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右耳会发出火车的声音,那是父亲离开时留下的余震。
01
得知我爸被裁员的那一天,我决定在我的右耳垂打一只耳洞。我敲了方舒的门,问她周末有没有空,想叫她陪我去。
到上海工作后,我住进了在公司住房补贴内的复式公寓。方舒是我的合租舍友,是附近一家大厂的人事。方舒住一楼,我住二楼。刚搬进来时,我们的生活靠着一条盘旋上升的楼梯分割,在共用的洗漱间,我默契地将牙具与护肤品放在右边,方舒则将她的东西放在左边。共用的厨房、冰箱如此,玄关鞋柜的摆放也是如此。只有方舒的布偶猫菲菲,她的活动范围无法被我们之间默许的界限限制。菲菲对二楼情有独钟,常常一觉醒来,我发现菲菲坐在我门口的地毯上,见我醒来,会“嗯”地一声倒下,邀请我抚摸她的肚皮,并翘着尾巴陪我下楼、上厕所、洗漱。久而久之,毛茸茸的菲菲像一把鸡毛掸子一样扫除了我和方舒之间的空间界限。就像此刻,在我敲了方舒的门之后,方舒开门,菲菲跟在方舒身后小步跑来,用她的头亲昵地蹭我的小腿。
“她好像更喜欢你一些。”方舒弯下腰,抱起菲菲,“我认识一个技术很好的穿孔师,我的耳洞也是她打的,在静安寺那边,咱们周六过去?”
我盯着方舒的左耳,她只有一只耳洞,黑色的星星耳坠吊在她的左耳垂,随着她脑袋的摇晃而摆动,一时间我看得发直,竟忘了回复她。直到我感受到我与她的目光对视,才拿起手机意思意思确认日程,和方舒约了周六下午。
我刚要转身上楼,被方舒叫住。“说来,你怎么突然想打耳洞?” 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一直想打,刚好这周末有空……我才发现,你只有一只耳洞吗?”我一直觉得,把他人的关注点从自己身上转移的最好方式就是反问。
“嗯。”方舒只是点点头。
我不再多问下去了,转身上楼,盖上被子,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我总是这样,和世界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多打扰、不多提问,就像我从未向除妈妈外的任何人提起我右耳内的秘密。
我忽然感受到被子上有轻微的重量压在我的腿上,才发现菲菲不知何时跳上了我的床,竖起毛茸茸的大尾巴踩着我的身子走到我的耳边,愉悦地打起呼噜。我右耳深处的开关被像电流悄悄接通,直至现在,我依然无法说清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生理机关,我控制我的右耳,让它在右耳深处发出声响。声音清脆,像冬夜里细枝被霜雪压断,但我觉得声音更像是火车车轮与铁轨的咬合,在黑暗的腔体中撞出低沉而绵延的回响。
火车缓慢而执拗地穿过我身体的隧道。
02
我爸年后回到北京上班的那一天,我第一次听到了耳朵的异响。
八岁的我,在梦中看到一辆破旧的绿皮火车,车厢顶部布满刚落下的新雪。我爸背着黑色的双肩包上了火车,隔着结了霜的玻璃窗,我模糊看见那个穿着棕色棉袄的高个子男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把双肩包放在行李架上,靠窗坐下,却不愿扭过头和我目光对视。随后鸣笛,火车开动,我喊着“爸爸”,哭着追着火车跑。爸爸在北京为我买的新鞋不跟脚,因为太久不见,我脚码的变化要快过他记忆的更新,跑得太快,我的脚从新鞋里滑出来,整个人踉踉跄跄跌倒在月台上,右耳紧贴地面。“轰隆、轰隆”,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火车的声音,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爸爸甚至不愿再看我一眼。我哭着醒来,才发现我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着,家中空空如也,我想起来妈妈去送爸爸了,我因为发烧独自留在家中。听说爸爸是在我两岁那年因为工作晋升而去北京的,但自打我记事起,爸爸就不在身边,他只以声音的方式出现在电话里,只有过年或是休假时,才会回家一次。我从沙发坐起,发现右耳依然残留着一丝如同余震般的嗡鸣,我用手指掏了掏耳朵,惊讶于我能够控制耳朵发出声响,声音如同梦境中从我身边飞速划过的火车。
我忐忑、我紧张,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病了,病了就要吃药、住院、动手术,一时间,我分不清右耳的声响来自心脏的跳动,还是骨骼的撞击。
听见门锁转动,我来不及穿拖鞋,跑向门口,扑向刚刚回家眼镜上布满雾气的妈妈,说我的耳朵会发出声音。妈妈屏气凝神地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啊。”我妈以为我烧糊涂了,摘下手套,一只手摘掉眼镜,一只手摸了摸我的额头,“好像不烧了啊。”
或许因为感冒发烧,又或许是对于自己耳朵的恐惧,我没什么精气神,再次睡着。我又听见了火车的声响,我迷迷糊糊走到镜子前,看到一辆粉色的、小小的玩具火车,正穿过我隧道般的耳道。我揉揉眼,想看得再清楚些,可就在我的拳头离开眼睛时,镜子中那肉粉色的、行进着的条状物,忽然扭动变形,一条安静的、匍匐着的蜈蚣从耳道爬出,沿着我的外耳道盘踞。我忽然觉得这蜈蚣似曾相识,是的,妈妈肚皮上也有一只长长的粉红蜈蚣。站在浴缸里和妈妈一起洗澡时,我的目光正好平视妈妈的肚皮,我用手指轻轻触摸那条长长的、隆起的、长着很多“脚”的“蜈蚣”。我问妈妈,为什么我的肚皮没有这样帅气的记号?
妈妈低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下那条“蜈蚣”,又很快收回,告诉我,这是疤痕。“你出生的时候不乖,不肯自己出来,医生只好用刀切开妈妈的肚皮,把你取出来。”我想动手术应该很疼。妈妈是医生,又要上班,又要一个人照顾我,接送我上学放学,一定很辛苦。此后我发誓,我一定要做妈妈的乖小孩。
午觉睡醒,我妈问我耳朵还响不响。粉色蜈蚣还盘踞在我的记忆中,我悄悄看了下妈妈的肚子,说,不响了。但妈妈还是放心不下,带我去医院做了检查。在医生面前,我同样无法准确地、用语言描述关于我耳朵的一切。我说,我可以控制我的耳朵发出声响。医生愣了一下,或许是心想小孩七八岁正是讨狗嫌的时候,没准是看动画片看多了的玩笑话。医生还是先检查了下我的耳朵,他用手电筒照了照,随后用长长的镊子夹出我的耳屎——我忽然发现,我对耳道内的声音变得敏感了,我能听见镊子伸进耳道时激起的轻微风声,我能感受到每一片耳屎的具体位置,能够感受到镊子将耳屎从耳道扯下时轻微的力度。医生让我妈看布满耳屎的纱布,说,“你家闺女耳屎挺多啊。”又问我,“这回是不是没啥事儿了?”
其实声音依旧存在,但我还是怯生生点了点头。
实则我的右耳没有对我的生活产生任何的影响,除了我的听力变得更加灵敏。我可以在家里分辨出楼下妈妈的电动车的刹车声,也可以精准无误地辨别出妈妈上楼梯的脚步,随后以最快的速度关掉电视,将遥控器摆在它被随手放置的位置,跑回我的书桌前,装出写作业的样子,静静等候妈妈回家。
直到我二十三岁的这一年,我右耳依然能够发出声响。妈妈已经忘记我的耳朵会发出声音,爸爸不知道声音的存在,方舒更不知道。
03
打耳洞的前一晚,我又听见了火车的声音,那声音低沉却遥远,我心想或许是夜间测试运行的城铁,但声音又与白天听到的迅疾的声音不同。我翻了个身,选择右侧卧,用枕头将敏感的右耳堵住,那火车的声响倒是削弱了不少。
念大学时,我向来讨厌住在宿舍,因为我过于灵敏的听力会放大一切细微的声音。大学的舍友有熬夜的习惯,隔着床帘,我听见她从柜子里拿出牙具,听见她蹑手蹑脚打开寝室门,关上,大概五分钟后门轴再次嘎吱转动。脚步声、塑料牙杯轻敲木桌声、换睡衣时煽动的风声、宿舍床梯子铁架晃动的声音。对面的床帘拉上,传来一阵长美甲敲击屏幕的声音,直到鼾声轻起,我才能安心入睡。
尝试过耳塞,但是不管用,特别是右耳。强烈的异物感在耳道膨胀,我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都被耳塞吸引,于是我放弃,就这样在放大的声音中度过了大学四年。
睡醒时已快十一点,方舒中午要和其他朋友见面,早早出门,菲菲见我终于下楼,“嗷嗷”叫着把我引到她的零食柜前,想让我奖励她一些加餐。听说打耳洞后耳朵不宜沾水,我洗了个澡,吹干头发,从冰箱里翻出些很早前买的速冻饺子,煮了十二个饺子,吃饭、刷锅、洗碗,准备出门。
在地铁上收到妈妈发来的消息,家乡已经下了初雪,她问我上海需不需要棉被和羽绒服。南方的十一月让我想起家乡的八月或北京的十月初,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散发着青葱的绿意,有着陌生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暖。我拒绝了她的好意,说上海暖和得很。又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告诉她我要去打耳洞,但地铁即将到站,妈妈从来不主动问我的日程,我也不想对妈妈解释太多这之中的动机,毕竟这是一场迟来的青春期叛逆。
我和方舒几乎同时抵达穿孔店,店员向我推荐团购套餐。我看了下,问她,你们有单耳的套餐吗,我只想打一只耳朵。一位金色短发、耳朵上布满耳钉的中年女性从员工间走出,“小方!你怎么过来了?”方舒说,带朋友打耳洞,并向我介绍,这位是花姐,她的左耳就是花姐给打的。
花姐说,目前只有双耳的优惠,单耳只能原价。我说:“那就不用了,我只想打一个耳洞,在右耳耳垂。”
“花姐,能两个人拼这个套餐吗?我也想把我的右耳打了。”方舒忽然来了一句。
花姐同意了,但说我们只能选同款的耳钉。她示意我先来打,我坐下,确认了耳洞的位置后,冰凉的酒精棉签划过右耳耳垂,一个更加冰冷、更加锐利的针尖抵住我耳垂上被标记好的位置。没有丝毫的停顿,我感受到一股沉稳并向前的力,推着一列看不见的火车,轰然驶入耳垂的桥洞,轮轨摩擦的声响在右耳的腔室里被无限放大、延长、回响。火车慢慢停止,像是等待轨道上其它列车的错车避让,随后一小段耳钉从耳垂后方反方向穿过耳洞,那列火车也在这精巧的操作中完成了转向,悄无声息调换车头,反方向驶出隧道。一切被放大的声响都戛然而止。
“好了哈,很适合你。小方你过来吧。”
我站起来,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右耳不大的耳垂上多了一颗小小的、银色的、闪烁的耳钉,和左耳垂正中间的黑痣形成对称。爸爸,我终于有了自己的耳洞。
04
高考后,我不顾一切地考到北京,只为了可以离爸爸近一点。从家乡到北京只有一辆K字头列车,要坐16个小时的硬卧才能抵达北京。刚到北京,爸爸同事一家请我们吃全聚德,要祝贺我考来北京上学。
爸爸同事的女儿小萌和我同龄,她染了一头粉发,耳朵上戴了一对夸张的、自己设计的热缩片耳饰,并送了我一对自己设计的耳饰,是一对红白相间的锦鲤,鱼的尾巴变成红金相间的流苏。“听我爸说你叫锦萱,我就想到了小锦鲤……不过你是不是只有单边有耳洞?”小萌凑近,看了看我的耳朵。
我笑着摸了摸耳垂中央的小小凸起:“左耳朵中间是一颗黑色的痣,我还没有耳洞。”
“没关系,网上能够买到耳夹转换器,很方便的。”
“你也在北京念大学吗?”我收下她的好意,回问她。小萌告诉我,她要去美国读书,设计类的专业。我觉得好可惜,本来想和她一起玩的。
回到爸爸的住处,我把小萌送我的礼物拿给妈妈看。妈妈说:“小萌的手真巧,她的头发也很好看,你要不要也打个耳洞……”妈妈的话还没说完,我爸便打断了妈妈的话。
“打什么打?我女儿不能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小萌那孩子我本来就不咋喜欢,听说成绩没那么好,她家里砸钱供她去国外读书。她头发染得不三不四的,像什么样子。”我怯生生看着爸爸,他的严肃中多了易怒,原来这才是爸爸真实的模样。
可是我想打。我在心里说。忘了从何时起,我发现我的右耳除了能够发出像火车一样的声响、听力变得惊人敏感之外,我还能在打开耳内的开关的同时再哼出一个音,那声音并非向外扩散,而是被拽回至我的大脑,在我头颅里放大、环绕、震荡。我哼出“我、想、打”的音调,这是我真实的愿望,却只能在脑中拆解、重组、循环,我的愿望在声浪中甚至有些震耳,但这毕竟是只能回响在我内界的渴望,我依旧没有勇气,对爸爸说出“我想打耳洞”五个字。我只好默默地把那对锦鲤耳饰收好,想象着这两条小鱼能够在我的耳下游动。
我爸努力地融入大都市快速的生活节奏,从小到大,他和妈妈的通话提及我的部分永远是我的学习成绩。我听见他让妈妈为我报奥数班、学英语,再到高中让我学习理科竞赛。我抢过我妈的手机,告诉他,我们高中没有这些啦。我爸在电话那头,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规划着我的跑道。“那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上985,争取来北京。”每每听到这些话,我默默地把电话听筒从右耳放到左耳,我不想接收爸爸的期待了。
可我还是奋力跃起,沿着从北京递来的电话线在零下二十度的冬天往上爬,我花了十八年和一趟十六小时的绿皮列车,终于走到爸爸身边。可当我抵达,却发现外面的世界如此斑斓辽阔,我追不上。
爸爸似乎也没那么欢迎我。
我的右耳火辣辣地疼。
05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出了神,一颗小小的、银色的耳钉在我右耳垂的正中央,和左耳垂处的小痣形成对称。一阵阵蜜蜂蜇咬般的隐痛还在耳垂上跳动,就在耳朵跳痛的那几秒,我似乎听见我爸“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回响,但那声音太薄弱,我爸的声音好像被那趟驶出我右耳的老式火车带走了。我的欢喜盖过了耳垂的酸胀,我尝试发动右耳内部的开关,“哐当、哐当”,我喜欢我右耳破碎的声音。
方舒也打完了耳洞,我们付款,准备离开。
“你怎么突然想打耳洞?”走在路上,我问方舒。
方舒说:“来都来了,干脆打了。”方舒的声音迈过城市间的脚步声、风声,像一颗台球刚刚好落进我的右耳的耳洞,我惊觉我右耳听到的她的声音要比之前清晰。我想起那个传说,一起打耳洞的人下辈子还会相遇,只是我没想到下辈子相遇的人是合租室友。
“你呢?”方舒问我,“为什么打耳洞,还只打一个,好有个性。”
我忽然不想再随便找个回答糊弄过去,我诚实地告诉她,因为我爸不让我打耳洞。
“所以你就打了?”
我点点头。
方舒忽然停下脚步:“还是不要因为一个人而去打耳洞。因为耳洞无法复原的。”
我第一次见到如此严肃的方舒,她的左手悄悄摸了下她的左耳。左耳的星星耳坠动了一下,我灵敏的右耳立刻捕捉到了金属的晃动。我想方舒应该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告诉她,因为我爸不同意我毕业直接工作,他想让我继续读个研或者读个博,我和我爸大吵一架,现在仍在冷战。但我爸前几天被裁员了。打耳洞是我从十八岁到现在的梦想,今天终于付诸实践了,不用担心我。
“那恭喜你。”方舒的语气柔和下来,“我们去喝咖啡吧,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店,就在这附近,过条马路就是。”
我和方舒一进店,店员就问她“还是要冰美式吗”,我想方舒应该常来这家店。方舒拿起吧台的菜单,手指在几款饮品中顿了顿,最后停在“雪国”上。又把手里的菜单递给我,我扫过那些陌生的名字,问她有无推荐,方舒说,我朋友之前点了“花与爱丽丝”,说还不错。
“那就这个吧。”我说。
方舒问我:“你介不介意我们一起吃一块蛋糕?”
我当然不介意。方舒点了一块开心果巴斯克,说这个很好吃。
店员端上了两杯咖啡和一块绿色的巴斯克蛋糕,咖啡的油脂感与开心果的香味环绕鼻尖。我们不约而同举起手机,拍漂亮的咖啡与蛋糕。方舒的手机忽然对准我,我们的目光对视,“要不要我帮你拍一张?我才发现。你的头发阳光一照是红棕色的,配上棕色的皮夹克,很像我点的这杯‘雪国’。”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的头发,再仔细观察她手中的那杯咖啡:棕褐色的液体托着雪白的奶盖,奶盖上漂着一片美丽的枫叶。
“雪国真的很好喝,你要不要尝一下,”方舒把杯子小心翼翼推过来,“我不介意我们共用一个杯子。”
我轻轻抿了一口,绵密的奶盖裹挟着清爽的、有着坚果香气的美式,滑入喉咙。将玻璃杯还给方舒时,我发现我豆沙色唇釉的印记悄悄粘在杯沿。刚想拿纸巾抹去,方舒已经自然地接过杯子,她的目光同样在杯沿上停留,但只有半秒,然后,她的嘴唇精准落在了我的唇印的正对面,仰头喝下了一大口。
我们一起买第二份半价的甜筒,一起漫无目的地逛超市,然后提着家庭装的鲜肉与零食走回我们合租的公寓。谈笑之间,方舒的声音都经由我敏感的右耳清晰无比地接收、放大,方舒正悄悄地在我体内扩音。做了两个月的舍友,明明前一天我们还在心照不宣地划分着楼上和楼下互不侵扰的界限,此刻我们的距离因为一个耳洞骤然间拉近,就像“雪国”奶盖与咖啡液清晰的分层在共用杯口的搅动下变得摇晃、交融,最终融成一片温润的暖棕,暧昧不清。
我恍惚间觉得我在出演一场电影,此刻正在拍摄一段长镜头。在这样的镜头中,那枚崭新的钉子在新鲜的伤口中微微胀大,我灵敏的右耳清晰地感知它的轮廓。幸福驱使我发了一条微博,附上新的耳洞、双人份的咖啡与在超市里方舒挑选零食的背影,文案只是一个“耳朵”的表情符号,定位在那家咖啡店,点击了发送键。我忽然觉得方舒就是那颗耳钉,我所长久空缺的、关于亲密关系的想象,那些对共同生活的隐秘渴望,此刻都被她切实地、带着轻微异物感地填补了。
06
打完耳洞后,入睡变得困难。
我一直有着右侧卧的习惯,把那只能够放大外界声音的耳朵压住,人为削弱世界的音量。花姐提醒,睡觉时最好不要压着耳洞,于是我只能以僵硬的仰卧姿态躺在床上,平躺让我内部的潮气、声音、记忆全部暴露,所有声音都在右耳里跳动、扩大、产生回声。仿佛我的耳道成为某种钢铁的隧道,一节旧式火车正沿着那条黑暗的通路驶来,轰鸣渐渐逼近。
“最近怎么样?你看起来很幸福。”我忽然听见一个好熟悉的声音,我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发现我脚下是嵌在茂密的野草中的银灰色的铁轨,而我的前男友严子豪站在轨道上,穿着似乎和我爸同款的深蓝色冲锋衣。我扭过头看他,你怎么来上海了。他嘴唇翕动,我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沿着铁轨走向他,朝他喊,我听不见你说话。
我能听见附近高架桥上的车流声,我能听见城轨经过的声音,我确认了下我右耳的开关,一切都没有问题。可我怎么都听不见严子豪的声音。严子豪突然俯身搂住我,用他冻得发红的左耳贴住我的右耳,我又条件反射地振了振耳朵的开关,随后严子豪转过身,朝着我的右耳说,这回能听见了吗?
听见了,他的声音像泄洪的潮水冲过来,将我耳道内的污垢都冲走。只是我听见火车的声音越来越大,抬头一看,黑色的火车喷着灰白的蒸汽向我们驶来,汽笛声以难以承受的频率穿透我的右耳。我被他拉着,我们沿着铁轨狂奔,耳边充斥着刺耳的、持续的、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轰鸣。
我忽然惊醒,发现才凌晨四点钟,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睡的,也不知道何时又换成了右侧卧。我赶紧摸了摸耳钉,温热的耳钉还残留着入睡前幸福的温度。
我睡不着了。明明我已经用这枚耳钉堵住了身体的一个缺口,可为什么旧伤、遗憾、被压下去的潮水却在这样圆满的夜里重新浮到表面?梦境中的严子豪声音如潮水,把全部我尝试遗忘的、过去的记忆都侵蚀沉积在我面前。
上个寒冬,我用一种几乎残忍的方式和严子豪提出了分手,残忍到我的记忆自动抹去了细节。只剩下一个闪回,他兴致勃勃邀请我一起看摄影展,我们刚出地铁站,在进入艺术馆之前,我大脑不受控制地说,“我们分手吧。”他愣住,追问我理由,我头也不回地奔过地铁闸机,跳上一辆刚到站的地铁二号线,甚至没有注意地铁运行的方向。
我什么都记不清,只记得穿梭的地铁声与鼓膜的共振,地铁声冲击我的右耳,耳内感到疼痛,地铁刚到站,我便无法忍受下了车,找了个最近的商场觅食。乘扶梯上楼,我在窜动的人群中立刻锁定了高个子的穿着皮鞋的男人,我爸和一个陌生的卷发女人走在一起,左手里提着几个品牌的购物袋,右手搭着女人的肩。那件蓝黑色冲锋衣过于显眼,我一眼认出来,是过年回家我们一家三口去商场买的促销款。我杵在原地,隐约想起分手的前因是严子豪选了深圳工作的offer,我说“异地没有未来”,但真正的原因是爸爸不满意严子豪,不满意他的艺术专业以及他的单亲家庭,每次和爸爸见面,他都会对我念叨很久,我遵守着我爸的规矩,并做出了最终的退让。只是严子豪不知道这一切。
我一个人沿着护城河走,妈妈打来电话,问我在做什么。我装出平和的音调,说和同学出门逛街了,吃个饭就回学校。关于我今天分手,又在商场见到我爸外遇,我都没有说。我妈说:“上学辛苦了,适当奖励自己吃点好的,我要去补觉了,晚安。”
挂掉电话,我只是哭,手机显示,老家今天零下十八度,妈妈中午打来电话多半是刚下夜班,或许正小心翼翼、克服着困意地走在结了薄冰的路上。我忽然意识到,我的那种本能般的疏离,那种害怕打扰、耻于提问、将一切声响紧紧捂住的习性,是从妈妈身上习得的。
或许妈妈早就知道爸爸在北京如此,去年过年回家,我和妈妈去洗浴中心洗澡,她的左胸又多了一条肉粉色的蚕。我问她什么时候弄得,她才支支吾吾说,去年体检乳腺发现了一个结节,超声结果不太好。妈妈果断选择切除,好在不是恶性肿瘤。只是再一次疤痕增生。
“你咋不跟我说?”我问她。
“你那会儿找工作呢,我这是小手术,不怕的。”
“那我爸呢?”
“你爸在北京,能管啥用?他也没办法请假,又要坐那么久的火车回来。”
我爸能管什么用。或许妈妈早就知道了我爸的外遇。神圣的、严肃的、在北京努力工作的爸爸如屋檐下的冰溜子猝不及防掉了下来,扎在我身上,那一刻的我,以为我和妈妈被我爸背叛了。我的眼泪滚烫地滑落,在皮肤上留下微弱的灼痕。
我哭着给严子豪发消息,想跟他道歉,发现他删除了我的好友。走在路上,我忽然觉得一阵耳闷,右耳像被什么东西顶住,竟然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我再次尝试开关,发现那个开关失灵。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我沿着护城河走,虚伪的人造河流,走着走着走到东便门角楼。买了张票,我盯着从北京站驶出的火车哭得更凶。什么都听不见,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啜泣。
妈妈,我听不到火车的声音了。
我爬上东便门城楼,忽然想起我和严子豪刚在一起时也来过这里,严子豪的毕业设计做的和火车有关,我陪他采风,寻找灵感。我们站在城楼上,我好想告诉他我的耳朵会发出像火车一样的神秘声响。于是我对严子豪说:“我这边有一个秘密,或许对你毕设有用,但是你想知道的话,就要和我交换秘密。”
严子豪点头同意。我说:“我的耳朵会发出声响。”他说:“我不信,要亲自听到才可以。”不知怎的,他主动将左耳盖在我的右耳上,我顺势发动开关,他说:“真的能听到。”“像不像火车?”我说。
他说:“像钢轨接缝的叩击。我毕业设计一定要对你耳内的声音做个采样。”
我想起妈妈的疑惑,原来是我和她的距离太远。她听不到我耳内的声音。
严子豪轻轻俯下身,说,“轮到我了哈。”我点头,他在我的右耳做悄悄话的姿势:“中考结束的暑假,我妈去世了。突然一下出车祸走的,一句话也没留下。”
我的右耳把这句话放得无限大,震得发疼。
而我最终成了突然离开的人,严子豪的毕业设计也没有找我做声音采样。分手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如今,梦中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一定是对我的惩罚。
07
我和方舒的关系在南方寒冷的冬天迅速升温。睡觉前,我们互相帮忙为耳洞消毒,我们挤在小小的卫生间,方舒从背后把我吹得半干的头发盘起,仔细用棉签清理孔道旁边的分泌物,再用碘伏清理洞口,流程结束后,方舒拿出小风扇,想要将我的耳垂轻轻吹干,说这样耳洞不容易发炎,也不容易增生。她的手摸到我的耳朵的瞬间,我被一阵酥麻击中,我想起妈妈的声音、想起妈妈的手牵着我的手,想起放学后和妈妈一起吃一颗热乎乎的烤地瓜。只是我从高中开始住校,大学离家,我和妈妈的距离越来越远。
“我才注意到,你的耳朵好小。”方舒说着,将自己的左耳盖在我的右耳上,我愣了下,耳内那枚秘密的开关仿佛受到刺激般微颤。我轻启了它,细微的“哐当”声在贴得极近的两只耳朵之间传递,像一枚小小的金属球在耳腔里滚过。
“刚刚……是什么声音?”
“我的耳朵会发出声响,很小的时候就会了,我却一直不清楚原因。”我从未告诉他人的秘密,却在不经意间向方舒敞开。我们最终坐在沙发上聊我的右耳,肩和肩自然靠在一起。方舒查着手机,试图为我找到诊断的名称,但什么都没找到,甚至没有相似的病例。我再次确信这是一种无法被命名的、我独有的秘密。
菲菲似乎感到了我和方舒关系的亲近,她更加放肆地和我们撒娇,我和方舒在沙发坐着的时候,她把头枕在方舒腿上,再把脚搭在我身上。
菲菲好像比我们更早地接受了对方。时间退回我来到这里看房的时候,菲菲丝毫没有畏惧我,她用头亲昵地蹭我的腿,并竖着尾巴跟我爬上二楼,又自来熟地跳到二楼的床垫上,顺势倒下。方舒说:“她叫菲菲,她看起来很喜欢你,感觉我们也能很好地相处。”于是我租下了这间屋子。
打耳洞快一个月,我已经习惯了右耳垂上异物的存在,也更适应了“和方舒一起生活”。和方舒在一起时,我莫名放松。如果我是一只猫,我应该会像菲菲一样四仰八叉露出最柔软脆弱的肚皮睡觉。
我承认在这间屋子里我想起严子豪,如果方舒是严子豪,如果我们还在恋爱,我们会在家里一起听唱片、弹吉他,我们一定会把一楼的客厅摆上我的吉他、他的相机们,以及我收藏的唱片与书籍。但如果是和爸爸妈妈住在温馨的家里呢,我们一家三口抱着猫嗑着瓜子看电视吗?再或者围在桌边打斗地主?我无法具体地让这些生活场景在眼中复现,因为我从未拥有过。
我偶尔想起爸爸妈妈的婚姻,也是门当户对,相亲相识,爸爸妈妈之间没有感情,却也没有“搭伙”过日子。但我爸被裁员,他终于要回老家了吗?他会离开北京吗?或者要找新的工作吗?他和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能和妈妈长期友好、平和地共处一室吗?
我想象不出来。
方舒为我的耳洞消毒的时候、我的耳朵放大了方舒的声音的时候,我一度以为当下的生活堵住了我身体的缺口。但其实打完耳洞一个月,就可以自由地更换耳钉了。
我下意识地旋转我的耳钉,忽然意识到,妈妈独自留在老家的生活,或许有自己的理由。但那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继续想下去。
08
和妈妈逛商场时,她总会在金店驻足,盯着那些明亮的耳饰,又问我:“你要不要打耳洞。”我还记得十八岁那年爸爸的发怒,也清楚妈妈“你想不想”的句式,本质上是她自己想打。就像她在接我放学的路上想吃烤串,总会问“你想不想吃烤串”,我们进了店中,妈妈“替我”点了烤茄子、鸡心,以及我从不爱吃的鸡肝,一看就是她自己想吃。于是我回绝妈妈,说:“你也可以自己打。”妈妈却说:“我也想,但是我身上的疤痕那么吓人,打了洞,怕是会长成一团难看的疙瘩。”
妈妈是疤痕体质。她身体上的每一条缝合线都会在愈合后膨胀起来,像要突破皮肤的围栏,形成一条条粉色的肉虫。她身上的“虫子”随着年月增多、变硬,在长久的静默中不断堆积、膨胀,最终成为身体上的一种突兀的、无法消除的凸起。后来我意识到,我与世界的疏离,或许正是从妈妈这里学会的。
我也遗传了妈妈的体质。小时候一次摔倒,左膝磕掉了一块肉,缝了三针,硬是长出了一个小小的肉疙瘩。但我还是想要打耳洞,哪怕瘢痕体质可能会遗传,从妈妈的肚皮再到我的左膝。我遗传了妈妈的近视眼、遗传了妈妈的自然卷,但我不想遗传妈妈的遗憾。
在方舒的精心护理下,我的耳洞没有发炎,一个月后,我终于可以更换耳钉,宣布耳洞正式愈合。
我想,是时候告诉妈妈了,我给妈妈发了张自拍,说我打耳洞了,并且恢复得很好。妈妈一个视频电话打来,背景是医生休息室,她穿着白大褂。我把耳边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亮闪闪的耳钉。妈妈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说:“挺好看的,记得按时消毒哈。”
挂掉电话前,她又补了一句:“等你过年回家,我带你去看看金的耳饰。”
早起头热,浑身乏力,方舒已经出门上班,我打电话问她有没有体温计,一量体温,三十八度九,赶紧请了病假,我被禁锢在床上。
无事所做,我浏览着自己的微博,又随手点开打耳洞那天和方舒去的咖啡店的位置信息,“此地微博”没有很多,我漫无目的浏览着,直到我看到相同的“雪国”“花与爱丽丝”和开心果巴斯克。仔细一看,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短发的女生的侧脸,虽然脸被贴纸遮住,直觉告诉我,这是方舒。
我以为自己刷到了方舒的账号,颤颤巍巍点开头像,发现对方的id是一串英文,但最后两个是汉字“星星”,ip显示在广东。我忽然想起方舒的左耳耳垂下时常挂着的星星耳坠。打耳洞前,我对耳洞的幻想是换不同的耳饰,但是方舒似乎一直戴着的都是这个星星耳坠。或许是直觉,我的心跳突然加快,翻阅星星的主页,果然,我看到相似的房间,菲菲蜷在床上的合影,还有她和方舒一起去冲绳旅行、一起去崇明岛看双子座流星雨,照片里的她有着和我一样的红棕色的头发,戴着类似的黑框眼镜,我忽然懂了为什么那天方舒在看到我后说“感觉我们也能很好的相处”,原来是因为我太像她。也懂了那天她为什么要推荐“花与爱丽丝”,原来那天星星喝的就是那款咖啡,她们一起吃了开心果巴斯克。
星星和方舒应该是,至少曾经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我不怪方舒,毕竟在这样亲密的举动中,我也会想起严子豪,幻想任何亲密的恋情。我们是舍友,除了同事,我们是相处时间最久的人。睡了一觉又一觉,我隐约听见门锁开动。菲菲本来趴在我的床上,听见声响后立刻跑向一楼迎接方舒回家。我听见换鞋的声音,听见上楼梯的声音和塑料袋的响声。“好点了吗?我买了黄桃罐头,听说你们东北小孩生病的时候吃这个。”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方舒焦急地站在我的床边,手里提着黄桃罐头与一些零食。我忍住了问她关于星星的事。
我理所当然地、接过方舒的黄桃罐头,一口一口吃下去。我看着方舒离去的背影,看她左耳上摇摇欲坠的星星耳坠,像要掉下来,又像替我掉下去。迷糊中想起和陌生女人逛商场的爸爸,又想起在寒冬里上班的妈妈。分裂的世界不再让我确认爱,因为我根本没有习得如何去爱。我的耳洞愈合得很好,可是妈妈,你不幸的感情也遗传给我了吗?
09
我偷偷开了微博社交会员,把星星的账号设置成了“隐身访问”。只是这个账号很久都没有更新,她的回忆永远停留在了住在上海的时刻。她微博的内容成为我的通勤读物,星星应该是一个细腻的、在徐汇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的女孩子,我能够将她微博中全部的细节背下来。
方舒邀我去公园野餐,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我说:“去森林公园吧。”因为在星星的微博里,她们曾在那边的草坪铺过一块黄白相间的野餐垫,我甚至记得星星在微博里写奶茶洒在了垫子上。
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和方舒并排躺在野餐垫上,枕着背包昏沉沉睡一个久违的午觉。我知道方舒和星星也一起睡了午觉,我或许躺在方舒与她的记忆重合又错位的焦点。我的右耳听见方舒小小的鼾声,就这样短暂拥有过也好,我心想。
打车回家,我隐约看到一段斜穿马路的铁轨,“原来这附近真有铁路。”
“嗯?”方舒抬头。
“深夜我睡不着觉的时候,总能听见耳边有火车经过。”
“但这边的铁路看起来已经废弃了。”方舒说。
我没有反驳她,我宁愿相信夜晚的火车声来自我的耳朵,而并非真实存在的火车。我享受着在体内穿行通过的声音,让我确认着我的特别。
这时,方舒的手机忽然响了,“喂,哪位?”她接了电话。她立刻调整了手机音量,但由于她坐在我的右侧,一切的声音都可以被我的耳朵放大、捕捉。
电话对面是一个女声,只是说:“是我,我回上海了,我们要不要见一面?”方舒压低了声音,问她几点、在哪里。对面说:“要不去明天去滨江散步吧。”我悄悄打开手机,点开星星的微博账号,发现主页ip变成了上海。
我猜那一定是星星的电话。但我也没多问,只是待方舒挂掉电话,问她:“今晚吃啥?”
方舒说:“走之前我把鸡翅化上了,烧个红烧鸡翅和番茄炒蛋,我们简单吃一下。”
但方舒明显心不在焉,我们回家,她先腌制鸡翅,我看着她拿起醋往碗里倒,我说:“不是做红烧鸡翅吗,怎么要用醋?”她突然回过来神,下意识骂了句脏话,转而加入生抽和老抽。
我对她说:“你看起来状态不好,没感冒吧?”
她终于向我坦白,说刚才在车上接到了曾经朋友的电话,要约她见面。我说:“我来做饭吧,你好好休息一下。”方舒却拧开了情绪的阀门,像一场久违的泄洪。
“我至今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不和我联系了。”方舒坐在沙发上,“她就是之前住在你那间屋子的人。她走的那一天,什么都没有带走,菲菲其实是她的猫。那天我在公司开了一天的会,没看手机,下班的时候看到消息,发现楼上已经空空如也,下楼的时候,我发现地下一层的垃圾室堆着她的床单、她的枕头,以及一些废弃的衣物。一个人竟然会在一天之内消失。”
我听着方舒的讲述,起锅烧油,将腌制好的鸡翅放入锅中,却一分心,油点蹦到手上。“那之后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这之后她拉黑了我了全部的账号。”
“那这之前有什么前兆吗?”
“我想了很久,可能是她收到部门调整,要被公司调去深圳。”又是不告而别,又是深圳。我想起在深圳工作的严子豪,毕业的时候,我去看了他的毕业设计展览,走到他的展位时,听他的同学说,他们组缺人,人已经去深圳上班了。严子豪也同样是与我不告而别。
“我总觉得她会回来,因此一直付着双份的租金,但后来实在经济压力有点大,才把房间租出去,然后遇见了你。”方舒说,“虽说,和你一起生活之后,我觉得你和她有点像。比如说今天我们去森林公园,我和她也去过。”
你和她也一起躺着睡了午觉,你和她也一起打了耳洞。我心想。呲呲的油声盖过我的声音,所以不是因为“我们看起来合得来”,而是因为“我看起来像她”吗?虽然我很早就猜测到了这样的结果,但我不想让方舒宣布如此残忍的真相。奇迹般地,我的右耳没有过多的疼痛,只是油烟机的声音大过了方舒的声音,我不想再听方舒讲话了,只是简单地嗯嗯附和,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个屋子里开启耳朵的屏蔽开关。
我故意做了咸口的西红柿炒鸡蛋,我知道方舒平常做的都是甜口的,但是妈妈一直做给我的、我爱吃的都是咸口的。我看得出来方舒在努力装出好吃的样子,心里突然闪过一丝钝钝的快意。
回到卧室,我发疯地寻找那对锦鲤耳饰,想要替换掉我和方舒的同款耳钉,但是怎么找都找不到。方舒敲门,问我喝不喝热红酒,我说,好,我下楼。
整个屋子都是肉桂与苹果的香气,我和方舒捧着上个月一起买的同款马克杯,一起坐在沙发上。我看着方舒右耳上的银色耳钉,忽然觉得这样模糊不清的关系也没关系,至少比距离带来的想念好得多。我虽然爱我的妈妈,但我不想像妈妈一样被困在寒冷的冬天,我不想因为爱的信念而忍受长久的距离。我的耳朵又开始疼痛,我打开耳内的开关,我又只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了。
我悄悄地练习说爱、练习说出想念、练习说出不满,但是这些情感都没能用嘴说出,他们只停留在我的身体,明明我的耳洞已经愈合。
10
方舒选择去见面,又给我发消息,说想领朋友回家坐坐,问我方不方便。我说不打扰你们,我晚上约了朋友,不在家。其实都是谎话。我立刻出门,随便找了家酒吧,立刻在酒单上锁定了“雪国”这个和那天方舒喝的咖啡同名的鸡尾酒,点了一杯,独自小酌,却没想到这款酒如此之烈,喝得让人脸颊发烫。
很晚到家,方舒坐在沙发上,我明显感到她轻松很多。方舒告诉我,果然她们之间有误会,如今谜团解开,她朋友也回到了上海工作,方舒也向朋友说了她的感情,她们又成为好朋友了。我看着方舒的耳朵,右耳垂上和我同款的耳钉不见了,变成了和左耳一样的星星耳坠。此刻酒劲儿已经冲锋上前,脑袋连着耳朵疼,我没有多问,只是忍住情绪,对方舒说:“我晚上有点儿喝多了,先上去了。”
我似乎尝到了“失去”的味道,像那杯酸涩的“雪国”鸡尾酒灼烧咽喉与食道,连着耳朵根部一起疼。我躺在床上,回忆我和方舒在一起的点滴,分明我和方舒之间并非爱情,也或许连友情都称不上。我们只是彼此之间的耳钉,各补所缺。只是一个耳洞不能同时戴两只耳钉,星星才是方舒那只永远不会换掉的耳钉。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星星的微博终于更新。我通过几张图拼凑出了她们一天的动线:在徐汇滨江漫步、去附近商场吃日料,并回到了我住的屋子。照片里的星星甚至穿的是我的拖鞋,她和方舒抱着菲菲合影一张,像温馨的一家三口。
我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落泪,因为想起自己家中竟然找不到一张和爸爸妈妈的全家福。或许对于菲菲来说,妈妈只是出了远门,或者像儿时的我一样,爸爸只是在外地工作,现在终于回家团聚。只有我,像一个偷窥幸福的小偷。
忽然,我听见了火车的声音,低沉、迟缓,声音似乎来自窗外。我拉开窗帘,一列货运火车,在窗外不远处的铁轨上缓缓现身,一节节黝黑的车厢在微弱的光里衔接蔓延,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移动的伤疤。
原来,家楼下这段铁轨从未废置。一直以来梦中的火车声不是幻听,也不来自耳朵的声响,而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在我家楼下驶过的火车。我看着逐渐从视线消逝的火车,哭出了声。
耳洞基本恢复,可以侧睡,我拉上窗帘,翻身,火车声消失了。
火车驶出我的右耳。
方舒转租了她的房间,说要和“那个朋友”一起住。我知道这件事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一切进行得那么快,又想起我和方舒一起打的耳钉,想起那个民间传说,那就下辈子再认出彼此吧。
我给方舒发消息:“你慢慢搬家,我出个远门。”
当天晚上,我拔下那颗银色耳钉,换上了十八岁时收到的锦鲤耳坠,坐动卧去了深圳。列车启动时,锦鲤的红色流苏随着惯性轻轻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悄然置换。列车到站,我笨拙地模仿、模仿着星星的方式给严子豪打电话,但我还是对他撒谎,说我正在深圳出差,你下班后我们要不要见一面。
对方似乎刚睡醒,沉默了几秒钟,缓缓说:“好,我争取准点下班。”
我们约在一家港式茶餐厅见面。严子豪比分别的时候还要黑,身体也壮实了些,但仍藏不住他的黑眼圈。
“黑了不少啊。”我先开口打趣道。
“嗯,最近在学潜水。”他低头,观察到了我的锦鲤耳坠,“你竟然打耳洞了。”
我点点头。
“这个锦鲤很适合你哎,但你不怕被你爸说吗?”
“我不怕了。”我说,“他被裁员了,可能会回家,我不清楚。”
是啊,爸爸甚至不知道我的耳朵的秘密,“我已经不想按照他期待的样子生活了。”
但我目前没有和你复合的想法。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你的耳朵,还是会响吗?”我说:“会啊。”
“我想听。”
我坐去他旁边,我们的耳朵贴着耳朵,我顺势将身子往他身上倾斜,他没有躲开,又顺势握住了我的手。我们好像又回到了在东便门角落上交换秘密的时刻。“好久没听到了。”他说,“我好想这个声音。”
“对不起,”我说,“谢谢你愿意见我。”
“我也有一直想要告诉你的事情。我最近不是在学潜水嘛,我一朋友也是耳朵会响,好像是咽鼓管自主开放,潜水里叫‘BTV’。我也听过他耳朵的声音,和你的声音一模一样。如果你也是的话,那可是潜水圣体,他下水的时候,靠耳朵就能自动平衡水压,像一条鱼,很自如。”
“我当时就想告诉你,结果想起来当时把你拉黑了,我也不想加你好友。想着就当作惩罚你,当时分手做得那么绝,让你永远都不知道你的耳朵是怎么回事。”
BTV,我默默记住了这个缩写,那列在我体内运行了近二十年的火车,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严子豪告诉我,他当时也查过这个症状,倒不是疾病,而是可能源于鱼类祖先的身体特征。
我摸了摸我右耳挂的锦鲤耳饰,笑着说:“我的名字锦萱是妈妈起的,我可能是真的一条鱼。”
在交谈中我得知,严子豪最近在忙一个大项目,已经连续睡了两天办公室,我觉得他是强撑着困意与我出来见面。我们走在写字楼林立的街道上,严子豪家租在了深圳郊区,每天靠着公司班车通勤,我们在二十度的晚风中黏到了末班车的时间,我送他去班车站,我们的关系又续费了一个红灯的九十秒,直到我们不得不面对分别。
回到深圳北站旁的酒店,隔音很差。我搜索了BTV,原来我耳内的开关是发声肌,耳内的声响来源自咽鼓管。网上说,天生的BTV可以用鼻孔听歌,虽然这个测试有些荒诞,我还是按照教程把耳机放在鼻孔处,打开音乐播放软件时,手机推荐了《我是一只鱼》。我点了播放键,控制耳朵的开关。
“可不可以不想你,我需要振作一下……”旋律并非从耳道,而是从骨骼与腔体的深处浮现,将我环绕。我想,我不会再那样想念谁了,原来我的身体并非破碎,而是拥有一种与他人不同的体内结构。这时,我听见窗外一列火车轰然驶过,声音粗粝,像我当年离开北京奔赴上海时的那班高铁。紧接着,我耳内的火车也启动,“哐当、哐当”,方舒家楼下的货运列车,爸爸去北京时乘坐的绿皮火车,一并从我耳道的深处驶出,奔向遗忘的荒原。
我翻了个身,让右耳贴着枕头。
我不想坐火车了。我要坐飞机回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