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午夜杀机

发布时间:15小时前热度: 3 ℃作者: 乔铖翔

 

一个孙子与奶奶之间漫长的、无法言说的疏离。


刺啦——刺啦——刺啦,客厅传来拖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夜晚听到这种声音了。脚步很慢,刺啦声拖沓着,连成一片,仿佛是飘过来的。我没有睡着,调整了一下,将原本面向墙壁舒适的身体平躺过来。刺啦声变得清脆起来,还有隐约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声音消失了,我感到有一道锐利的目光穿透昏暗射了进来。我再次调整了一下,身体保持平躺,把头向门口的方向扭动了一点,眼睛微睁开一条缝。我看到我奶消瘦的身体出现在门口,从她屋里流泻到此的微弱灯光让她的身体看起来有一些模糊,门框挡住了她一半的身体和其中一只眼睛,她的另一只眼睛看向屋里,仿佛一只年迈的鹰的眼睛。

我看着那只眼睛,感到有什么东西洞穿了我。

 

我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我奶去世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概是早上六点。那个时候我刚睡不久,我妈的电话就响了,回家吧,你奶走了。我说,啥时候?我妈说,早上。我妈的语速很快,挂了电话,我才反应过来她是在给我描述一场死亡。我发了会儿呆,手去摸烟,点着,跟抽纸一样,干得胃里反酸,呛了一口之后,我感到眩晕,身体好像腾空起来了。我刚学会抽烟不久,都说烟能麻痹神经,我此刻才体会到。

烟下得很快,比平时都快,扔了烟头,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回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我马上要挂断的时候,我妈接了起来,说,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下,说,能不回去吗?我妈说,什么?我说,我不回去了。我妈说,不回来?我说,嗯,单位这走不开。我说完之后,电话那边的静默流淌出来,我感到身体四周湿漉漉的。过了一会儿,我妈说,想什么呢?儿子。我妈还没说完的时候,我听到了我爹的声音,他在旁边询问我妈,怎么了?我妈说,没事。我爹说,没事?然后他就把电话接了过来,说,赶紧回来,等着你呢。我爹说完并没有把电话还给我妈,他很有耐心地等着我的回答。我说,我能不回去吗?我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电话里面传来用鼻子发出的嗤的一声,有点像笑。我爹说,你在这给我放的什么屁?我说,我单位这有点事,走不开。我爹说,走不开你就跑,跑不开你就跳,听懂没?我说,可是人已经不在了。我爹说,废话,活着也不用你回来。你赶紧动,现在买票,我不想发火,等你回来再说。现在动。

我爹的话像法官的小锤,砸下来,一切尘埃落定。我又点了根烟,夹在手上,没有抽,翻出手机打开12306查询车票。最近一趟回家的车在九点左右,其次就是十点半。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关掉了12306,打开浏览器,搜索:孙子能不参加奶奶的葬礼吗?浏览器答:法律允许,道德不允许。这个结果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我重新打开12306,点开那趟九点的车,从家到地铁站大概二十分钟,地铁到车站大概半个小时,我心里计算着时间,犹豫了一下之后,选择了那张十点半的车票。

我把昨天隔夜的剩大米炒了,切了根火腿,大火爆出蛋香,端到桌子上,面对着一整盘蛋炒饭,我却不知道如何下嘴。和蛋炒饭相面相了十分钟,终于还是一点一点吃了起来,期间,我不停地虚构着我奶如今的面容,却发现她的面容已经变得遥远且模糊,只剩下一个痛苦的轮廓。我摸了摸嘴角,上面有一道疤,是她小时候带我出去玩磕的。

一直在家磨蹭到将近十点,我才收拾完整准备出发。我放弃了地铁,打了一辆车直奔车站。路上温度很高,车里的臭气被空调一吹变得有些发酸。司机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开始我还随口附和,后来我没有力气再回复他,把窗户打开一条缝,斜倚在后座上闭眼休息。风一吹,我好像飘在海上。

朦胧中,我感到车停了下来,我以为到了,睁眼看外面,发现周围所有车都停了下来,四周鸣响起海浪一般的车笛和防空警报,我才反应过来今天是七七事变纪念日,所有行人脱帽默哀,这让我想到了我奶,此刻她的身边,应该如出一辙,不过对于我奶来说,我认为用默哀应该不太合适,甚至应该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最起码在另一边,她可以好好吃饭。

 

倒数第二次见我奶是在今年春节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这么晚回家过年。单位排班时我赶上初一的班,又和同事换了一个初三的班,本来已经放弃回家的打算了。但我爹打来电话,说我奶情况不太好,已经开始卧床了,他和我妈分身乏术,希望我可以回家帮忙照顾一下,而且又是春节,我还从来没有过年不回家的时候。我这才和领导求了半天,得到回家的机会。

我奶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我爹、我叔、我姑,但我奶大部分时间都住我家。拥挤着,占据着,原本狭小的房子变得更小,我、我爹、我妈三个人挤一个屋,南屋专门让给我奶。不过,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我和我奶却并不怎么亲近。早年时候,我奶和我妈不对付,婆媳矛盾由来已久,积怨彻底爆发在一天夜晚,我奶突然冲进我们屋怒骂我妈,说她克死了我爷,战争彻底打响。睡梦中的我只记得一地的锅碗瓢盆碎片和我妈低声哭泣的声音。由此我和我奶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拉远,并从没有尝试过弥补。这些年多亏了我爹,从中调停,没让事情走向极端。后来,我上了高中,再上大学,最后留在此地工作,回家的间隔从一周一回,变成一月一回,再变成节假日回,我和我奶的接触时间更少了。一直到现在,我对我奶的印象竟然还是停留在那个吵闹的夜晚,她站在门外,胖胖的身体像个邮筒,上半部分溶在一片晦暗中,掷出的暖水瓶画出一道弧线砸在墙上,磕掉了一小块墙皮,然后爆炸在我耳边,玻璃渣子碎了一脸。再后来,我奶开始信佛,准确来说是烧香,不知是参透禅理还是脑子糊涂,竟忘记了和我妈斗争这回事,再加上我爹在中间和稀泥,关系由此变得微妙起来。

毕业之后开始工作的第一年,我奶突发脑溢血进了医院,全家如临大敌,不过医生检查一番之后说问题不大,输了液之后就又回了家。当时我爹吓坏了,等医生说问题不大之后千恩万谢,我奶躺在旁边,目光有一点浑浊。

事实上,从那天开始,我奶的身体开始怨腾出一种戾气。假期回家住的几天,幽静的夜晚总能传来我奶走路的声音,她的脚步踢踏着地面,窸窣的刺啦声刺破无人惊扰的夜晚变得尖锐起来。目光中的浑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怨。模糊的身体轮廓笔挺地站在门口,像是告别,又像是审判。有一天,我对着她说,怎么了?我奶没有说话,转而又踢踏踢踏地走了,脚下是她刚才踩着的灰暗的细碎的灯光。第二天我问我妈怎么回事。我妈说,不用管,最近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就是故意的。我把我奶夜晚的目光和我妈的话尝试进行匹配,却在一片茫然中,隐约预感到我奶即将开始某种变化。虽然我没有亲眼目睹这一过程,但事实确实证明了我的预感。我奶从可以步行到街对面的林塔公园到只能颤巍地往返于南屋客厅之间只用了半年左右的时间,半年之后,我奶开始了她的卧床。

那时的我对工作一片热情,这半年之中,我回家次数骤减,关于我奶的消息基本上来源于我和我妈的电话。那天回家之前,我始终处在一片茫然之中。关于身边的生老病死,我还处在天然的单纯与陌生中,所以,当我妈告诉我我奶卧床这一消息时,我并没有感觉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

三十那天我临时订票,好在路程近,有退票的,抢到一张早上的票。车站人不多,该回家的应该已经到家了。检票,穿过地道,上了露台,才发现四周竟然起雾了。我低头摆弄手机,里面是我妈发来的消息,让我不要贪玩,帮忙照顾我奶。我回复好的。关了手机,列车从北边的雾中驶来,我看到的却是另一边。雾气中的地平线彼端,大地上朦胧横生出一条巨大的裂谷,遥遥望去像是白布之上的一条粗壮的墨线,时间似乎在一瞬间被那条裂谷吸入。那时我并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奇怪。我极力去看,看到裂谷在灰白的雾气中随着呼吸而若隐若现,雾气迷蒙中闪烁着一个虚弱的轮廓,看不清楚,这使得我有一些恍惚,觉得身体好像掉入了一片荒凉的原野。直到那班回家的列车驶至面前时,我空旷的大脑才终于蔓延出一丝犹豫——火车会把我带进那条裂谷中吗?那正是回家的方向。

检票坐定,列车在天地间一往无前,前两天刚下了雪,还没来得及化,窗外是一整片白色的旷野。我计算着路程,发现无论如何早就已经经过那条裂谷了,但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在窗户上擦出一个缝隙向外张望,外面是被积雪覆盖的农田,数量众多的坟包藏在积雪下,鼓鼓的,像是一座座光秃的小山头。窗外茫茫单一的白色,一瞬间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到家之后我妈迎了上来,左拉拉,右看看,连说了好几遍瘦了。我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提路上的事。我爹从南屋走出来,手上拿着一片尿不湿,一边叠一边问我,晚上想吃什么菜?今天过年,家里什么都有。我没有接话,手一指南屋,说,我去看看。我爹说,去吧,看看去吧,有段时间没见了吧。我妈在旁边点头,说,去看看还认识你不。

刚进南屋的瞬间,我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并不是很呛鼻,但这味道好像有意识一样,我一进来便被惊醒了。屋子其他家具都没有变化,只东边多了一张桌子,是我原来的学习桌,上面盖了医用的蓝色无纺布,桌子上摆着几个碗和一个大托盘,托盘里应该是酒精,散发着刺鼻的醚味,当中泡着一根透明软管,像一根没有血的血管,托盘旁边摆着几个注射器,还没有拆封。我仔细地看着桌子上新添的东西,想要辨别出它们的用途。小时候打针留下过阴影,所以我对医用的白和蓝存在恐惧,但那天我没有排斥。

我奶躺在屋子最里面,一张特制的可升降的医疗床托着她的身体,身上盖着两床被子,身体两侧又各垫一床。我走过去,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病之将亡的灰蓝瞳,无舌苔无味蕾的猩红舌,赤铜色的斑,头发稀疏至极,零零散散地铺洒在枕头上。生、老、病、死,起码是以年为计算单位的轮回往复,我奶在这半年中仿佛驾驶云霄飞车般一坠至底。我妈走过来,拍了拍床头,发出邦邦两声,然后说,刚买的,花了不少钱。我点头,说,咋成这样了?哎,谁知道,不过现在是离不开人,这不我和你爸轮流照顾着。还好你爸单位离得近,领导也通情达理,小小不严就让你爸早走一会。我妈顿了顿,然后对着我奶又说,还认识这是谁不,你孙子,看看还认识不?我顺着我妈的语气转了过去,看到我奶的眼球轻微地转动了一下,避开了我的视线,像是一道消失在云雾之后的光。我愣了一下,感到有一个熟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什么也没留下。

我妈说,这样就应该还认识你,只是不会说话了。我说,不会说话了?我妈点了点头,说,应该脑子还是清醒,就是说不出来。正说着,我爹进来了,手上拿着一个未拆封的尿不湿,对着我说,来吧,搭把手。说着就上手去抬我奶。我跟了过去,帮着我爹掀开被子。我奶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像阴雨时的天空,骨头透过薄薄的皮肤露出一些轮廓,大腿上为数不多的肉平摊在床上,身体整个平躺,但已经无法伸直的四肢却在暗示着某种无可奈何。我奶应该是刚尿了,被子掀开的一瞬间,一股尿骚味弥漫上来,我抿了抿嘴。我爹看见,笑了笑,说,这就受不了了,我和你妈天天这样,来,帮我抽一下她的背。我跟随我爹的指引上前帮忙,手指却在触碰到我奶枯细然而轻盈的躯体,感受到那上面传递而来的轻微热量的一瞬间,便泻了力气。我爹说,别停啊。我妈在旁边说,就那样扶着就行,我和你爸天天这样换尿不湿了,不用管,没事。我再次上前,这一次用上了全部的力气,整个过程小心翼翼的,像是护着一株料峭春寒里迎风颤抖的杏花。可尽管我已经很小心了,用力的时候,我奶还是发出了嘶哑的叫声,眼睛瞪得大了一圈,手脚在有限的活动区域内剧烈地挣扎。她疼,一动就疼。我妈在旁边说。我说,那怎么办?我妈说,疼也得换,要不这屋里都是尿骚味,多难闻。我点了点头,说,好吧。然后继续上手去抽我奶。我爹一只手轻拍我奶的背,像是拍婴儿打嗝一样,边拍边说,忍一忍噢,忍一忍,就一下。另一只手却不减速,在我奶干枯的身体上上下套弄。

一切尘埃落定后,我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看着我妈,苦笑说,还有点不习惯。我妈笑说,习惯了就好了,这就是每天的任务。我没回答,转头看向我奶。我奶已经恢复了平静,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房间里的一切也随着我奶挣扎的休止而有了一瞬间的宁静。我看着我奶,企图找到那个刚才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画面,因为我确信,那个画面与我奶有着某种细微的联系。

 

那天下午我和我妈出去遛弯,出门之后,才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春联已经贴好,鲜红鲜红的,把古铜色的铁门衬托得又深又小,出了小巷是一条更长的小巷,我和我妈沿小巷往外走,空气中弥漫着幽微的火药香气,应该是邻居家小孩刚偷放过炮仗。三十下午的街上不见什么人,但新年的欢愉气氛却拥抱着每个角落。

我妈说,咋样,有啥感想?我说,没啥感想。但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咋变成这样了?我妈说,上次从医院回来之后就一直不太好,后来也叫医生来检查过,但是生命体征啥的也都正常,说可能到这个岁数了,老年病。老年病?我说。我妈点头,说,老年痴呆,你看这不话都不会说了,但是你说不会说话吧,倒是还认识人。你这次回来我看还是认识你。我点了点头。我妈继续说,上次你爸不在,拉了一床,我给她擦身子、换衣服的时候,人家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我问,咋了?弄疼了?人家也不吭声,等最后我准备走了,眼泪流出来了。我说,然后呢?我妈说,后面我就问她,我说,老太太,后悔当初骂我了吧?老太太没接话,应该也接不出话,最后把头扭一边了。我忽然感觉嗓子有点干,咳嗽了两下,说,那平时都咋吃饭呢?我妈笑着说,一会回去了让你看看咋吃饭的,你肯定没见过这样吃饭的。我说,那你和我爸都上班时候咋办啊?这要是尿了就暖干吗?我妈说,怎么会,我和你爸要是都上班,你叔叔就来转转。

听到我叔,我忽然想到一个表情。那时我奶刚病,后面的一切还没发生。刚病的那段时间,我叔自告奋勇接我奶去他家住,但只过了几日,电话就打了过来,我至今不知道那通电话是怎么说的,但很快我奶被我爹接回我家。我爹去接我奶回家的那天我正好在家,所以跟着一起去了。我奶连续第三天拉在了裤子里。我和我爹刚到我叔家的时候,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家里只有我奶和我叔两个人,不见我婶。我叔坐在旁边抽烟,口罩半拉在下巴的位置,我奶则在一旁面向窗户直直地站着。我在进门的一瞬间,看到我奶的脸上停留着的是一种奇怪的表情,而后瞬间被一种麻木代替。我想了半天,也没有明白那个表情表达的含义。直到后来很久之后,我已经工作了,才明白那个表情表现出的是一种无声的戏谑。

我说,他能照顾的了人吗?我妈做了一个挺长的停顿,然后说,之前老太太没病的时候,大家都好,现在一得病,尤其是这样离不开人,很多问题就出来了。所以他能不能照顾,我也不知道,但现在他必须来。我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我妈。我想,那个时候,我的表情一定很丰富。我妈忽然摸了摸我的头,说,都快够不着你了。而后又笑了笑,继续说,你看老太太那样,惨吧?可是,或许有一天我也会那样,诶,我问你,要是躺床上拉裤子的是我,你会管我吗?我妈超然的心态让我心底一颤,然后我说,会管,会管,肯定会管。

回到家已经将近晚上七点,饭菜我爹基本上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饺子出来之后,我爹取出来了一个破壁机,把饺子倒了进去,又放了几样别的菜,整个房间响起了破壁机的轰鸣。我爹把破壁机里打烂的食物倒在一个大碗里,我妈招呼我一起,我想起路上说到吃饭,便跟着去了南屋。

南屋没有开灯,在窗外除夕的背景下显得逼仄昏暗。我奶躺在床上,整个身体泡在悄无声息的黑暗中。窗外忽然发出一声爆响,接着深蓝色的夜空中绽开一朵斑斓的烟花,之后,声响继续,第二朵,第三朵,接二连三的烟花不停射向夜空,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一片经久不息的暗红,我感到黑暗似乎燃烧了起来。等到烟花结束,我把灯打开,我爹把碗放在了窗台上,然后摇了摇床把手,我奶的上半身便拱了起来,他拿起那根泡在托盘里的软管,走到我奶身前,而后依旧用哄婴儿时的口吻,说,张张嘴,来张张嘴,吃饭了。等到我奶的嘴慢慢张开的时候,我爹便把那根透明软管斜插进我奶的食道里并一点一点往里延伸。我爹的动作十分平稳,但似乎于事无补,被异物侵入的肉体,那根软管每深入一些,挣扎便会强烈一些。等到那根软管完全伸入我奶的食道后,我爹从旁边取出一个注射器,从刚端进来的碗里吸出满满一管食物,而后将注射器插在了裸露的软管上,我爹一用力,那管胶状食物便被推进了我奶的胃里。

我爹又吸了第二管,问我,要不要试试?我摆手,说,算了算了。我爹笑了笑没说什么,继续把第二管推了进去。我妈帮我爹一边端碗,一边说,只能这样吃,已经咬不了东西了。我说,这样喂了多长时间了?我妈说,有一段时间了吧,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就这样了。我没再说话,因为我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企图洞悉我奶的心之所想。但我一将自己代入进去,大脑就产生了一个卑劣却又浅显的答案。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将要与自己产生怎样的联系。我只知道,此时我正在死亡的边缘犹疑徘徊。身体不由颤抖起来。

等到结束,我出来坐在沙发上,我妈似乎看穿了我刚才的想法,平静地说,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如果是我躺在那张床上,我也希望有人给我来个痛快。但照顾的时间长了,这种想法却慢慢淡化了。我说,为什么?我妈说,这件事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没有人能做,你不能,我不能,你爸也不能。我没说话,就这样呆坐着。

晚上八点,电视传来了春晚开始的声音,我爹将五颜六色的饭菜都摆了出来,并开了一瓶红酒,说,过年呢,难得庆祝一下。饭后,我爹喝了不少,本身也不太能喝,所以早早就去屋里睡了,留下我和我妈在客厅边看春晚边聊天。外面鞭炮声稀稀拉拉的,我妈说,这两年不让放炮了,但都在偷着放。我点了点头,随后主动让我妈早点去睡。我妈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说好,并嘱咐我听着点南屋的动静。

我妈走后,客厅忽然空荡起来,声音和光影逐渐远拓荡开。时间已近十二点了,我却发现我的感官此时忽然灵敏起来,似乎听到了一墙之隔我奶细微的呼吸声,像是某种暗示。我跑进南屋,站在床前,静静地凝视着我奶,却发现我奶空洞的目光开始呈现一种摄人心魄的深邃。

时间随着延伸而慢慢静止。我奶的眼神衍生出某种引力,我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向里牵引着。我忽然发现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进而手脚开始了一场不由自主且毫无预兆的行动。我转身走向旁边的桌子,拿起上面放着的毛巾,将毛巾叠成了巴掌大小的厚方块铺在右手掌心,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当我将手中的毛巾慢慢靠近我奶口鼻的时候,我竟透过盘旋在我奶头顶的灰暗命运看到了一种红彤彤的神采奕奕。因此,我的内心竟然有了一瞬间的欣喜若狂。然而,就在我为此庆幸的时候,幻境却开始坍塌,碎裂成一片尘埃。遥远空洞的电视声一点一点变得真切,将我拉回现实。

我疑惑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毛巾,又看了看我奶,然后我感觉刚才的一切开始在脑海中闪现,当最后一个画面定格的时候,我的身体一下瘫软在地上。由此我也终于看到了那个白天在我脑海中好几次想要捕捉,却终还是一闪而过的画面,那是我归途中看到的那条幽深的裂谷,在雾中若隐若现,并且,在裂谷的边缘,有一个人影的轮廓,我看到那是我奶直直地站在裂谷的边缘,隔着雾霭静静地凝视着我,再然后,我看到我奶向后一跃,义无反顾地坠进裂谷,雾气旋即风散,那条裂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一片空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再也来不及细想,逃命似地跑了出去。我刚坐到沙发上,突然听到南屋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一瞬间惊醒,而后立马跳了下来,飞奔过去,把灯打开之后,就看到我奶的嘴张得大大的,一股酸苦的霉味从里面猛地窜出来。我奶的咳嗽声一声高过一声,而且这咳嗽声却不同于平时,这时我奶只吸气,没有吐气,而且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阵剧烈地颤抖,喉咙呼噜呼噜的,整个脸憋得发紫。我瞬间明白过来,我奶应该是卡痰了,我大声喊道,妈!妈!我还没喊完的时候,我妈就已经来了。她走到床边,从侧面把我奶抽起来,然后拍她的背,像在敲一面小鼓。过了一会儿,我奶的咳嗽渐渐缓和。我和我妈出去,坐在沙发上。我问我妈,假如,我是说假如啊,你这么拍最后也不顶用,那可怎么办?我知道,这是一种卑劣的试探,但我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我妈笑了一下,说,那就没办法了,这种情况,救护车来不及的。我说,来不及?我妈点点头,说,来不及,根本来不及,如果真的这样,那没有办法了。所以白天的时候我和你爸都会给他吸痰,也是下管子下到喉咙里,不过这种情况少。我知道,这是我奶对我刚才的突然惊醒发出的折磨与惩罚。

我妈顿了顿,然后说,你别太担心,如果真的遇到了这种情况,没有人会说你。我悻悻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坐了一会,我妈让我先去睡,说平时都是我爹在沙发上睡,能够随时起来照顾我奶,但今晚我爹喝了酒,所以她就睡在沙发上了。我听完长出一口气,但这种放松旋即就消逝在一股浓稠的卑劣感中。和我妈又简单聊了几句,然后我起身准备回屋去睡觉,走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南屋,窄窄的门框变得斑驳起来,像是结了一层膜。我妈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而是往南屋走去。

 

车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到高铁站了,我付了钱,然后进站,上车,车厢拥挤,夏季空调和汗液的粘稠蒸腾出一种特殊的醚味。我找到自己位置,坐了下来,脑子里又出现了上次过年回家的画面,我向前看去,希望还会看到那条裂谷,却发现什么也没有。过去了几乎半年时间,上次见我奶的一些情形却依旧历历在目,包括我上次如梦游一般的举动,半年来,它在我的脑海中反复延展,无限形变,到了最后,我竟然无法分清现实与梦癔的分别,错觉给了我堂而皇之的理由,让我逃避我奶,逃避死亡,逃避我奶和死亡中间的那个我。但现在我已无法逃避,我终究要回去。列车发动,灰白色的地面向后飞速退去,车轮与铁轨摩擦产生的能量由下向上,最终传递到我身上,这种带有现实世界特点的机械感让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火车很快,一个小时不到就到家了。路上我妈问我什么时候到站,她来接我。我说不用。出站之后,我打了一辆车直奔家里。还没下车,就看到巷子口人影攒动。我付了钱,下车,往家走去。门口花圈沿巷子两侧排开,仿佛我走进死亡的怀抱。花圈上的挽联像柳条一样摇摆着,我一个一个看过去,落款上的名字大多我都不认识,却计划好了一般送来整齐的哀婉,我忽然想到,我应该哀婉一些,有些事已经随着她的死亡而彻底不复存在,我应该让自己看起来像大多数人那样。

我爹站在门口,接待来往的亲朋,看到我,给了我一个凌厉的眼神后,说,进去,磕头,三个。我点头。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哭声,我把它想象成我的悲哀。哭的人我并不认识,屋里的人大部分我都不认识,他们或许都来自一个遥远的远方,像是被安排好一样,聚拢在这场葬礼上。

我奶的照片被放在房间的正中央,黑白灰的色调代表人与人的阴阳两隔,照片下摆一堆贡品,再下面是一个火盆,我叔和我姑分跪左右,我磕一个头,我叔喊一句,逝者安息,一路走好。我姑烧一张黄纸,灰黑无重量的余烬铺满火盆,像一个黑色的湖。三个头磕毕,我被领到里屋,我妈给我戴上孝帽,嘱咐我不要出门,搬个板凳在屋里坐着。我等着我妈问我早上的事,我妈却始终没提,这让我稍感放松,因为我不知道如何解释。

我在门口一直坐到晚上,屋里喧嚣声渐低,大部分人都走了,剩下一桌打牌的还在叫嚷。我姑和我叔在旁边计划明天谁会来,谁需要去接,他们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两只昆虫,我在门槛上听着我姑和我叔的交谈,忽然为我爹有些不甘,妈是一个人的妈,儿子却不是一个人的儿子。不过我叔和我姑也并非什么也不做,每逢我奶生日的时候,他们都会拉拢我爹共同出资大摆一场,广邀亲朋,我奶病后这个传统也没扔下,犹记我爹我叔我姑三个人把我奶从床上搬到轮椅上,再搬到饭店里,生日歌高高唱起,寿星帽歪戴头顶,我奶像个稻草人一样,不动分毫。

又过了一会儿,打牌的人陆续撤离,说明天再来,我妈留他们吃饭,推脱了一下也就都走了。我姑身体不好,早年做过一场大手术,常年虚弱,也走了。我姑走了之后,我叔也跟着走了,守灵人数锐减三分之一,只剩我和我爹。我妈煮了点面,我们三口一起吃。饭桌上,我爹说,你有点太不懂事了啊。我说,没有。我爹说,没有你为什么不回来?这种事你居然能说出来这样的话。我说,单位确实走不开。我爹说,放屁,我就不信这种事你单位不给你假。我低头不语。我妈说,这种事,都得来,白事通知了就得来,你又是长孙,出殡你还得抱照片呢。我依旧不语。我爹把碗往桌子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说,你听见没?我回头看了看我奶的照片,发现照片里的我奶也正在看着我,她的目光深邃,好像那晚她看我的目光。我转头,对着我爹说,我能不抱照片吗?我爹说,你说什么?我说,我能不抱照片吗?我爹愣了一下。我妈在旁边说,就得你抱。我说,非得是我吗?一直在旁边强压怒火的我爹终于爆发,他把筷子往旁边一扔,飞起一脚,踹在我胸口,我支撑不住,身体向后滚去,砸在了灵台上。一瞬间,灵台四分五裂,蜡烛掉落,水果和桃酥在地上滚出很远,那盆积攒了一整天的黄纸灰,全部扣了出来,铺地凝成黑色覃形云仿佛一千零一夜里面的灵神现身。我奶的照片也倒了,我的身体最终落在照片上,啪嗒一声,我知道那是玻璃相框碎裂的声音,低头看过去,发现我的右手摁在一块玻璃上,手掌划出了一道口子,血正一点一点流出来。

  

守灵一共三天,因我奶走在那天的清晨,时间上算上来,守灵的时间相当于变相增加了一天。在这几天里,或许是灵台的打翻让我们都冷静下来,我和我爹不再争斗。那天晚上,我爹换了照片,重新摆了灵台,摁着我又磕了好几个头,站起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去一边坐着去了。我看到他背过身时掉了眼泪,我知道,打翻了的不光只有灵台,还有他一直以来的心酸与委屈。

后来的几天,我依旧坐在小板凳上,向不同的人行磕头礼,人来了一波又一波,行色匆匆,有的甚至没来得及进来磕头,门口扔下份子转身就走。我爹我姑我叔依旧招呼着来往的客人,向他们握手鞠躬,并安排着剩下时间的具体事情。打牌的依旧支着桌子,烟雾弥漫交织着摔牌的啪啪声。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在这场持续三天的守灵里,悲伤始终隐匿在无聊下。一直到出殡前一天的晚上,出现一个我们这片白事管大事的,我、我爹、我叔被要求出门进行一场算是仪式的活动。出门前他要求其他人足不出户,并在门前撒了一圈白酒。我们三个一人持一根香,被要求不能说话和回头,一直步行至一个十字路口,地上撒上被温水泡过的小米,我们在小米上跪南朝北,磕一个头,管大事的喊一句咒语,一直磕了九个,然后焚烧纸车、纸屋等道具。灰烬会风而散,像一颗颗暗星。

出殡当天,这几天出现过的人又都重新出现,众人远远而来,像是参加一场参观,然后再远远而去。那天晚上我只迷糊了一会,便清醒过来。大家在门口列队而站,我叔托关系抢到了第一炉,一个虚无缥缈的好寓意,因此大家来得非常早。那个时候天光刚刚出现,灰白色的光,朦胧从天际线和大地交汇处照来,万物凝视着我们。我排第一个,手里抱着我奶的照片,很轻,很硬,像她的身体。我爹随后,手里挥舞白幡。我叔我姑分立队伍两侧,挤出哭声的同时向天空挥洒纸钱。管大事的一声:出发。声嘶力竭。随后一条长队从巷子里鱼贯而出,向着远方的灵车走去。

到了火葬场,我爹摔盆为号,众人进入告别厅看我奶最后一面。我站在大厅中央,周围鸣响起海浪一般的哭声和哭声一般的海浪,再看我奶,她躺在大厅中央,身体仿佛一座孤岛。旁边主持人念着僵硬的悼词,众人三鞠躬后,我奶被推进了火化炉,而我们被管大事的拉出去烧纸,头七到七七的纸不分彼此一并扔进炉子里,火舌滋滋地往外冒,烫得人发昏。

整个葬礼结束之后,我们回到了家里。我爹我妈开始收拾东西,东西该卖的卖,该扔的扔,那张特制的医疗床,被我爹折叠起来立在了院子角落。我奶不在了,南屋空了出来,原本紧凑的家里忽然变得正好,我爹我妈商量置办什么家具,打算让我以后回家就住南屋。我翻开那本礼金簿子,薄薄的一本,人的一生的所有交际就包含在此了,写上名字的时候,他也就和你做了彻底的诀别。这个平静如水的午后,像是之前无数天中的某一天一样,像是我奶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的那样,阳光穿过窗户照射进来,整个屋里白花花的,一些微尘在光柱中静静地悬浮着。我这样站了好一会,最后的时候,我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震动了一下,被什么东西穿透了,恍然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我重新走到南屋的门口,看到我奶的身体依旧在昏暗中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走进去,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眼睛像两个漂浮在空中的光斑,里面奔泻出斑驳的灰暗,嘴巴努力地张了张,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不过,我似乎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在那条曾经确实存在过的裂谷边缘,她正为自己的坠落而欣喜若狂,闭上眼,所有的念头全部衰退成了一撮热量,在她的身边徘徊犹疑片刻后,旋即向着云雾的更深处,一去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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