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县城的心理咨询师们

发布时间:18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刘酿苦

 

这是一篇关于“县城心理学”的田野观察,也是一幅当代人试图自救的群像图。


一

周末晚上七点半,我脱鞋走进体验室,二十平米的房间里铺有灰蓝相间的泡沫地毯,几只灰色的大眼睛公仔靠墙放置,地上放着拆了封的大包心相印纸巾以及三四个小纸篓。八名学员,三男五女,平均年龄在五十岁左右,我们头顶墙壁,挨着彼此平躺下来,盖上毯子,在陈青略带豫北口音的引导词中闭上双眼。从头皮放松到脚掌,身体变成沙子,沙子被海水冲刷,化为一团虚无,置身于草原,一朵白云落下,托着意识飘向天空……

四十分钟过去,我睁开眼,玻璃窗被渐变的深蓝夜色涂满。陈青按开灯,夜色消散,旧窗划痕密布。学员们纷纷坐起来,交流着今天的体验,谁咳嗽了几声,谁打起了鼾。一位女性学员在之前的催眠中差点被淹到,所以这次讲到海水冲刷沙子时,她把自己想象成了水。

“催眠时候能感觉到妈妈的关怀。”她突然哽咽道:“我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婴儿,还没有头发呢,我不想从里面出来。”

地毯上的纸巾和小篓派上用场,陈青挪到她身前,轻声道,继续说下去。她捂着脸,抽泣变成痛哭,哭声在室内嗡鸣回荡,如规律的火车鸣笛,轻松的氛围瞬间收紧。陈青对其他学员说想走可以走,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我们坐在地毯上,在哭声中神情凝重。

疗愈营是晴天心理除一对一咨询外仅有的固定收费项目。周末上课,半年为一期,收费七百二十元。一对一心理咨询的价格则在两百元到八百元之间,对于拮据的来访者而言,疗愈营很有性价比。


二

除了疗愈营,晴天心理每周还有免费的读书会,地点在体验室隔壁的会议室,主持人是尤敏,晴天心理的招牌咨询师。县城里没有比尤敏更忙、资历更深的咨询师了,她除了在县城有自己的咨询公司,还在郑州的一家咨询机构任职,只接有严重躯体症状或有自残倾向的个案。

县城曾有一家生意火爆的知名餐厅,特色是将西餐和中餐融合在一起,我小时候曾有几次被大人领过去改善生活,如今才得知那是尤敏创立的。为何从餐饮转到心理咨询,尤敏几乎没有犹豫就做出了自我暴露:“因为婚姻出现了问题,我需要。”

2003年的腊月二十八,尤敏清晰地报出那个日子,那时她刚投资了一家规模更大的餐厅,晚上去办公室拿衣服,门被丈夫从里面反锁了。过了会儿,门开了,一个女服务员走了出来。

丈夫因出轨的事情向尤敏道歉,接着不断出轨,不断道歉。两年后,尤敏在《大河报》的中缝看到中科院心理咨询师培训班的课程,立即交了四千多块学费,又买了台二手笔记本上网课。尤敏通过心理学知识得出结论,丈夫就是故意让自己知道的,他潜意识里想通过伤害妻子的方式找到存在感。

我问她:“你为什么选择原谅呢?”

“没有原谅,是我更需要婚姻。”尤敏端起桌上的瓷杯说:“例如这个杯子有个缺口,我是直接喝,还是挪动一下,用完好的边缘喝,这都是个人选择。”

“干脆换一个杯子不好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选择,我也需要用自己的坚持来证明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你的来访者们一般都怎么选?”

“看年代吧,七〇后选择过下去,八〇后是解决问题,九〇后是离婚,〇〇后压根不想结婚。”

尤敏杯中的茶水迟迟没有喝完,大概已经凉了。

婚姻问题导致尤敏的餐饮生意大规模亏损,她于是去郑州从事化工行业的进出口业务,那时她已四十岁。工作之余,尤敏继续钻研心理学,两年后受县城同学的邀请,回来举办公益读书会。她在老城区一栋办公楼的三楼尽头租了间办公室,旁边的公司还有广告设计、POS机、窗纱安装,后来小公司都撤走了,办公楼被两个公司占满,一家是律师事务所,另一家是晴天心理。尤敏说,在发达国家,咨询师和律师都是家庭的固定配置,对外用律师,对内用咨询师。

最初参加读书会的成员只有七八个,都是尤敏身边的熟人,普遍困扰也都相同:家庭关系。在那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房间里,众人围坐着,跟如今的读书会一样,尤敏指定一本心理学方向的书籍,学员们每人读一段,尤敏不时地进行阐述,朗读结束后再进行问答。一两年的时间,读书会稳定在二十多人,一些读书会的成员初步通过心理学了解到内心创伤后,会转化为一对一咨询的来访者,那时尤敏的咨询费是两百,如今是八百。周四回县城,周一去郑州,除了有次父亲生病做心脏支架手术,十多年来,她从未失约过。

“其实我一直不觉得有成就感,它就是一个职业而已。”尤敏说,“如果当时上了大学的话,我会去学医的。做咨询师好像也是为了弥补没上大学的遗憾,我当时已经被录取了,虽然是自费生,但家里很支持。”

一周后,尤敏再次从郑州回到县城与我碰面,她说自己反思了一下,或许婚姻问题并不是自己对心理学感兴趣的深层原因,青春期心理问题才是。

尤敏家里姊妹四个,自己因为被动离开妈妈,形成了分离焦虑,长大后很害怕陌生环境,不断地生病休学。考上高中后,她喜欢上一个强势的男生。别的男孩会跟她接近,多体现在言语上,而那个男孩则会不由分说送她回家,体现在行动上,这给尤敏带来了安全感。那个男生就是尤敏的丈夫。为了与丈夫结婚,她放弃了上大学。


三

时近端午,县城仅有两个地方略有庆典氛围,一是大型商超,促销广播提醒消费者处于节日之中;二是学校,平静如常的上课打饭中,潜匿着师生们对休假的期待。卢丁洲是省级优秀班主任,曾负责全县班主任的培训工作,兼职着晴天心理的咨询师。他在学校的办公室也是心理咨询室,房间呈长条形,进门处有假人沙袋和沙盘游戏,靠窗有沙发和小桌子。

卢丁洲略有得意地让我猜测他的年龄,他虽有皱纹,但语态年轻,交谈起来能感觉到是一个没什么心事的人。我猜三十五岁。他笑笑,说今年已经四十七岁了,当了二十九年的老师。他娴熟地讲起过往,九十年代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县师范,十八岁去乡村当老师,一教就是十五年。2010年县城成立开发区,从全县选拔五位语文老师,他的总分排名第一。

在入职这座公立初中之前,卢丁洲供职于县城的一所私立学校,第一次正式做个案也是在那里,一百块钱一个课时,来访者是个六年级的小男孩,厌学、叛逆、聪明。卢丁洲让他画了一幅全家福,男孩画了一只老鹰,代表嘴刁的母亲;一个铠甲战士代表暴力的父亲;一个只有一只翅膀的少年,代表自己。

“其实小孩没什么问题,就是环境太差了。”卢丁洲说:“那个学校啊,一班的学生五点五十分到教室,二班的学生就被要求五点四十分到教室,校领导还对此相当鼓励。有的老师为了多拿钱,带了十一个班的地理,还有些老师一天能发三张模拟卷,分数高就是好学生。毫无教育方法,大家在唯结果论地磨人!”

私立学校曾让卢丁洲对尖子班的高考生演讲,他的稿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你们不是人,你们是家庭的学习机器。这句话念完,他顿了顿接着说,所以不要辜负家长的期待……演讲完,他把稿纸撕得粉碎。

五年任期结束,他果断辞职,来到如今的单位,负责全校的心理健康教育,最近刚接手一个“乱班”。这个乱班在一年内换了四个班主任,他是最后一任,乱班也是他唯一不负责心理辅导的班级。

“班主任是说教的,咨询师是倾听的,其中的界限很难把握。如果心理咨询师在咨询过程中说教多于倾听,那是非常不专业的表现。”

我问及在任教期间青少年心理状态的变化,卢丁洲总结了三点:获得信息的渠道更多;物质满足,缺乏成长动力;心理觉知敏感,需求更高级,与家长的认知脱节。

晴天心理的个案中,九成以上都跟青少年问题相关,但许多青少年被家长领到心理咨询机构后,咨询师则很快会将问题追溯到家长身上。享有权力的人一般都容易看到别人的问题,而忽略自己的。


四

2014年初,江虹禾说那是个雪天,她去初中接十四岁的冬冬回家,才得知儿子已逃学多日。她第一次作势要打冬冬,冬冬夺门而出,跑到五楼楼顶,坐在边沿,悬空的双腿晃晃悠悠。

丈夫董飞叮嘱江虹禾:“千万别说话,等他自己下来。”

江虹禾认为冬冬之所以逃学,是自己与丈夫的收入太过悬殊而导致的,她从事保险业,有自己的销售团队。董飞从九十年代末开始创业,接连失败,至2013年底,想抵押掉车房去跟人投资寺庙,江虹禾不同意,董飞抱着枕头被褥睡到了客房。这是他们第一次发生争执。

冬冬发生情绪变化不久后,同事推荐江虹禾去郑州的心理机构上体验课,原价四千八百元,折后两千多。课程中,咨询师再次把原因归结到江虹禾身上,要求她做三个阶段的改变,第一阶段是给丈夫打电话道歉,董飞接到电话后说:“我知道你会打电话道歉,你们这个课在网上一搜全是差评,都是这个套路。”尽管如此,两人的关系还是缓和了。

2019年的4月27号,董飞蒸了一锅大米饭,热菜是鸡蛋西红柿、油麦菜,凉菜是香肠、牛肉。江虹禾问胃镜的结果,董飞愣了下,说单子在车里忘拿了。江虹禾让冬冬去车里拿,董飞给她使眼色,说拿什么,先吃饭吧。那一顿饭两人都没动筷子,把孩子送走后,董飞让江虹禾坐在床上,给她看了检查单,贲门腺癌四期。江虹禾晕过去十几分钟。

董飞告知江虹禾,发病部位是无法切除的主器官,而且他外面还有外债,为避免人财两空,打算放弃治疗。江虹禾说就凭你这句话,我卖车卖房也要给你治,再说,你还有保险啊!董飞的眼睛忽然亮了。

经过保险理赔,董飞看病花费全部报销,确诊一个月时,又一次性赔付了五十二万元,其中的三十万元用来还债。董飞竟比确诊前松弛了许多,江虹禾这才后知后觉,董飞之前承受的经济压力有多大。

江虹禾担心董飞在生理崩溃之前心理先崩溃了,就托朋友在郑州为董飞找了一位心理咨询师。对方老家也是县城的,彼此都听说过,叫尤敏。董飞一听咨询费要好几百一个小时,自然是不去的。

江虹禾又劝董飞去心理机构参加一场收费很低的心理团体课,并说我想去,你陪着我,正好能看着我不要乱买课。在团体课上,董飞戴着帽子口罩,抄着手,跷着二郎腿,防备心理很强,导师给董飞做了一次家庭系统排列,让董飞把一个学员当成最想对话的人,说些心里话,董飞照做了。咨询师通过对话,推测他潜意识里有求死动机,因为他一直没放下离世多年的母亲。董飞的脸部肌肉突然抽搐,承认导师推测得没错。往常客户受到心理冲击时,导师会趁机卖课,但因为董飞的病,没有向他推销。

2020年初,疫情突发,董飞经历一场栓塞手术,医生查房时已经不换方案了,只说你再坚持坚持,董飞知道大限将至,申请转院回家。临终前几天,董飞吃了一小碗冬冬做的肉丝面,说咽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疼了。

董飞去世后,他的父亲就瘫痪了,董飞的两个哥哥轮流照顾老人。一天早上,大哥守完夜就走了,二哥没有来接班,两人历来有矛盾。屋子里的电暖器连续用一个月了,等扑灭大火,扒开废墟,老人已烧得只剩骨头,死前剧烈挣扎过,骸骨呈跪姿。之后江虹禾不愿出门,精神恍惚,有轻生的念头,她说如果董飞活着,不会发生这种事情。

“我很愧疚,在霍金斯层级表里,羞愧是最接近死亡的一个能量层级。”江虹禾说。

心理机构打来几次电话,劝江虹禾过去免费复训,江虹禾答应了。那也是一场家排,老师让江虹禾把一位同学当成董飞,她一口气哭诉了两个小时,然后报了正式课程,两万元;也给冬冬报了名,学生打三折,共计两万六千元。因此,江虹禾得到了公司的授权。

江虹禾回到县城,在一家瑜伽馆组织沙龙活动,为此从濮阳请了一位老师。活动来了二十几个人,江虹禾惊讶地发现那些平时看着很高傲的人,竟在家排中哭得一塌糊涂,展现出平时根本看不到的创伤和脆弱,甚至结束之后变得格外尊重自己。

家庭系统排列由德国心理学家伯特·海灵格创立,该理论认为家庭中每个成员都有固定的序位,序位前移、后退、消失,都会造成不幸。通过模拟对话,梳理排列位置,是心理机构的常规项目,通常用于情绪释放。来访者通常具有心理隐痛以及自救意识,当痛楚被触及,个体的情绪会非常强烈,因此家排往往会被包装一层灵幻的解释,佐证其疗效。

伯特·海灵格的《谁在我家》中,有这样一首诗:

它在运转着,

哪怕我们根本不理解它。

它不是被思考的,

它是被发现的。

如同感官与灵魂,

我们从效果中,推测出它。

后来,江虹禾陆续报了导师班,学费五万元,推销公司的课程有百分之二十的提成;又充值了二十五万元,成为公司合伙人,公司给她两千张App的会员卡,如果全部销售完,能获利七十多万元。

“冬冬觉得我上当了,他说人家一说你就报课,钱自己放着不行吗?但我不后悔,这些东西对我帮助挺大的,就算我不把钱花在课堂上,也有可能被其他人骗走。”江虹禾说。


五

镇政府曾委托陈青去帮扶一个有抑郁倾向的小女孩,女孩的父母都患有精神病,生活异常艰难。陈青对此束手无策,她说当一个人的生存和安全需要不被满足,就谈不上其他需求,心理咨询对此几乎无效。

周云是陈青的表姐,她们曾合伙开了一家女性理疗馆,江虹禾是店里的客户,后来周云和陈青也成了江虹禾的保险客户。周云参与过江虹禾组织的家排,也跟陈青一对一咨询过,都没有效果,周云说自己不信这个,但对养生学很感兴趣,代理了一个上海的直销品牌,实在有难题解决不了,就去烧香算卦。

周云出生在农村,自小被寄养到县城的舅舅家,洗衣做饭,照顾表弟。妗妗没有骂过周云,但脸色和眼神的变化也是另一种暴力,她甚至不敢多吃饭,也不敢跟爸妈诉苦,因为爸爸会因此打妈妈,并扇自己的脸,责怪自己没有本事。

分配工作时,舅舅说表弟需要找对象,把交通局的工作先让给他,让周云等一年,后来周云分到了保险公司,很快在下岗潮中破产。为了逃离舅舅的家庭,周云匆匆结婚,又匆匆离婚,很快又再婚。她在第二次婚姻里遭受了严重的家暴,并生下儿子小海,不久后,再次离异。法院把孩子判给了丈夫,但丈夫不知所终,她独自带着小海生活。

小海听了江虹禾的故事,觉得“太电视剧了”,他无法想象有父母会为孩子花钱上心理课。小海印象中,周云给他花得最多的一笔钱是七千块,那是他大一的学费。

小海说:“那七千块钱都被提烂了,后来我也给她钱,债已经还上了,可她还是会提。我有一次问她,你是不是觉得你生了我,我就应该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吃我就吃,你让我死我就死?她说,那当然了。从那会儿我就知道,她就没把我当个人。小时候她经常因为一些小事打我,用湿毛巾抽、扇巴掌、在脸上吐唾沫,在我身上抽断了几根晾衣架,还埋怨我浪费钱,好多次把我扒光了赶出家门,邻居都看得到。有次我被逼得想跳楼,她还站在旁边嘲讽我,说早就在等我死了。从那之后我一直恐高,现在坐扶梯都不敢往下看,总有跳下去的冲动。”

周云承认自己打过儿子,但当时自己压力实在太大,然后详细举例小海童年时的某个错误。至于多次扒光了儿子的衣服赶到街上,她表示自己不记得,即便有那大概也只有一次。

“那时候他挨打也不哭,越不哭我越想打。他爹吃喝嫖赌,我又拿捏不住,就忍不住拿他撒气。我也后悔,为什么那时候要那样打孩子,还是没有钱,没有文化。要是再来一次,我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的,学习不好就不好吧,快乐健康就行。”周云说。

“我不快乐,也不健康。”小海在一旁接茬,周云笑骂了一句脏话,发现小海的脸色很冷,收起了笑容。

小海毕业后去了北京和上海,但每份工作都干不长,他了解过,自己成长的环境属于“践踏级家庭”,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断亲。

“可我没地方去,没心气了,把自己的失败归结为原生家庭,也是一种逃避吧。前几天我在房间安了一根做引体向上的杆子,发现那个东西很适合上吊,我就在拼多多买了根绳子,有三块钱的,直径一厘米,也有七块钱的,直径两厘米。平时我都是买便宜的,但这次我买了根贵的。我挣不到钱,也没有死,还住在她的房子里,太不争气了。”小海说。

“你之前试过吗?”我问。

“我把包装撕开了一点,绳子是白色的,看着很结实。”


六

在陈青邀请我去疗愈营的那个晚上,除了突然痛哭的来访者,抹眼泪的还有坐在角落里的雯雯。她今年三十九岁,是名出租车司机,收入低,丈夫沉默寡言,儿子因厌学而被老师放弃,种种压力让她从去年开始参加疗愈营。

晴天心理学员的男女比例跟咨询师一样,女性占了八成,普遍是三十五岁以上的已婚女性,这种现象在全球心理行业中都普遍存在。对于大多数家庭而言,女性不仅要处理夫妻关系,也会更多地承担亲子关系,附加的压力会让女性产生比男性更多的倾诉需求,若倾诉需求无法满足,则有可能催化矛盾,出现妈妈唠叨、爸爸沉默、孩子无所适从的典型冲突场面。

“我有两个孩子,晚上睡不好,白天没有自己的时间,也没人帮我,平时的脑子都处于焦虑状态,心里透不过气。去医院检查过,但都没有用。我来这里是找办法来了。”雯雯说。

“参加疗愈营管用吗?”我问。

“几十年的生活模式了,没办法立马颠覆的,目前已经很好了。我会想,最起码有车有房,还有两个健康的孩子,并没有什么真正值得发愁的,现在只能把自己的状态改变得好一点,去慢慢影响家人。”

另一个角落里,沈女士垂着头,不发一言,她是县医院即将退休的医生,算是年纪较大的学员,接触心理学同样是因为家庭关系。她在读书会上经常发言提问,都跟小儿子的叛逆有关。陈青跟我讲,接触过沈医生的咨询师都知道,她在用亲子问题掩盖婚姻问题,但大家不会戳破。

我问陈青是不是来这里的女性都过得比较悲惨,陈青说,也不是,随即向我介绍了小叶老师。小叶是八五后,为了寒暑假,她考了教师资格证,在私立学校教学,如今又考了正式的教师编制,需要在乡村小学任教两年,才能调回县城。

小叶曾跟卢丁洲是私立学校的同事,非常敬佩卢丁洲的教学能力,但对于私立学校的看法,却与卢丁洲截然相反。

“我觉得那里挺好的,我所有的教学能力都是在那里提升的,压力是大,但出成绩啊,再说了,跟市里、跟一线城市比,压力还大吗?”

在哭声中,陈青再次说出想离开的可以离开,我觉得自己继续留在那里,或许会涉及别人的隐私,于是悄悄走了出去。一位男性学员在隔壁的会议室打电话,电话挂断后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去,会议室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默默站着。我从门外往里看,陈青的身体挡在学员身前,她的平静和学员的崩溃形成强烈的对比。

之后我对陈青说:“我怕自己在那里会影响她,就先走了。”

“可以不走的,我提醒你们走是担心你们会觉得不舒服,其实在场的人越多,对她的疗愈就越强。”陈青说。

我听了陈青的话,翻开笔记本写下:知识与物质固然能予人幸福,却唯有同类的理解与安慰,能稍减作为人的苦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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