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是老式爆米花机开锅的声响。如今已不多见了。
炉子是小小的,里面冒着青蓝与橘红交织的、不安分的火光。火焰之上,架着纺锤形的铁罐,两头小,中间鼓起个大肚子,通体被煤烟熏得黑沉沉的,我的爷爷,就蹲坐在小火炉前头。
他不紧不慢地从脚边的蛇皮袋里,舀出多半瓢玉米粒。一股脑儿倒进那个黑铁罐子张开的“嘴”里。又掏出用牛皮纸包着的糖精抖落进去。
他一只手握住罐子的摇柄,一圈一圈地摇动起来。另一只手,搭在木风箱把手上。推,拉,推,拉。罐子在火上均匀受热,发出噼啪的声响。风箱是个患了痨病的老人,呼呼地有节奏地呻吟着,将空气压入炉底,那火苗便随着这节奏,猛地一窜,又低伏下去,映得爷爷脸上沟壑分明的皱纹,忽明忽暗,像是一片被火光耕耘的土地。
忽听“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枝头残雪簌簌落下。一瞬间烟雾弥漫,一股霸道又温暖的焦香便弥散开来。
不知道是从哪年开始的,但从我开始记事,我就知道每年腊月初,爷爷都会骑着三轮车去镇上打爆米花,直到腊月二十八才愿意回来,雷打不动。所以逢年我家最不缺爆米花,年前他会用袋子分好,给我家的,给我大伯家的,给我叔家的。有玉米的,也有大米的。初一那天,很多人串门拜年,都会抓起一把放进口袋,别人越爱吃,他就越高兴。
爷爷常自豪地说:这是用自家的粮食打的。
2.
小的时候,我跟着爷爷出过摊。
他把我裹进我爸当兵时穿过的军绿大衣里,让我坐在装玉米的麻袋上。天很冷,小孩的脸都冻得红扑扑的。
炉火烤得我脸发烫,我盯着那个黑葫芦,爱看炉子里溅出的火星子。我怕那声巨响,又期待白雾瞬间将我笼罩。
他看出我的害怕,开锅前,会腾出一只手捂住我的一只耳朵,把我按在怀里,“嘭”的一声闷响透过他的掌心传来,立刻就变得遥远而安全。白雾散尽,他抓了一把最蓬松的,吹了吹,塞进我嘴里。很喜欢这种带着微焦的甜。这画面,这声响,这气息,是我童年关于“年”最根深蒂固的记忆。
一锅锅爆米花出炉,我也适应了爆破的声响,我甚至能准确地预判它在某一刻“爆炸”,我学着爷爷大喊:“响——喽——!”周边的孩子们跟着喊叫起来,捂住耳朵蹦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兴奋。同时我开始躲过爷爷捂住我脸颊的手掌,它的粗糙让我不适,像洗澡时搓背的纱布。我钻出去也蹦跳了起来,像很多孩子一样,想要脱离呵护,想要快快长大。
3.
听我爸讲,爷爷这辈子,像陪了他四十年的爆米花机一样,又硬又倔。
他好面子,左邻右舍远亲邻近谁家里有了红白事,该去的不该去的只要听说了他都会去,份子钱从不吝啬。我爸和叔叔们都劝他,有些远亲,走动少了,没必要去的就别去了,说他是老思想。可他倔得很,他老说:“小儿,你不懂,人在情义在。”拮据的年代里,他自己的日子过得再紧巴,也不忘他的老哥们,谁家遇了难,他总是多做一份饭,给人家送去。
奶奶生病那年,他承担了家里所有的洗洗涮涮,烧锅煮饭,每天早上天不亮骑着三轮车去赶早集,提两碗白粥,买几个包子。晚上照例会给奶奶煮几个鸡蛋。也因如此,奶奶的病竟康复了许多。哪怕日子都这样艰难了,他仍舍不得丢掉家里的几亩薄地。我完美主义的缺点也许就受他遗传,他侍弄的庄稼也比别人家的干净,放眼望去周围的麦穗都不如他的饱满,他见不得一点杂草,没事就往地里逛一圈,松土拔草,一点也闲不住。
后来他骑着三轮车去镇里的路上出了车祸,摔折了腿。他看人家也不容易,死活不让赔钱,瞒着儿子们把人放走了,自己却落了病根,走路一瘸一拐。这件事后我们都拦他,说岁数到了,风吹雨打的,万万不能再去镇上打爆米花了。可没人能劝得了他,他就是这样的倔老头儿,康复后的第二年冬天,他又偷跑到镇上摇起他的爆米花机了。
4.
上了大学后,我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放了寒假回老家过年,一来是长大后变得沉默,不愿碰到熟人打招呼,二来是不喜欢挨家挨户去拜年,对老习俗有些倦意。
再后来奔波于工作,回老家的次数就更少了。
我南来北往,从江浙到北京,见识了之前没曾接触的繁华。但都市里的年是单薄的,听不见这声“嘭”的声响,后来甚至消失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没有火焰,没有田野,没有神明,没有这迸发的生命力。
每次去看电影朋友们会嚷嚷着买爆米花,各种口味,奶油的、巧克力的、抹茶的、焦糖的,很香甜,但总觉得有些腻。有时吃着吃着,下意识愣神,我又想起了另一种味道,一种带着柴火气的,从泥土里野蛮生长的,略带焦苦的风味。我想爷爷了。
离开后家乡成了故乡。年少时我迫不及待地逃离,后来又会怀念那片土地。飘零久了,对回老家生出一种胆怯,算是近乡情怯,说不清是什么原因,或是对家乡物是人非的不安,或是怕站在熟悉的院子里却像个外人,总之,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很多年。
日子叠着日子,一年赶着一年,地里的麦子收了一茬又一茬,爷爷的白发也添了一绺又一绺。这两年,我会三三两两地回老家看看,临走时爷爷把后备箱塞满了田里长出来的玉米、大蒜、地瓜、茄子,都是他种的。有次回家,他在村庄的路口认出了我的车,便急匆匆的往家里赶来,我在后视镜里望着他的急切,拖着踉跄的脚步,那条伤腿使不上劲,又想走得快一些,就显得更加笨拙,离我愈近,却愈发矮了,小了。
一个人的长大意味着最亲的人衰老,我着实有些怕了。
5.
又是一年除夕夜,乡下老屋的院子里,爷爷又开始为过年忙碌起来,写春联,晾腊肠,摆供品,敬灶神,炸酥肉,炸鱼排,炸丸子。奶奶和婶婶们坐在屋里包饺子,话赶着话,热热烈烈的。忙完这些,自然少不了打爆米花。天色已晚,寒风凛冽,漫天大雪。我们爷孙借着屋里昏暗的灯光,支起炉火,爷爷依旧是一圈又一圈地摇啊摇,只听他大喊:“响——喽——”我忙捂住耳朵,一声闷响惊落一簇雪。
“趁热,快。”爷爷把冒着热气的爆米花倒出来,捧了一把塞我手里。
到点了。外面鞭炮声起来了,爷爷在没灭的炭火里燃了香,也放了一轮鞭炮,苍白的大地上落了一地的碎红。接着要拜老天爷,点燃蜡烛,烛火在风中摇摆,烧破了漆黑的寒夜,爷爷跪下磕了头,我也跟在后面磕了头。夜深了,我看着他瘦小的身躯还在忙忙碌碌,不由得感到一阵落寞。
我说岁月啊,你慢些吧……
雪,静静地下着。
落在爷爷头上的雪,也落在了我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