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水果硬糖

发布时间:2个月前热度: 19 ℃作者: 枨不戒

“要判断是死胎还是谋杀……需将肺脏取出……结扎气管,放进水盆中,沉下为死胎,浮起则为谋杀……充满空气的肺泡代表他/她有过呼吸……”

她合上书。

图书馆里一片静谧,金色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黄色柚木桌子和黑漆书架上,书脊闪烁着金光,不锈钢推车镀上一层亮金。这是秋天的第一个月,明亮,温暖。她环抱双臂,裹紧身上的蓝色棉线开衫,毛孔中窜过一阵电流,电得汗毛根根竖起,她清晰听到它们和老旧棉线摩擦的沙沙声,像是一群饥饿的老鼠,蹑手蹑脚跑过白色的大理石地砖。

他们都说是小妹没福气。

母亲最后一次怀孕时,整晚睡不着觉,于是去找村口的张瞎子。张瞎子用枯瘦的双手摸了摸母亲肚子,又把耳朵贴在肚皮上用指节弹了弹,挑西瓜似的故弄玄虚一番,才抬起头来。说,肚皮尖尖似谷仓,是个男娃儿!父亲大喜,额外又送了一包烟,欢欢喜喜带着母亲和她们姐妹回家。

三个月后的清晨,母亲开始发作,父亲借了辆板车,铺上稻草,推着母亲去村卫生所。大姐盼娣一手牵着三妹换娣,一手抱着尿布,带着她往卫生所赶。她们到时,母亲躺在白色床单下,肚子已经塌了。弟弟在哪儿?四岁的换娣脆生生问。是个没福气的女娃,生下来就没了。父亲拎起地上一个肮脏的包裹。

她第一次听到小孩子死去,吓了一跳,仿佛死掉的是自己。呆愣着,父亲和她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肮脏包布里支出一截松树节瘤般的东西,蹭过她的胳膊,等到父亲走远了,她才意识到,那截青灰色的东西,不是树枝,而是小脚。

他们从卫生所回家后,父亲挑着漆桶瓦刀去镇上干活,母亲扶着干瘪的小腹在灶台前搅拌猪食,除了多出一堆原本要做尿布的抹布,和之前一样。父亲说小妹是“化生子”,不详,将她埋在后山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她从山上走时,心里总不踏实,像是黄土下面有东西似的。

她开始反复做一个梦。梦中的她变成一截枯瘦的松树疙疤,躺在土坑里,一把巨大的铁锹扬起来,土粒筛糠一般沙沙落下来,天空渐渐被填满,直至完全被吞噬。惊恐的她满头大汗,一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直到换娣温热的小脚支到她心窝,她才从梦魇中挣出。

你说小妹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时,她支支吾吾问盼娣。

都过去的事情,还管它做什么?少一个有少一个的好!盼娣说。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盼娣是姐妹三人中最聪明的,也是最像父亲的。因为是第一个孩子,父亲一度是把她当男孩养的。她和换娣则不同,她们的降生只代表了父亲一次次的失望。盼娣严厉地看着她。她打了个寒颤。过了几天,她就忘掉那个噩梦了。

她把厚厚的《法医学》放回书架。

最近她老想起盼娣。脑海里不断浮起盼娣最后的模样——小小的身子埋在白色床单下面,肚子瘪了下去,眼睛紧紧闭着,苍白的脸上缠绕着纷乱的濡湿黑发,像是一只被蛛丝缠绕的小小白蛾,祭品一般。从前那双大眼中的火光不见了,从微微上扬的下巴上流淌下来的笑容也不见了,五官一片混沌,像是死都没有死明白一样。她看着那张安静的脸被盖上,然后装进塑料袋子里,灵车发动的时候,她老觉得血水会从拉链里渗出来,死死盯着,然而到火葬场了也没有,干干净净。

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她看到了《产科学》《外科学》……许许多多黑色的大字,滑过去的时候,心里涌上了股酸楚,迟到的无力的酸楚。

盼娣还是有福气的。父亲捧着骨灰盒回去时,这样感叹。

这句话在她心里荡开森森的回响,浪潮一般,最后变成剧烈的咳嗽和干呕,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上完课回家,灯是亮的。盼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大刺刺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吃零食。

这件衣服你还没丢?盼娣指着塑料衣柜问。

她看了一眼,那件毛衣开衫是她十五岁那年的生日礼物,母亲亲手织的。也不光她有,盼娣和换娣也有,三件毛衣款式一样,凸起来的菠萝针,她的是湖蓝,盼娣是玫红,换娣的颜色最娇嫩,是鹅黄。虽然不是独一份,她还是很喜欢。

赶紧换衣服,跟我去吃饭,老杨让把你也叫上。盼娣放下零食袋。

对于老杨要见她,她有些惶恐。

她其实不想来省城。就在镇上找份事做,也挺好的。父亲却不愿意,镇上能有什么好工作?能找到什么好对象?你去盼娣那儿,让她给你找个事做,你姐夫认识那么多有钱人,也给你介绍个。

她就知道父亲会这么打算。

母亲也劝,你住在姐姐那儿,至少能见见世面。她现在出来了,带你和换娣是天经地义。

盼娣出去打工的时候家里还穷,欠债只还了一半,她虽然考取了高中,却没去念,渡口旁边的三中,找亲戚借钱都不是个有底气的理由。盼娣去了省城,开始在玩具厂打工,给芭比娃娃穿头发。盼娣机灵,干了一年,脸养白了,普通话也学会了,就从厂里辞职,去KTV当服务员,在KTV里她认识了老杨。

家里的洋楼是盼娣拿钱盖的,三层高,贴满亮晶晶的白瓷砖,每层楼都有洗手间。村里有许多盖洋楼的,都是女儿拿钱,那些率先买彩电冰箱空调的,也是有女儿的人家。一时间,女儿又成了宝,就连父亲喝了二两酒,也感叹还是养女儿划算。

如果说还有哪里不是以金钱为唯一衡量标准的,只有学校。有次,招娣看到有同学被人指着骂——你姐姐是在外面卖的!大家窃窃私语,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时不时发出低笑声。被骂的人在注视中涨红了脸,和骂人的那个扭作一团。

招娣读初二的时候,正是盼娣发迹的时候,她害怕有同学跳起来,指着她骂同样的话。她在幻想里沉浸了所有悲伤的感情,然后告诫自己,如果在学校受到侮辱,她就再也不上学了。好在同学们没有撕掉她的脸皮,也许是因为她本就懦弱胆小,一个软乎乎塌兮兮拉丝糖一般的人,就算逼到角落也变不成滴溜溜的水果硬糖,不会弹着跳着愤怒反抗,逗弄起来根本没有乐趣。她还是坚持胡思乱想,家里有了钱,她却没有考取高中,她感到羞愧的同时,又暗暗责怪盼娣——是盼娣尴尬的身份让她分了心。

他怎么想要见我?她试探地问。

父亲虽然嘴里把老杨叫做姐夫,但大家都知道不是。人家有老婆的。她来了这么久,老杨一次也没见露过面。她对盼娣的心情格外复杂,一边怀着别样的冷静笃定盼娣会被抛弃,一边又为自己软弱的寄生感到羞愧。

总是要见的。盼娣交待,你就穿我昨天新买的红裙子。

这套四十平米的单身公寓是盼娣给她租的。盼娣住在市中心金融城的公寓,老杨每周有三天歇那边,她没去过,只看过照片,盼娣单人照的背景,装修得精致摩登,电视剧里一般。周末老杨回家,盼娣就过来找她,姐妹俩相顾无话,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逛街。

那条红裙子是她们昨天逛街时买的。盼娣买衣服从来是不看价钱的,她来了后没买过衣服,捡盼娣不穿的就够了。盼娣该喜欢送她化妆品,买了新的,旧的就不要了,一盒盒,一罐罐,永远取之不尽一般。她从一开始的大惊小怪变得熟视无睹,盼娣就像清晨盛开在篱笆上的喇叭花,知道黄昏就是结束,憋着劲儿把所有能量都凝结成花瓣上炫目的蓝紫色尽情显摆,燃烧一般。

是有什么好事?她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盼娣抿着嘴笑。

 

她开着盼娣的黑色雅阁到客运站接母亲。不过半年没见,母亲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头发染成时髦的红棕色,穿着黑底红花的涤纶裙子,外面还套了件黑西装,只有脸上的晒斑和皱纹透露出旧时的轮廓。

带这么多东西干吗?她提起蛇皮袋的时候差点闪了腰。

我带了八只土鸡,两只蹄髈,这些东西城里有钱也买不到。母亲坐在副驾驶,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孩子一般。

这是你姐的车?母亲笑着问。

你姐小时候就机灵,都说她长大了是有饭吃的。母亲喜滋滋说道。

我听说有钱人生了孩子,都要找月嫂,要找营养师的。你姐找好了没?母亲又问。

早安排了。她有些累,母亲却兴奋无比。

招娣第一次见老杨是在粤菜馆。她穿着盼娣送的红色连衣裙,脸上化了个妆,盼娣开车带她过去。包间里,老杨穿着一身白色亚麻西装,头发花白,白白胖胖的脸被一副金丝眼镜从中间箍紧,像个玻璃橱窗里的树脂娃娃。

这就是紫荻?老杨笑呵呵递过一杯茶。

姐夫。她羞惭地喊人。

哎,这是给你的见面礼。老杨拿出一个红包。有你陪着秋荻,我就放心了。

她看了眼盼娣,才拿起红包,坐下时手心都是汗。

盼娣跟老杨时只有十八,虽然是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姑娘,但也有自尊心,王盼娣三个字太土太委屈,她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秋荻。等到招娣领身份证的时候,盼娣做主给她改了名字,也从荻,改做紫荻。母亲笑着说这两个名字怪模怪样的。大家不好意思念出来,在家里依然是盼娣招娣的叫。

她查过“荻”的意思,原来就是巴茅苗子,大家用来扎扫帚的。盼娣到底知不知道新名字的含义?话在心里滚了滚,到底没有说出口。

我们以后就是城里人了,谁也把我们赶不走。盼娣把报告单递给她,眼睛里燃起熊熊火光。

孕11周…..单囊胚胎……她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盼娣怀孕了。

只要我生下儿子,就能进杨家的门了。盼娣抚着平坦的肚子梦呓般说。

她听盼娣说过,老杨没有儿子,正房只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可她并不像盼娣一样乐观。

我出来时,你爸还不放心,说我没出过门,别给走丢了。我一夜没睡,就怕忘了东西。这省城可真大!你爸其实也想来看看,但大男人一个,到底不方便。

那一位不是说得了癌症吗?都这些年了,怎么还没有死?母亲冷不丁问道。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老杨妻子。盼娣之所以能毅然决然地投入老男人的怀抱,钱是一方面,另一个原因是老杨说老婆得了癌症。她是存了转正的心才孤注一掷的,没想到这一掷,就是六年。

妈,在这里,你不要喊我和姐姐的小名,别人听了会笑。她有些烦躁,把出风口的位置调整了一下。

知道了,要喊秋荻紫荻,对吧?”母亲笑道。

你姐上次还说,等换娣办身份证时,把她名字也改了。你爸还不高兴。我倒是觉得改了好,到时候出门了,别人叫着也好听些。

爸在家干吗?

他呀,看看铺子,没事儿在茶馆打两牌。

工业园修好后,村子已经变成个小集市,他们家的楼房恰好就建在马路旁边,盼娣做主,在门前加修了三间平房,给父亲开了家五金店。在盼娣的尽力扶持下,王家一点点洗刷掉旧的泥土痕迹,全盘推倒重建,崭新如小时候幻想的那样,有新房子,有新衣服,吃不完的糖果。可她并不快乐。

白色栅栏前,站在岗亭的保安按下遥控,拦车杆缓缓升起,轻踩油门的时候,脸色黝黑的青年挺胸抬头,啪的一声朝她敬了一个礼。这些人,恐怕根本没看清车里的人吧,认得不过是车牌。

妈!她按下指纹,门一打开,露出盼娣圆润的脸。

母亲看了眼客厅里的保姆,期期艾艾叫了声,秋荻。

老杨请来的保姆很有眼色,看着母女三人团聚,立马躲到厨房去煲汤做菜。没了外人,母亲神情才自在了些,抬起头细细打量四周,又四处走了一圈,才坐回沙发上。

你怀相好不好?

前段时间老是吐,什么也吃不下。他听人说喝汤能开胃,专门找了个会煲广式靓汤的阿姨。黄姐来了后,我胃口就渐渐好起来了。盼娣像个幸福的新媳妇一样细细说道。

那就好。母亲说。

我给你带了母鸡和猪蹄髈,要马上放冰箱才行。母亲想起丢在玄关的蛇皮袋,猛地拍了下大腿站起来。

没事儿,黄姐知道收。盼娣拉住母亲手。

哎,你这终于苦尽甘来了。真是好啊!母亲抹抹眼角,年纪大点也没什么,年纪大知道心疼人。

吃水果了。黄姐端着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笑了笑又回到厨房。

妈,来,吃一个。盼娣用牙签戳起一块哈密瓜递给母亲。

她也拿了块苹果。

不知道黄姐听到了多少?心里是不是在偷笑。她陪盼娣下楼散步回来,几次见到黄姐正在挂电话。这是给谁打电话?是老杨?还是别的什么人?盼娣这胎保下不容易,跟了老杨这些年,她只怀上过这一次。发现自己怀孕后,盼娣先哄着老杨去霞光寺拜菩萨,引他抽出个喜得贵子的上上签,过了一周才羞答答拿出验孕棒。听说老杨天生少精,又加上命理风水,这才有了她的搬家,有了母亲的到来。

 

你姐给你相看了吗?母亲躺在床上毫无困意。

她现在大着肚子呢!

这倒是,还是孩子重要。母亲说,等孩子生了,让她带你多出去。女孩子青春就这么几年,耽搁不起,你姐现在这样儿,你总不能找太差,要不以后逢年过节多尴尬。

父亲一定要她投奔盼娣,为的就是让她也找个“好人家”,要是能嫁个金龟婿当然好,要是不能,捞点好处在手里也行。村子里也有些贫贱小夫妻,租住在改建的隔单间里,楼板纸糊一般的薄,隔壁咳嗽一声都听的清清楚楚,从架在外墙的铁扶梯进出,那样的房子,竟然也在里面生儿育女。

她其实没有想好前路。上初中后,家里条件就好了,没有吃过没钱的苦,所以缺乏上进的野心,可她又见识了人间富贵,要忘掉虚荣过普通人的生活,又没有那个魄力。

中专她念的是工商管理,学校管得松,上学就是混时间,等到实习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毕业后她跟着同学跑了几个地方,挣的都是最低工资,吃饭都不够。父亲怕她上了外面男孩子的当,总是催她回家,她就顺理成章回了家。回家后在村口的超市当收银员,也没干长久,因为这工作要上到晚上九点,父亲不放心,晚上骑车来接,接了半年不耐烦,就让她辞了。她就被养在家里。

我现在有了毕业证,等上了班,我自己也能找。来省城后,盼娣给她报了个夜校,学打字和办公软件。老杨知道后,夸她有志气,又帮她弄了张成教本科的毕业证。拿到镶着自己照片的毕业证书,她心中积压的对盼娣的埋怨消散了,第一次觉得老男人也有可爱的地方。

你自己能找到什么好的?母亲嘟囔道,这些上班的小年轻,又买不起房,不过白陪他们玩。

她不再说话,就像小时候的沉默一样,长大并没让她获得更多的勇气,反倒是觉醒了更多身体的羞耻,如果非要一层一层往下探究,她那颗心脏里装满了软弱的叹息,糖稀一般,软塌塌,稀哒哒,透着不洁的暧昧。

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紫色卷草纹床单变成幽深的黑,像是腐烂的河床,载满了发臭的淤泥和水草的残骸。远处车轮碾过马路的声音像海浪,深深浅浅地传过来,夜静得可怕。

母亲很快睡着,呼吸深长、均匀,像个真正到女婿家伺候怀孕女儿的丈母娘那样,松弛地进入梦乡。

她看着窗帘下缘的蓝光,又想起那个男孩。连盼娣都不知道。她去学电脑是因为盼娣要求,他却是主动向父母要求的,明明都是一批的学员,他却什么都比她学得快。她喜欢坐在他旁边,看他皱着眉头做表格,他对着电脑的表情总是很严肃,像是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般,但她只要开口,他的脸庞就褪去了严肃,眼眸里含着三月春光的柔软,脉脉流淌。她从未见过这样礼貌的男生。本来她见的男生也不多,但他是不一样的。

最后一堂课上完后,他把自己的QQ号写在她的笔记本上。你不要忘记了,回去就加我。他认真看着她。

她也有QQ号,老师要求的,新申请的9位数,他的号码只有5位,78602,很好记,就算笔记本掉了她也记得住。

盼娣睡午觉时,她就躲在书房玩电脑。她知道盼娣是不大愿意她在QQ上和男生聊天的,至于原因嘛,应该和父亲一样。遮遮掩掩的网聊给了她更多快乐。男孩和父母在大学城开了一家打字复印店,据说生意很好。因为工作是用电脑,无论她什么时候上线他都在,他给她讲笑话,喊她老婆,给她充Q币,但结业后他们一次也没见过。他请她去大学城夜市玩,说那里有很多装修不错的录像厅,但她没同意。

 

盼娣的肚子是她看着一点点鼓起来的,但临产的样子还是吓到她了,那么大,仿佛是个膨胀到极点的西瓜,马上就要从肚脐眼喷出红色的果汁一般。完全不能弯腰,洗澡也需要帮助,脚踝和小腿的皮肤紧绷,轻轻一按就有小窝。盼娣经常在半夜惊醒,被硕大的肚子压迫得心慌气促,于是专门买了一台家用制氧机吸氧。

她疑心黄姐的汤水有问题,别人家的孕妇她也见过,没有像盼娣这样辛苦的,但城里人娇气,盼娣现在也是城里人,是正常的也说不定。

女人,都是这样的。相比她的忧心忡忡,母亲显得很淡定。

这是要生个大胖小子呢!母亲喜滋滋说道。

五个月的时候,老杨带盼娣去照了B超,的确是个男孩,他到这边来的次数更勤了些。

男人都是只爱男人的,她悲哀地想。不管是女人的爱,还是女人的身体,都不过是个容器,他们把自己不要的东西放进来,想要的东西拿走,然后把眼睛望向更新鲜的别的方向。

她已经不上网了,而是尽量多陪盼娣。一切都是喜庆的,定医院,找月嫂,老杨每天在电话里嘘寒问暖,梳妆台上黑色丝绒盒子里亮晶晶的钻石项链……这个不属于她们的公寓里,迸发出了所有家庭加在一起也达不到的温馨幸福,仿佛荷花初绽的清晨,所有人都期待着第一缕晨光洒向水面时,解开花瓣束缚的那一瞬间。

过完年的第二天,盼娣半夜上厕所,在内裤上发现了血迹,一边给老杨打电话一边叫她和母亲。她们手忙脚乱穿好衣服,她开车,黄姐拿包,急急忙忙往医院赶。

私立贵族医院就是不一般,车刚到大门,护士和前台就已经围了过来,轮椅,微笑,金钱的魅力奇迹般地抚平了她的焦虑和恐惧。没过多久,老杨也来了,司机开的车,一下车,就来病房给盼娣打气。你不要怕,都是安排好的,我等着你和宝宝。

医生说盼娣宫口还没开,让护士扶着在走廊里来回走动,半个小时一次的产检,等到时针指向三点整,宫口还没开,医生让盼娣先去睡觉,天亮了再说。

老杨揉揉眼睛,说早上还有个会,回去眯一会儿,上午再过来。

母亲忙不迭说好。

医院里暖气开得很大,她光脚穿着拖鞋也不觉得冷,盼娣的病房是个大套间,客厅里有沙发有陪床,还有冰箱和微波炉,和家里一样,她的心脏慢慢松了下来,感到困乏。母亲回过神来,给父亲打电话,叫他带上换娣,坐早上第一班车过来。她躺在宽大的沙发上,侧着身子,拉了条毯子搭在身上。母亲打完电话就睡了。盼娣隔几分钟翻次身,应该是很痛吧。她以为自己是睡不着的,可还是睡着了,就在盼娣翻身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中,在浅淡如叹息般的呻吟中,她流出的口水糊了半张脸。

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一宿的梦,梦中她又见到了那截灰紫色的树枝,潮湿的漆黑的泥土,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恶臭。醒来时天已大亮,母亲和盼娣都不在病房。她寻了出去,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盼娣在掩着门的产检室里。

女人生孩子快不了,都是这样的。母亲见她脸色不好,捏了捏她的手。

盼娣扶着肚子走出来,眼睑下大大两团青灰,肚子痛得一夜没睡着,宫口还是没开全。护士继续扶着盼娣在走廊来回走走,说这样快些。黄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手里拎着早餐。盼娣不想吃,黄姐说不吃没力气,母亲也来劝,半哄半逼,喂了一瓶牛奶一碗面。她看着她们填鸭式喂孕妇,也没了胃口。

午饭后,父亲和换娣终于到了,一见面,父亲先是抱怨,说打车花了一百五,气呼呼的样子。换娣喊了人就怯生生缩到一边。

人呢?父亲问,脸上还是气冲冲的神情。

这不是一直没生吗?说是公司有事,忙完了再过来。母亲小声说道。

父亲脸上的怒气就消了。

你就是慌了神,这么早跑来医院。女人生孩子谁不是先疼个一两天的。父亲坐了下来,用亲昵的语气训斥母亲。

你当是在乡下啊!母亲不轻不重抵了句。

父亲就不说话了,坐了会儿,到楼下抽烟去了。

老杨再次过来时,盼娣终于进了产房。天色已经发黑了,老杨请他们在附近的餐馆吃饭,陪父亲喝了一点酒,紧张的气氛再一次松懈了下来,她也吃了碗饭,还吃了两个橘子。回到医院,他们坐在产房外的等候室里,干巴巴坐着聊天,老杨和父亲一个讲话,一个附和,虽然身份气质迥异,坐在一起竟然奇异的和谐。

医生第一次出来时,说了一大堆名词,她都没听懂,仿佛是胎儿下降太慢的意思,问要不要剖?

秋荻身体条件好,还是坚持顺产吧!老杨对医生说。

她的心又开始狂跳。

顺产对大人和小孩都好。半晌后,母亲开口。

关键是没必要。老杨道。

就是,我们乡下生孩子,都是顺产。父亲也跟着说。

老杨却没有再说话。

医生第二次出来,谈话的时间比第一次久,但结果一样。她再也坐不住,趴到玻璃上看盼娣。洁白如雪的产房里,盼娣光着下身躺在产床上,面色苍白,头发濡湿,双手抠在扶手上,痛苦地扭动着滚圆的肚子,像条砧板上的鱼。那肚子比她最后一次看到的更大了,肚脐眼周围涨满了青紫色的瘢痕,像是盼娣身上长出的一个巨大的肉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期待中的婴儿啼哭却迟迟没有到来。每个人脸上都浮起油光,难耐又不能离开的煎熬,煎熬中等待。

缺氧了,听不到胎心了。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声音。

产妇开始出血了。远处又有人说。

保大还是保小?这声音耳语般飘来。

五十万,我们就签字。父亲的声音一遍遍回响,像是从遥远深渊传来的回音。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巷子外的野地里,拨出父亲的手机号。

空气中飘来一丝桂花香味,她四周看了下,没见到树,也许是从哪扇开着的窗户里飘来的。盼娣最喜欢桂花。盼娣买香水,总是买一种特别贵的桂花香味,涂着味道很淡,她闻着并不像桂花,倒像是沁湿了的草纸和姜花,没有金秋的暖意,只有深秋的清寒。

过了这么久,她还是浑噩的。她虽然在场,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事情的走向却是她拼凑不出想象不到的荒诞。盼娣就这么没有了,再也不能吃零食,穿漂亮衣服。她总觉得下一秒盼娣熟悉的笑声就会响起,然而那个小小的黑色骨灰盒已经葬到了村子的公墓里。省城的墓地太贵,父亲舍不得。

“我没想到你这么下贱?”父亲的怒吼穿透手机,震得耳朵嗡嗡乱叫。他要是在跟前,一定会狠狠扇她耳光,会罚她下跪,罚她不吃饭。可惜,她现在不在他跟前。

盼娣下葬后,她生了一场病,病好后,父亲让她回省城,帮老杨照看炜炜,那个盼娣留下的孩子。她既不是保姆,也不是亲戚,白天总是尴尬,晚上严重失眠。不放心保姆单独带孩子,满可以装个监控,她不理解有钱人的想法。她对这个哭泣的蠕动的婴儿没有一丝爱心,哪怕他们有血缘关系,她一看到他,就想起盼娣青紫色的肚子,鼻尖飘荡起血腥味,像一根引线,把十九年的记忆统统炸醒,搅得天翻地覆。

“你小孩子一个,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复杂,你是被那个挨千刀的骗了呀!”母亲的声音从父亲声线中漏了出来。

我太高兴了。她和男孩去录像厅的时候,男孩激动得语无伦次。他身上有股干净的味道,小动物一般,脊背很瘦,脊椎的凸起像一粒粒算盘珠,无依无靠的可怜。她心软了,轻轻闭着眼睛。她知道自己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对于他来说——她是他的女神,是他的命。她不知道是自己操纵了他,还是被他所操纵,但她相信是前者。

“家里开个破打印店,还不是本地人。你脑袋进了水?”父亲继续发泄他的怒气。

“我跟你讲,我不同意!你赶紧跟他断了!”

“白给这种穷打工的玩,真是,连鸡都不如。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她挂断电话,抽出电话卡。

挤在狭窄的棕垫床上,她的失眠不治而愈,也许她是真的没福气。有些女人,是注定命苦的。省城的天空总是不见太阳,烟灰色的天,也不见云,像面铮亮的镜子,把整个世界的丑陋都照得无所遁形。她感到心脏深处那摊黏糊糊稀哒哒的糖稀渐渐凝固了,在灰色天空下反射出玻璃样的闪光,玻璃般的坚硬脆弱,玻璃般的清凉剔透,像小时候,她和盼娣从糖果罐里偷出来的水果硬糖一样。

每个人都能活下去的,她对自己说。每个人都只能活一次,她对自己说。祈祷一般,她不停在心中默念。她是这样不孝,这样堕落,这样愚蠢,目光短浅,活着都该被打入地狱,简直不会有任何以后,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只是想活一活。失败的活,也是活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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