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我对自己的祝愿只有一个

发布时间:2天前热度: 3 ℃作者: 文长长


年少时尤爱解释。解释沉默,解释冷淡,解释微笑,解释为什么这样做,解释为什么不这样做,解释为什么没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解释为什么别人都能忍受冗长且枯燥的生活,而唯独我们偏偏总是偶尔会冒出对当下生活的不喜欢感,而后总想折腾着做点什么。以及,更多的时候,需要解释为什么很多事别人做起来那么容易,就像吃饭、睡觉、喝水一样容易,而对于我们来说,却那么地艰难。

那时总以为,只要足够真诚地把这一件件事解释清楚,生活就能继续体面地往前过了。我们需要给别人一个交代,也需要给自己一个继续走下去的交代。哪怕只是个借口。

三十岁之后,我突然不喜欢解释了。不想解释搞砸的原因,不想解释自己正在做什么,不想解释为什么决定这样选,也不想解释为什么有些事我做起来就是那么艰难。我不想去自证,也不着急让别人理解我。

因为,这世上有些事,是我们解释不清楚的。这世上还有另外一些事,是我们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因为,很多时候,很多事,我们只需给自己一个交代。因为,人生很多路,我们都只能自己去走。我们对得起与对不起的人,只有自己。我们最需要祝愿与感谢的人,也只有自己。

这是这两年坎坷里的收获与感悟。看吧,发生在我们身上的每一件事,都有它存在的理由。这是不假的。

两年前,我怀过一次孕,就在我们欢喜迎接这个孩子到来时,没过多久就胎停了。这是我第一次怀孕,尽管我也很痛苦,但是我还是很坚强很乐观地振作了起来。在那之后,我做过一套系统的身体检查,调养许久身体。幸运的是,我很快再次怀孕了。不幸的是,没过几天,就生化了。

我的精神状态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崩溃了。我把我能做的努力都做了,结果交上答卷那刻,拿到的依旧是那张不及格的考卷。我着急了,焦虑了,或者更准确地来说,我感到很无助。尤其当我看到前后脚流产的女同事,很快再次怀孕;办公室那个有多囊和二型糖尿病久久未孕的女同事,在连续看了几次中医后,也已怀孕;那个结婚许多年未孕的朋友,做试管后,也很快怀孕。

很巧的是,这些都发生在我生化前后不到一个月。

所以,我有时在想,生活是不是故意要搞我心态,在我求而不得时,偏要摆出一个个别人如愿的例子,在我面前明晃晃的展示,激我,伤我。我想让自己平静一下,暂时放下生育这件事,但我发现,我已无处可逃。这一切就在我面前。

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状态很差。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总是闷闷不乐。我好像走进了一条很黑很长的隧道里,即便偶尔路上会出现同行人,她们都有自己的方法很快穿过这条隧道,而我好像如何也走不快,如何也逃不出这长长的黑黑的隧道。我只能摸着黑,在那条隧道里,一直走下去,哭着走,委屈着走,焦虑地走,心碎着走,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看到光亮的走着。

 

是从什么时刻开始变好的?

这次我的回答是,并未有什么变好的时间节点。生活并未像小说故事般,睁开眼就五年后,十年后,一切柳暗花明。生活没有奇迹,唯有努力地咬着牙生长下去,才能看到活着的希望。

就这样,带着这份悬而未决的悲痛,我过完一日又一日。即便心情不好,也能硬着头皮做好每一项工作;即便前一夜崩溃大哭,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要卡在生育这一关,第二日闹钟响起,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也能如常面对生活;即使心里很悲伤,但是遇到开心时刻,也能笑出来。原来悲伤的人,在生活的温暖时刻,也是能发自内心地开心片刻的。就这般,一天天熬着。

在我印象中,那是痛苦的一年,但如今回看,带着“痛苦”我也得到许多。我写完一本书稿,出版了一本书,跨越几个城市,开了四五场新书的线下分享会,加入了省作协,去三四个城市旅游,爬了三四座很高很高的山。以及,在那一整年里,我认真地感知着大自然的四季更迭,春天和爸妈一起在东湖骑车几十公里去看樱花,夏天去植物园看满塘盛开的荷花,秋天去沙湖公园看菊展,冬天回母校看梅花。我想寄情大自然,也想向大自然借借力,给自己一个被大自然旺盛生命力治愈的机会。

在那个荷花盛开的夏天,在我吃完一整箱在洪湖的朋友寄来的新鲜莲蓬,在每天下班路过卫斌生鲜跟武汉的老婆婆们一起抢着买新鲜的大荔枝,在每周买个大榴莲回家,和爸妈一起开心且期待这次榴莲能开几房.....在这无数个细碎的日常中,我经常会发自内心地觉得生活很幸福。说来也巧,在那一整年里,我们单位像是进入了怀孕元年,那年有七位女同事陆续怀孕及生产。而被细碎幸福日常包裹着的我,也终于能平和地面对这些事。我依旧觉得自己仍被留在那条又黑又长的隧道,只是在那条隧道里的我偶尔也能哼着小曲,开心地往前跑一小段路了。

很妙的是,在我觉得这样幸福快乐地生活也蛮不错,在我终于能在生育这件事上做到顺其自然而后不久,我再次怀孕了。当然,其中有缘分的成分。抛开缘分,我更笃定一件事,很多时候,越是用力,越得不到;放轻松,反而会出现转机。正如庄子说的那句“心不受力,则能量自生”。许多时候,一个事成,或不成,看的是心力。心想事成说的是,当我们心情好的时候,所想之事有更大概率如愿而成。

 

在这个谈论“怀孕”“生育”会被很多年轻人唾弃的时代,我鼓足勇气把这段改变我人生很多想法的事情写下来。原本也介意这段经历会被旁人如何解读,是同情,唏嘘,幸灾乐祸,嘲笑,抑或是会被感叹女性的困境艰难。此刻,这些小我的想法都不重要了。我想说的是,对另一部分像我这样从未想过丁克,一直很想要个自己小孩的女性而言,谈论“生育”并不可耻。或者说,为生育这件事作出自己的努力,并不丢人。就像我们努力地想要考上某个学校、某份工作,想要争取某个职位,某个机会一样,这并不可耻。

只是备孕、怀孕、生产这段经历完整地改变了我的人生。

曾经我也以为人生有“上岸”这回事的,可是当我拼尽全力爬上了考研的岸,上了考工作的岸,才发现,人生还有“怀孕”“生育”“养育”“评职称”“孩子小升初、初升高,以及高考”等等很多个岸等着我们。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岸,只有越来越会游泳的自己。三十岁这年,我终于不再追求什么岸了,我决定做一个擅长水性的水手。

曾经我也以为人生被卡在某件事上,很痛苦,很煎熬,但后来我发现,我们承受着一定的苦痛并不会死掉。我们的身体和精神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坚强,更有弹性,也更聪明,咬着牙走下去,我们的身体和精神总会帮我们找到与当下生活匹配的方式。以及,带着心碎和悲伤,我们依旧能做好很多事,依旧能生活得美好且幸福。在任何时候,心碎不该成为阻碍我们好好生活的理由。好好生活,是一种选择,而不是做成某件事后给自己的一个奖励,一个结果。这是这两年我学会的第二件事。

曾经我也以为身体的忍耐性强是好事,为了赶paper,几杯美式下肚,可以熬到凌晨三四点;为了得到某个机会,精神高度紧绷,几天背完几十页资料,去在那场几分钟的汇报中赢得某句肯定;为了成为别人眼中自律的人,不管累不累,困不困,六点准时起床运动。只是当我这几年不停往医院跑,每次躺在检查台上,每次等待检查结果出来时,去他的绩效,去他的领导表扬,去他的漂亮职位,在那些时刻,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希望我的结节不要长大,希望我的各项指标正常,希望我的身体健健康康的”。原来,我们想要的从来不多。这世上没有别的事情比每天八到十小时高质量睡眠更具有长期价值,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比拥有健康的身体更重要了。在身体亮起红灯的这两年,我终于放过我的身体了,我不再要求它一直那么强,允许它会累,允许它会困,允许它很多时候什么也不想做,就只想躺在那里休息一下。

 

那日,当我躺在手术台,蜷成虾米状,麻醉师给我打了半麻,用手按我身体不同部位问我痛感,检查麻醉效果那刻,我脑中没有对即将出生的小宝的期待,也没有担心手术过程中小宝会不会危险,那个时刻我脑中唯一念头是“麻醉师打麻醉的位置对不对啊,怎么我脖子附近仍有痛感,会不会麻醉不到位,等会医生拿刀划开我肚子时,我被疼晕”。后来,每次想到这个时刻,我一边羞愧自己那时竟然没有萌发一丝母爱,一边又挺替自己开心的。这么些年过去了,我终于开始会怕疼了,终于在意自己的身体感受了。

当手术室时出现第一声婴儿啼哭,躺在手术台上的我也哭了,一滴一滴的眼泪流进我的头发缝儿,也流到我心里。我明显地感觉自己好像松了口气,这两年在生育这件事上经历的委屈,心碎,疲惫,煎熬,辛苦,以及经历无数次的希望后的失望,失望后又鼓足勇气去让自己重新保持希望,在这一刻终于结束了。我终于把我的孩子健健康康地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当孩子被提前推出手术室,送到手术室外家人手上,我独自躺在手术台,清晰地感觉到医生在帮我一层一层缝合伤口,听着缝合器械发出的碰撞声音,我一边心里细想着“缝到了第几层,应该快到第六七层吧,怎么还不把我推出去”,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

“从今天开始,我一定要好好爱自己,爱自己的每一寸身体发肤,拥抱自己的每个情绪和念头。要好好活着,不需要时刻坚强,但要有足够的韧性;不需要总是快乐,但在心碎时刻,有能帮自己找回对快乐的感知能力;以及,不需要做一个多么会忍耐的人,去哭,去休息,去停下来什么都不做,只要我愿意”。

接下来的人生,怎么样活都行。

只要我们真正愿意。

只要我们真正快乐。

其他的,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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