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写尽职场中的虚伪、友情中的隔阂、以及与自我的漫长角力。
1
去年5月中,我给公司提了辞职。一边把家具、电器挂在闲鱼卖,书放二手网站上。价格都定得低,出手很快。6月中,离职手续办完,租的房子恰好到期(也是5月通知房东不再续租)。清理结束,离开那天,随身携带的物品只剩一大一小两个旅行箱和一个背包。
那房子我住了八年。两室一厅,家属院老楼,没电梯,一共六层,我住五层。前面两年先是何春允,接着是廖菲跟我合租。后来她们结婚了。春允跟着老公去了广州呃……也可能是深圳。廖菲还在西安,生孩子之前我俩保持频繁往来,生孩子之后联系逐渐少了。后面的六年里,有三年我和常一靓合租。常一靓跟我一样对人生没有规划。我们这种人,恋爱靠心情,升职靠运气,结婚靠勇气。两个混日子的人在一起,过得很开心。有天她也离开了。她说她想看袋鼠和考拉,去了澳大利亚。为此她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包括考雅思。很多个深夜和凌晨,我能看见她亮着台灯,带着耳机趴在铺满英语教材的桌上睡觉。我想这样的努力是无效的,这样的努力哪儿也去不了。第一次雅思果然失败。之后她花一万块钱报了雅思突击班。第二次顺利通过。三个月之后,她离开。
人人都羡慕别处的生活,这是常态。不是人人都会付诸行动真的冒险去别处生活,这也是常态。我是在常一靓收拾行李的那段时间,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她要远走的决心。因为惊讶,忘了问为什么。想起该问一问时,对答案已经失去好奇了。
常一靓说去的是澳大利亚。过几个月联系,人在新西兰。和一帮法国德国香港新加坡的男女青年们在一个葡萄园摘葡萄。拿最低的时薪,庄园主提供吃住。据说是当地一个什么政策,30岁以下的青年可以申请打工旅行签,面向世界开放,名额有限,为期一年。打工只能打零工,像摘葡萄、摘樱桃这类农家散活。我对这个不感兴趣,问那澳大利亚呢?她像没听见,顺着自己的话头跟我说,别整天幻想外国人多直接、多坦荡,哼!还不都跟咱一样,也满肚满脑花花肠子。又吐槽德国人说英语,妈的怪腔怪调!
常一靓离开后我一个人住。没多久便发现我很适合一个人住。我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吃完饭必须立刻洗碗,用过的东西必须立刻放回原处,所有生活用品哪怕还是新的,也必须有备用。诸如此类。合租过的三个人里只有廖菲受得了我这些毛病。春允性子散漫,我说她就弄,不说她永远看不见。常一靓脾气爆,会骂骂咧咧反问,多放一会儿能咋?不买能咋?骂完当然还是会去弄。我也烦我这些毛病,但控制不住。就算嘴上忍着,脑子一直惦记。很折磨人。常一靓说这事儿想改,得看心理医生。我没看心理医生。我心理问题可太多了,真看心理医生,没几十上百个疗程恐怕出不来。时间咱倒是多得很,关键钱跟不上。所以合租到第三年,常一靓被我熏陶,或者说强迫着,变成了一个会一边吃饭一边不断用纸巾到处擦油点子的人。我为此感到愧疚,大家一样的成年人,凭什么她就得染上我的毛病。
却又无可奈何。
一个人住就好多了。不用再勉强别人,只需要遵从自己。心理上那些问题,一度以为有所缓解。其实是一个人生活,碰不到障碍,折射不出来了。
2
我也想离开熟悉的生活,出去走走。尤其是升职之后。
当员工时,我以为自己属于很有野心的那类人。升职是我主动争取来的。部门经理跳槽,职位空出来,我就去找人事了。随后的事情非常顺利。顺利得益于之前几年我在工作中的表现,大领导们给我的评价是,积极稳健,有号召力。
一开始我做得挺好,几个月后开始感到吃力。曾经万全妥帖的那套工作方法,只适合当员工,顶多到主管。到经理就包不住了。部门同事们给我的评价很不友好。大家共事多年,即便不是朋友,但绝不是仇人。可能这种半亲不亲的关系反而最可怕。他们背后议论,说我刚愎自用,控制欲强。这是好听的。不好听的说我长期单身,欠缺性生活,把工作当老公干。
还得装没听见。
信念是一点一点崩塌的。人最好一直停留在有野心但够不着的状态,就会保持对自己的误解,认为没能大展拳脚是因为际遇不好、平台不大、资源不够。对自己的评价,保持在一个心理认知上的高位。一旦所有外在条件满足,就是自我认知幻灭的开始。
我以为人人都跟我一样,一心只想把活干完干好,早点回家躺着。我总是很焦虑,催着大家干这干那。刚愎自用、控制欲,在这儿都对得上。但他们似乎没留意到,我几乎不占用或打搅大家的下班时间。如果不是我的刚愎自用和控制欲,在动辄加班的企业氛围中,他们那清闲时光都哪儿来的。
但还是反省自己。
渐渐就滑向另一个极端,各位要怎样就怎样吧。结果部门月度考核就垫底。业绩下滑,背地里就不是议论那么简单了,还伴随着一些谣言。说我恬不知耻勾引甲方某个大领导失败,感情遭受重创,才破罐子破摔。
要么说人言呐!
我跟那领导确实常见面,见面都为公事。我俩有些共同爱好,公事谈一谈,个人爱好谈一谈,拉拉关系,建立信任,有百益无一害。那些难倒他们的事,我出面就办成,难道仅仅因为我顶着部门经理的头衔?如果只是顶着一个头衔就能成事,那当领导未免也太容易了些。可我没办法去掰扯这些。只要开口,占不占理,都是我输。
不过这些鸡零狗碎,哪个位置都避免不了,时间一长也就那回事吧。雪上加霜的是,当员工时没怎么留意,公司隔三差五组织中层以上干部学习、团建,占用的不是周末就是下班时间。这太要命了。每次接到通知我都想破口大骂,早上八点多进公司到下午六七点走,不算来回路上通勤,一天十个小时交代给这里还不够?想问一问搞这种东西是不是闲得蛋疼,是不是!有天差点喷薄而出的时候恍然大悟,我对工作其实没那么大野心——人该工作的时候工作,该休息的时候就回家歇着,这思想觉悟显然配不上当一个部门领导。
然而也还是硬着头皮顶住了。
辞职之前,我已经当了两年部门经理。算不上游刃有余,但也从同级别其他同事那里学到了安全摸鱼、假公济私、私事公办的技巧。我发现以前我过于认真。上班这个事情看你怎么想,无论它是生活的一部分,或生活是它的一部分,大家讲的是融合,融合起来可以严肃可以轻松,具体看上面怎么要求。人人都融合,我也就学着不把界限划那么清。好处是,大家相互打掩护,有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比较好蒙混过关。坏处是,既然该工作的时候掺杂了生活,该生活的时候当然也不能只是生活。就像公司那条“部门经理以上级别的员工,手机应当24小时保持畅通”的条例一样,部门经理级别以上的员工,工作24小时不下线。
倒也不是抱怨,有人就很适应乃至算得上是喜欢这种让工作和生活搅成一团的方式。我的意思是到了这个位置我才知道野心这玩意儿能不能成,它分人。融合是身在其位迫不得已,我内心认同的还是老一套——该工作的时候好好工作,该歇着的时候好好歇着。
长期知行不合一,人就很累。累当然不是辞职的主要原因。辞职的主要原因是,部门一个女同事跳楼了。
3
接到消息的时候,女同事已经在医院。说是从六楼跳下去被树挡了一下,浑身多处骨折,做完手术后进了重症观察室。能不能活,得看运气。人事找我商量着去医院看看。问我知不知道她为什么跳楼。我不知道。她连续两个月绩效垫底,我常看见她坐在电脑前发呆,或玩手机,工作毫无进展。一开始我很耐心,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总说她能行。然而次次都不行。自己不行还拖后腿。不知道是人犟,还是不必要的自尊心过强,找她谈话她油盐不进,就咬定一句,我能弄好。后面只能把些打边鼓的事情派给她,就这还老掉链子。气人得很。
人事意思要保证她跳楼的事不会牵连到公司。我说放心吧,给她创造的工作氛围简直不要太宽松。
话音才落,就当天下午,还没来得及去医院探视,女同事家人先闹到公司来。说她跳楼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我打的,打完电话半小时就出事了。给围在前台的人看女同事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我说这能代表什么呢?她老公走过来,毫无预兆地甩了我一巴掌。甩得我当场不知身在何处,耳朵嗡嗡响。嗡嗡之外听见他冲我尖利地吼,能代表什么?能代表我现在打残你也是正当防卫。说着又扬起手冲上来。被人拦住了。我认为这个事情可以跟他讲讲理,人事劝我先回办公室。好的,我回办公室。
这家人很难缠,闹了两个多小时。抵命、医药费、赔偿等等词汇不断从前台那边传过来。后来不知道谁报了警。
但真正结束这件事的不是警察。是李芮。
李芮就是大众常听说但没见过的那种家里很有钱,开着保时捷,却心甘情愿朝八晚六每个月挣六七千块的富二代。她是个工作努力,做事也有条理的女孩。由于我不认识保时捷,别人说了之后我才知道她家很有钱。她在淘宝、抖音直播间买假名牌首饰和高仿包,拼多多买睫毛膏。没人会怀疑开保时捷的人戴的首饰和包是假货。但她很热心地把假货购买链接发给我。一开始我觉得这姑娘缺根筋,后来发现她是坦诚,并且只跟我,就还蛮感动。别人看她不断更迭的名牌包和首饰,表达羡慕之情时,我从没拆穿过。她很享受大家把她买的假货当真货这类事,就好像淘货眼光也是她能力的一种。我没道破众人的不怀疑是因为她的家世,而非她的眼光。如果我和她用一样的东西,也每天更换,同事们不用查验,就知道我在用假货。我不说破,我喜欢看她享受自己成果时的得意表情——她会冲我挑挑眉,然后皱起鼻子,眼睛里闪烁着聪明的光辉。她不算漂亮,站着的时候有点弓着背,看上去没什么自信。但很会化妆,她跟我说她鼻子本来很塌,现在这个,花钱垫的。她家真的很有钱,我去过一次。南郊别墅区,三层带院子。我们从别墅里拿出两床褥子到她自己住的地方。她说她住的房子是爷爷送的三十岁生日礼物,很小。
她嘴里的很小,是120平的三室两厅。
大家说我和她关系好是因为她家有钱。这事儿我没法反驳。因为我说不清对她的态度有没有受她背景的影响。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她是个很差劲的人,我大概率不会买她的账。可她人还不错。问题恰恰在于,总的来说同事们人都还不错,我却不是对每个人都像对她一样。所以我没法很硬气地说,我和她只是意趣相投而她恰好又出生在一个十分有钱的家庭。这话听上去就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无效诡辩。
听说是李芮把警察带到女同事的工位上,找到她抽屉的备用钥匙,并从中翻出了不止一种抗抑郁抗焦虑的药。警察问那家人知不知道女同事在吃药。公公婆婆加老公,三人当即没了气势。
调查结果是,女同事的丈夫家暴,公公婆婆可以说是人中极品,邻里关系烂透了。警察出现在小区,稍一打听,一堆人围上去抱怨。说这家人特别热衷于吵架打架,邻居们在群里抗议他们扰民。老两口隔天就到邻居家挨个敲门,跳着脚骂。说老头有心脏病,被骂的还不敢还嘴。很膈应人。有小孩之后也不收敛,老的辱骂小的,男的打骂女的,小孩有时一哭一整宿。
倒是没听那女的哭过,有人叹气说。他家出事一点儿不奇怪,一点事儿不出才奇怪。
我很感谢李芮。不是说她澄清了这件事。从调查结果看,事情摆在明面上,早晚能查清。我感谢她是因为,关键时刻,只有她,支撑了我。
其余的一切就都不值得留恋了。警方调查时,纪检和人事也马不停蹄调查我,一再诱导、逼问我最后那通电话有没有说重话。还有我最信任的那位领导。那家人大闹公司时,他来办公室先是质问我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接着问我员工都下班了,为什么还要打电话去问工作?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都想笑,这时记着我们有下班时间了?更好笑的是,警方调查结果出来之后。他说,这姑娘也是拎不清,跳楼之前干嘛不写封遗书把责任摊清楚,给公司惹这么大麻烦!扭脸像从前一样,特体贴地安慰我,差点让你背锅。就好像之前在我办公室里,他迫不及待的指责和试图划清界限的决绝从没发生过。
那个时候怎么说呢,好笑完就感觉很荒诞。这是公司里我认为很有担当的一个领导,我升职有他的大力支持,刚升职那段时间,遇到麻烦他也总愿伸出援手。在我心里他一度是公平公正的代表。事关人命时,他却显现出另一副面孔,让我惊讶。
一颗心凉下去。
一颗心凉下去不是因为他。一颗心凉下去是因为如若位置调换,我未必不会做出和他一样的事。一颗心凉下去是因为我对自己也没把握,他的虚伪因此而合理。一颗心凉下去还因为,在这个不认可的系统里挣扎,以为自己聪慧通透、坦荡真诚,没得到的都是被放弃的,且不去说它;而得到的都是人类最纯正、最牢靠的情感联结。到头来,纯正啊,牢靠啊,哈!
再延伸到人和人之间,也就那么回事儿了。
4
一开始我打算把大行李箱放廖菲家。电话打过去,她说话很客气。我也就没提要求,寒暄几句,挂了。我不爱求谁,尤其朋友之间。该低姿态的事,高姿态地做了大家也没什么。我知道这样不好,事到临头又总是改不掉。大行李箱最后放在李芮120平的房子里。她问我打算去哪儿,我说有个行李箱还没安顿好。她说放我家啊,你十个行李箱我这儿也放得下。放了行李箱,还是问我打算去哪儿。我有种错觉,她希望我能和行李箱一起留下。
杭州。我说。
杭州是很临时、很凑巧的一个决定。春允有天打电话,很欣喜地说在二手书网站看到一本我求了很久的书,问我地址,说要买了寄给我。一沟通,发现二手书卖家就是我本人。确实是太久没联系啦。我说这么多年了你在广州还好吗?她说哪儿来的广州,我在杭州。我心里打鼓,差这么远吗?嘴上还犟,你那时候去的绝对不是杭州。她说,但也不是广州,是深圳。我说看看看,这就对上了,广州深圳,都差不多。她说那……差距还是蛮大的。但也没继续跟我争。自言自语,我记得跟你说过的呀?
杭州的事她一说我其实就有了点印象,怕她上纲上线教育我,咬紧牙关说没吧,没听说过!抓紧机会转移话题,说要休个长假出去转转的事。她说那来杭州啊,我带的班今年刚好毕业,你来咱俩一起放松一下。
杭州是这么定下来的。
春允在机场接我。见面寒暄完,马不停蹄给我讲起行程安排。杭州市内西湖、九溪、灵隐寺,周边像乌镇、西塘、绍兴这些,都在她计划内。早上七点必须起,争取一天去两个地方。热热闹闹说了一大通,想起来问我,你能停几天?我说辞职了,不赶时间。她愣神的功夫我又说,春允散漫着呢,不这性格。你谁啊,快从她身体里出来,把真正的春允还给我。她就笑,你一点儿都没变。我说,你变化挺大的。她讲,都是班主任给当的。
一旦知道我辞职不赶时间,旅行安排便松下来。去西塘之前甚至插空陪春允去学校参加了一趟毕业典礼。那帮小孩过来跟春允告别的时候,她还哭了,有的小孩哭得比她还狠。开车回家路上,她带着刚哭完的浓重鼻音跟我说,来我们学校的小孩都不是资质多好的苗子,我第一回把一个班从初一跟到初三,三年啊!恨的时候恨不能亲自揣个炸药包去教室拉线,大家一起毁灭得了;爱的时候又巴不得心肝脾肺肾全掏给他们。我说看得出来。她说,你没当过老师你不懂。我说情绪上应该还是能互通的。她说不,你没当过老师你不懂。
其实我们第一天相处就已经有点不容易的迹象了。听说我辞职,春允就开始刨根问底。我知道她是关心,但她说话方式和语气更像质问。就好像我是她某个半途而废不成器的学生。我说的事,哪怕只是一段平常的、任何人生活中都会遇到的波折,她都能总结出中心思想、经验教训,试图从中领会些什么。这不是她的错,她根本没意识到主导我们聊天的,是她多年来的教师本能。她对此毫无察觉。但这让我压力很大,乃至反感,不愿再随便讲自己的事。事实上,到杭州的第一晚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不该没摸清楚情况就把辞职的事交代了出去。这么一来,如果我想离开,该找什么借口呢?
为了避免被过度审视分析,我告诉春允的辞职理由是,找不到人生的意义。这是我所了解的那个春允能接受的理由。她听完,轻轻笑了。你果然一点都没变,她说。语气尽量掩饰轻蔑但掩饰得不好。这种文青病啊,她接着说,结婚成个家就好了。生个孩子更妙,娃到病除。我犹豫着说起部门跳楼的女同事,作为反驳她论点的例证。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用低沉的语气说,我们学校也有小孩自杀的。可要说压力,谁压力不大?她语调逐渐高昂,我刚到深圳,一个人不认识,水土不服,两眼一抹黑,最后也在培训学校找到了工作。刚站稳脚跟,干了一年,老公调杭州了。到杭州又是两眼一抹黑从头干起。我们现在那破民办学校,为生源、为升学率,那个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不照样当班主任,为奔到人前去,慢性子硬生生给逼成了急性子。中间没耽搁还生了个娃。她叹口气,人活一世,谁压力不大?你得自己找出路活下来。这叫啥,这叫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以前大自然淘汰的是跑得慢的。现在社会淘汰的是承受能力不行的。自杀,哼,那是弱者,是个例,不具备普遍代表性。
我说,我同事,老公家暴,公公婆婆不通人理。娘家呢,总劝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忍一忍。她没出路啊,得了抑郁症。自杀虽然是个例,抑郁症不是,现在抑郁症挺普遍的。
春允又笑。结婚之后嫌这家人不行,结婚前干嘛去了?这个姑且可以说人都有眼瞎的时候。那实在过不下去就离啊,有手有脚的怕吃不上一口饭?不正面解决问题,只会欺负自己?所以我说啊,现在是个人都说抑郁。就说这年头的小孩吧,够幸福啦,上学就只管上学,不愁吃不愁喝,屁心不操,就学个习。他也抑郁!说白了就是矫情,毛病惯的。遇点事就想死,要人人都这样,社会还怎么向前发展?
因为社会要向前发展,所以病了的,跟不上趟的,就该被放弃?我不甘心地问。
想办法啊,去解决,去战斗,去打败自己的弱点,去克服困难。总不能他出问题,他跟不上趟了,大家都慢下来等他?
我笑。放一个月前春允这些话我也说得出口。去克服困难!我们从小就是这么被教育的,长大也是这么做的。哪有人类克服不了的困难呢。被困难打趴下的都是软蛋,活该做生活的奴隶。当我被放在另一个位置,才觉出这话的残酷。人有力所不能及的时候。让人力所不及的不一定全是困难,大多时候是无奈。有人能克服一声声叹息,和叹息背后的无奈吗?
你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吗?我问。
应该也遇到过无论怎么努力都考不到前面去的学生吧?我又问。
她沉默着。沉默也是强势的沉默。车内的空气被紧张撕扯着,“没有,没有,统统没有”,这是她的沉默所呈现出的答案。我们都知道这不是事实。尽管生气,出于谨慎,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没余地了。
随后几天的相处中,我们努力地把话题停留在浅层的生活表面。这种克制让我觉得有点累。散漫的春允生活的地方,原本是我幻想可以敞开心胸、尽情呼吸的地方。来到杭州我就喜欢上了杭州,很绿,很美。在这个地方重头开始也不是不行。遗憾的是,杭州的春允不是我的春允了。见到杭州的春允,我把原本打算掏出来的心又默默收回去。在杭州的春允面前,我的呼吸依然短促。这不是我能够停一停的远方。这是另一个我看了风景就必须离开的地方。
你有无能为力的时候吗?我这句反问就像一种戳破,让自尊心颇盛的春允放不开手脚,她那些开了个头却戛然而止的倾诉和抱怨,我统统没有追问。问下去就相当于逼着她否认自己。
因此见面的第一天,我们其实已经和彼此告别。七天后,真正的告别到来时,依依不舍只是成年人出于礼仪做出的表象。如释重负才是表象之下的实质。
5
新西兰之后的几年,常一靓行踪飘忽不定,尼泊尔,越南,日本,马来西亚,最终停在泰国。我们联系挺频繁,她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很亢奋地跟我吐槽当地一些奇奇怪怪的习俗,也发些奇人异事的照片。然后挑我反应比较热烈的写进游记,或者在直播账号里讲。其间她回西安很多次,没找过我。
到杭州第五天,我和春允一家在西湖边赏夜景,常一靓打视频,说梦见我了,问我在干嘛。我说了辞职的事,说最近在春允这里,眼下在西湖边。她直截了当问我,护照随身带着吗?
这通问候来得实在太及时——我想不仅仅是我在找离开的借口,春允大概也在找让我离开的借口。
常一靓在清迈。杭州有直飞清迈的航班,但选择目的地时,我选了曼谷。订好机票,把航班截图发给常一靓,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沙美岛。过一会儿,微信提示音接连不断地响,打开一看,全是曼谷和沙美岛的民宿、酒店、小吃的链接。
我乘坐的航班在中午抵达曼谷,我直接坐大巴去了沙美岛。之前跟团到泰国旅游过一次,对沙美岛的海滩和沙子印象深刻。常一靓推荐的民宿,慢吞吞走,去海边也只不到半小时工夫。海边夜市闹闹嚷嚷直到凌晨。我所坐着的地方和夜市不超过二百米。夜市灯火辉煌、喧闹。我坐着的地方幽暗,宁静。沙子很软。时不时有普通话夹杂在各国语言里,从光亮处,随着海风传来。让我有种错觉,好像中国人已经占领了全世界。
在沙美岛住了两晚。第三天一早,常一靓问我什么时候到清迈。我想来了一趟还是要跟她见一见的。当即退房,回曼谷,飞清迈。
常一靓催我是因为她在悟孟寺报了一个二十一天禅修班。禅修期间禁言,作息固定,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打坐冥想。手机要上交,以屏蔽一切干扰。她怕到时我联系不上她,瞎着急。
我好奇她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与世隔绝二十一天,还当哑巴,可不是随随便便能做到的事。她说想起来难,做起来也还行。她之前在别的寺庙做过,时间比这短,七天。那时候是为视频号找话题。此外心里也隐隐镀着一层好奇,惯常活在镜头和别人评论中的她,一旦只能活在自己的注视下,是会感到煎熬,还是解脱。七天之后没有明确的答案,抑或煎熬解脱兼而有之。意外的是有点上瘾。禅修最终没有成为她视频号里的话题,而是成为她的一个隐私爱好。她看到好多事情被自己隐瞒,以为过去就过去了,其实没有,事情始终在那里,在以别的,她认不出面目的方式爆发出来折磨她。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去澳大利亚又离开吗?她突然问我。
不知道。
为男人。她说。还记得有一年你邀请我去参加你们公司年会?你们部门在台上表演时,你同事李林过来拍视频,我也在拍,我主要是拍你。吃饭时你们满场飞着去各部门敬酒,李林就坐着陪我聊天。还加了微信。那晚回去的路上我就知道完蛋了,我喜欢他。后来我们见过几面,他应该知道我喜欢他,也许不知道。总之和他见一面,我能回味一两个星期,所有细节被存起来反复玩味,却无论如何挡不住记忆一点点变浅,接下去就是漫长的煎熬,三五个月,直到下一次见面。
我对李林微微有点印象,好像家境不错,或者类似的品格。其余一无所知,他在公司时间太短。辞职后去了澳大利亚吗?
常一靓追到澳大利亚之后的事没再多说,我也没多问。她喜欢李林已经够我消化一阵子了。我们一起住三年多,请她参加公司年会是第一年的事,就是说后面两年多她在暗恋中煎熬,并因此生出上进心,而我却一无所知?
为什么不告诉我,也许我能帮你。
好多次我都想跟你说。可事到临头都选择了闭嘴。一想到你盛气凌人,志得意满分析种种情况的样子,我就忍不住反感,宁愿事情一再烂下去。是那七天禅修让我看清楚,这么多年来我都在怪你,为什么我和你那么好,他是你的同事,你却帮不了我。这么多年,我都在为我的无能责怪你。可是若仔细想一想,又说不清楚你是不是无辜。
哈?我心想,这么莫名其妙吗?干嘛我就得为压根不知道的事承担起后果?
6
到清迈第二天,李芮发信息,讲跳楼的女同事已经被接回家修养。
没事了,她说,好好玩吧。
“没事了”可以有两种解释:她没事了,或我没事了。我盯着信息看了好一会儿,回想李芮的敏感,揣测她指的是后一种。
我和常一靓说起李芮,说起她家有钱的程度,说起她在人人唯恐避我不及的时候对我的帮助,说起她给我的感觉,一眼看上去她很快乐,就像一眼看上去她很有钱一样。但我和她天天相处,总觉得她的快乐是出于别人的需要,心底里她十分不快乐。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是很隐秘的感受,说不出具体的事项,只是一种氛围。总之她有一种不快乐的氛围,这个氛围有一股很强烈的吸引力,把我牢牢地吸在她身边。奇怪的是好像只有我能感受到。因此我不确定不快乐的人是我还是她。
是她,常一靓很笃定地说。
因为你了解我,知道我本质是快乐的人?
不,因为她能认出那些治抑郁症的药。
我一怔,竟然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问题。我太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李芮丰富的药物常识,却没追问过她为什么拥有这些常识。也许我该看一看她抽屉里都锁着些什么。
那么她是孤独吧。虽说人人都孤独,可她的孤独更广阔些。她很少说家里的事,只提过每次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手去抓到的都只有空气。她说这是人坚强的原因,也是人脆弱的原因。我心说矫情啊朋友!这就太矫情了!那么有钱,什么样的帮助买不来。
现在也这么想。可是经历过和春允的对话后,现在会跳出去,质疑自己。我打算回到西安第一件事就是去陪陪李芮。离开之后我意识到她不仅是同事也是朋友。朋友和同事的区别是,离开共同工作的地方依然相互关心。我会在她那套“很小”的120平的房子住一段时间,做她的小猫小狗。如果她需要,一伸出手来,就能抓到我的手。在此之前,我要体验禅修,先做常一靓的小猫小狗。我需要禅修。我给常一靓说我太好奇了。确实如此。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我要证明这东西是骗人的。常一靓是见多识广没错,但她被骗了。我确信她被骗了。虽然目前她还没损失什么,我因此没有任何证据,但所有骗局不都这套路:先给你免费的甜头尝一尝。有可能她一直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他们不要她的钱财物品,他们让她心甘情愿跪倒在神像前,再起身就成了一个免费的布道者。他们是想把她变成一个神棍,骗的是她死心塌地的奉献。跟这相比,财物太低级,是窃国和窃钩的天壤之别。
这不是我的揣测,是我观察所得。悟孟寺我喜欢,绿绿旧旧的,好多破破烂烂的雕塑和神像,在院子里、花坛边上随意放着。我说,这个寺不太敬佛呀。常一靓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不要太着相。神叨叨的!我不爱这一套。什么五祖六祖禅意故事,神棍都是有话不好好说。她说话比从前斯文,有时咬文嚼字竟然富有深意,以上只是例证之一,但已颇具神棍迹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变成一个神棍。
禅修一旦开始不能中止,尽管我保证自己能坚持下来,常一靓还是给我报了一个七天的班。我说七天也行,等你二十一天结束咱们交流心得。其实已经打好腹稿,想出种种说服她远离这类事情的理由。
说实话我没想到禅修前两天竟然是在克服离开手机的种种不适中煎熬度过的。很难想象一个以身入局,要揭穿宗教内幕、干大事的人,因为一心想看手机,烦躁得脑袋里什么念头都装不下。常一靓之前跟我说过,不要遏制任何念头,让它们自然发生、自然消亡、自然流动。我心想我弄这事是为挽救你,他们糊弄你那一套在我这儿不灵。到第三天不行了。念头开始自顾自、汩汩地、止不住地流淌,根本不受我左右。我希望自己能尽量保持理智,掌控局面,起码不要像有的学员,不顾体面地嚎啕大哭。
我忽略了交流是人最核心的需求。当与外界联络的通道被切断,人就会向内和自己交流。人人说欺骗,以为骗都是骗别人,其实人最擅长欺骗的是自己。这是禅修第五天我的心得。当你只能和自己说话,就会不由地诚实起来,像在面对无所不知的佛祖。我的诚实很可怕。
我辞职不是因为向往远方,我辞职是因为懦弱。我怕跳楼的女同事醒来,怕她说我打给她那通电话就是压在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怕我前面所有的言之凿凿和否认被揭穿。怕人看出来我的虚伪和欺瞒。所以我希望她死。她在重症室里煎熬,我身体健全地在外面颤抖着、恐惧着,又诚心诚意着,希望她死掉,反正她活着也是受苦不是吗?可她顽强地活了下来。我几乎已经看到那家人张牙舞爪冲向我,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只能离开。这是我辞职的全部真相——因为怯懦,我逃跑了。逃跑过程中,一颗凉掉的心,在面对自己的邪恶、懦弱、虚伪、狡辩、欺瞒之后,失去了跳动的意愿。一个正常人,怎么能容忍如此众多的恶共存于一体。
我有轻微的洁癖和一点点强迫症。我人性的污点多到让自己难以忍受。我活着没准是对全人类的威胁。在沙美岛的深夜,我曾走入大海。这是最佳选择,不给任何人添乱。我相信见多识广的常一靓会打理好一切,她会看见我手机里的遗书,会猜出我的银行卡密码。没准我还能成为她的创作灵感。我们相互成全。
可惜啊,因为怯懦的本性,仅仅只是走入黑色的大海,仅仅只是靠近死亡,就让我害怕,让我不断退却。我不敢死,可能也根本不想死。我只是在给自己做样子,说服自己相信已经为此痛苦过了。
太诚实了,我在自己面前变成透明人。虽然不想承认,佛祖这帮弟子确实有两把刷子。挽救常一靓的任务就这样失败。我都不知道自己败给了什么。但我通过自己的痛苦看到了别人的痛苦。尽管反省过了,我还是在重蹈覆辙地否定常一靓,试图推翻她,掌控她。就像春允差点对我做的那样。我懂了常一靓对我那点说不清的恨意,人有时确实得为自己不知道的事承担责任。
最后一天午饭时,我和常一靓有短暂同行的机会。我看着她,想用唇语说抱歉啊我的朋友。她就会明白我抱歉的是,从前我心里眼里只有自己。可嘴还没张开,眼泪先留下来,一直一直流。两队开始并排走,她就在我身边。队伍走得很寂静。我听到她的抽泣声,轻轻牵了牵她的手,她用力回捏了一下我的手心。
然后分开,默默走回各自的隔间。
这就是我和常一靓的告别了。
7
我一个人来曼谷,又一个人从清迈离开。离开前,我在寺里为李芮求了一个定神的佛牌。也许她不需要这种东西,也许她根本没问题。人并不是必须得上抑郁症才能了解抑郁症。但我有自信,我送的东西,即便不喜欢,她也会开开心心收下。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是有次去成都出差,参观完熊猫基地,顺手给买了一只熊猫公仔玩具寄给她。她收到之后惊喜交加,又很敏感地怕别人知道了说我闲话,跑进我办公室捂着嘴巴张大眼睛无声尖叫。她很可爱。她家那么有钱,一只熊猫公仔算什么。人人都这么想,没人敢轻易送她东西,便宜的送不出手,贵的又买不起。只有我不知轻重,喜欢就送咯。后来去她家,那只熊猫公仔被她摆在床头正中间。她说她每天晚上抱着这只熊猫睡觉。
她是孤独吧?她就是孤独啊。以前的我没留意。当然,以前的我没留意的事情多了。过去的没办法啦。眼下要珍惜。可是,这个话该怎么说呢,让我陪陪你。谁会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飞机已经落地。周围的人急不可耐地起身拿行李。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意识到一件事,房子已经退了,眼下的我无处可去。
于是开机,在网上看酒店,顺便下载了两个租房软件。网络有点慢。机舱里乘客已经所剩无几。我起身拿行李。忽然想起什么。
摁亮屏幕给李芮发信息,我回来了,没地方住,你能收留我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