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可爱动物

发布时间:2个月前热度: 20 ℃作者: 杜俊卿

我都说了,晚上要坐车,他们还劝我喝。

坚持了一会,我说算了,都是自己人,喝就喝吧,也难得。这不是没原则的表现。自己人有时候可以得罪,外人还是尽量别得罪,我是这么个思维。至于为什么还是得罪了不少人,可能界定上出了问题。

不管怎么说,今晚的酒,有种越喝越明白的感觉。他们端着杯子,一会一趟,我思路逐渐放开,发现他们不是自己人。

司机才是自己人,他真正关心我,这一会工夫,他给我打了六个电话。前几个我没听见,后面的我没接,我不接陌生号。

从房间出来时,一帮人扯着我。周围很亮,但我看得模糊。我眼球很沉,觉得皮里裹着两块铁,这让我不敢睁太开,怕掉出来。

其实我没喝多,就是觉得比以前更轻了,但这不是幻觉,他们拽着我,也怕我飘走。

我没喝多,只是晕晕的。我的思维都在上面漂着,觉得很敏捷,如果拽下来也可以,但那样很累。其实思维本来就是漂着的吧?脑子不都长在头顶吗。

我的念头层出不穷,翻波叠涌,天灵盖下好像装了片海,而我他妈快晕船了。我记得有人批评过我,说我总是想太多,现在我愿意承认。我不能这样,如果什么事都放心上,我会吐。我这会儿急需表达。

我问旁边的人:引力变啦?

他没理我。

我冲他侧脸怒目而视,一把甩开他拽着我的手,吓了他一跳。

走廊地面又腻又滑,突然暴起使我失去平衡,一个趔趄给他磕了一个。那人赶紧捉住我的手臂,托着我扶我起来,嘴里不停嘟囔着哎哟哎哟。

我觉得很没面子,但没法发作。地面很油,裤子脏了,我想拍拍裤腿,他们扯着下不去腰。我觉得是老板的问题,地该拖了。我问老板在哪,他们都让我小声点。

他们的做法让我心寒,闲事都不管是吧?热热的脸庞,凉凉的心。

这些嘴脸裹挟着我,我恍然大悟,他们不是自己人。

我看人一向很准。他们怎么会是自己人呢,他们不是,真正的自己人应该像司机师傅一样。

我感到一阵不受控的开心,马上要笑出来。我识破了他们,他们还不知情。我有些荡漾,我应该风平浪静,我告诫自己要有出息,要镇定,要表现得自然,像无事发生。这是种必要的虚伪。如果在远古时代,这是种自我保护。如果在三国时期,我就是刘备。

我最喜欢刘备,我仿佛立于人潮之上。周围的人簇拥着我,这是我的兵马。他们很爱戴我,把我抓得紧紧的,这说明我平时体恤军民。他们人多势众,黑压压一片,数不清多少。我想弄清楚,因为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看到好多部下,面孔都重复了。我向周围人群微笑点头,如果他们松开我,我还会挥手致意。周围人太多,所以我不得不一直笑。作为一名合格的领导,应对男下属一视同仁,女下属雨露均沾。

一直保持笑,让我觉得好像又没笑,我只好让笑的幅度更大。没多久,我脸僵了。我费了番力抽出手,拍拍我的脸,让它松弛。手和脸的触感一前一后,传入神经,我惊奇地发现,我竟能分开把握。这两种感觉慢慢重叠,我的脸热热的。

他们再次摁住我,我说别弄脏我裤子。

我说好好,我老实。我说了假话,这是形势所迫,当敌对势力过于强大,要避其锋芒。我很少说假话,说假话是为了伪装。我很少伪装,但今晚不同,今晚我在jungle之中。

伪装是门学问,不光靠语言,还要靠行为。我深谙此道。

这时有人去前台结账,我便也赶紧往里拱。其实我是装的,做做样子,谁组织谁结账,亘古不变,应该写进宪法。前台马上乱成一锅粥。

这时有个高个在喊,赶紧!都别凑这了!六啊,你把他弄出去!

外面的风凉凉的,吹走了我冒的热气,我有些不服,我觉得那是我的热情。失去热情,我变得懒洋洋的。

头上霓虹灯一会一个颜色,晃得我心烦。路边电动车,人行道,空调外机上拴着的猫,也都一会一个颜色。

我问旁边一会一个颜色的人,他说别急,你先歇会,等他们出来再说。

我挑了棵树,树下是白漆漆的鸟屎。我寻思,狗才用排泄物圈地吧?我想请教变色人,但他跑远处打电话了。懒得想了,不能什么都让我操心。

我的头很重,支着费劲,便任由他下坠。这样吧,有脖子扯着,掉不下去。

周围忽明忽暗,倚着树,我有些困了。我闭上眼,顿时天旋地转,我抱紧了树,树皮干燥粗糙。植物毕竟是植物,我想。

我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周围很吵。过了会,我搬开一只眼,瞄过路的,路人缩头缩脑。几点了,怎么还这么多人没睡?几点了?我开始找我的手机。

我手机呢?我抬起脸,对变色人说。变色人呢?

这儿呢!别喊,手机在我这,我拿这个就是。他站在路边,冲我比划,之后继续和我手机窃窃私语。

我心一沉,打了个嗝。我缓了缓,让自己稳住。这种情况下,我想起上过的安全课,又想起研究过的兵法。我不担心,我有文化,我可以智取。

我用一只眼分析远处这个色彩不定的人。

他东张西望,一会打电话,一会瞟我,一会瞟马路,一会瞟饭店。他的眼看来看去,鬼鬼祟祟。跟着他,我很快就恶心了。我不去看他,在心里绕弯弯。

他打电话,是要稳住电话,像刚才稳住我一样。

他瞟我,是留意我,说明内心胆怯。他瞟马路,这个不好解读。可能在看逃跑路线,也可能看有没有警察,也可能是等接应。总之在考虑退路。

他瞟饭店。瞟饭店说明里面的人是一伙的。

我抬起头,看了眼饭店,人还没出来。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看见他背朝我,我觉得就是现在了。

撒开树我一头栽在绿化带里。

我趴在花坛里,心灰意冷。拨开戳脸的枝杈,我悲从中来。总是这样,不管什么,我都搞砸,这就是我的人生,我真是个废物。

灌木里空气污浊,一股泥味,叶片上都是灰。我觉得自己像只鸵鸟,把头插在土里。

有人在后面拽我,我说别管我。

记得有段时间,我爱说别管我,说完就一头插土里,什么也不管。那时有人守着我的屁股,过一会就把我拽起来。现在这样的人没了。

我又被摆正了,周围吵闹。我没机会救手机了,他们都出来了。

高个说,不是让你看着他嘛!变色人说,我光顾着和司机联系了,你们咋这么慢?

高个说,别说了,明儿也吐了,吐人家前台了,他咋办呢,司机在哪?

变色人说这边不让停,在前面路口。他说哎你怎么啦,咋哭了?伤哪了?

我摇头。高个说,我看没啥事,估计想娇娇了。

高个说,咱们先送他吧,他还有正事。他又说,不知道喝成这样,还能不能办成正事。旁边有人笑。

我说,把手机还我。变色人说,先别,让我给娇娇打个电话,让她接你。我说别打。

高个说,这么晚了,你喝成这样,不接你,去了你住哪?去了,跟人家认个错完事了。

我说,你知道个蛋。变色人说,别吵别吵,通了。

我伸手就抢,变色人连忙跳开,众人按住我。我的身上全是手。我挣扎了两下,动弹不得。委顿在这帮男子怀中,我说能不能将心比心?

腰上的手很暧昧,让我很不自在。回过头,我谁也没认出。我说这样不好吧?但没人理我。得不到回应,这使我茫然,四周聚那么多人,我又感到不在乎。看着变色人对着电话点头哈腰,我又挣扎了两下。

过了一会,我说你别说了,我跟她说。

变色人看看高个,又看看我,把电话递过来。我接过手机,挂了电话。

高个问,她咋说的?变色人支支吾吾。

我注视着手机,有点忘词,他在我手中,仿佛失去生命。我很失望,又觉得不是他的错,想责备几句,却不知该拨给谁。

变色人问咋办,听娇娇意思,还送不送他去?高个说,送他妈的!

送你妈的,我说。

他们搀着我往前走,摇摆着,踉跄着,我的灵魂在身体里上下晃动,不能贴合。我抬脚时,仿佛跃起,落地时,膝盖发软。起伏中,我逐渐虚弱,但那不是我的虚弱,是一种全人类的虚弱。我的头耷了下来,灵魂的滑丝让我的意识间歇产生空白。

我试着阖上眼,巨大的晕眩让我难以忍受。记得念书时生物课讲过,小脑控制平衡。我本来对生物很感兴趣,想当一名生物学家,后来别人对我说,学生物不如当医生。再后来老牛癌症住院,我休学在医院照顾了他两个半月。他死那天我如释重负,学生物的念头连同家里的白床单统统扔进了垃圾堆。

我咧嘴笑了。之前觉得死可怜,现在觉得不坏。

都是小事,我说。头顶有人附和。

在颠簸中,我骨头越来越软,脸冲下,搬起眉毛才能睁开眼。花砖如海般流动,肢体此起彼伏,一切都在流淌,我不知不觉潜入海底。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章鱼。看着移动的触手,我感到满意。我是软体动物,这符合我,我没脊梁,也够软弱,都说得通。我不像老牛,他有脊梁,骨头也硬,硬得能从头上冒出来。

然而我是只有问题的章鱼,我丧失了对自己的控制,我不知这些脚要把我带向何方。

这种失控让我莫名享受。我想成为这种不用为自己操心的动物。

去哪啊?我问。快到了,有人说。

我觉得这不是我要的答案,便停下脚步。他们拖着我,险些趴在地上。

他们都不停地冲我嚷嚷,走啊牛儿,人家等着呢!

谁等啊?我问。司机啊,他们说。

我目瞪口呆。电话的事我没追究,怎么司机师傅也跟他们混一块了?我一直把他当自己人,真没想到,我看错了他。

狗东西。

我又迈步跟着走。我又变成了我,他们是他们。知道要去哪,我变得不配合,这几步路走得很别扭,也很慢。据我观察,别扭是因为步子没对上,大家都不是自己人,步子怎么可能对得上?

走着走着,不走了。我抬起脑袋,看见路边停了辆车,打着双闪,汽车里的人把烟头一甩,过来了。

他说都几点了,电话也打不通!车上还有别人,都急着走知道吗?就等你一个人呐。

他说你们到底谁坐车啊?

我躺在变色人怀里,不想理他。

司机说,他喝酒啦?喝醉啦?喝成这样我咋带啊,带不了!都是拼车,这么大酒味,吐车上了咋办,这样上路了也不安全啊,你们自己找车吧。

他说我靠,你们早说他喝醉了啊,你们要是早说,我会等到现在?

高个说,你跑一趟多少钱。

司机说,多少钱我也不能拉啊,你闻闻多大味儿,其他人也不愿意啊。

高个掏出好多张一百的,塞到司机手里说,那就光带他。

司机拿着钱说,那咋行,人家都是提前约好的,要么去机场,要么去火车站,这个点儿你让人家上哪找车。

高个不耐烦地说,那你就都带着。司机还没开口,高个直接打断,妈的少废话,我管你怎么带,给我兄弟平安送到,就这要求!然后又数了几张一百的,拍在他胸口,司机退了好几步。

司机扭脸问我,兄弟,你具体到哪个位置啊。我说爱哪哪。司机转向高个,高个跟他如此这般地讲。

车里伸出个脑袋,冲这边喊,几点了!还等啊!走不走了!

高个冲司机说,赶紧走走走,有这工夫早走了。

司机搀着我走到车旁,我说你把闪光关了,闪得老子想吐。司机一拍脑子说,就是,你吐不吐?你要吐赶紧吐,一会上车了可不能吐了噢,一会上高速,你想吐也没法吐了,要吐车上,咱们谁也走不了。

我说,我不吐。他说,你不难受?我说吐不出来,他说你用手抠下就吐出来了。我说不卫生。他说,实在不行,你再看看这灯?

车上下来一男一女,男的说,怎么回事啊?

司机说马上走了。男的问,他跟我们一块?

男的不干了,他坚决反对,他说没开门都闻见酒味了!

变色人说,我咋闻不见!男的说,你不也一样!

高个走近说, 你什么意思?车旁围了个半圆。

司机不停问我吐不吐。他让我自己扶着树。我问他如果吐了,把鸟屎盖住,这树是不是就归我了。他说不是,你得把这整块盖匀了才行。我说那难了,我今晚没怎么吃菜。

我对他说,我喜欢树。他说我也喜欢,可是咱们车小,装不下。

那边声音越来越大,司机急了,我拽着不让走。我说,你们怎么认识的。他说谁啊。

我说,那个高个。他说我不认识啊。一会工夫,那边声音又小了。

高个走过来说,王八蛋,不理他,先上车。

我坐在后座,听男子喋喋不休。

男子说,他怎么不坐前面?司机说,他耍酒疯抢方向盘怎么办!男子又说,那她凭什么坐前面?司机说,人家是学生,大半夜的,你好意思?

我抬头,前排一个女孩正看我,我觉得她真年轻。我冲她笑,她赶紧转过去。

女的拽着男的说,别废话了,赶紧上车吧,你坐中间。

歪在后座上,我有些困了,我试着调整呼吸,将眼睛闭上。这时有人使劲敲车窗,我把眼睁开,是高个。我不停地按扶手上的按键,但没反应。这让我怒不可遏,我冲司机叫道,窗户给我摇下来!

司机吓了一跳,发动车子,降下车窗。

他说你车门不还没关的嘛!

我破音了,听起来像狗叫。我觉得自己是条烈性犬,一不留神就汪了出来。

高个把头伸进来,一把捂住我脖子。他手很烫,他说,牛儿啊,开心点!生活就是这样,其实谁都难。

我说,凯哥,我知道,我没事。

他说好兄弟,到了给我个信儿。

我说好,兄弟,你回吧。

我听见旁边有人哼了一声。

变色人凑过来说,牛儿,你没带行李吧?看你来时空着手。

我说没。高个说,带啥行李,娇那啥都有,牛儿,去了好好跟人家说。

变色人说,牛儿啊,你电话快没电了,你注意点。

司机说,没事,我这有线,能充。

司机把手刹摘了,又回头问我吐不吐。我摆摆手,多一个字也不想说。

高个兴奋地拍着车顶,车内发出闷响,他喊道,我兄弟喝酒从没吐过!周围人都笑了。

车驶出时,我侧过脸看他们,他们已经往回走了。

司机问,你们几点的飞机?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女的说两点半。司机说来得及,咱们顶多三个小时。司机又问,你呢学生,火车是几点的?女孩说三点。

去哪?我问女孩。她没理我。

车拐来拐去,我抵着窗框,跟着节奏晃动,一股无力感袭来。我的眼睛缓慢开阖,看着外面,气流如液体一般,窗外世界一片橙色。这颜色使我焦虑,我想象这是傍晚,是点燃的云层,太阳将要熄灭的时刻,我又想象这是正焚烧的森林,是透着浓烟隐现的火光,我是只逃生的动物。

过一会我不想了,风是凉的,周围都是凉的,只有我是燥热的,这让我的想象打了折扣。我觉得我是异类,这种温差使我无法融入。我看着朦胧的街景,想起过去我和这个地方。我原本是自己人,在这住了二十年,无论出现在哪条街道,都没人能提出质疑,可我胆怯了,我害怕这路灯把我变成景色中的一种。我去了别的地方,在那里我第一次正视自己,低头看见一身洗不掉的橙色。

我回来时,原本以为有人在乎。我大声地叹着气,呼吸间闻到酒精气味。当注意力被别人带走,我像个正常人,当注意力回到自身,我像个哲学家。

车速爬升,风鼓鼓的,噪音很大,所有人头发都在风中飘着。对着风思考,我感觉思想有了回音。过一会,我说,把窗户关上吧。男的说,不能关。我说喝完酒吹风,第二天容易头疼。那个男的没吭声。

司机说,一会上高速,关上吧,要么留个缝。

我说,你们怎么认识的?没人理我,我又问了一遍。司机说,你在跟我说话吗。我说是,他问谁啊。

我说,刚才那个高个。他说我不认识啊。

他说哥,你睡会吧,睡一觉就到了,我尽量开快点,你也少受会罪。

我说我没醉。他说行行,你快睡吧。

我尝试着睡一会,但闭上眼仿佛置身在波浪之中。重心起伏,我感觉自己在做圆周运动,如果不加制止,便要一头栽进海里。我往下挪了挪,尽量坐稳。我伸手在车门摸索,想找到可以抓紧的东西。

旁边女人小声说,这人不会把车门开开吧?

我扭头看她,对上男子的目光。汽车飞驰,车厢闪动,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感到了敌意。我对他说,放心不会。他哼了一声,扭过脸去。我笑了笑,不想理他。

我转过脸,望向窗外,外面的灯光已经变成了一条条横线,像放进了织布机,如果向上看,是静止不动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甚至有些刺眼。地面的灯火照不亮夜空,月亮的光芒投不到地面,他们遥相辉映,制造出分裂的夜晚。

看着窗外灯火逐渐远去,我开始伤感。我给娇编了条短信,但每次都读出不一样的意思。看屏幕对我来说很费劲,我把那几个字删了,别再引起误会。

周围是绵延的山。我猜那是山,我看到深浅不一的黑色。不一会,连月亮也不见了。在黑暗中,我看到酒精从我的皮肤毛孔向外挥发,在车厢里四处弥漫,左右盘旋。这些气体像浮在海面上的油污,反射着彩色的光。

我贴着凉凉的车窗,隔着玻璃听外面风声,每当转弯时,风声发出细微变化。我的舌头在口腔里摸索,如同闯进一片干燥的沙漠,所到之处又酸又苦。随着呼吸,我向外喷着热烘烘的酒气,如果点上一支烟,我会变成一只酒精灯,发出均匀柔和的火焰,那是我温暖的内在。

发碴在靠背上摩擦,发出雪花音,仿佛整个人没了信号。持续的黑暗使我焦虑,我抓紧扶手,感到心跳不断加速,我听见肾上腺素分泌的滋滋声。我的腿被抬到头顶,随后又落下,像荡秋千。当我头朝下的时候,血堆在眼前,在黑暗中发着荧光,是种溺水的感觉。

我听见旁边女的小声说,他睡啦?男的嗯了一声,我睁开了眼。

司机说,睡了我就放心了,我跟你们说,像这种喝醉的,得顺着他来,别刺激他就啥事没有,你不能跟他讲理。

过了一会,女的开始跟男的窃窃私语,我贴在玻璃上,斜眼看他们。他俩渐渐放肆,女的笑着说,吐你一身,看你怎么办。我说放心,不会。

他俩吓了一跳。我说,按理来说,就是头冲下,人也不会吐。

司机边开车边往后视镜里瞟。

她说,你什么意思啊。我尝试向她解释,人的食道末端安了个类似单向阀的东西,由括约肌来控制。她骂我耍流氓。

司机说你俩能不能别刺激他了!男的说,谁他妈刺激谁啊!

司机说,都冷静,都冷静,你也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那个女孩也一直说,大家都退一步,退一步。

我问女孩是去哪的火车?周围都愣了,过了半天,她吞吞吐吐地告诉了我。也是个陌生的地方。

我想起多年前我离开的样子,也是凌晨的火车。我独自在站台等候,四周寥寥无人,在橙色的灯光下,我感到饥寒交迫。我看着铁轨消失的地方,列车缓缓驶来,阵阵鸣笛在山间回荡。当列车缓缓停下,乘务员放下踏板,我看到车身沾满了细密的露水,团团白雾从车底升起。当时我没想太多便上了车。

车厢昏暗,我的脚步低沉,所有人都睡了。站台的光透过窄窗投在靠边走道上,我没找自己的位置,就在光里坐下,行李堆在脚边。列车驶出时,我趴在玻璃上向后看,那片橙色在一个弯道之后消失不见。后来我把手机拿出来,给老牛发了条短信,说我将来会有出息。

我睁开眼,一拳打在男子脸上。

那个男子像条撒开的疯狗,高声喊叫,劈头盖脸地扑过来,一把将我按在门上,膝盖死死地压着我的肚子。他一手攥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冲我的脸上拼命地砸,我剧烈挣扎着,抬起胳膊招架。

车里乱作一团,两个女人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叫,司机大声地吼着。我听见头砰砰地撞向窗面,发出低音鼓的声音,随着节奏的律动,我想起前天在电视上看过的拳赛。

在挥舞的胳膊下,我看到女子趴在男子的背上死命地拽着,副驾女孩也探着半拉身拼命地推着。我觉得这是个三打一的局面,我有机会。

随着男子出拳,我感到汽车拼命地朝我这边倾斜,感觉下一秒男子将把整台车掀翻。

突如其来的急刹车,所有人朝前撞去。男子撞在副驾上,我压在男子身上,那名女子直接扑到了前排。司机扯开安全带,飞一样地冲到门前,一把将我拽了出来,随后他冲着车胎就是一脚,破口大骂,嗓子都喊劈了。

我坐在湿漉漉的路面,靠着防撞墙,环顾四周。我们停在高架桥上。

车子斜在应急车道,后面拖着刹车印,警示黄光闪烁。雾气缓缓穿过路面,车道间的路灯笔直耸立,寂静的公路没一辆车通过。我用手扣着沥青间的裂缝,抬头看到一片璀璨的世界。

男子抱着女子,司机看着汽车,除了女孩的抽泣,周围没一丝响动。

过了一会,司机走过来对我说,把你电话给我。我说为什么?他说给你朋友打个电话,我说我没朋友,他说那给你家人打,我说我没家人。

那个男子起身要过来,司机立马拦在中间。

男子说,你跟他废什么话!一把抢过来就完了!我说你试试。

司机对男子说,你他妈有完没完了!然后蹲下来掏我的兜。我一把捂住说,你先扶我起来。

司机双手叉在我的腋下往上提,刚冒头,一阵凉风从桥下吹来。我扶着墙沿站稳,山间飘着白色的水汽,除此之外漆黑一片,高耸的路灯照不到桥底。我掏出电话,一把甩到了桥下。

司机愣住了,我贴着墙,又一屁股坐回地上。

男子怒气冲冲地说,咱走吧!让这傻逼自己在这。司机没吭声。

过了一会,他问我,兄弟,你准备去哪呢。我说不知道。他心平气和地说,兄弟我也不知道,你朋友让我到地方联系你对象,现在你把手机扔了,我找谁呢。

他问我,你背得出来她的号码吗。我说背不出。他说,那你能背出谁的电话。我说我爸的,然后我背给他听。

他在车边一遍又一遍地打着那个没人接听的号码。

男子说,不管他,走吧!司机说,放屁!

男子叫道,他自找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司机也叫道,跟你没关系,跟我有关系!

气氛僵持了一会,司机突然吼道,上车!都给我上车!

我说把我留这吧。

司机冲过来抓我,男子也过来帮忙,我挣扎了两下,任由他们把我塞在后面。

在路上行驶着,只能听到引擎轰鸣。沉默了好长时间,司机问道,刚才没人受伤吧?

没人回答。司机说下个服务区还有30公里,我开快点。

我歪在座位上,头脑一片空白。刹车的一瞬间,我以为车翻了。我觉得脸很胀,但我不想摸。在摇摆的车厢内,我内心趋于平静,生理上的不适渐渐明显。我记得有人说,喝醉的人看不出别人喝醉没,现在我觉得好点了,可能我本来就没喝多。

昏沉中,司机拉开车门,一股清新的空气将我惊醒。他说兄弟,我没法拉你了,我给你在服务区开个房间,明早醒酒了你自己解决吧,对不住了。

我冲他笑。他喊男子过来帮忙,男子无动于衷。司机没说什么,让我搭着他的脖子,向前走去。

到了前台,接待员正打瞌睡,司机喊醒了她。女子口气很不好,是没睡醒的状态。司机让她开间房,女子要身份证。司机问我要身份证,我摇了摇头,司机愣了。

司机说用他的,女子说不行,谁住用谁的,他们两个争吵起来。

我扶着前台,听见他俩的声音像海面般此起彼伏。我支着胳膊,胃里开始发抖,我想让他们停止争吵,但发不出一个音。我觉得食道好像变成了一条蛇,在胸口扭动,我又觉得它变成了青蛙的舌头,卷在底部,随时要翻上来。

这么挣扎着,我闭起眼睛,垂下头。他们开始晃我,但为时已晚,我失去了听觉。我感觉他们的手把我脑子里那片海的塞子拔了,于是海面旋转,开始往下漏,我在海面上,跟着海水旋转,随后被吸到海底。我吐了。

后来我抱着头蹲在地上,长长地往外呼气,任鼻涕眼泪往下淌。前台女子喊叫,要司机清理,司机拼命开脱。隔着泪光,我看到司机边掏钱,边往外退,女人追着她,不依不饶。他们走后,整个大厅静悄悄的。

缓了一会,我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里走,推开一扇门,我走到外面。

吹着夜风,我摇摇晃晃。周围似亮非亮,地上的白漆有些刺眼。沿着白漆,我走过一个又一个方形的格子。我抬头,看见漆黑的云层一簇又一簇。月亮不时显现,将夜空照得发白。走得远了,我回头看见服务区的一排排房子,看见加油站凄惨的冷光,看见远处空旷的停车区,我乘坐的汽车正在离开。

走着走着,脚下变成了草皮,一条延伸的护栏挡住我的去路。

我想坐栏杆上休息一会,却直接趴了上去。我想抱着护栏平复呼吸,但眨眼就翻到了另一侧。

我滑倒在地,土地又松又软,我慢慢站起来,手上粘着土粒。呼吸着地上蒸发的湿气,嗓子不再辣辣的。借着月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起初我没想过为什么要走,后来我不知道要往哪走。我羡慕天上的星辰,沿着轨道不紧不慢,也想做片云彩,风吹就走,风停就留。我不知道我的轨迹在哪,我要去哪。

这么走着,我感觉在爬坡。偶尔经过一两棵树,将月光遮住大片。走得累了,我倒在地上,这里视野宽广。山的轮廓在云层中起伏,水汽在山间可见地凝聚,我睁眼望着,仿佛一切都在移动,风因流动而具体,雾因弥漫而清晰。

我躺在朦胧的世界里,感到寒意来袭。我张着嘴,口干舌燥,指尖划过又湿又硬的草尖,我扯下一株放嘴里,舌头凉凉的,却分辨不出味道。

我看见雾气渐渐飘来,一股灰色将我包裹,它由上及下,由浅及深地渐变着。月亮透过它晕开,泛着若有似无的暖光。我听说被月亮晒黑的人再也白不回来。

寒冷像张毯子从天而降,覆盖了我,我侧过身体,蜷缩四肢。丢失的痛感,穿过浓浓雾气,从远方赶来,冲进身体。靠近鼻翼的枝蔓,散发着幽幽的气息,我的颧骨隐隐作痛。

我将身上的东西统统掏出来,扔在一旁,把手插兜里取暖。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张已经开走的火车票散落眼前。盯着这些东西,我觉得困了。没多久,我听到微弱的铃声。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那声音越来越近。我坐了起来,我的衣服很潮。

我看见响着铃铛的方向,那团雾越来越深,我换了个坐姿,有头牛走了出来。

那头牛带着月亮的颜色。它低眉顺眼,拖着步子,昏沉的铃铛在颈下左右晃着,像我爬上这座土坡的模样。

我站了起来,绕着它走,它抬头看我一眼,继续在地上嗅着。我大声地问,谁的牛?

我四处找着,走不出雾气,我不停喊,谁的牛?那头牛却怡然自得,走走停停。

我跟在它后面,看到它的腿一节一节的,尾巴像条起绺的麻绳,很久甩动一下。我小心靠近,它周围热腾腾的。它回头看我一眼,睫毛下眸子湿润。它的脊背尖尖的,像座山峰,我抚了抚,像一片潮湿的草地。

我走到它脸旁,它的鼻子喷出热气,角只冒出个包。它颈下的皮肤随着下颌的咀嚼而微微晃动。我问它怎么来的,它没有回答。我说我也姓牛。

我说今晚可真冷啊,将一条胳膊搂在它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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