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麻将白事

发布时间:20小时前热度: 3 ℃作者: 陈困喜

 

水从地底往上渗,像这个家族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


醒来前梦到了姑妈和婆婆爷爷。婆婆爷爷在家里筹备年夜饭,过氧乙酸熏蒸出衣服的气味,混着鱼肉、姜、花椒油、山奈八角的浓热,给门厅生出开了暖气的效果。窗台上是永远抹不干净的手油、煤油、附一层又一层的灰尘,狗儿的爪子再把它死死封印在原地。电视四方的面积里霉菌般的深蓝,不断滚动几行白色的标语和惊叹号。厨房里爷爷喊老太婆,“老太婆,王莉他们要来了,已经过了黄桷场了,汤该端得了!”

一串高跟鞋继而是响亮的笑声,“爸爸,妈妈,幺妹!想我没有,新年快乐噢!带了牛十嬢的腊肉哦,妈,我来切。我的幺妹呢?幺妹,你爸你妈今天下午就回来噢。”

醒来时脸和嘴角是湿的。我不记得自己哭过。还有二十分钟到达重庆,堂姐的信息已堆了几条。“我在北站口了,你到哪里了?”窗外是几张迎面而来被灯箱亮得泛白的黄色的大幅整形广告。到站的乘客渐渐骚动起来。

堂姐长我三四岁,却顶了一张未成年人的脸,在人群里额外好辨识。她渐渐显怀,缩着脖子躲在围巾里搓手,你来啦。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带我去扁担街买冰棍,也是这样缩着脖子——怕太阳晒。那时候她还没到我的肩膀。我问她,幺爸幺婶是否已经过去了。堂姐点头,要推我的行李,被我阻断。沿高铁出口通道一路走,往左是狭长的拱形甬道,小方瓷砖是时髦的白垩,锃亮反出移动的绿光。我以为要下电梯,结果只是到了下沉的另一层出站口。人头移动如同蚁群筑巢打洞,只揣自己的秘密横冲直撞,在左右上下地行径。人呼出的蒸气混冷气,接连往右,再往右,直到再下一段长长的步梯斜下,往地心里走。

小时候爷爷说过,厂里的澡堂子就是往地心里走的。土地下面是热的,像火锅,又像澡堂子,我记不清了。这块土地上面是数不清的小沟小流,趁下雨,再蒸发上天,往地心里流,越流越深,融成滚烫的大江大河。

我不大辨得方向,跟着她一起看头顶上多达几列的指示路牌,红黄绿紫各色,她嘴巴里面念念有词,如在卖场费力搜寻一件卖品。最后发觉她原来是在找车。

我跟她一路,只问,决定在哪里办?堂姐说,“在黄桷场的厂区房。婆婆说了,上回江北办就不大方便。”这是她的理由。我狐疑,爷爷死了之后,婆婆现在不是跟你们住江北吗?还往南面跑多劳累。堂姐摇头,说小侯来了之后,我们就搬去他妈那边一起住了。“婆婆本来说的,是和我外婆一道同住。到头来还是没干得成。”

“婆婆自己提的?”我诧异。

婆婆和爷爷是文革前一年结的婚,往后的五六十年都是白天一起出门上班,两个人是要手挽手地去的。一起买市场的菜,回屋又做饭、吃饭、落觉。那个年代此番公开幸福恩爱的夫妻少有,二婚夫妻则更显得稀缺。几年前,爷爷去世前夜还在命令婆婆给他开灯,要起夜撒尿。早上就说累得很,想多睡会睡眠,吃不进醪糟荷包蛋,说给看门又卖卤味的牛十嬢的瘸女带下去。隔了一个钟头婆婆聊完了家常回屋,人在被毯里已经喊不答应。

当然,种种并非我亲自目睹。只是堂姐事后隔了半天时差给我的转述。她告诉我爷爷走的时候不安详,说,当初该让王莉和王孚平一道返城,不该先给王莉落实厂里的工作,该瞒住的不该开腔。婆婆愤恨捶床,“都几时了,都几时了!”

王孚平是爷爷的亲儿,大姑王莉是婆婆的亲女。这件事我从小就知道。婆婆爷爷各自带着从原先婚姻里得来的孩子再婚,住的是一栋青灰色的职工宿舍,一百米开外就是上班的工厂,路程直来直去。彼时尚没有普及美式Gated Neighborhood的概念,职工宿舍只是一栋独独的楼,门窗四方如同沉默的黑色的嘴巴。一百米只用下几阶青苔遍布如霉菌般蓬勃的梯坎,黄桷树下一墩赤色的石头巨大,疏松发软。

小时候那附近总聚集各家儿童,伙同玩烂树叶、一角钱一个的响甩炮、捡来的螺母螺钉,把邻居牵起来晾晒衣服的绳索当双杠来回荡,扮演泰山。我不大参与,因为被逮住要遭受爷爷的骂,更要在他的眼镜底下当面罚做口算一百道。更早一辈在那里拍烟盒子,斗鸡公,如此这般作儿童长大,后面纷纷逃也似地从一方一方嘴巴里离开,去到市区,或者更远的沿海,少雾,清凉的地方,当起了父与母。一方一方的嘴巴被拔掉舌头般渐渐就此黑下去,逐渐窗布褪色敞开烂洞,街道办去糊了纸张,再破就成为了年久失修的窟窿。直到官员下令,准备拆迁到城市另一端,这些窟窿又成为了充满希望的场所。

听闻这消息,婆婆爷爷已是七十高龄,紧急将外地的我爹妈一同召回开家庭会议。围着一张折叠桌,幺爸怒极反笑,斥责他们给子女添烦,“说来说去,莫不还是老子要担房贷!说你们什么好啊,两把老骨头!”

我总感觉婆婆是那种离不得人的女人,和姑妈不是一样的女人。婆婆的嘴很难闭上,总是在说一句又一句的话,上一句和下一句没有什么关联,菜园的菜、晒干的抹布、叠在柜底的衣服、舍不得扔的鞋盒、电器包装,邮票一样的超市优惠券。离不得人,离不得一个听众。

对此,堂姐否定了。婆婆也就哭了那两天,虽说后面又害了一场病,拉稀呕吐,住院。毕竟闹饥荒的时候,众人讨饭,饿殍遍野的年代,婆婆怀着大姑,一个孕妇尚且买卖得到盐巴、稻米,让两个人活命。搞运动的时候又因为出身问题频繁被逮去拉练的女人,如此也都蹉跎过来了,总不至于因为死了老伴悲伤过度。想必是吃了两天火锅为主的丧饭,营养过盛,又要以遗孀姿态待客的操劳。

婆婆和我打来视频,灵堂金碧辉煌,白花和遗像悬顶,铺了地毯和垂到地面的窗帘,四下甚至有机器人送餐果。这是江北的丧事。婆婆眼睛红肿眼仁几乎不可见,头发少有,声如洪钟。说不打紧,学业重要,疫情闹得厉害,继而问,机票多少钱,贵不贵。

爷爷死得长寿,同龄工友所剩无几,所以来吊唁的都是子女辈。幺爸收礼钱,幺婶记人头,我的爹妈在席间穿梭,依次凑近镜头我打招呼。这边的文化就是白事喜办,一应讲究热闹丰盛、自动化。

小侯是堂姐的丈夫,按理说是我的堂姐夫,只是我们这代人面对现有的称谓系统难以启齿,本是疏隔了一层又一层的血缘关系,难再被简洁概述,一如冷天摸羽绒服的表面,靠在一起也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温度,所以免了。初次相见时,堂姐一再催促,小侯坐立不安地晃自己圆扁的脑袋,喊出了我的小名。我也只是点头应付过,就低头去喝自己那份咖啡。

堂姐同小侯是大学的同校,因为共同爱好打乒乓球,从对打结识,小侯会假意输球一副悻悻的模样,两人再约二回,久而久之,变为混双搭档。毕业后,小侯去做了保险销售,堂姐则去了幺婶的单位做设计院的助理。小侯工资有限,掐头去尾只够自己吃烟,一包二十,三天两包。养不起堂姐,自然也养不起前几年幺爸趁楼市热买下的两处第四代公寓,外加一辆作为堂姐新婚礼物的进口轿车。

彼时爷爷尚在,和婆婆一起在其中一处住着。这是幺爸自豪的手笔。上下楼均有宽敞电梯可坐,花园露台推翻打烂,婆婆拿铲子松土,两人春耕,养出了种满黄秧白菜、葱花、蒜苗的菜圃。两个老人手挽手出入拉得更加紧密。婆婆爷爷终于实现了从区县搬进直辖市的理想,舍下那处两千年时候便声称被纳入拆迁计划的厂区房,把几本存折本里的积蓄掏了干净,两本活期、一本定期,充给幺爸一起付了首付。

幺爸偶尔去那里吃饭,伫立在新房中,指责婆婆总是忘记关铁门,只拉紧一扇铝合金的腰门,说,时代早就变了,就算人老了,也不能任由歹人过上过下地起歹心。婆婆自辩,只为了室内通风,到处是楼房,不开阔。幺爸便吼她,真是不知足。

爷爷照例把牛十嬢的女送了来的秋腊肉晾挂在室内,用旧报纸铺满客厅,接腊肉上滴下来的油。爷爷嘴咧到耳朵根子,比比划划,说这样好,原来厂里效益好的时候给职工发肉,“那都不是肉票噢,就是直接发一坨一坨的肉。车间主任还能得菜籽油。那时候你们两兄弟还不记事,王莉晓得。王莉那会都还是个小娃儿。那时候,哦哟,全挂起来,满屋子都是肉哎!”

只是这月供远远没有还清。幺爸万没有想到,原来中国楼市价格竟是人造神话。彩旗飘飘的几年很快过去,没有单位再组织办大合唱的比赛。房市哀鸿遍野,原先的价格几乎腰斩。姑妈姑父没有搭腔。姑妈掐指一算,“亏得少的话亏个首付,亏得多的话,得亏出一整套装修费用。”

“这里啊,这里毕竟是直辖市,”幺爸横眉冷对,手把桌板敲得震,“房价总归是比其他地方更保值,再跌又能跌哪里去?”

这话当时让居三线城市的父母不悦。“你们说的那些,谁会不懂?当初爹妈买房,想进城来住,倒是也没有麻烦过你们。现在倒是站干岸,摆知识分子模样,你说的那些是从发达国家总结出的规律。不对,不对。我们自有自己的政策。”

兄弟两人自此怄气,又是半年不再通话,全靠妯娌偶尔在朋友圈互相点赞维持关系。我妈劝我爸,算了,你们好歹是亲兄弟。两个人都是年近半百的人了,争强斗狠的,逞口舌又能如何呢。

几年又过,幺爸在值守夜班巡房的间隙翻看经济大势,不忍直视各项接连出台的首套房、契税的优惠便利,终于意识到,原来这房市热也是受到基础经济原理的制约,在临近退休的年纪丧失独属投资者的挥斥方遒。趁堂姐结婚的机会就能向女婿销出一处,假如通过移花接木,房子连同压力就能施给旁人了。围魏救赵,是幺爸幺婶的盘算。

侯母连连摇头,直说干不起。侯母年轻时死了丈夫的,独身在乡镇单位里一待几十年,直到前几年终于拿到编制,退休待遇一个月能多出几百。“孤儿寡母,哪里付得高价的好住宅!房子只是房子,有住的便好了。”于是两方一面谈婚论嫁,一面进入分手的境地。随后小侯的母亲静默地妥协,在郊区全款买了一处二手房,四方方的二居室。小侯此时递去书信求和,堂姐怀孕,如愿戴上了钻石戒指,再去领了证书。

堂姐悠然地系上安全带,在座位上给将出世的孩子腾挪地方。她问我学会驾驶没有。她平常不常开车,车子小侯平日里开着,偶尔接送堂姐上下班。主要是业务需要。我说没有,我不会驾驶。她体谅,“你本来一直没回国,自然不会开车。但我听说了,美国的驾照是可以在国内能直接开车上路,不难考过。”问我有没有这回事。

我哑然失笑,“我可不在美国,是在欧洲。”

车缓缓地向前挤到蓝天各劈开一处,长江往上被劈成数层自由组合的空间。庞然大物的建筑从视平面以下拔地而起,江心在落差百米之下,涛声被汽笛轰鸣掩盖不大存留。才从巨型的鱼腹里游出,又被颠倒没入另一张深渊大口。沿长江的脚手架密密匝匝排列,塔吊的铁臂膀错落在天空里。堂姐的脸映出了鹅公大桥的两岸三面,音乐开始播放,先是古典音乐,后又是本地的说唱音乐,讲的是报答父母,出人头地,在坝子里喝盖碗茶、甩脑壳。

但是婆婆为什么觉得不便?江北四通八达,治丧班子和场地布置已经催生出年轻化的产业,从事的都是手握民乐十级证书出来自主创业的大学毕业生。除去能送餐的机器人,麻将桌子也都是机器驱动,自己吐出骰子再自动洗牌,免去手指相碰的不卫生。

堂姐在疫情第一年时就抱怨门禁,乒乓球打不了,只能几个人戴着口罩搓麻将。“小侯爱吃烟,一根烟从口罩里伸出来,两手在绒布桌子上动作不停,那样子才是好笑!”那样子天天居家办公,门也不肖得出,也算是地方化的娱乐。据说早就有了全新的自动麻将桌子,牌面放一层,内置还有一层可以升上来煮火锅的铁锅,大小算个创业增长点。我知道前几年堂姐刚刚入职的时候,就盘算以小侯的名义给自己增添一个副业。后来与朋友加盟了一个全自动的麻将馆品牌,红红火火开张,岂料天不遂人愿,两人结婚波折,半年后又遭遇疫情,东南西北风,又只得推倒重来。

我不懂麻将,点头称是,“麻将、火锅,重庆人离了哪一样都活不得,姑妈和姑爷原来也是爱打麻将。”

“你有发言权,你从小就是听着‘幺鸡’、‘碰起’做作业的。那两口子,就是爱打那点麻将,家都打散了,人都打死了,还是爱打。”堂姐淡然。

车开到厂区时已经接近下午。堂姐抱怨我睡得划算,机场到这边七八公里路沿途堵车,八百米一段的路途堵车半小时,导航上连片的红色。现在不光是进重庆堵,出重庆更是。堂姐要保温杯喝水,我给她拧开。窗外的楼房如心事一样一栋一栋压过来。已经远远望见了俯在半山腰的几处灰色的楼房,被深绿色的山坳左右夹击,像卧了几枚鸟蛋,一条细长的路直直垂下来,湮没在另一重楼幢的边界。嘉陵江环着柏油路往东流,一舰渔船冲进去,剪开青灰分化出白色的两尾波纹。

堂姐说好久没来过这边了。从厂区房子拆迁了之后,牛十嬢的女,好像后来嫁给了一个原来厂区一起长大的男人。男人的父辈是下江来的船工,会算渔账,聘在厂里和爷爷算关系铁的,下工了一起下象棋。后面九十年代自己和工厂里买断,得了一笔钱用作投资,短短几年就发了家。那个男人爱一个人,是厂区子弟里出了名的痴情儿,常常夜里朗诵自己写的情诗,时间一长,每每他念诗,就会有左邻右舍隔墙偷听,静夜里不时冒出一两声干笑。

“他们搬去了哪?”

“不晓得,外出了。那个叔叔一直想寻根,零几年从厂里退下来之后大概率就回了下江,投奔亲戚。两个人能做卤味腊味,在哪里都能生活得不错。”

往前已走近了记忆里的地图,按图索骥可以对应。这一带叫扁担街,有一条中间宽胖两头窄的街道得名,周围也跟着叫扁担街。水磨石的路砖被挑担子的人踏的光亮。论斤卖的炒货和糖果铺紧邻着小面馆、快餐店、网咖,中间间隔着几间和从前一样门帘的住家户。火三轮已经是人力和电力的结合,戴上了牌照从身边掠过风驰电掣,带起一阵灰。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像小时候爷爷教的那样,“厂里的灰,吃进去就是一辈子的”。

堂姐问我,知不知道瘸女是怎么瘸的。我答不知,只晓得大姑和她一同下乡又一同回城的,关系好得穿连裤裆,原先时候,瘸女的女和玉闻一般大,一起长大,也时常惦记她,愿意孝敬她。堂姐点头,说当时厂里还是给她多发了一笔安置,但是,多的没有。

我也点头。堂姐说可惜,瘸女没拿到拆迁款。“婆婆爷爷说,厂里白养她个残疾人这些年,不算亏待她。本身当时效益也不见好了,所以才找了她那个男人吧。人家是独子,没人同他分那房子的钱,一个人就能吃完得完,好巴适。可惜了,大姑和她那样的铁关系,原先年轻时是厂花,缫丝又是一把能手,横竖嫁得浪费。”

我插话,那婆婆爷爷那间房子,应该是分给了其他几个兄弟姊妹?毕竟我们这家都不在重庆,没能时时照顾两个老的。大爸一家,有没有音讯?

堂姐瞪大眼睛,连说完全没听说过,“我们这一家差这一点吗?老工厂里的房子,那样小,就算折下来,哪里能得那许多。何况,老人的钱,哪里需要呢!”

她转而提防而发狠,“婆婆爷爷最是偏心的。你小时候他们照顾你,玉闻姐姐小时候也在他们身边长大……反正!自始至终,婆婆爷爷没给我做过几餐饭的。但是没事,他们还是算好,总好过经年累月得病,算省心的。”

我听她讲,小侯的父亲就是长年生病,脾气变得坏极,发病痛苦,病人有时候还要动手打人。“我们这么一大家人里面,已死了的人,都算去得省心,活人、死人都不遭罪。”

我看着她,心里一万个反例可举。比如,老两口掏钱供幺爸一家买房子的事情,也不算全然没为她的家庭做恩惠。堂姐想了想,自我修正,“算了。但那会你还小,知道得少。大姑死得省心,但是也蹊跷的,蹊跷在死得太突然,和玉闻姐姐是一般的。她们两母子,命不好。”

这论断我没有少听。婆婆会称骨,说是承自袁天罡的相术,说称过骨头的重量,就衡量过了人生是否金贵,镇得住风浪。重庆的老辈子信巫医,要是有人害了病,吃药和看巫婆都不能少。巫医给新生儿称骨,左手摸骨右手盘秤,一柄秤杆只有单面,多少斤两都看落下多少秤砣子。巫婆要给骨头太轻的娃娃祝祷唱咒,燃起一包草药,点七星灯,给娃长江利剑水,巫山老神龟,保佑一条大道走得顺。

全家大小里数我骨最重,大姑加上玉闻一起不足我一人的。婆婆得出结论是大姑母女命不好,一边说,平白便会流眼泪。

大姑却满不在乎,到了五十多尚会穿细高跟,说自己一口气登五楼、六楼不喘一口气。大姑和姑父日日牌桌上蹉跎,大姑也好吃烟,有时候一天一包,比个男子还要猛,却声音嘹亮从不见咯痰。隆冬腊月只穿薄薄一层毛衣,说是牌友之女惦记她,从国外人肉背回的克什米尔羊绒,天然有保暖效果,不注意就被撕成两半的精贵货。婆婆看也不看,说这是骨头生热、肺躁,再不好好保健,指不定得高血压。

但是确实是如此。大姑素来健壮不假,头一天穿高跟鞋在自家楼道口滑倒,摔到了脑袋,以为休息个把天就没事了。未曾想只隔了一天,幺爸打来电话,人竟已经没得救了。我刚回国落地,当场买了机票直奔重庆。父母亲买不到当日的高铁票,急得找了黄牛。钱花出去,协商了半日没了脾气,买到了隔天的票。

堂姐问我,这不奇怪吗?他们好不容易搬了新家。光是攒装修钱就等了这些年生。房子装修出来,等了半年才好不容易晾干,大姑不知道有多高兴。

“说起来我还没去过他们的新家。”我说。

“我也没去过。”堂姐说。

车子摇摇晃晃从扁担路开过去,再往前我知道已经要到了,自我小时候就孤零零在那里的玻璃闸柜的烟柜站在圆形小坡上,被一根细麻绳牵着抵抗重力。再往后,则是那一窝赤石和黄桷树。几个住家户坐在小坡上抱着茶杯,表情漠然地往下望。昔日的弯坡上面趴着几辆首尾相连的车,幺婶正在小坡上扶着铁栏杆朝我们挥手微笑,然后大声地开始指挥堂姐停车。

院门口两侧都是花圈,进院摆了几桌圆形木桌,已经有人在那里搓麻将。花圈放不下了就靠着院墙叠放在一起,数量多得让人吃惊。大姑生前朋友、牌友、工友众多,花圈上的名字我大都不认识。大姑牌友的花圈之下,牛十嬢的名字挨着痴情叔叔的名字,底下又密密麻麻用小楷写了两串名字。不起眼的地方摆了一个孤零零的花圈,写着王孚平一家敬上。哀乐奏起来震天响,姑父抱着茶杯,婆婆坐在音响和左侧的对联边上,往我这个方向望。我依次喊了人,幺婶给我一个茶杯,倒了花茶,示意我抽一根塑料板凳来坐。挨着火炉子坐暖和,先烧纸钱。

我问幺婶,大爸也寄了花圈来?幺婶点头,说,“你大爸几十年没来重庆看过两个老的,你爷爷去世也没来,也寄了花圈。这回也不知是来没来过,神龙见首不见尾。”

治丧队的头头扛着一麻袋肉包子、馒头往这边走来,给我发一次性的盘子、塑料碗。饮料除了花茶,还可以选择喝矿泉水,旺仔牛奶、鲜橙多。婆婆大声问,幺妹怎么回来了。我说过年了,本就是回来看看你们。

叔叔阿姨都坐在灵堂两侧。露天坝子里面风吹得呼啸,大家低声说话,一边打麻将一边剥送葬花生,每个牌桌下面放一个炭盆烤脚。堂姐小声说还不到饭点,随了礼的要简单吃个饭再走。

“治丧队的说了,这条街的人基本每人都要出个五块、十块。”幺婶和堂姐讨论。“这边打牌的也是,一桌还是多少会留点给主丧的。交情铁的,要留下来吃一顿火锅。那都需要另外给钱,一桌人还要多付给我们三十。”幺婶门清。

我问婆婆为什么不在大姑的小区里办。婆婆说这边清净些,你大姑的小区,是新小区,住户多。社区的人还要管这个?我问。

“怎么不管。”姑父往火里添了一叠纸,“上次给玉闻办,他们说过了,这里以后也算是重庆,不是单独的区县,以后红白事都需要控制规模,不能搭棚,乐班子也不能扰民。这回我们学乖了,提前半个月就报备。”他顿了顿,“报的是你大姑厂里的老地址。”

虽然玉闻出事之后,他们搬了家,新家是原来厂区的澡堂和食堂改出来的区域。尽管两个小区毗邻,中间也只隔了一条不宽的马路,但已经属于两个区。

“但是事发突然,所以他们为难。”

“何难之有?”幺婶冷嘲热讽。“你姑父去递过一条软中华,也没用。后面这边的领导说可以。说是和从前不一样了,需得提前报备,不然噪声大会给邻居投诉。”

婆婆说,荒唐得很。

“其实都是唬鬼的鬼话。到底谁家投诉,除非那家里的人一个二个都是不死的。”

火苗舔着纸钱,火星升起来,落在婆婆的袖口上变成几片深色的灰烬。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拂去。

姑父把烟踏灭,去招呼陆陆续续又进来的几人,不一会又去帮别人看牌。堂姐问幺婶,这边房子是什么时候拆迁的?婆婆说,记不得了。厂子九十年代效益不好,后面这边不也是变成直辖市的范畴了。倒是拆迁了。但是轮到青年职工拆迁的时候,也就是姑妈姑父,不肯付现金出来,给的方案是只可能按比例拆算旧房面积,买新房可以抵。

“那还是好吃亏。”幺婶问,“那你和爸的房子,当时赶上的是赔付的现金?”

婆婆说是的。堂姐剥送葬花生的手停了一下,望着婆婆不出声。

“但是,”婆婆说,“后面我跟老头和你们都一起搬进重庆了。我们当时手里有没有钱,你们两口子是最为清楚的”。

火炉边安静了一瞬。幺婶咳嗽一声,起身去接治丧队的馒头。堂姐低头继续剥花生,动作快了起来。

婆婆忽然开口,“但我当初就不赞同他们搬进去。你大姑那个新家,不吉利。”

婆婆说到玉闻的事情,从小玉闻就可怜,爹不管,妈不管,下了岗就围着麻将桌子过生活。“玉闻小时候就掉进过公共澡堂里,差点呛死。救过来之后,我就知道玉闻这个姑娘不是读书的料。能考上的大学也只能考上新办起了来的民办的大学,一年出一两万的学费,这是何苦,宁愿去读大专,至少懂一个技术。有技术就不愁找不到活路,就算厂子没有了,这个道理也是不变的。”

后面的事我当然清楚了。玉闻就像一条盲鱼,冲出县城与重庆,冲进了讲粤语的广州。她学美妆、裁缝技术,然后让大姑给她买当时价值五千的诺基亚手机。“手机要红色的,滑盖的。用大拇指像扭瓶盖一样打开的那种。五千,那会一平方米的房子都值不起五千。”大姑和姑父从国企买断下岗,一起得了二十万,在牌桌上蹉跎数年也凑不出装修新房的费用,却舍得花一平米的钱给女儿买时新的手机。幺婶也回忆得起来。玉闻买了手机,插上了广州的电话卡,开始在往家里打的电话中操起广东话的口音。

婆婆说,听都听不懂。“她就是和她同寝室里面的一个女娃儿耍得好,经常要摸到一个铺盖里面去睡觉。那个女娃还和我讲过话,还学起重庆话喊我婆婆。两个姑娘还约过,毕业了要一起去深圳,去香港,打伙做女装生意。”

再往后的事没人再说得清发生了什么。“她过得不顺心。女娃家家,举止和一个男娃娃一样,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里会过得顺心。有一年夏天突然回家里来了。玉闻说,凭什么他们一家没有新房子住,别家都早就搬走了。她没处去了。”

“怎么不吉利,那个新房子?”我问。

婆婆没有回答,眼睛望着灵堂的方向。大姑的遗像挂在正中,黑白照片里的她比记忆中年轻,穿着那件她说的克什米尔羊绒,对着镜头笑。

“妈。”姑父听见了我们的谈话,压低声音往这边来来,“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又没说什么。”婆婆拍拍袖口的灰,粗声大气,“我就是说,那个房子晾了半年,她一天都没住够。”

堂姐忽然站起来,塑料凳倒在地上。她说去给车挪个位置,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圈后面,又看向婆婆。婆婆的眼睛还望着遗像,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晚上守灵的人渐渐多了。煮火锅的铁锅撤下来,麻将桌支起来,骰子在自动麻将机里哗啦啦响。我在角落里坐着,看烟雾缭绕中那些模糊的脸。姑父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在讨论牌局,幺婶在记账,婆婆靠在一把藤椅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堂姐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罐加热的旺仔牛奶。

“说来说去,那房子就是赔了的。但我爹妈没要他们的钱,当初买重庆的房子的时候。我和小侯那会挤不出钱,我爸去问过婆婆。婆婆怕他不相信,给他看过卡上的余额,还真是没有。”

“钱又不会平白没了。是婆婆自己存起来了?”我望着她。

“不晓得。那两口子从厂里买断得来的那二十万,够在牌桌子上逍遥二十年也就罢了,还凑得出一笔装修。你说奇不奇怪?”

“婆婆说那个房子不吉利。”

堂姐沉默了很久。隔壁桌有人和牌了,骂了句脏话。“大姑搬进去之前,”她压低声音,“找牛十嬢看过。她会看命看相。她瘸之后,在厂里给人到处算命。玉闻姐姐小时候掉澡堂子里那次,就是她给看的。”

我等着她说下去。堂姐却停了,盯着火炉里跳动的光。

“看的结果呢?”

“牛十嬢说不该搬。”堂姐的声音很轻,“说那个位置以前是厂里的澡堂子,填了盖楼,但到底是湿得沁人,底下还在渗水。她原话怎么说的来着——‘底下是湿的,人住上面,骨头会冷’。”

我想起大姑冬天只穿一件薄毛衣的样子。

“大姑说的是,‘冷什么冷,她热得很。’”堂姐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她还说,玉闻小时候掉进去过,正好,去陪她。但到底也没搬进去过一天。”

火炉里的纸钱烧完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焦灰。哀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黄桷树的声音。

半夜醒来灵堂里的灯还亮着,麻将桌那边已经没人了,只剩几把歪歪扭扭的空凳子和满地的烟头、花生壳。我起身去给大姑烧纸。

蹲下去的时候,看见灵堂的地上有水渍。一小摊,从花圈底下漫出来,在水泥地上粼粼地反着光。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摸。是湿的。凉的,不像活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上来的,像一条盲鱼,光在原处游出去,又游回来。

我问旁边守夜的幺婶是不是昨晚下雨了。她说没有,这边干得很,好久没下雨了。

我蹲在那里,看着那摊水。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她拾了一把纸钱撒到火里,抬头看着大姑的遗像。

“她那天还打了一个电话给我,”婆婆说,“说玉闻在楼下等她。我说你下来,她也就下来了。”婆婆的声音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那个房子,”她说,“底下是湿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治丧队的人来腾花圈收拾场地,社区的领导也一起来了,给治丧队的头头和家属挨个递了烟。我再去那个角落看,水渍已经干了。地上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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