”,暴露了,总是要求别人付出。朋友圈背景图红底金字,上书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其他小字看不清了,图片模糊,估计她不知道在哪里能下载到清晰图片吧。上网查,是养生辟邪的咒语,她为什么要辟自己呢?而且她心眼这样,再多养生也没用啊。安慰自己,租房就是这样,北京这么大,估计以后再也遇不到孔乙己了,也挺好。挣扎着爬起来,为明天的家教课备课,从寒门贵子变成寒门刽子手,帮助官二代富二代们用命运改变知识。

开源也得节流,我决定每天上午十点吃饭,这样能把早饭和午饭变成一顿饭,省了一顿饭钱。饿得发慌时也在想,天上会落馅饼吗?有免费的午餐吧?人几天不吃饭才会饿死?想起地铁小屏里常放的人形机器人踢足球,之前想的人形太不方便了,还是像蜘蛛一样八手八脚比较便利,可以同时扫地、擦桌、做饭,而且能维持稳定。现在只是想到做机器人真好,不用吃饭。转念一想,机器人充电的电费也挺贵的,算了,做机器人也费钱。写毕业论文写到契诃夫,不是思考高深的学术问题,而是想契诃夫老师,您当时也很饿吧?身体饿得轻飘飘的,念叨着契诃夫名言“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感觉自己随时会像气球一样,从窗口飘出去,升入天空。

 

国家图书馆站

国家图书馆的笔试通知贴到了官网上,还好提前列了备忘录,不然真会忘记查。这段时间练行测申论,发现这玩意没有别的办法,纯靠刷题,谁刷题时间多,谁分数高。从小鸡兔就同笼,相互折磨,如今依然折磨着大学毕业的我。但会被占尽各种资源的人嫌弃不够松弛,突然明白了松弛是一种特权,既得利益者在赛道上坐私家车,轻松超过辛苦跑步的人,当然松弛,而且他们往往还是比赛评委,强调松弛是优秀美德,紧张是违法犯罪。但笔试第一也没用。求职理工科岗位时,理工科岗位说女生不合适,不招女生;去求职教师、文员这些文科岗位时,文科岗位说,我们单位已经这么多女生了,应该多招一些男生,优先招男生。还有一个男生平时说“男女已经很平等了”、“女生还想要什么”,但在秋招简历上,他会特意写上一个大大的“男”字,加粗加重,重点标注,因为他心里明白,性别就是他找工作的优势,哪怕其他女性求职者比他能力强、学识高,也跨不过这道与生俱来、无力改变的鸿沟。虽然他口头上始终不愿意承认这些性别红利。就像地铁上男的,把腿盘到另一条腿上,鞋底都蹭脏旁边陌生乘客的衣服了,还假装看不见。国图汉白台阶高耸冷峻,弯腰低头一步步爬,移进旋转门,A4白纸黑字提示在地下一层,坐电梯下楼,楼道深且长,些微凉意,曲曲折折,恍入民国的防空洞。听说地铁附近都会修有这样的暗道备着,这是城市不为人知的地下分支。纽约地铁里有专用轨道运送军事物资,伦敦地铁的秘密通道专供首相紧急避难,莫斯科地铁修有军政要员迅速撤离的巨型地下防核设施、地下军事设施和指挥中心。1953年北京决定修建地铁,完全是为了战备,甚至设有战时医院手术室。北京成为中国第一个有地铁的城市。灯光熄了几盏,视线很暗,尽头终于有了光亮,是一家花店,花枝蔓延,层层叠叠,花叶之间,是孔乙己立在那里,微笑着。

 

天安门东站

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他们一生都在地铁上,生命由一个站一个站连起来,没有出站。大部分时间都在黑暗的地下,靠着自动贩卖机充饥,偶尔在郊区望见错落的高楼和远处的田野。地铁从天安门下经过,从商贸大厦下穿过,在整座城市下面穿行。如果你在北京地铁上,总是看到一个人,拿着手机不看影视剧里二代们拙劣的演技,也不看电子书,而是刷行测题,那个人可能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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