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我的403知己

发布时间:2天前热度: 4 ℃作者: 胡刚刚

 

‘我’的403知己是个在日本生活的美国网友,我们之前会不定期通过网络交流彼此的近况。后来,她注销了账号,并未与‘我’知会。面对突然的单宣‘分手’,‘我’无所适从。


1

我的403知己是个美国网友,她原先不叫403,也只够得上50%的知己,因为她知我而我不知她。我与她的开场模式兼备曲折性和技术性,她被我在社交网上发布的日本动漫二创作品吸引,频繁与我私信互动,不吝褒赞,却不肯如我一样以真名示人。她掺入了中二元素的谦称“404君”给我的感觉,犹如一幅精装卷轴郑重其事地递过来,展开后发现唯有其奈我何般的加载错误:“抱歉,您所访问的页面不存在。”

说来有趣,我俩上网的方式与一个当下流行的观点截然相反:美国人喜欢实名上网是因为他们视网络为现实的延续,而中国人喜欢匿名上网是因为我们把网络当作对现实的逃避。我不在意她逃避的动机,却不满意她逃避的客气,这样的客气给我一种进退两难的不爽和不甘,尽管她对谁都一视同仁。终于有一次我忍不住冲她发牢骚:“你的HTTP状态码不准确啊。404指客户端请求的资源在服务器上不存在,可你是客观存在的,只不过不想让我知道你是谁而已。”

“那你说我应该叫什么?401君?”她的声调里透着薄荷水般清亮的孩子气。

“也不准确,401是‘未授权错误’,也就是客户端没提供身份验证,请求尚未完成,可我已经亮明了基本信息还是拿不到你的通行证,说明你的代码应该是403——禁止访问。”

她以超出平素幅度的开怀大笑肯定了我干巴巴的幽默,随即把网名改成“403君”,自嘲大学里学过的东西都忘得差不多了。

“你也是学计算机专业的?”我心生好奇,这个专业里的女生可谓万绿丛中一点红,我居然遇到了同类。

“本科学的计算机,毕业后当了一阵子软件工程师觉得了无生趣,就辞职读了个法学博士。”

“改弦更张,勇气可嘉啊,LSAT(法学院入学考试)很难的。”记得当年我备考GRE(研究生入学考试)和GMAT(经企管理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时候被逻辑题折磨得死去活来,只听闻LSAT的逻辑题难度更上一层楼,不过对英语是母语的她来说应该没那么恐怖吧。

“是很难,我考得不理想,只进了一所全美排名前十的法学院。”

那个着重强调的“只”字吓了我一跳,可仔细品味她语气里的遗憾听起来真的挺遗憾,我就装作平静地问:“你现在是律师吗?”

“差不多,我现在是一家跨国公司的法务一把手,在日本分部工作,具体情况不能向你透露太多,否则你就能在网上搜出来我是谁了。”

“哦……那就把关键信息做模糊处理好了,毕竟你是403君嘛,”原来她坚持隐姓埋名不是嫌自己不起眼,而是怕自己太耀眼,“你算是打破了日本女性的职场天花板吧?话说你为什么要到日本发展?日本比美国的就业机会更多吗?”

“日本比较缺同时会说日语和英语的人,因为日本人普遍不想学英语,来自英语国家的人又懒得学日语。我留下来的契机很偶然,拿到法学博士学位以后打算度个假,作为动漫迷,自然想到日本,谁知一来就喜欢上了,想待久一点,就先读了语言学校,又读了个类似创意写作的专业,之后才开始从事法律工作。”

“什么?你学完日语又读了个创意写作专业?是用日语创作吗?”

“对,我从36岁开始学日语,花了三年才达到日本人的母语水平,如果再年轻一点学的话会快很多。”

我强弩之末的淡定被她信息量巨大的简述冲撞得七零八落,她那么随意地按下人生的重启键,用即兴发挥成就了精彩乐章。想想我的韦编三绝是她的无为而成,我不由得自惭形秽。

遇到这般高人我只有望尘莫及的份,幻想要是像她那样天赋异禀会去干什么,就像幻想自己中了几亿美元的彩票以后怎么花。她的勇气值在我这儿是负数,我行事向来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因为我有自知之明——勤能补拙的人,一切都来之不易。

看403君对美国年轻人的苦恼表示不解“为什么现在的毕业生嚷嚷不好找工作?他们就不能花个两三年学会日语来日本吗?”我打断她:“别忘了你说过哦,你从小就具备在有一大半单词都不认识的情况下也能理解文章意思的能力。你的易如反掌是别人的难于登天,有不少英语非母语的人,移民美国几十年也说不好英语。想想你有没有怎么学也学不会的东西?换位思考即可。”

“刚刚,你说的有道理……我五音不全,怎么也学不会唱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她说她的朋友里有位生于澳洲,长在南亚,目前定居北美的漫画家。他的连载漫画在港台地区崭露头角,随后被日本漫画出版社三巨头之一的集英社相中并发行,现已遍布日本大小书店。

她的另一个朋友是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有一次回母校哈佛大学演讲,差点被人用臭袜子砸下台,都怪他感慨自己最大的失败是进了哈佛,因为他的发小去了耶鲁(耶鲁法学院排名高于哈佛法学院)。

她还有个朋友本已做到世界500强科技公司的中层管理,却在不惑之年一拍脑袋,从零起步学五线谱,九年后成为交响乐团的专业小提琴手。

……

我无论听她说自己还是说她的朋友都感觉像听神话故事,按说天才的世界本为我所不能理解,但我似乎有点理解她了,既然她交往的都是天才,那么她可能觉得自己没那么特别。

我儿时听欧美流行乐产生了一个思维定势:一位歌手的专辑,通常是首张好评如潮,第二张登峰造极,接下来的均为巩固地位。但我的局限在于我目睹的是成功者轨迹,那些被淘汰的名字压根没机会进入大众视野。在403君面前,我何尝不是被淘汰的庸才?置身江湖般的职场,别说重启,单单是照常延续都要尽智竭力,无奈时只能拿自个儿开涮:“不要为工作而感到焦虑,既然这个工作交给了你,就说明它不重要。”

 

2

我与403君之间逐渐形成相声表演式的默契,她是逗哏我是捧哏。她以20天左右为一周期的频率与我倾诉衷肠,倾诉的时间为我这边周六日的上午,她那里的晚上,倾诉的流程为开局一小时概述她的现状,中段一小时回顾她的过往,收尾一小时抒发她对动漫的迷狂。我负责点评她的发言并适时提供源于我日常生活的例证。她抱怨工作,我抱怨写作,我俩毫不相干的话题末了总能通过动漫类比,揉捏成一场怪异又丰富的大戏。一个唾手可得的例子便是:当403君抱怨她的工作缺乏可见度,我就抱怨我写的东西没人读,之后我俩不约而同想到日本漫画家北条司——他有画功,有思想,只因不媚俗而未获得应有的声望——以达到间接程度的惺惺相惜。

她说她来自工程学世家,或许是得了祖上维多利亚时代拓荒者的真传,她天生无所畏惧,是三姊妹里最叛逆的一个。父母的高压管制到她这里不得不转型为放任自流,她对父母最大的顺从是学了计算机专业,但最后还是弃工从法。

她一直记得儿时有一天,她妹妹从学校带回一个盛满土的一次性泡沫杯,说里面有个什么苗的种子。她半信半疑地每天浇点水,过了些日子,土里果真冒出一株苗,长到跟没削的铅笔竖起来那么高的时候开始泛黄、掉叶。她认为泡沫杯里的土壤无法继续给养小苗,苗长到了极限,便决定停止浇水,让它自生自灭。没想到不久后另一株苗破土而出,在那样狭小恶劣的环境里,长得比之前那株更高更粗。403君觉得自己就像一株被忽略的不知名的苗,在看似逍遥的压抑里无所畏惧地生长。

403君年近半百却孑然一身,坚称自身气场不适合恋爱结婚。她给我发过一首她写的诗,但一分钟后便撤回,我只能勉强记住大意:

 

我没有家庭,也没有孩子可以让我重温自己

从爱的棱镜中层层滤出的驰年

从未执着于情绪的实体性

又很难去疼惜一个高仿的雏形

于是我将延续的意义

融在夜以继日的法典里

工作是403君的全部,抱怨工作是她对她现状陈述的主要成分。她的抱怨太笼统,在我听来无非是无伤大雅的分身乏术和我触及不到的高层斗争,因此我并未在意,甚至在她自叹失意时,还想起前阵子有不得志的网友号召组建一个藤校毕业生loser群(失败者群)抱团取暖,入群要求里的一条“自我价值未能实现”遭到很多人反对,因为自我价值太难定义且因人而异,若有403君之类的成功人士来哭诉自己需要爱和关怀来摆脱原生家庭的创伤,那么会不会有人认为这属于无病呻吟,蓄意显摆?

不过403君提到自己初入日本职场饱受排挤时,我倒是颇有共鸣。多年前我刚到一家新公司上班,在电梯里遇到一位年长的华人女同事,我向她问好,她斜着眼,目光以我的眉心为起点,缓缓往下滑到我脚尖又缓缓拐上来打量了我一番,哼出一句审讯般的质疑:“你是怎么来的美国?”我当时穿着白衬衫灰裤子,戴个黑框眼镜,梳根马尾辫,不知哪里引起了她的注意和敌意。后来我知道她是数据库管理员,每次需要她提供测试数据,她都不耐烦地推脱,说这不是她的优先任务,连坐在她旁边的非裔同事都看不下去,帮我求情。再后来有一次,我看到她轻扶一位印度裔小伙子的肩膀,像慈母一样柔声细语地为他答疑,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又腻又呛,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至于所谓的高层斗争,我经历过裁员前的山雨欲来风满楼——项目经理之间为了抢夺因经费缩减而所剩无几的项目明争暗斗;公司突然“好心”为员工提供就业培训,包括简历修改和模拟面试服务,还请来专业摄影师为每位员工免费拍职业照。我见证过裁员后的一片狼藉——不幸被裁的同事抱头痛哭;投机者在混战中晋升;曾经风光无限的总监夺权失败,离职时仓促得没有道别,只带走一批心腹,留下幸存者继续互攻……换言之,我看到的是“黑盒子”外的表象,也只能根据血雨腥风的蛛丝马迹见机行事,确保自己不被余震所伤。

不知不觉,403君诉苦的语气日益激烈,偶尔还带着奶声奶气却不违和的哭腔,难道她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隐约的惊讶令我的打趣慢了半拍:“那是你标准太高,就跟学霸口中的考砸了是99分一样。”

“没有,刚刚,我是真动了跑路的心思。我的副总裁上司打压我,语言霸凌我,专门挑下班前派给我无关紧要的活,逼我干到夜里两三点,还三天两头甩锅让我背……我已经骑驴找马一阵子了,可一直没找到跟我现在的职位匹配的工作。”

我遇到过刁钻的同事,他是软件开发组主管,因错误理解需求导致执行偏差,项目返工,可他为逃避责任,嫁祸测试组工程师,态度蛮横,身为测试组主管的我与他据理力争,抱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劲头闹到人力资源部门,终于澄清了事实。但我的情况与403君的不同,她已身居高位,凡事更要权衡利弊,毕竟求职市场上适合她的机会屈指可数。我想到美国学者劳伦斯·彼得提出过的一个管理学原理,大意是每位员工最终都会晋升到其所不能胜任的职位,也许403君抵达了这个终态。我开导她跳槽之事要从长计议,不可操之过急。她没再说什么,大约是默认了吧。

实话说我仍旧没太在意,我相信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应对这些插曲,便想着活跃一下气氛,劝她要睁大眼睛心情才会好,因为这样白眼翻得慢。趁她扑哧一笑之际,我跟她提起我家后院有一群蜂鸟天天围着一罐糖水打架,它们冲锋,悬停,倒飞,攻守转换,进退裕如,像不像动漫迷为了心仪的角色唇枪舌战,争风吃醋?这成功开启了她对某角色爱慕之情的长篇表白。

从那次通话后的整整两个月,403君毫无音讯,连网上与动漫相关的讨论也不参与。我有些担心,倒不是担心她的工作,而是听闻美国网友习惯ghost别人(玩消失)。我不想失去她,思量再三的结论是我俩的关系就算不比知己,也比普通网友近,她不至于ghost我,于是我又有了信心。

 

3

直到一个由若干“意外”误打误撞出来的周五。

我家窗户意外漏雨,我请假等人上门维修。403君意外地发来消息,问我有没有空聊聊。我回完“有”不到一秒,她就打过来,声音意外地嘶哑又疲惫:“刚刚,我生病了。公司派我和其他一些管理层人员到欧洲出差,一回来我就感冒发烧,拖了两周也不见好转,嗓子眼里像塞了个仙人球,疼得说不出话。”

“那你赶紧别说了,好好休息,早日康复。”

“不行,不说我心里难受……这份工作我干不下去了。”

她的常规抱怨条件反射地激起我的习惯性安慰:“你现在身体不适,情绪低落,别担心,等你病好了干劲就回来了。”

“跟生病无关,我已经忍耐很久了。我厌恶没完没了的办公室政治,人人捕风捉影,煽风点火,台前幕后撕得你死我活。管理层每隔一段时间就挤走一个人,上个月我的上司也出局了,我名义上取代了她的位置。”

“这不是挺好的吗?你熬出头了,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再也没人打压你了。”

“话虽这么说,但我也没了靠山,甚至感觉被架空了。出差期间,当地搞慈善捐款,总裁为了提升公司的社会形象和知名度要求每位出差的员工捐一大笔钱,真的是一大笔,够我一个星期的工资了。我愤懑不平,但也咬牙捐了。捐款截止后另一位副总裁私下找到我,说大家经过讨论后统一口径,只捐规定金额的五分之一,我是唯一不知情者,所以他把多余的钱退给我。突然间,我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不对,我始终是局外人,始终融不进日本人的圈子,我算什么呢?我没日没夜地打拼,忍辱负重,打碎了牙往肚里咽,才换来人人对我毕恭毕敬的今天,可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我所做的一切有什么意义呢?我受够了……我想投身文坛,辞职退休写小说,把我的生平写下来,至少能在世间留下点什么。”

“不是,等等,你要明白,大多数情况下,写小说不足以维生啊。而且文坛里的事,你又不是没听我唠叨过,还请你冷静一下,你现在的情况属于‘the grass is always greener on the other side’(这山望着那山高)。”她反常的情绪化使我多少纵容了她的任性,只针对她心知肚明的片面之词婉言相劝,尽管我不认为融进什么圈子有多重要,会产生什么影响,以至于上升到什么意义上的高度,但现在不是大量输出自己观点的时候。

“我知道写小说这条路不可行,因为我没有足够存款。我一个人干好几个人的活,工资却只有男高管的四分之三,谁让日本女性薪水普遍偏低呢。唉,真后悔没在十年前买股票,我错过了最好的投资机会。”

“这个后悔就更不必啦,事后诸葛亮而已,十年前谁会知道现在的涨跌?就算现在让你买股票,你能保证哪支股票十年后会大涨?”我边说边摇头。我们都想预测未来,连法国数学家皮埃尔-西蒙·拉普拉斯也不例外地提出了拉普拉斯妖假设——倘若一只叫拉普拉斯妖的生物知道宇宙中每个原子的位置和动量,那么它就能通过牛顿定律推演宇宙所有事件的过去与未来。然而拉普拉斯妖是万能的吗?当然不了,近代量子力学的诞生推翻了这个假设的理论基础,意味着我们只能计算过去,无法预测未来。

“可我现在怎么办呢?自由靠金钱支撑,一辞职我就没了经济来源,也就没了写作的自由。”

“你不用辞职啊,你可以在下班以后写小说。”

“我光应付工作本身就已经精疲力竭了,我只能在每个任务限期的间歇为自己画饼充饥。我多希望上苍赏赐我不被打扰的一小时,让我把电脑草稿箱里的思维碎屑粘连起来,但我没有这一小时,我没有。我很痛苦,常常置身灵感如火山般喷发的瞬间却无能为力,我的记事本上,一面是争分夺秒的知识储备,另一面是没有尽头的to-do list(待办清单),我连多瞟一眼自己的灵光、哲思、才华、诗文……随你怎么形容的那些东西的工夫都没有。我的工作离创造性太远,此外我还要兼顾一堆与法务无关的杂活,比如翻译、接跨国电话,分类英文材料……甚至修进口打印机,消耗气血的差事一个接着一个造访,只因为能者多劳。我梦想朝work-life balance(工作与生活平衡)的方向多走一步,哪怕仅仅一步而已,但我又怀疑自己能否走出那一步,就算能,我要为此付出多少代价?也许work-life balance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403君,你听我说,”我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坐直身子,向专注的口吻中呼入几分严肃,“有的工作反哺生活,有的工作反噬生活。如果拒绝和反抗不是你的强项,那么你有没有仔细考虑过,到底做什么能让你开心?”

“只要不工作我就开心。以前周末我还愿意出门转转,参观博物馆、逛公园、去书店淘漫画书,可现在我根本不想出门了,就算不上班我也没兴趣做其他事,就跟瘫痪一样。”

“如果你休假一段时间呢?”

“我年初已经休过一个多月的长假了,现在只能慢慢攒新假。休假真好,没有了压力也就没有了压力肥,规律的饮食作息让我减重整整30斤,血常规指标也恢复了正常。可一上班我的体重就开始反弹,恶魔一样的焦虑感让我只想用食物填满大脑。刚刚,你相信吗?我一次能干掉一斤杏仁和一整个六寸蛋糕,身体被食欲控制的时候,手随便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洋葱、生土豆、过期的饼干,有一次我急得啃从冰柜里直接拿出来的速冻炸鸡块,一边啃一边哭。”

“天哪,不能这样毁身体啊……”我意识到我严重低估了工作给403君的伤害。她的强撑,她的拉锯,她的崩溃……她从来没向我吐露过这些细节,从来没有。不知所措中,我想到了借第三方观点做缓冲以拓展解决方案的可能性,“你的其他朋友有什么建议吗?”

“他们建议我换个轻松点的工作,比如秘书、财会、收银员,可我不愿那样,我不愿从事日本人眼中女性的定式工作。”

“也不一定是轻松的工作,关键是适合你的工作,以确保你身心健康。你考虑回美国吗?在美国重新安定下来以后,你可以时常回日本度假。”

“可我喜欢日本,不想离开日本。我计划入籍并在日本养老,但日本加剧的老龄化趋势给社会带来巨大负担,也导致外国人年纪越大入籍越困难,我必须要抓紧行动。”

没料到她会动放弃故土的念头,我想凭引证暗示她三思,可脑中闪过的一系列“人挪活”的正面事例和“在一棵树上吊死”的反面事例都不及她的亲身经历有说服力。她怎么会与自己的一贯作风相悖呢?兴许是一时冲动吧?我小心翼翼地接话:“先别那么极端,你在日本只待了十来年,美国才是你真正熟悉的地方,况且你有为人生洗牌的强大实力,想想你当年。”

“你不知道,这两年我的心态突然变了,完完全全地变了,”她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却甩不掉语调里的虚弱,“那天我的车在停车场被人剐了一下,看到车身上掉漆的划痕,我突然垮掉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顾不上身边来往的人。短短几秒中,我之前遭遇的所有车祸、外伤内伤,从美国到日本,那些我原本不以为意的、默默扛过来的场景在我眼前止不住地回放,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逐句代入403君的描述,蒙太奇般的画面失焦又组合,我仿佛看到她意志的护甲上,无数微观裂纹正在显化、扩散,以不可逆转的趋势切割立体拼图,终于,护甲不敌金属疲劳,节节断裂、瓦解,散落满地碎片……鱼龙曼羡,百废待兴,而她却不再盛装回应——不是她不想拼,是她拼不动了。

不等我回复,403君提高音量,每个音节里都颤抖着充血的湿浊:“我能想到的一切出路都比现状更糟,但现状已让我无法忍受。刚刚,你能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被她的话噎住了,一句不留余地的全盘否定总结了之前一个又一个循序渐进的反驳,我自认擅长为人解惑的发散性思维遭到前所未有的围堵,无论怎样挣扎也找不到突破口,只能唉声叹气地任由迟疑拖拽,一点点陷进流沙般的awkward silence(尴尬的沉默)。

她在等我说话,可我的喉咙像痉挛一样按住了毫无用处的虚词,心跳似乎已经不受控制,在逐渐拉长的每一秒里越跳越密集。解救我的是突如其来的门铃声,修窗户的工人到了,我尽量稀释致歉里落荒而逃的浓度,可她挂断电话时引爆的死寂依旧不费吹灰之力地施以我绞缢般的窒息。

 

4

接下来的好几天,我自责没能随机应变,对症下药,浪费了403君的时间。我一遍遍复盘我俩的对话,又查阅了很多资料,试图发潜阐幽。

日积月累的高压剥夺了403君的精神资源,孤独与内在价值感的缺乏又使得她必须依靠外部身份来维系“我是谁,我在为谁而活”的意义,一旦产生质疑,她就会感到惶恐无助和不知所属,甚至产生灾难化思维。奥地利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认为,当人感到生命不再有意义,其行为就失去了依据,进而陷入所谓的“存在性空虚”——这大概是403君的现状。

我和她本属于两个世界,若没有动漫跨越互联网牵线,我们不可能有交集。错位的轨迹和不公开的身份给了她安全感,令她对我展现出无法暴露给她周围任何人的脆弱的一面。想到我有可能是她为数不多、甚至唯一彻底倾吐心声的树洞,莫名的责任感于无形中降临,现在她的真实想法是要么忍着做累心的高职位工作,要么裸辞去做一份臆想中的乌托邦式的新工作,我要帮她减压并摆脱“非此即彼”的僵局。

她的卡点在于她在日本登上了人生巅峰——年过而立背井离乡,白手起家,从语言不通到令人仰止,这一路无可替代的孤军奋战象征了她分量最重的人生意义。我曾给403君滔滔不绝地讲述我十四岁时看过的动漫和动漫里令我魂牵梦绕的角色,我讲的不是动漫也不是角色,而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十四岁。同样,403君留恋的不是日本,而是她证明自我价值的全部过程。倘若让她现在离开日本回到美国,相当于让她放弃亲手打造的精神堡垒,倒退回曾经的自己,那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面对的失败。

她曾经不惧从头再来,但频繁的重启会导致隐性创伤,况且这些年她没得到补给,只有消耗,步入中年后,随着大脑神经的可塑性和恢复力不断下降,“再来一次”的能量亦会消失殆尽。

我想告诉403君:“你的累合情合理,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也不会掉队。你不用一直当那个天塌了也扛得住的人,至少在我这里,你可以卸下顾虑,敞开心扉,你需要的,只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用来慢慢复原。回美国不代表被迫撤离,而是自主进行战术调整,因为你有选择为自己改变生活节奏的能力和资格。你是美国公民,有合法身份、医疗服务和成长圈子,这是很多人求不来的底牌。如果你还是抗拒回美定居,我愿意跟你一起探讨过渡方案,比方说去另一个没有语言障碍的国家待一阵子;或者回美但不扎根,找个短期合同工稍作休整;你还能利用你的经验做线上咨询来维持收入……总之一定先远离焦虑,就算不动城市,你也可以暂时从高管这个角色抽离,你放心,日本缺你这样的人才,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替代你的人。想想看,你的困惑其实不是选择题,是问答题,你要回答的是怎么设计下一篇章的人生。”

我打算抓住下次聊天的机会,不遗余力地弥补之前的发挥失常。我理清思路,列好提纲,标出关键词,打印出来放在写字台上。我一遍遍默念,预演,提醒自己要保持乐观,循循善诱,掌握话语主动权……为博她一笑,我还想了件自己的糗事以备不时之需——那天我费了好大劲儿,指头肚都掐紫了才揪下来的白头发,发根居然是黑的,白发都能枯木生花,更何况她面朝的是多向兼容的明天。我胸有成竹地以为万事俱备,只待403君出现。

然而,她再也没有出现。

她与我断联的时间逐步接近上次,然后追平,超过,越超越多……每当我的手机收到新消息,我都期待是她,可每次都不是。我给她发的消息也从来没有回音。

她怎么了?是不是对我失望了?不愿再给我一次机会了?我残存的理智难以阻止情感陷入蔡加尼克效应的困扰。蔡加尼克效应是心理学中的一种记忆效应,指相较已完成的事,人们对尚未处理完的事印象更深刻。我变得像失宠的孤儿一样想念403君的垂怜,想念她孩子气的声音和我头脑中无数次虚构出来的她应该是冻龄的脸。我不敢点开她的社交账号主页,怕现实会印证我不愿看到的预言,可每多等一天,我就多承受一份如坐针毡的折磨,终于,我不堪折磨,亲手了结了悬念——我放任她清空的头像和系统初始背景入侵视线,“该用户已注销”的提示语旁边,一串无章可循的账号数字如同她留给我的遗言。

 

5

日子还在继续,403君给我的记忆像白纸上绽开的水渍,即使干透,也抹不平泪滴状的褶纹。我切橙子时会想起她对柑橘过敏,在超市挑选洗发水时会想起她说过用哪个牌子的产品会掉头发,游泳时会想起她十岁那年被水呛过……当我无意识地推掉周末上午的活动,会突然反应过来那似乎已不再必要。

想起她时不时提起太宰治、芥川龙之介、三岛由纪夫……那些正值盛年却撒手人寰之士的种种相似性,想起她玩笑般的感叹“花之精髓在于凋零”,我不禁肤粟股栗。但愿她ghost我是由于对我失望不想理我了,但愿务必如此……

我尝试从她涉及隐私的只言片语中挖掘,推理,搜寻她的个人信息,但我一无所获。我责怪自己当初为什么老实巴交地没刨根问底,如果讲究技巧地旁敲侧击,我会不会多得一分不测之时施助她的保障?当初我笑她为了没买过的股票而无谓地后悔,而今我何尝不是为没试过的事懊悔莫及?

身怀绝技的蜂鸟把高代谢的舞蹈从初春跳到暮秋,它们围绕糖水的争夺战愈演愈烈。我在网上转发的某动漫男女主角于枫林中浪漫约会的同人画作触犯了一众女粉丝的雷区,她们各自高调宣示对男主角的专有权,追着我连损带骂。我不胜其烦,萌生注销账号的念头,可一想到403君,我犹豫了,毕竟我还抱有她会找我的一线希望。

要不再发最后一帖求助一下吧,网友的体贴也好,刻薄也好,至少算作旁观者清。我潦草地概括了我俩的过往,又详细地描述了我的纠结,收获了不少宽慰,也被泼了不少凉水:“你那个‘知己’可能从头到尾都在骗你,她编造出色的履历博取现实中得不到的钦佩,就是为了牵着你的鼻子走,满足她的虚荣心。”“放心吧,人家过得好着呢,只不过闹情绪的时候把你当垃圾桶罢了,那些话她一说完就扔脑后了,你还在这儿念念不忘,真傻。”“你思考谁就说明介入了谁的因果,任何贸然的介入都等于替他人背负了这段因果。在互联网的是非之地上,你何必非要那么认真?”

是啊,我何必非要那么认真?也许潜意识中我宁可吃亏,也不忍心以丝毫恶意揣度403君,我愿意相信她对我的真诚。这时有位网友发给我一条私信,里面有一个“抱抱你”的表情符号,还有一句简短却经典的告诫:“It's time to move on.(是时候放下了。)”

403君,记不记得我们讨论过,人有眼睛,所以看到了阳光,有耳朵,所以听到了音乐,有双手,所以感到了一切固态液态的物质……那么是不是说,如果人类再多一种感官,世界上就会再多出一种事物?轻尘栖弱草,我们想象不到宇宙有多么复杂,会不会外星人就在我们之间穿梭,只是不以我们所能觉察的状态存在?又或者,外星人就是我们喜爱的动漫角色本身?

你推断我俩拥有同样特别的感官,所以能体会同样饱和度的悲欢,我几乎作如是观。可惜我的感官没能及时接住你求援的信号,同品却不同频,终究还是错过。对不起,403君,不管你是否真的吻合我的设想,请你一定要好好生活。我的食指在“注销账号”的鲜红按钮上悬浮,耳畔似乎传来孩子气般纯质又坚定的耳语:“加油,刚刚,面对重启,你只需要再多一点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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