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空气中飘荡着草香的年代,那是放学回家能经过一片绿野的年代,那是我生活的小镇还有电影院的年代。
那个年代逝去不久,却如隔世般遥远。
如今我出生的小镇,电影院早已拆除,改建成几栋民宅,眼看着许多产业破败消亡,房子却越修越多,越修越豪华,当电影院被商品房取代,人也变得成熟、烦恼、复杂,小镇也失去了原有的模样和味道。
关于影院的记忆散落在脑海,一点点拼凑成完整的片段:
有一次,母亲和她的闺蜜团带着还是小学生的我去看了一部香港电影,一开始剧情还算正常,讲的是几个已婚男人聚在一起抱怨家庭生活的无趣,老婆管得太严。突然有一天,他们的老婆组团出去游玩,把他们几个大老爷们留在香港,于是,几匹脱缰野马开始了寻花问柳、古灵精怪的艳遇之旅,影片随着男人们艳遇的升级,画面也越来越清凉。如今想来,母亲应该和我一样尴尬,记得每到关键时刻,她就会用手遮住我的眼睛,这时她的闺蜜就会起哄:“来都来了,让孩子看看,也接受一下教育。”随后就是一群女人银铃般的笑声。母亲在大家的“鼓励”下也就不管我了,这就是我第一次看三级片的经验,那些阿姨都笑得花枝招展,前仰后合,那时的母亲多么年轻啊!
还有一次,在上学的路上,有人在发电影放映的宣传单,递到我手里时还特意嘱咐我拿回去给父母看。我好奇地瞅着宣传单的海报,是手工绘制的印刷品,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拦腰抱住,女人的上衣被撕破,脸上是痛苦的表情。没有片名,影片介绍上写着:活色生香,原版引进,正宗生活片。等我到了教室,准备得意地展示我的“战利品”时,却惊讶地发现,班上每位同学手里都拿着一模一样的宣传单,大家由着宣传单上有限的内容热情地展开无限的讨论和想象。
有一年春节我与家人去电影院看电影,看的是张艺谋导演的《大红灯笼高高挂》,我那时还在上小学,意识处于朦胧状态,对剧情也是一知半解、云里雾里,直到四姨太把二姨太的耳朵剪掉,电影院里一片惊呼,把身旁已经酣睡的二爸惊醒,我也跟着兴奋起来,集体观影的参与感给了我深刻的印象。
学校那时也喜欢组织看电影,至今我还记得一部电影的情节,虽然过去几十年,仍是我看过的中国电影里,最有戏剧张力,最神迷的剧情片之一。可惜时间久远,片名已无从记起,后续也没在其他渠道看过,所以恍惚的觉得这部电影也许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是我臆想出来的,不过还是允许我用文字尽量复原一下电影情节,看是否有九十年代初也看过此片的朋友能帮我证明记忆的真实性。
影片大概的剧情是在中国的某个大城市里,凭空出现一个很大的裂缝,地面裂开时正是上班高峰期,有车和人掉落进深不见底的裂缝中,公安(印象很深刻,那时的公安还穿着白色警服)前来排险,非常不幸,裂缝又突然变大,不少公安和消防人员相续掉了进去。
这个灾难事件惊动了市委高层,于是政府派出军队和特警。现场被封锁,特警深入裂缝深处,救上来很多掉到一半崖壁上的幸存者,同时裂缝里开始冒出黄色气体,很多特警碰触气体后昏迷,有的人甚至身体开始溃烂,最后穿着防护服的救援人员下去,这些人也都没有再回来。
整个电影成为我童年的梦魇,最开始我时不时会梦见自己掉进同样的裂缝,后来我开始担心整个城市陷落下去,全世界出现越来越多这种裂缝,人类文明从地球上被抹去,恐龙从裂缝里出来,重新占据地表。
学校最后一次组织看电影,放的是《红樱桃》,就是这次观影改变了我的人生,看完后大家都在谈论裸体,但我脑子里全是那些拥有胶片质感的苏联美学镜头,还有那哀婉的音乐和主角讲述的凄惨童年在剪辑上的完美契合,那些空旷高大的建筑里同期声的回荡,电影第一次以全方位的触点拨动了我,身心受到巨大震撼,整个人莫名的激动,似乎赴了一场千年之约,然后下定决心,爱上电影,妄想着长大以后还要做电影。
有些电影很有名但学校却不组织看,比如《妈妈再爱我一次》,口碑超好,台湾电影在那几年很难得在大陆如此盛行,宣传语打出:看电影必备一张手绢,没有人不会哭着走出影院。我和小伙伴们翻墙进去,影院里漆黑一片,我们找到靠后的空位,在投影的光束中,看到前面升腾起的团团烟雾,这个记忆实在深刻但也很离奇,使得我又一次陷入了记忆的模糊地带,三级片真的能公开放映吗?是不是真有一部结局黑暗到底的灾难片?那时的电影院是可以抽烟的吗?记忆如同电影的投射,似幻似真。后来电影里的妈妈开始为病重的孩子磕头求医,头都磕出了血,而我们几对情侣各占一片独立的区域,笨拙而激烈地接吻,也许这又是一次记忆的自我重塑。
后来无数次走进影院,当看电影变得越来越简单,就不再那么神圣和珍贵,也再没有少年时那种特别的时代印记。年少时只考虑明天的作业能不能交,放学回家的路上会不会被小混混堵截,期末考试能不能及格。如果提前知道长大后的烦恼,那时的这些焦虑会不会减少?幸福指数会不会提升?一个终极的问题:人生总是这么痛苦吗?那时的我会反问:还是只有小时候是这样?现在的我也会反问:还是只有长大了是这样?
电影会死吗?也许电影早就和我们的青春一样远去、消逝了。
电影经历一百多年的发展,起起伏伏,遭遇了电视、网络、短视频和AI的冲击,如今似乎真的要走向坟墓,至少电影院确实岌岌可危了,但那些留存在记忆里,关于电影院的一切,就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放映,在每一次闭眼的黑暗里,那束光依然会准时亮起,所有溺水的光终会汇成一片永不沉没的深海,所有被时代抛弃和遗忘的艺术正在别处以更新的形式开始复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