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关于“猜测”与“真相”的小说,也是一面映照中年女性内心深渊的镜子。
“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该对自己好一点”。
就是这句话,让杨淑芬花8800买下了这个保养套餐。她在手机键盘上重复敲击8这个数字,轻快决绝。她提醒自己要尽量表现得像个阔太,一手按下付款指纹,一手端起桌上的花茶,眼光应该适时离开转账成功的页面,转而望向对面的美容院店长——无暇的脸,淡淡的腮红,一种粉底堆积不出的美丽。
我把整个疗程做完之后,也可以变成这样吗?
此刻,杨淑芬站在镜前,抹去了镜中人脸上的水汽。回忆的香气混在浴室的雾里,幽幽飘升,就快要覆上镜子里的脸颊。她鬼使神差地凑近镜子,贴着自己的脸看。当然,斑还是斑,纹还是纹。她为闪过的那一丝念头羞愧不已,心底扇了自己几耳光,狠狠踩上一脚,还是不解气,非要再啐上一口才行。她对自己一贯如此。以她的脸为圆心,镜子上的水雾漫散开,一切渐次清晰:挂了几条颈纹的脖颈,干瘪耷拉的乳房,皮肉松垂的手臂,最后是层层叠叠的肚皮。皮肤上的每一寸坑洼似乎都在耻笑她,那想要让岁月倒流的痴妄。什么都不会改变,不是吗?
不是的。她上个月刚满四十七岁,现在或许是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好时光。儿子去了她总会叫错名字的地方上大学,光是火车就要坐上一天一夜。他嫌回家麻烦,一有假期,就和朋友去逛祖国的大好河山,一年到头也进不了几次家门。到了周末,家里就空落落的,心里也空落落的。丈夫嘛,倒是在家,但和不在也没什么两样。人说婚姻如细水长流,她觉得说得真对,自己和丈夫就像是终于行至长河下游的两条腿,左腿感受不到右腿的存在,也几乎感受不到水的流经。人生也是一条长河,只不过,在这条河里,她是以沉潜的姿态跋涉的。自从当了妈妈,她的沉与浮便和儿子息息相关。她还记得那个从她体内滑出的婴孩第一次望向她的眼神,多幸运,婴孩平安长大,变成了一个比她还高上一个头、不愿意再与父母分享心事的大男孩。二十年浮沉,要她回忆,也回忆不出什么惊心动魄的时刻,她只觉得浪一波接一波打过来,自己一直不得喘息。现在儿子离家,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风平浪静。她突然能听见蝉鸣从高树之上传来,岸边飘来青草的气味,粼粼波光映在她的脸上,微风拂过,凉沁沁的。再过几年,儿子面临毕业,接踵而来便是就业、成家、生子,一连串的事情又够她在浪里翻几个跟头了。如果儿子如期成家生子,算算大约恰逢她退休,自己就该光荣转岗去带孙子了。过后的事情真让人头疼,但是大家的人生似乎都是这样的。别管这么多了,如今她月经还算规律、睡眠尚可、情绪平稳,就抓住时光好好享受吧。人生之中有几回能像现在一样,躺在水面上看日影游移呢?况且这套餐中包含了脸部、胸部、背部、子宫的护理按摩,简直是把她的全身都服务了一遍,费用还不到五位数,也不算太过夸张。店长说的话不无道理,女人嘛,还有多少闲散时间能对自己好一些呢?
想到这里,杨淑芬终于心安理得地披上客袍,推开了浴室的门。
“杨姐,我可以进来了吗?”门上磨砂玻璃的方孔中探出半个头,是她的专属按摩师阿莲。
“可以了,进来吧。”杨淑芬放慢语速,让自己听来笃定悠闲,没有人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一番自我说服。
阿莲进来时,杨姐已经齐整地在按摩床上躺好。杨淑芬来这里按摩五次了,流程她已经大体熟悉,但她还是没法坦然地脱去胸前的客袍。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做胸部按摩,上次她就在店长和阿莲双面夹击的游说下体验过一回,说是妇女节的会员霸王餐活动,不花钱。结果按着按着,她的乳房里冒出了咖啡色的液体,她们说这是乳腺癌的前兆。乳腺癌,会死人的,但不用担心,按摩师的妙手能把那里面的结节呀,囊肿呀,瘤子呀,通通按散。太诱人了,于是杨淑芬那原本不到五千的套餐里又加上了“胸部”的品类。
阿莲掀开她胸前的客袍,杨淑芬不敢直视对面这双眼睛,心底却不禁有些好奇,这双黑眼珠里究竟倒映出了什么?这时,杨淑芬的脑海中腾地飞进一张大馕,油滋滋的。阿莲手指翻飞,揉捏着这张大馕,像个征战多年的大厨。衬得杨姐怯得很,只有她在嘶嘶喊着疼。
阿莲顺着乳腺管的方向捋,说:“杨姐啊,你这个地方都是结节,跟一串葡萄似的。”
怪不得这么疼。
杨淑芬在疼痛的间隙里应和一声,盯着一片白的天花顶,那上面有几丝发潮的裂纹,和她嗅到的檀香味道格格不入。她想,胸脯大概是女人身上最奇怪的部位。她至今忘不了自己刚生下儿子的那几个月,一茬又一茬大姑大姨春笋似的冒出来,密密扎在她的胸脯旁边,对她哺乳的姿态作出点评:软趴趴的,一看这就没什么奶——我看也是,我当初涨得和气球似的——可怜这崽,吃得脸都红了——还是多煲点猪脚姜吃吧。后来,她时常会想,都已坦诚至此了,自己至少应该记住一张曾经看过她的乳房的脸。真亏。
不,那不是乳房,那只是两坨肉。她们看到的只是两坨肉,和此刻的阿莲一样。
她莫名有些庆幸,眼前的这个人是阿莲。阿莲与她是同乡,和她的儿子一般大。阿莲乡音的声调与杨淑芬的有些许不同。譬如她叫“杨姐”,这声姐她叫起来又轻又促,像夏日里吱一声飞起的小麻雀。她长得也夏天——一头皮筋无法完全束住的自然卷,眼神莹亮,鼻骨细挺挺地立在一张十足岭南的脸上——像扑面的暑热中一颗刚刚被剥开的荔枝。她很漂亮,这一点她自己是知道的。也许正是因为同乡的缘故,她对杨姐比对一般客人要更亲热一些。几次按摩下来,阿莲和杨淑芬算是交了心。
阿莲说自己是“逃”出来的,从鸡脚掌大的山村里,从她无法逃离的家里。那个只有毛坯的家是妈妈一个人挣下的。爸爸呢,十几年如一日地搓麻将,手头拮据的时候,连奶奶的钱他都要搜刮去,如此“勤勤恳恳”,终于被麻友传染了乙肝。这倒好,乙肝让他搓麻将的腰杆挺得更直了。阿莲说,她恨死了这看不到头的穷,恨死了自己的漂亮。周围人都来劝她,趁年轻,找个有条件的嫁了,别白白浪费老天给的这张脸。再不逃,恐怕自己就要相信这句话了。
“所以我这只雀儿就飞出来啦!”
每次提起自己的过往,阿莲总会以轻松的语调作结,然后将话头递给杨姐,最近如何啦,睡眠如何啦,儿子如何啦。杨姐则会滔滔回应:最近在直播间秒杀的人体工学枕、儿子的微信步数、语焉不详的朋友圈,如此云云。阿莲不知道,此时那只雀儿还一直站在杨姐的心底,羽翼滴着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她想摸摸它,像当初抚摸儿子的胎毛。
今天着实有些奇怪,阿莲竟然如此沉默,杨淑芬想。直到一小时的疗程接近尾声,阿莲才开了腔。
“杨姐,我恋爱了。”
“好事情呀。”杨姐的眼珠提溜一转,盯得阿莲涨红了脸。
“是哪个小伙子这么有福气?”原来是害羞了,杨淑芬想。
“他已经不是小伙子了,”阿莲垂下长长的睫毛,低下了头:“可是,他给我租了一间公寓。”
阿莲说,她做梦都想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不,只要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就够了。长久以来,她都是和同事拼着睡在一张床上的。她的宿舍,准确地说是老板的旧屋,一百余平的空间里挤挤挨挨放着八张床,有新有旧。新床塞客厅,旧床则还在原位。阿莲被分到的是一张旧床,她觉得这也不赖,起码四围还是个房间的模样。朝向床沿一侧的时候,偶尔还能有一丝家的幻觉。她和她的床友谁也没好意思提在中间支个帘子的这件事,虽然她知道床友也是这样想的,特别是每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贴着对方的时候。她们尝试过很多回,无论入睡时怎么绷在床沿,醒来时都会滚到中间去,像两块磁铁。
现在,她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有时她觉得自己简直太幸运了,这个属于她的房间里还有一方小阳台,正对着公园的人工湖。她住在顶楼,一到傍晚,广场舞的鼓点、汽车的疾驰、孩子的嬉闹,各色声响就混作一团飘到她的耳朵里。以前她并不知道,原来人住得越高,地上的声音就能听得越清晰。她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阿莲笑了,但这笑容里究竟有几分爱情萌动的雀跃呢?杨淑芬把一切看在眼里,感觉到一些词语碎片正涌上喉咙,却不忍心把它们吐出来割伤她,也许自己也并无资格这样做,于是她只能尽量粉饰:
“挺好的,这样的男人会疼人。”
“不,他总是挑我没有晚班的傍晚过来,陪我待上几小时,从不在我这里过夜。”阿莲的声音沉下去,周围突然变得很安静。
“杨姐,你说这样对吗?”
阿莲声音恳切,或许,或许她真的把我当成了妈妈。她曾经说过,如果我是她的妈妈该有多好。杨淑芬冒出这样的念头,我应该给她一个母亲般的答案。
但直到杨淑芬离开美容院,阿莲都没有等到这个答案。因为,这是一个连杨淑芬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如果我是阿莲的妈妈,在那一刻会如何言语?
你了解他的过往吗?他是否另有家庭?
你怎么如此单纯、愚蠢、不知自爱?
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吗?
你以后还怎么嫁人?
抑或是,你快乐吗?
正值黄昏时分,杨淑芬怀揣着这些难免锋利的问号走过斑马线。甚至有那么一刻,她有些庆幸自己生的是儿子。就这样吧,快到家了。刚下过一场骤雨,晚霞低垂,仿佛一朵快要凋零的紫荆,湿漉漉的,把世界堪堪罩住。晚风温柔,又将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
而变化正是在这个夜晚发生的。彼时杨淑芬正坐在床上叠衣服,丈夫的手机在一旁充电,它振动起来,是儿子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一开始还好好的。虽然她有很多话想和儿子说,可到了真要说的时候,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搜肠刮肚,却只能聊聊天气、自己印象中的那些他的朋友,今天食堂的菜色。这次也是一样的。然而,当儿子说到“都是一样的难吃”这句话的时候,屏幕上方的弹窗弹出一条消息,是两个动画表情——爱心,玫瑰花。起初,她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自己偶尔也会送单位里快退休的女领导一束表情小玫瑰。对啊,一束!要是没有猫腻,这表情肯定是一大溜。
丈夫的手机密码她是知道的,挂断儿子的电话后,她看到了一个只有两个表情符号的微信对话框。没有聊天记录,空空如也。
杨淑芬后背一阵酥麻,冰冰凉仿佛一尊即将崩解的石像。名字是空的,朋友圈是空的,签名也是空的,只有头像不是空的。但那不是自拍照,不是宠物,甚至不是风景,只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卡通少女。一丝有用的信息都找不到。
等等!这个头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箭步锁上房门,把还在洗澡的丈夫隔绝在门外。该死,怎么做贼心虚的是我?她拿来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逐个比对,不是,不是,不是——找到了!
是阿莲!看着两方屏幕中一模一样的小方块,杨淑芬的侦察终于获得胜利,她身上的碎片也终于轰然塌了一地。
“杨姐,你说这样对吗?”
杨淑芬想起阿莲的笑脸——她笑着,捧着我皱巴巴的乳房。怪不得丈夫晚上总说应酬,原来是在应酬她。巨大的羞辱几乎要把杨淑芬的身体撑开了,她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
等眼泪涌上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丈夫背对她侧躺,鼾声大作。凭什么?凭什么!她真想恶狠狠把身旁的男人踢醒,质问,哭喊,不死不休。可是她做不到,她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拧作一团,五官也拧作一团,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泪湿的枕头上还有被烈日浸润过的气味,这是杨淑芬前几天洗晒套好的。身旁的男人也闻到这味道了吗?杨淑芬赌他没有,朝代历史、国际局势、气候变化,他的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他的世界永远波澜壮阔,永远干净舒爽。而自己呢?就像他说的,天天盯着芝麻粒儿大的事情不放,围着一亩三分地唠唠叨叨。为什么我总是跟不上他的步伐呢?所以他就这样厌弃我了吗?的确,洗衣服洗了十多年,我总是忘记在将裤子丢入洗衣机之前掏一掏他的裤兜;叠衣服也叠不好,总是将他的衬衫叠得乱七八糟;他总说我将鱼蒸得太老,把调味料一通撒,不分主次,味道竟比不上他自己随意露的一手。我真是没有天分,锁不住丈夫。反刍着自己,杨淑芬竟有些理解丈夫的移情别恋。
谁没有想过拍拍屁股、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围城呢?就连她自己也曾不动声色地想过千万次。但每当她披袍擐甲准备血战一场的时候,儿子那张粉扑扑的脸蛋就会钻进她的脑子里,喊她妈妈,妈妈。你要亲手破坏这个孩子的快乐和幸福吗?你还是一个妈妈吗?逃走这件事,丈夫一定也想过的,这无可厚非。他只是终于践行了心中所想,男人一向比女人勇敢。
所幸如今儿子已经长大,如果明天立马打电话告诉他爸爸妈妈要离婚,大概他也不会过于错愕。毕竟年轻人常说,婚姻是自由的,离婚亦是自由的。况且,儿子已经年满十八,杨淑芬再也不用担心自己抢不到抚养权、儿子会被别的女人抢走这个问题了。没有人可以抢走我的儿子。那个女人,那只妄想飞入别家屋檐的雀儿,能够抢走的只是一个臃肿谢顶的男人罢了。
我赢了,杨淑芬想。此刻,她英武得像一座将倾未倾的大厦。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从她身体的每一处孔洞穿堂而过,掩盖了所有蛇虫鼠蚁的啃噬之声。
她决定去会一会这个被她打败的女人。
按照天气预报的说法,这几日本该是连日暴雨,可就在杨淑芬决定出门的那一刻,天居然放晴了。连天都在可怜我,杨淑芬想,十天半个月都不来一个电话的儿子,偏偏在那一刻主动打来电话;而且这通大可以打给妈妈的电话,偏偏打给了爸爸,也许是神在指引我发现这件事情。遵循着神的指引,她站在敞开的衣柜前,该选哪一件才更能显出胜者的姿态呢?她最先丢掉的是平日里常穿的那几件,扎眼的红绿,俗气的碎花,松垮的版型。身材走形后,反正怎么穿都不好看,她就索性用布料把自己通通盖住,从头到脚一片祥和。穿裙子吧,把腰掐住,气势不能垮。然而,要从海海衣柜中找一条满意的裙子并不容易。太隆重露怯,太素净又不够震慑力。好不容易样式满意了,拉链又拉不上。
幸好,她最后还是找到了那条裙子。是一条如云似烟的黛青香云纱,裙摆上的织金蔷薇正随着她的步伐粼粼摇动。摇曳生姿。杨淑芬的脑子里突然生出这个词语,她有些失笑,不自觉把小腹又往里收了收。不过此刻的她的确是没有这份闲情逸致的,太热了。太阳当头往下泼,仿佛一碗滚汤,洒在杨淑芬心上滋啦滋啦作响。还没走上几步,裙子已经结结实实地贴上了杨淑芬的后背,汗珠从她的唇周一颗颗冒出来,发丝胡乱地黏在脸侧。从路旁汽车窗户的反光中,杨淑芬看见自己的表情,眉头紧皱,满面愤懑。是啊,没有人能在这种鬼天气里保持表情舒缓,不过倒是也挺符合她当下的心情。
冷气从美容院的门缝里透出来,杨淑芬没有马上推门而入。她在等,等汗水变干,等脸颊的泛红消退,等心口的咚咚跳动变缓。
一切就绪。
阿莲显然没想到杨姐会这么快再度光临。或许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端着瓶瓶罐罐推开门,杨姐居然衣着光鲜坐在床边,直挺挺地看着她——
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熟练的笑容压制下去,尽管一双梨涡让这笑脸看起来极尽真诚。一条极细的金项链绕在脖颈,吊坠恰好被高高的领子遮住。说不定是我的丈夫送给她的信物,他总喜欢玩一些浪漫又难免透着一股寒酸气的小伎俩。浅粉的工作服妥妥贴贴地将她的腰勾勒出来。曲线,所谓上帝给女人的礼物,稍纵即逝的礼物。
杨淑芬看见一个此前从未见过的阿莲向她走过来。
“杨姐,怎么没换客袍呢?”
“这件有股潮味,帮忙换一件吧。”
只有杨淑芬自己知道,此刻的她已经拿出了全身的狠劲。换作是往日,就算客袍上真的有味道,她也会捏着鼻子穿上的。
她感觉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像艘倔强的舢板一样僵直地趴在床上。阿莲的手一寸寸推过她的经络,也不见丝毫缓解。这次是背部按摩,她自然是拒绝了阿莲对她胸脯的再次触碰。俯贴在按摩床上,只留中央的孔洞以供呼吸,黑暗让杨淑芬感到无比安心。
“对了,阿莲,你的公寓在哪里呀”——杨淑芬听见鼓声阵阵,她横刀立马,就要冲破滚滚黄沙——“我炸了一些芋丝,下次给你送过去。”
杀气不过三秒。
“杨姐你太客气了呀,我住在银福路,靠近长厦地铁口。你下次来我这儿坐坐嘛!”
果然,长厦地铁口,二号线。丈夫的公司楼下便是二号线,距离长厦只有三站。这招真是高明。光天化日驱车至情人的小区,的确有些显眼。万一被熟人见着,该费上多少唇舌呢。坐地铁就方便多了,下班后与同事在地铁站挥别也不会有人起疑。杨淑芬暗暗决定,就选一个下班的时分,就沿着长厦地铁站找,阳台能看见公园人工湖的楼栋应该不难找。按门铃的时候一定要把手掌拍红,一定要闹得邻居也开门侧目。丈夫来开门时不知衣衫是否齐整,那时他的刘海一定会耷拉下来,把他宽阔方正的脸盘带来的威严感都毁于一旦。阿莲呢,则会瑟缩在他肥厚的身躯后面,就像所有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就这样大闹一场吧,翻个底朝天吧。
“杨姐,冷吗?”
原来杨淑芬的身体正在不停地颤栗。
阿莲调高了空调温度,双手摊开,抚过杨淑芬裸露的背部,想给她一点温暖。杨淑芬胃里登时反出阵阵恶心,但她还是丢不掉该死的体面:“谢谢,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呀?你和你的……”
阿莲顿了顿,这有些突兀的越界,不像杨姐。
“他救了我。我上一份工作是在一个小餐馆当服务员。他是餐馆的客人,刚好看见老板想占我便宜,就替我解了围。”
呵,俗套的英雄救美。
“那老板说给我三十万彩礼,问我愿不愿意和他过日子。他说,他不会这样对我,他会给我一个家。”
一个家?阿莲的手火热热磋磨着杨姐,仿佛就要把她拦腰劈开。杨姐感觉一阵飓风卷过来,几乎要把自己这座快要倾倒的大厦连根拔起。她强压着自己,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松弛些:“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家庭呢?”
沉默。这一刻也许很短,但杨淑芬感觉周遭的声音都被吸走了,一点不剩。
“我问过了呀,杨姐,就在前几天我们聊过之后,我问过他了。他说他结过婚,但是老婆前年因为卵巢癌走了,留下了一个女儿,年纪还很小。等他的女儿做好准备,他会给我一个家。”
卵巢癌?
杨淑芬的卵巢非常健康,不仅是卵巢,周边的子宫、宫颈、输卵管都非常健康。难道,丈夫胡诌了一个莫须有的癌症安在她身上?人全身上下有这么多地方可以生癌,为什么偏偏是最凶险的卵巢癌?他又何来年纪很小的女儿呢?如果要扯谎,他大可以如实说自己有一个儿子呀。
不是他,那个男人不是他——杨淑芬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慢慢从自己的身体里流走——他最不擅长的事就是说谎,一说谎他的手就会在脸上一通乱摸,耳朵尖上也变得通红,他骗不了人的。况且,他不会这样对我的。
他不会这样对我的,杨淑芬要自己坚信。
日头之下,织金的蔷薇又开始了摇动,她又听见了岸边的蝉鸣,金光洒在河面上,一切风平浪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