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熬

发布时间:18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图源unsplash


工友们管我叫小远,可在这儿没人拿我当小的看,活儿一样地干,班一样得加,十四个小时一分钟都少不了。

五点起来,头顶的天还黑着。工棚里的汗酸味混着隔夜的烟味,闷了一整宿。我摸黑把枕边那件硬邦邦的工作服拽过来套上,掀开塑料门帘钻出去。

那股热已经候在那儿了,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兽蹲在工棚外头吐气。脚踩到水泥地上,余温隔着薄薄的胶鞋底往上烘。我站着愣了几秒,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又是十四个小时。这个念头像块石头压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可石头归石头,脚还是得迈出去。我抬起头,往工地那边望了一眼。塔吊的铁臂横在灰蓝的天际里……地上横七竖八散着昨晚没收完的钢管和扣件,露水珠挂在上头,被探照灯一打,亮晶晶的,像结了盐。

在这,我是个塔吊信号工。说白了,就是塔吊的眼睛和嗓子。下面的人要吊什么——钢管的捆、钢筋笼子、混凝土料斗……我站在楼面上或者地面上,仰着脖子看吊钩的位置,拿着对讲机喊,打手势,指挥塔吊司机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一天到晚,脚底板没停过,嗓门没歇过,太阳没躲过。有时候想,这人还不如塔吊上的那盏灯,灯还知道天黑才亮,我天不亮就得亮着。

正午那会儿最难熬。太阳悬在头顶,白晃晃地往下砸,光芒从塔吊钢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万把刀子扎在露着的胳膊上。钢筋晒得发烫,隔着手套摸一把都扎手。楼面上那些浇了一半的混凝土泛着白沫,踩上去脚底发软,像踩在火炭上。整个工地罩在一片白惨惨的眩光里,安全帽的帽檐遮不住从地面反射上来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看吊钩都得眯着眼。我有时候仰着脖子对完一钩料,低头再看地面,眼前一片黑斑,得缓好几秒才能恢复。心里头骂了一声,可骂谁呢?骂天?天不下雨能施工吗?骂地?地是老板的地。只能骂自己,没本事呗。

佛山的夏天,热得不一样。不是干热,是湿热。38度那是气象台报的数,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地面辐射上来的热加上机器散的热,少说四十好几。空气里的水汽浓得化不开,像一层黏稠的模糊在皮肤上,汗出了也不蒸发,就那么黏着,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进眼角里,沙得疼。我拿手背蹭一把,手背上全是盐花子。舔一下嘴唇,咸的。这一天得淌掉多少汗,我不敢算,算了心口疼。

工作服从早上出门就是湿的,到晚上回来还是湿的,中间就没干透过。后背那块布贴在脊梁沟上,抬手的时候撕开一条缝,风灌不进去,倒是灌进来一股水泥灰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呛嗓子。我有时候靠在那截没有浇好的立柱旁边歇两口气,就想,这衣服要是能拧出水来,怕是够浇半袋水泥的。

下午两三点,天边涌上来一层厚云,灰里透着紫,闷着。风是有的,但那种风热烘烘的,刮过来不像解凉,倒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脸吹。空气湿度大到什么程度?我站在楼面上吹哨子,哨子含在嘴里,嘴唇和金属之间一层黏汗,哨音都发闷。对讲机攥在手里,塑料壳子上全是湿印子,隔一会儿得往裤子上蹭一把,不然滑得捏不住。我有时候举着对讲机喊话,嘴张着,嗓子干得冒烟,喊出来的声音自己都觉得劈了。心想明天一定带瓶水上来,可第二天一忙又忘了。

有一回下午突然暴雨。那种雨说来就来,天先暗下去,暗得像有人把工地总闸拉了。紧接着风猛地转凉,带着泥腥味,铜钱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来。我第一反应是——终于凉快了。可这念头还没落地,雨就大了,砸在安全帽上砰砰响,震得脑仁疼。

满地来不及收的建材被浇得冒白烟,雨水混着水泥灰变成浑黄的泥浆,顺着坡道哗哗地淌。低洼的地方积成水潭,里面漂着安全帽、塑料袋、半截断掉的扎丝。工人们四散去找地方躲,有的挤在尚未封顶的楼板底下,有的钻进简易棚子蹲着抽烟。我没处躲,楼面上空旷,最近的遮蔽在几十米外,跑过去的时间够被淋透三回。索性不跑了。站在雨里仰头看塔吊,吊臂上的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橘黄,雨水砸在脸上睁不开眼。对讲机捂在怀里怕进水,人站在那儿像根浇透了的桩子。那一刻我心里头竟然还有点痛快,被这雨水浇着,总算凉快了一回。

雨停得快。停完之后更遭罪。积水被烈日一烤,蒸汽就从地面往上蹿,整个工地像个合上盖子的蒸锅。湿透的工装短时间内烤不干,半潮地裹在身上,布料磨着皮肤沙沙响。脚踩在泥浆里,拔出来的时候带一声闷响,靴筒里面灌了水,走一步咕叽一下,脚底板泡得发白发皱。刚才那点凉快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加倍的热和加倍的闷。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泡皱的皮磨着胶鞋内壁,走得久了生疼。可活儿不能停,塔吊还等着呢,下面还有人在等着吊料呢。

跟下面钢筋工吵架也是在那样的天。那几个东北的嗓门大,隔着半层楼都能听见他们在底下嚷嚷。

我站在楼面上,对讲机举到嘴边喊了一声“准备落钩”,吊钩缓缓往下放。底下的钢筋工正蹲在一堆螺纹钢旁边等着,看我指挥着吊钩半天没落到位,仰着脖子就朝我吼:“上面搞么呢?磨蹭啥呢?几吊了?”

我低头看他一眼,汗在他脸上冲出几道白印子,安全帽底下全是湿的。我心里数了一下,十二吊。从上午到现在,十二吊,他嫌慢?我嘴皮子动了动,想呛回去,想想又忍了,对着对讲机又喊了一声“再落半米”,没搭理他。

可他不依不饶。吊钩刚把那捆钢筋放下,他边解钢丝绳边仰着头冲我骂:"你他妈眼睛长头顶上了?吊个东西磨磨叽叽,老子底下十几号人等你一钩料,你倒在上面站着不腰疼!”

旁边几个东北的一起跟着起哄,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甩,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周围干活的都停下来看。

我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脸上烧得慌。可我没吭声。咱是出来挣钱的,不是出来打架的。我深吸一口气,又对着对讲机喊下一钩。

我爹在老家排行老二,工地上的人都喊他二爷。他本来在旁边绑扎一段梁筋,听见那几个东北的越骂越难听,把手里扎丝一扔,站起身来。他没冲我说话,直接走到楼面边缘,往下一站,居高临下看着底下那几个钢筋工。

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安静下来了。他说:“你算凯哪样东西?"

底下那个钢筋工仰着脸还想回嘴,一抬头,看见楼面上我爹身后站着七八个湖南老乡。不知道什么时候围过来的,有人手里攥着撬棍,有人拎着扳手,就那么站着,也不说话,八九双眼睛往下盯着。

底下三个东北的互相看了一眼,全蔫了。嘟囔了两句什么,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低头蹲回去解钢丝绳,再没往上面瞟一眼。

我爹回来蹲下接着绑他的筋,跟没事人一样。旁边一个老乡递了根烟过来,他接了,点上,吸了一口,说了一句:“这种人,软的欺,硬的怕,你腰杆子硬了他腿肚子就软。"

我点点头,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发苦。我年轻,脸皮薄,嗓门也细,学不来我爹那种从矿坑里带出来的横劲儿。那些阴阳怪气的话活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我握对讲机的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算了,熬着吧。

夜里下了工,十点钟,天早黑透了。工地四周的照明大灯还亮着几盏,照着满地狼藉——散落的扎丝、掰断的模板边角料、踩烂的矿泉水瓶。空气里的燥热降了些,但闷还在,路灯周围盘旋着一团一团的飞虫,往灯罩上撞,噼噼啪啪地响。我拖着步子往工棚走,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发僵,腰也直不起来。路过那堆还没收的钢筋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明天还得吊这些,一根一根地吊,一钩一钩地送。想想就累。

回工棚那条路,白天走的次数多了闭着眼也能摸回去,晚上踩上去感觉更黏脚。白天的汗水、泼洒的水泥浆、踩碎的瓜皮果核混在一起,被日头烤干了又被露水润湿,一步一粘,抬起脚来觉得沉。我低头看了一下,鞋底上糊了厚厚一层泥,甩都甩不掉。管它呢,反正明天还得穿。

棚子里没有空调,两架铁皮风扇摇头晃脑地吹,风也是热的,带着隔壁食堂飘来的油烟和潲水味。排队洗澡,水从生锈的莲蓬头里砸下来,带着铁锈味儿,砸在晒脱了皮的后脖颈上,生疼。我对着那水柱站了好一会儿,热水冲在肩膀上,酸胀的肌肉稍微松开点。那一刻真的不想动了,就站着,让水冲着,什么也不想。可后面还有人等着呢,草草冲完,裹着毛巾出来。

洗完衣服挂在外头铁丝上,水滴在烫了一天的水泥地上,“滋”一声就没了影。躺下的时候看一眼手机,十一点十分。定好闹钟,五点五十。闭眼。

可闭了眼也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涌上来了,白天的喊声、对讲机的电流声、钢筋工的骂声,混在一块儿嗡嗡地转。我翻了个身,硬板床吱呀响了一声,隔壁工友翻了个身接着打鼾。

其实我心里头还藏着另外一桩事,从来没跟人提过。我想读书。想读个成人本科,完事了再看能不能考公。这话说出来怕是惹人笑——一个在工地上晒脱了皮的塔吊信号工,张口闭口要考公,听着跟做梦一样。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每天晚上躺下来,浑身散了架,脑子里却停不住。我刷那些招生简章,看报名条件,算学费多少钱、要考几门课、得攒多久工钱才够交报名费。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蚊子嗡嗡绕,风扇吱嘎摇,我拿拇指一遍一遍翻那些页面,心里头又热又凉。热的是觉得还有条路,凉的是白天一站起来就全忘了——塔吊、对讲机、底下钢筋工的催命嗓门,一点儿都不像是有读书人的地方。

有一回夜里,我跟隔壁床的工友顺嘴提了一嘴,说想考个文凭。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回了一句:“考那玩意儿干啥,你能坐得住板凳?”说完接着打鼾。我躺在黑暗里,对着铁皮棚顶发呆,心想他说得没错——每天十几个小时站着、晒着、喊着,连坐下来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哪来的板凳坐?

铁皮棚顶还在噼啪作响,白天积攒的热量在夜里慢慢释放。翻身的时候,席子和后背之间又汗湿一层,黏着揭不开。外面偶尔还有夜班工人的喊声传来,远远的,被闷热的空气拉得变形,听不清喊什么,只觉得像野兽叫唤。蚊子嗡嗡绕着额角打转,风扇吱吱嘎嘎地摇,隔壁床工友打着鼾。这些声音裹着潮热的气浪把我死死摁在床板上,脑子里昏沉沉的。我闭着眼想,今天那钢筋工喊的那一嗓子,要是搁我爹年轻那会儿,怕是已经打起来了。我不如我爹,我不敢打,打了就没活儿了。打了这十一天就白干了。

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只觉得整个广东的天、整个工地的灰、整个夏天的热,都堵在嗓子眼,呼不出来。

时间又到了。闹钟响之前其实已经被热醒了。背上全是汗,席子上印着人形的湿痕,风干后留一圈发黄的碱渍。窗外天将明未明,灰蓝里透着一层薄红,那股湿热已经开始重新聚拢,准备着新一天的围剿。

我把那双被泥浆糊得看不出颜色的解放鞋套上,走到门口水龙头底下,双手掬一捧水往脸上泼。水是温的,从地底抽上来就带着暑气。抬头看一眼天,一朵云都没有,白惨惨的一片。

今天又要蒸掉几斤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对讲机已经在充电架上等着了,塔吊的灯已经亮了,钢筋工马上就要来,那层雨后的蒸汽正从地面上丝丝地往上冒。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直了腰。

还能咋办?熬着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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