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号飞船

1

2018年，大概是四月，隐约听谁说王希琴组了个戏剧社。当时工作忙，转眼忘了。九月，有天晚上任毅打电话，问我周末两天哪天有空。为黏在手上那破项目，算算小半年没跟大伙儿聚了。都没问干嘛，我直接回他，你想我哪天有空我就哪天有空。我不知道任毅开的免提，更不知道那几个都在，听我说完，哄闹起来。说还是任毅有魅力，一叫我就答应。不像他们，十叫八叫我永远都是没时间。我说，这就是你们高估任毅了，这会儿就是仇家叫，我也跟他走。同志们啊，上班太久会死人的！那边又是一阵哄笑，王希琴说，那你周六来呗，我搞个戏剧社，周末有戏，你来重温一下旧梦，顺便提点宝贵意见。

我这才想起戏剧社的事。因为愧疚，一时无语。

王希琴听我没吱声儿，想别处去了，跟我解释，之前没告诉你不是别的，主要我自己心没定……

我打断她，别瞎琢磨，没帮上忙在这儿反省呢。眼下事儿都稳了？

王希琴哼一声，哪儿那么容易，没听说万事开头难，开头难完中间难？这么跟你说吧，咱俩做《在路上》那难度乘以十，就是我现在的难度等级……

《在路上》我俩大学时候的事，平时不怎么提，辉煌结局我记得清，前面的困难一时想不起。好在她没往这个方向展开。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上网挑礼物。大麦少不了，眼下开门做生意的流行送这个，另外挑了几本戏剧制作和编剧方面的书。买东西很杀时间，一番比对挑选，下单付款，感觉自己手脚挺利索，弄完眼皮重得抬不动，看一眼右上角，凌晨快一点了。

周六中午任毅来接我。我抱着书和一捆大麦，踉踉跄跄下楼。大麦挡视线，书很沉，视觉、身体双重疲劳叠加，从出门电梯到上车不超过二百米，累得要死。任毅接过书问我，你这又是何苦呢，地址直接写戏剧社多方便？我一想对啊，我咋回事？气得瞪他，早你咋不说？他憨笑，怪我怪我。

2

任毅开车，我坐副驾。路上问他戏剧社的事，以为他很了解，结果他只知道戏剧社地址在北郊一个老纺织厂生产区。厂子倒闭多年，一直荒废着。东郊纺织厂废弃车间改造艺术区成功后，这块地也被开发商买下，准备照搬模式做个厂房艺术区。整体改造年初刚落停，照例是门面朝外的休闲餐饮、儿童益智游乐项目率先入驻。里巷供出租或经营的剧场、艺术展览场地空置的还很多。商家为了招揽人气，厂房租金优惠力度很大。

我说，我不了解是因为长时间没跟大家往一堆凑，咋你们成天凑一块，了解得也这么有限？

任毅说，哪成天凑一块了。那天晚上纯属凑巧。我高中同学来西安，说见一面。我想着那就咱平时老去的那个城墙脚农家院，有特色，饭菜还可口。我同学一进院，青砖房、老树、老院墙，喜欢得不行。没进屋，仨人就着院门，墙边找张桌子坐下了。正聊着，忘情不知道哪儿冒出来，在院子晃悠着打电话。打完我叫她，问她干嘛，她指着北厢房说部门聚餐。再过会儿，3A级带个没见过的女的，和大炮小两口从院门进来。真的，我也惊讶，咋这么巧。我说忘情也在，3A级大呼小叫把忘情从厢房叫出来，点点人头，就差你和香sir。香sir爱走动，咱几个常见。一比较，你这人就很不行，自从翻过年，每次谁提议说聚聚，都是你一句“到不了”扫兴，搞得一伙人一回也没聚成。给你打电话，大家本来是打算等你“到不了”一出口，就联起手好好拾掇你一顿。谁承想你一口答应了。

我笑，香sir永动机，吃风喝烟都浑身是劲儿，谁跟香sir比。

任毅也笑，忘情弄戏剧社，香sir帮了不少忙。说起来，也幸亏有他，不然咱这帮讲起来嘛都是好朋友，好朋友真弄点啥没一个支棱的，说出去脸上真挂不住。

我点头，想一块儿去了，尤其是我，惭愧至极。

任毅飞快扭头，看我一眼，又回过头去看路。笑一下，说知道你这么想，我才这么说的。

我说哎呦呵，知心人儿啊。

说完感觉气氛哪有点不对，赶紧闭嘴。其实这种事经不起停顿，大家话赶话说下去，没个回味的空间也就罢了。他我不知道什么情况，我是气氛一不对就容易紧张，一紧张，机灵劲儿就没了。一时间只能沉默。盼着他能说句话，结果他也沉默。车里那氛围，更怪了。

不到一分钟的沉默里，我想了很多。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都有谁知道？我们在一起的话，大家支持的多还是反对的多。直到他打破沉默我才发现，想了那么多，没有一个和拒绝相关。也就大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被任毅用来打破沉默的话题还是王希琴。说以前只纳闷，都混职场给人打工的，咋忘情就那么厉害，年纪轻轻两套房，一套还买在高新。那天晚上算清清楚楚看见差距了。

怎么呢？我问。

她们中间一个什么领导来，可能提前打了电话的，她跟一个同事到院子门口接。她倒还罢了。她那同事，我的天，拍马屁那股劲啊，领导还没到呢姿态就做足了。领导一来更是了不得，那个卑躬屈膝，奴颜谄媚，你是没见。我跟我俩同学，可以说是目瞪口呆，天都不聊了。一直到人进了厢房才回过神来。再过会儿，见忘情和这位马屁精有说有笑穿过主厅去点菜拿酒。我就心想了哈，忘情现在搞戏剧创作，算半个艺术界人士了吧？即便不说现在，就平时跟咱在一块儿，她不也挺愤世嫉俗的一个人？怎么放同事堆里变质了，跟个拍马精玩挺好？我心说得问问她，做人咋能东一套西一套呢。

我笑，问了没？

当场就问了呀。她俩从主厅出来，半路把人截我们桌去我就问了。忘情啊，我说，你一个一只脚迈进艺术圈的人，这马屁boy我们老远看着都膈应，你还跟她挺亲热，你精神洁癖呢，艺术追求呢？

任毅那学话那口气，我快笑死了。问，她咋说？

给我上了一课。说首先，大家以为拍马屁这个事情，考验的只有良心和脸皮，其实不是。揣度人心、审时度势的天分也很重要。有了天分，还要运用恰当。要想达到目的，非三管齐下不行。她说她也试过拍马屁，第一步就做不到，很痛苦。因为做不到，就不由得对很会拍马屁的人心生敬畏。我说这啥歪理呢，杀人放火拐卖妇女儿童我也做不到，我就不会心生敬畏。她说不一回事，拍马屁不伤天害理，还对拍的人和挨拍的人身心都有益。又说虽然我不具备拍马屁的能力，却不因此自暴自弃。我说啥意思，不会拍马屁还成残疾人了？她说不是，我意思拍马屁是他们的能力，不诋毁他们是我的能力。她说那么多，精华都在最后这一句。我跟我俩同学赞叹，咱职场路没人家顺都是有原因的。这是后话。当时忘情看这个事情上我不犟嘴了，接着给我上课。其次，搞艺术的人都该精神洁癖，那是俗人的刻板印象。真正搞艺术的人，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广结善缘……我说行了行了忘情法师，受了够够的教了，请麻溜回您的厢房去吧。

我笑得脸疼，自找！明知道说不过她，非上赶着去挨人一顿教训。

咱几个里头，就你能说过她。任毅恭维我。

我跟忘情大学一个宿舍睡四年，比你们更了解她脑回路。我回他。

完了俩人又莫名其妙陷入沉默。怪怪的氛围再次弥漫开来。

那……以后你帮我啊。任毅说。

3

王希琴的戏剧社叫愚人号飞船，在艺术区中间最里，大开间三百平左右，地不平整，看不出是故意还是天然。场内零散摆着一些桌椅，吊顶挂着起落架，室内缩进十来米有二层。书架、桌椅、绿植、水滴形秋千、吊床、墙上的挂画、室内通往二楼的狭窄的铁皮台阶、台阶上奇怪的装饰……没有一样是彼此配套的，但组合在一起，并不感到怪异，反而有种各自独立又和谐的美。这种情况下，我带去的大麦和书，放任何位置都适宜。

我问王希琴，观众坐哪？

她说，我们这戏不是坐着看的。

我说，你是话剧又不是摇滚，难不成观众站着，还得给你三分一甩头，五分钟一撞墙？

她问，你听说过浸没戏剧吗？

她一问，我想起点什么，问，是不是那种观众可以参与剧情的话剧？

她赞许地点头，要不咋说从事过文艺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样，比那几个强多了，一问八摇头。

下午场演出四点开始。演员们一点左右陆陆续续来了。有电影学校的学生，也有网上招募的表演爱好者。王希琴说首部剧原打算从浸没戏剧的鼻祖《不眠之夜》里裁一部分室内戏出来，但那剧实在太大，拿不下来，只好自己写。

写了半年多，费劲！她说。说完盯着我，想不想重操旧业？

说不动心是假的。大学那部《在路上》，剧本就我俩一起搞的。

起头是我去图书馆借书，借到一个剧本集，看完介绍给王希琴。接着放暑假，她拿着书回家。回家没几天给我打电话，问有没有想要自己写个剧本的冲动。我说没有。她说，你再好好想想。

大三开学，我俩一人拿着一个剧本给对方看。刚从事写作的人，看不出自己写的东西有多烂。看对方的东西，审美倒很在线，都吐了。她认为我是流行小说、影视剧恶俗桥段拼贴者。我觉得她不是在写剧本，而是在写意识形态论文——最蹩脚的那种。

就重写。

一边写，一边继续批评对方，一边大量搜寻剧本，看书，看电影，写完了推翻，推翻完了改，改完又推翻。面对彼此，永远有刺可挑。一学期结束，寒假过完再见，我们发现两个剧本从内核上来讲，非常雷同。想必是长期相互批改的结果。于是开始共同创作。共同创作意味着矛盾升级，一个把另一个气得夺门而出这种戏码三不五时上演一回。她一般是去楼顶踹墙，边踹边问候我祖宗；我是去操场跑圈，边跑边尖叫。

写剧本这个事，没人考核，没有分数，跟我们的学业、成绩乃至人生完全无关。谁让谁一步，差就差点，不会怎么样。不知道俩人当时较的什么劲。因为较劲，那件事所带来的挫败感、成就感，远大于生活中其他事。那种无关利益、不计较得失，只求完美的热情，很让人怀念。此后再没有过。此后的人生，无论什么样的热情，多大的热情，或多或少都会掺进一些功利成分。

剧本完成后，我们开始在系里招募演员、弄道具、联系排练场地、做海报设计。戏排到一半，文艺部长问我们要剧本，说在学校大礼堂演，得向学校申请演出许可。剧本交上去没两天，接个电话，让去系里会议室。俩人忐忐忑忑去了，一进门，三个老师坐了一排，剧本在会议桌上放着。其中一个年轻面善点的老师先是一番夸奖，夸我们有想法，有冲劲，凭着这股心气，步入社会后将大有作为。夸完，另一个老师拿起剧本，开始说不足的地方。说了好久。结论是，这些“激进”内容得删掉。王希琴说，这么多，删了就不连贯了，能不能少删点。老师不紧不慢喝口茶，说咱们理工科院校，院里、系里对文艺演出的总体态度，还是支持的。话里话外意思，不删就别弄了。王希琴沉默不语。我不怕她发脾气，就怕她不说话。她不说话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往往就没有回头路了。但我觉得我们总不能努力一年多，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吧。就很焦急地看着她。

最后她看我一眼说，那就改吧。

删改之前，我们的戏是奔着中国校园话剧版《麦田里的守望者》去的。删改之后就只是个普通的励志小品。励志小品反响不错，校报和校广播台都报道了。系里一高兴，拨钱又加演了几场，卖票的那种，观众有好多外校的。作为编剧和主策划人之一，取得这样的效果我很自豪。最后一场演完，我俩带着大家出去喝酒吃烧烤。喝多了王希琴说，咱们上大一的时候，学校大礼堂上演的话剧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意外死亡》。现在的学弟学妹们可怜啊，只能看我们排出来的这种垃圾话剧。这就是文艺衰落的过程啊朋友们，我们在下降，在堕落，我们是整体文艺水平下降和堕落的帮凶，我们应该感到耻辱，而不是骄傲。

不知道为什么，好几个人哭了。我也哭了。我哭不是因为我们拉低了中国高校的文艺水准，而是因为这件很牛逼的事，结束了。我小声提醒王希琴，我们是原创，而且我们比他们成功。王希琴鼻子哼一声说，这他妈不叫成功，这他妈叫迎合。

毕业后我们没太提过这件事。我其实特愿意提，那场话剧绝对是我的人生高光。此前我没有过这样从无到有创造的机会，此后也不会再有——选择上班就是选择了打工人和消费者的身份，打工者制造，消费者消耗。都和创造无关。

但我察觉到王希琴有点回避这件事。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她那段发言，让同为创作者的我，明确意识到两人意识形态之间，差着段位。她身上更具备艺术家桀骜不驯的气质和知识分子的良心。相较之下，我只是个稍有想法的庸众。她酷是真酷，而我的才华只是徒有其表。

自卑也好，惭愧也好，话剧的事从此闭口不提。

最初听说王希琴搞戏剧社，我情绪比较复杂。潜意识里一度以为只要忘了，我和她差距也就抹平了——在不需要动用创作和思想的地方，我俩水平相当。职场的路，我走得不比她差，那套海纳百川的理论其实是我的原创。我很高兴她接受，并且用行动贯彻实施。说到底我怕她坚持，怕她比我纯粹，怕某天我们坐在一起，用的明明是同一个语种，说出口的却是两个世界的语言。

龌龊吗？我觉得不算。出于一种对友谊的珍惜吧。你知道，人过了三十岁，每天在固定的时间里做千篇一律的事，和固定的人群说千篇一律的话，在固定的审美和饮食品味下选择大差不差的休闲内容。将要经历的事情，在夜晚临睡前或清晨起床睁开眼时，大都已经处于预料之中。有时候很难分清楚变得千篇一律的是事物本身，还是我们做事的方式，或者对待事物的观感和态度。当我下定决心遗忘不如她的那部分我，就也希望她能够遗忘胜过我的那部分她，然后变成水平相当、千篇一律的——我们。

偶尔，非常偶尔地，我也会想，兴许……艺术创作我不比她差，但我没把握。是，我就这么敏感脆弱，仅仅她那一段话，就可以让我失去信心。因为我想，一桶水的水质如何，尝一口就能有定论，不需要喝完一整桶。

也许忘掉戏剧社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我希望我忘了，手边确实也有适当的理由——那段时间工作忙得恰如其分。几个月后电话里听她亲口说起戏剧社，与其说是想起，不如说是恍然大悟。有些事情要发生，是挡不住、回避不了的。因为这个势不可当，我改换了态度，开始真诚地为她感到高兴。不管戏剧社结果怎样，这个事在我这里已经成了。我知道做一场话剧的艰难，何况她组织的不是一场剧，而是一个戏剧社。没有知难而退，证明她并非一时兴起。一旦改换态度我发现，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我是兴奋的——这才是我所认识的王希琴。是我认识的那个喝两瓶九度或半瓶红酒，写剧本才有感觉的王希琴。是构筑茫茫然、半清醒、以及夹在其中的，绝对的看破和穿透的王希琴。

我希望她别超越我，希望我们步调一致，也许这都是真的。但我发现更深处的我的渴望是，她最好和我不一样，最好所有人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最好有人奔跑，有人犹豫徘徊，有人停顿思考，有人漫无目的，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因为，无论我喜不喜欢，千万个我齐步走的世界，都很枯燥。

想不想重操旧业？当然想。

但我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王希琴说，我有把握，这条路不是你来走就是我来走，不管谁走在前面，另一个人随后都会跟上来。

我当场揭穿她，你那时不跟我说，难道不是怕我跟得太紧？

她没否认。笑。过会儿又说，你跟上来也是跟着往进赔钱。

4

演员形态和台词指导是从陕西人艺请的，半辈子交代在舞台上的老演员了。愿接这个活儿很大程度出于对浸没戏剧的好奇。俩老人来得勤，不是免费也差不多了。灯光师是大炮找的。王希琴评价，手艺黑专业，收费黑业余，也不知道这人啥把柄落大炮手里了。音响师是王希琴自己的关系，几乎相当于友情赞助。最费钱的是表演指导，人艺的老师推荐的，据说在业内颇有名气，现居上海，偶尔在北京。不管在哪儿，十天半个月来一趟，一趟停两天，加上两个助理一共仨人，往返机票和食宿都在劳务之外另算。

王希琴一直以来收入高，出手大方，单这一点就很能为人。性格又如她自己所说，海纳百川。这个东拼西凑的团伙就像愚人号飞船里的布置，不见得多规整多专业，但在王希琴的带领下，很和谐。

四点，戏剧社第一场戏《愚人船》正式开演。那一刻起，进入厂房就站上了舞台，在场的每个人都在戏里，演员有时远离观众，有时穿插在观众之中表演。观众可以坐着不动，也可以不断地走动。大多数人会选择跟着感兴趣的演员或剧情移动，但参不参与表演，都置身剧中。剧本可能还不太成熟，演出来内核有点散。但隐约能察觉到是反抗的主题。快结束时，我从一个受伤倒地的演员身边走过，感到她所受的伤害可以理解为来自战争，也可以理解为来自生活和叵测的人心。忍不住蹲下问她，需要帮助吗？她虚弱地说，如果倒在这里是我的宿命，那么所谓的帮助会把我推向命运更恶毒的深渊。

完事后喝酒，我问王希琴，是不是每个演员都有一套台词或表演方式，来结束和观众的互动？

她用夸张的语气对其他人说，看见没，啥叫内行。你们看半天看个热闹，内行一下子就能看出门道。

不管王希琴和我各自心怀过什么样的鬼胎，她邀请我加入戏剧社的情绪是真实而迫切的。我希望加入的意愿也是明确的。两人情绪高涨，引得其他人格外亢奋，酒下得特别快。3A级嚷嚷着不醉不归，拖着任毅出去买酒。买酒回来，恰好大炮去厕所，任毅插空坐我身边。一只手放在桌面上，用来喝酒夹菜。另一只手在桌下，拉我的手。

和任毅确定关系后，我们谈恋爱的场所大都在戏剧社。

艺术区的创意餐馆、咖啡馆和儿童乐园逐渐累积起人气，周末的文艺活动、创意街区、画廊、艺术展览、地下摇滚紧随其后。渐渐显现商圈气候。这是抓住机会向各类群体宣传戏剧社的黄金时期。

我建议王希琴周末每天多加一场戏，开场前的冰箱贴、文化衫和其他文创周边，结束后的酒水、咖啡，场子里工艺品和挂画，都可以创造收入。王希琴说场子里那些宝贝都我辛辛苦苦淘来的。我说那价钱定高点，完了辛苦你再多淘些。又劝她，旧的卖出去，新的买进来，新陈代谢，能保持新鲜感。老这些物件，时间长了审美疲劳。

王希琴说我希望我们的艺术是纯粹的，你是不是故意在用金钱扭曲我？

任毅说，你俩多少年，你不知道她？你让她来图的不就是这个？

王希琴说，任毅这人啥都好，就是嘴太长。

我说任毅你啥意思，你意思是我这种俗人搞不了纯艺术？

任毅给自己嘴上扇一下，我意思我就多余长了张嘴。

我说那倒也不尽然，销售、引流这块你在行。现阶段咱们主要目的是吸引，人越多越好，什么人都行，不一定非得是戏剧爱好者。因为我们的戏本身也谈不上特别专业，对外主打就是大家一起来玩，每个人都能过一把当演员的瘾。让这个事先扩散出去。这得靠你这张嘴。其余的，咱们有节奏地精进。

任毅说，我是看出来了，你跟我谈恋爱就是贪图我的技能，你根本没有真正爱过我。

为了安抚他情绪，我抱起他脑袋，脑门亲几口，两个脸蛋各亲一口。王希琴看见，唾弃不已，说一把年纪了谈个恋爱还要膈应人，让我俩滚。

那段时间，对戏剧社的未来我们都很乐观。虽然在王希琴、我、任毅、香sir、大炮和3A级人力付出免费，以及房租减免的前提下，才能勉强维持住收支平衡，但我们，起码是我觉得胜利就在眼前。而我所谓的胜利，就是赚钱。

但我给王希琴不是这么说的。我给王希琴说，等情形再稳定些，我们请几个叫得上名号的演员来带带场子，一步一步往上走，扩大影响，省内走遍然后全国巡演，全国走遍然后全球巡演，组建国际专业团队，从台前到幕后培养我们自己的梯队，然后做任何我们自己想做的戏剧——犀利、先锋、世界层面的意识领先，终极目标是在全球戏剧史上留下一笔。

王希琴一边嗑瓜子一边听我画饼，嚼着瓜子仁傻乐。当场给我封官，那些个C啥O的，从A到Z全是你。我说这多不合适。她说咱不谦虚。我说不是，得给任毅留一个。王希琴说那就CAO吧。我说最大的官给他？王希琴说嗯，剩下都是你的。任毅说，给我滚蛋吧你俩，当谁不会拼音呢，那不就是操吗？

5

接着是疫情。

一开始我觉得封禁挺好，工作兼顾戏剧社，虽然写剧本我还不成气候，但剧本之外的事参与的着实不少，高强度转了一年多，封禁相当于强迫我们慢下来休息。当时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休息够了，希望一切尽快恢复正常的时候。

某次封禁，任毅搬来和我一起住。来了就再没走。就像刚谈上时发现做朋友和做女朋友是两码事一样，住一起后，发现分居和同居的男女朋友也是两码事。感情到了这个阶段，是最难的时候。我们都知道。过去了，是婚姻。过不去，就是前任。

好在我俩都不是什么情场新手，也是王希琴说的，年纪都不小了，多年老友冒这么大险在一起，难道是为了谈场随便找个人就能谈的恋爱？这话没错，朋友那么多年走到一起，并非仅出于感性的喜爱，也掺杂了很多理智的考量。闹矛盾、吵架都很有分寸。总有一个愿意退一步。气消了双方再坐一块儿好好聊，好办法孬办法，总能商量出个解决冲突的办法。

三天两头封禁，对戏剧社影响很大。剧上不了只是其一，台词老师对疫情很敏感，不愿出门。表演指导来不了。排戏时演员总聚不齐。有回好容易戏排好了，一切准备就绪，灯光师被隔离了。2020年秋天，艺术区餐馆咖啡馆三不五时停业，儿童区家长和小孩加起来不会超过两位数；各类工坊、画廊、展厅，大门紧闭是常态。

我安慰王希琴，趁这个机会咱们多想点创意，多攒几个剧本，让任毅、大炮他们没事儿也学学灯光、道具，好孬有个替补。等行情起来，咱手头啥都有，到时候赚钱赚得不慌不忙。王希琴笑，谁都没你乐观。

2021年，封禁管制松了些，戏剧社重新开始排戏。开春我被公司的事缠着走不开。三月份终于清闲了点，任毅说好久没见香sir，想得很。给香sir打电话，一起去忘情那看看？他没说去没说不去，让我俩到他家小区门口。我们到地方，他提两瓶红酒在路边。问等多久了，说也刚到。给孩子辅导作业被气得头昏。一测血压，160。我们打电话时正躺床上缓神，换他老婆去教，他躺会儿感觉好点了才下楼透口气。香sir愁容满面，我和任毅对看一眼，努力憋住笑，招呼他上车。他说去不成，老婆脾气爆，辅导作业当替补行，当主力儿子就被她弄坏个球了。说着把酒给我们，让给王希琴拿去。

香sir说，忘情前段时间问二手房市场，听口气是要卖高新那套房子。你们把酒给她提去，她不一喝酒就灵醒吗？让她喝完好好醒醒脑，戏剧社就是个业余爱好，玩玩过个瘾行啦，还真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我诧异，怎么可能呢？虽说停了一年多，可一停工开销也小，她工资养这个应该不成问题，何况还有积蓄，卖房子干嘛。

香sir看着我，你不知道？

知道啥？

她房地产啊，房地产啥行情现在，房卖不出去公司拿啥发工资？

我说，她单位全国十强，不至于。

香sir白我一眼，看看新闻吧你，地产行业龙头老大都准备跑路了，把你个全国十强能咋？总而言之……正说着，电话响，香sir掏出手机看一眼，咂嘴，不行，得赶紧回。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叮嘱我和任毅，你两口子别光顾自己，劝着点儿忘情。

6

王希琴说房价跌成这样，卖房哪那么容易。我松了口气。问她，过去一年戏剧社虽然没营收，但缴杂也不大，你要钱做什么？王希琴说，你不能只看过去一年，你往前再看看，我是元气被耗尽打算这一二年慢慢养的，谁知道来个疫情……我问，那现在房子卖不出去咋弄？

她沉默了好长时间，给出了那个我最怕听到的答案，实在不行……她脑袋指着戏剧社晃一圈，冲着门外一甩，Piu…Pa！只能这样咯。

就像一扇大门在我面前缓缓闭合，而我因为贪恋门外的春光，心有不甘。我想说些打气的话，比如别这么轻易放弃梦想，比如挺住意味着一切。可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虽然我在戏剧社投入了很多精力，但王希琴除了精力，还投入了很多钱。钱才是最熬人的。

回程路上，出于对从前的怀念，我对任毅说起大学时和王希琴一起做话剧前前后后所有的事，包括我的心理活动，对王希琴的崇敬和嫉妒，到她做戏剧社，我加入后重新燃起的热情和希望。任毅知道我为了写好剧本所做的努力。我的剧本一开始确实不行，被王希琴骂垃圾玩意儿，不算冤枉。可进步也快，到后面她点头的频率比皱眉多。我业余时间都贡献给了这些，很累，但就像当初那场话剧，累的同时充满斗志。年过三十，找回二十岁时的冲劲，我感到庆幸，以为这次我真的要拥有一个和计划中不一样的人生了。到头来，还是空梦一场。

任毅说，都是疫情闹的，不是疫情的话你们很多计划已经在实现的路上了。

我说，疫情是很困难，但只要你想从无到有地做成一件事，就一定会有困难。没疫情，也会有别的。疫情有结束的时候，但困难会换着花样找上门。要么我们克服它们，要么它们克服我们。只有这两种情况。现在的情况是，困难正在克服我们。

但我真的不想认输。

我拿出电话，打给王希琴，问她戏剧社缺多钱。她说，缺钱的不是戏剧社，是我，我怀念高收入高支出，不用拮据度日的生活。我问什么意思？她说，你要真想帮我，接管戏剧社吧。

这个建议让我措手不及，我犹豫着说，一个人恐怕不行。我意思是得她和我一起，她肯定听懂了，却没顺着我的思路，反问说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任毅、香sir他们都会帮你的。疫情期间房租有减免，至于其他的嘛，前面的一概不算，我回来之前这里面赚了赔了都是你的。

我一紧张脑子就不转的老毛病又犯了，问题被她偷换概念也没察觉，接着问那你干嘛去？她说你让我喘口气，出去一心一意搞点钱。等疫情过去，戏剧社想发展起来，最缺的也是钱。其他的都不打紧，没了可以买，但钱得我亲自去挣。

我说你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心跳得厉害。这一通电话打得，把自己逼到进退维谷的地步。好像王希琴坐在树下，等着我去撞，成语叫守株待兔。外人评判，是她傻我也傻。只我自己知道，这是她了解我，我了解她，都不装了。

任毅问，缺口很大吗？我说不是，她让我把戏剧社接下来。任毅问，多钱？我说，听语气只是帮忙维持运作一段时间。任毅问，一段时间是多久？我说，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任毅说，你刚说你不愿提大学弄话剧的事儿，是怕被忘情看轻。她跟我们也说过，说你改的剧本那么成功，扭脸就忘，像没这事儿，感觉很潇洒。她不行，老惦记着这个，就觉着自己心态上跟你差着距离。你不提，她也就不提，假潇洒嘛。但本质上还是潇洒不起来，所以当时弄戏剧社也没跟你说，是怕你笑话。

我干嘛要笑话？还有，那剧本我俩一起改的，怎么说的好像是我一个人改的一样。

这个嘛，嗯……她说被删减的内容都是她思想的精华，她接受不了，根本没打算改。但你恋恋不舍的样子，把她给惹操了。她觉得你缺乏血性，答应改是为了惩罚你。改剧本的时候她要么提些无关紧要的意见，要么出工不出力，看着像两个人同时发力，其实是你在单挑。谁知道剧本竟然成了，这事对你没起到惩罚的作用，反而变成奖赏。完了你到处说是你俩合作的成果，她才反应过来你压根没察觉到她的险恶用心。你分她一份功，她也就欣然领受了。但心里那不舒服骗不了人。从这件事上她发现你比她成熟，懂怎么在妥协里面找空隙，达到目的。和你一比较，她的激进就有点幼稚。还有你所谓的她那段让你自愧不如的酒后清醒，实际上她不是在攻击剧本，她是在发泄对自己的不满和愤怒。

以前咋没听你说？我问。

我这个立场太特殊了。任毅说，我跟忘情算发小，跟你是两口子。你跟忘情呢，不是两口子胜似两口子。我怎么说？说不好显得我在中间挑拨关系。现在说，是想给你一个比较全方位的视角。你要想好。你投入戏剧社是因为戏剧，还是因为忘情。如果是因为忘情，那大可不必。她远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理想主义，她本身也不是理想主义那号人。你犯不着为了一个想象中的她去较劲。

7

最终我还是接手了戏剧社。我喜欢话剧，享受为这件事奔忙。同时也心疼王希琴，她确实需要透口气。话剧和王希琴，不单纯为哪一样。大多时候我们做决定，都是事和人掺着，没有那么界限分明。

王希琴熟人在兰州有个政府项目，让她过去帮忙，薪资很可观。我问去多久，她说不一定，项目运转，少说得两年。

王希琴离开后有段时间戏剧社维持得还行，虽然停一阵演一阵，总有戏能上。她在的时候，我虽然也劳心劳力，但很多事脑子过一下觉得可行，交给她就完事了，有余力写剧本。她离开后，我从二线顶上一线，身体劳不劳顿另说，脑子闲不下。剧本建好文档后，就再没打开过。

营业时断时续，战战兢兢的2021年过去，年底结算，赔得不算多。我给任毅说，新的一年别的不求，只求愚人号收支能达到平衡。

2022年，疫情不松反紧。所有聚众娱乐项目几乎都停滞了。人们对感染病毒的警惕情绪在这一年绷到顶点，娱乐场所开着门也不会有人来。失去收入，以前不以为然的租金、物业管理、水电、场地维护费用，每一笔开销都变得无比沉重。用工资或积蓄贴补，不是长久之计。我跟任毅他们几个商量着，把场地租出去给别人拍短剧，做摄影，做艺术展览，甚至短期仓库。封禁不那么严的时候关起门来搞聚会接待。聚会主要是哥几个的人脉，同事聚餐，或伙计们喝酒，伙计的同事们聚餐，都给弄过来。咱这场地，有艺术气息，宽阔舒展，吃着喝着，看看书法赏赏画，打打麻将、台球、乒乓球，就是想打羽毛球，都能甩开手脚。餐食酒水我们供应，做中间商赚个差价。有时还能卖出点艺术品、书法作品或画。我的理念很单纯：有缝就插针，是钱就赚。几千上万不嫌多，百十来块不嫌少。

有回场子刚热起来，有人敲门。我们聚会搞过不下十场，没出过事，有人敲门就以为送酒水零食的，没多想。结果一开门，迎面四五个警察——不知道谁把我们给举报了。无论怎么解释，现场每天消毒，人人绿码，我和香sir还是以扰乱社会公共秩序被拘留了，说是我们的行为引起了社会恐慌。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回也是唯一一回住拘留所，香sir也是。进去之前随身物品要移交家属，任毅带着香sir媳妇去拿，俩人哭丧个脸，任毅叮嘱我，里面跟人说话客气点，还有你那狗脾气，收一收，不然……说着还哽咽了。警察说呀！操的这心！电影看多了吧？咱法治社会，里面没有谁欺负谁的现象，何况现在这情况，都是单间。又管吃管喝管住，条件好得很。

确实没有谁欺负谁，但管吃管喝管住的条件说实话，跟好字不沾边。

在里面那两天我思想特矛盾，图啥呢？一帮人东拼西凑拉人脉、想办法，就为了个不赚钱还倒赔钱的戏剧社。香sir他们跟着王希琴的时候，虽然不赚钱，接受的起码还是艺术的熏陶。自打跟上我，整天干些蝇营狗苟，在治安管理条例边缘游走的勾当。现在好嘛，落个案底，以后想跳槽找工作说不定都受影响。越想越暴躁，心情很低落。决定一出去就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转让了。有人接手接手，没人接手就随他妈便吧，反正我不管了。

进去时说是拘留我们一周，结果第三天一早，管教跟我说可以走了。我心里打鼓但没敢多问。出拘留所大门，见任毅和香sir站那儿抽烟，问咋回事，说是3A级他舅的关系，具体不用多打听，反正背景特硬，连个案底都没留。我跟任毅要了根烟点上，长吁一口气。

回去的路上，任毅说忘情打过电话，意思实在不行算了吧。我说算了吧是啥意思？任毅没说话。香sir自从手机拿回手里，眼珠子就粘在屏幕上出不来。我和任毅沉默的间隙，他把手机递给我看，消息栏有人问他，你们那个艺术区的场地还租不？他扬扬下巴问我，咋弄？

我说，接啊还咋弄，总不能让事情凉我手里？

完了心里骂自己，记吃不记打的东西。又想，先把这个活接了，多少赚点再撒手也不迟。结果这个活还没完，就又很没出息地寻摸起下一个活了。

军心嘛，自我从拘留所出来就始终是涣散的，转让的广告做好，只等合适的时候散出去。大家都知道迟早要甩手，但既然我没说，那就继续找出路，弄钱补贴着。合适转让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没人问，我也不提。拖来拖去，拖到2023年春，官方宣告疫情结束。

8

反而是快要活过来时那口气最难跟上。间隔一年，曾经用熟了的演员能回来的只有一半。表演指导退出。人艺两个老师受感染后，身体状况大不如从前。偶尔来指导一下可以，常驻不行。倒是推荐了几个同事给我，谈得也不错，但开价也高。

我被2022吓怕了。继续经营，怕体力和财力上都吃不消；放弃经营，又不甘心——冬天都挺过来了，结果死在春天？大家不说我，我都要自责。因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身心俱疲时，感到孤独，难以支撑。就想起王希琴，埋怨的情绪摁不下去，凭什么她扔个烂摊子给我，我就要心甘情愿接手。大家在群里开玩笑说忘情联系不上，肯定是跑路了。我顺着这话就开始骂王希琴。她从来不回嘴。我挺失望。她啥性子我知道，这种气血不足不反抗的状况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于心有愧，另一种是这趟出去赚钱，赚得艰难。

这更加深了我的焦虑。如果她一直赚不到钱，我就得一直背着这个负担吗？这想法先吓了自己一跳，激情和希望什么时候变成负担了？

更糟糕的是，我无力将这个转变扭转回去。

在某次联系表演指导被嘲讽后，我终于崩溃，大哭一场，决定这次无论如何要放手，要逃出王希琴的圈套。可一听说有新人，又忍不住兴冲冲打电话去问。我也不知道自己着了什么魔。每次想撤退，心里都有个声音说别呀，投降可以，别认输啊。每天崩溃好几回。崩溃完了四处打电话联系演员和老师。打完电话又给自己说，这回再不行就真不弄了。进进退退的，竟也晃晃悠悠拉起一个新团队。

排的戏即将上演时，王希琴回来了。

距离她离开，已经过去两年半。距离她失联，已经过去半年。然而就像我对她回来完全不惊讶一样，她对戏剧社竟然还在也一点都不惊讶。

我说，你咋这么理所当然的，知不知道这地方差点被我卖了？

不会的。她说。

为啥？

结果摆着呢，场子还在，你还在，大家都在，咱还能凑一块儿搞些东西。不会的。

我说，别告诉我你早料到了。

她摇头，没那么神。只不过香sir说过，咱这帮人能一起玩这么长时间，除了好玩，爱玩，个个心思活络，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

什么？

每个人都不那么聪明。她说，我只是拿准了这一点而已。当初你愿接手，不也是因为这个？

我想了想。

确实，我说。都不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