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入秋

发布时间:17小时前热度: 3 ℃作者: 唐冲

 

关于“告别”与“寻找”。


1

热死先人,老黄骂,太阳把云都烤化了。

天空的确蓝得通透,一望无际。小区外一排商铺忽然停了电,他刚从隔壁超市的发电机接来电源,插上风扇,衬衫汗湿了大半边,正松开扣子,用传单不停扇风。我在他对面坐下,递去冰可乐,自己也开了一瓶,说,出点汗正好减肥,几个月不见,胖得跟打了激素一样。老黄嘿嘿笑,一口灌下冰可乐,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我说,都离职这么久了,喊我来光吹风扇啊。他给我发烟,我没接,他便自己点上,深吸一口说,想你了。我说,有屁快放。他说,你看,你一点儿都不关心我,你就没发现铺子只有我一个人吗?我起身说,不说事我走了。他喊,哎,哎,你现在咋像个死老头,开不起玩笑哦。我没说话,走到垃圾桶边,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捏扁罐子,扔进去。老黄在身后说,发不起工资,店里销售走完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喊你来帮两天忙。我说,这么热的天,你电话里说不得?他看看我说,还有个事,婷婷回成都了,说想见见你。

我愣了几秒。分手两年多,从来没联系,不晓得她啥意思。他说,咋样,好消息噻。我说,她不晓得自己找我?他说,净在说屁话,你把人家联系方式拉黑完了,她上哪儿找你?我说,哦,搞忘了,太久了。他说,我舅舅死了,她回来奔丧,后事处理完就要回北京,时间紧急。我说,不见。他苦口婆心道,虽然没结成婚,但毕竟耍了这么多年,要我说还是见一面,她肯定是有事要给你说嘛。我说,签单提成我要双倍哈。他说,人家又没对不起你。我起身说,走了。他在后面嘟囔一句,龟儿子,小心眼。

店里的房源只剩四五套了,要么朝向不行,要么楼层太高,要么装修太老,还都在老小区,我带看了几天,客户都不怎么满意。唯一有点苗头的是一对情侣,大学刚毕业,男孩要求不高,说只要没耗子就行,毕竟屋子里他可以自己装饰,又说,价格合适,有耗子也不是不行,他可以养只猫。他穿一件白色短袖,衣领像是因为洗过太多次而卷起来向外翻着,下摆也拉长一截。女孩也穿白色短袖,有些旧,但看起来洗得干净。我听后没多说什么,直接带他们去看了租金最便宜那套。一室一厅,顶楼,十分闷热,但只有卧室装了台老空调。老黄签下这里时做了简装,但几年过去,已经被历任租客弄得不成样子,厨房里油污很重,卧室的墙皮摇摇欲坠,客厅角落的地板都翘了起来。两人擦着汗,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又避开我说着些什么。我去门口点根烟,想起五年前我和易婷婷刚搬进这里时的样子。我们那时情况可能好些,但也差不多,我刚到老黄店里上班,易婷婷刚大学毕业,两个人凑不出五千块钱……片刻后,女孩走来问,一千五?我在门外踩熄烟头,用纸裹起来,揣进裤兜里,朝她点点头。女孩说,少点嘛大哥。我摇摇头。她说,我挺喜欢的。我说,一千五,押一付三,搬进来之前我给你们打扫干净。男孩看看她,又看向我,有些无奈道,真不能少了?我说,少不了,这小区均价是两千。他说,行吧,那就这套。他是跟女孩说的。女孩环视房间,似乎在犹豫。男孩对我说,签合同吧。女孩这才开口,算了,走吧。男孩说,喜欢就租啊。女孩说,走。男孩说,看了几天了?又不是租不起。女孩面露不悦,瞥了他一眼。男孩说,你喜欢就行啊。女孩说,你不吃饭了?男孩愣住,尴尬地看看我,又想跟女孩说什么,但女孩突然对我说声不好意思,便气冲冲地下了楼。

男孩仍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我说,还瓜起干啥?他不说话,耳朵红了。我说,去追噻。他的脸也红了,挤出一句,爱住不住。我嘿嘿笑说,快去追,追到了我给你少一百。他看着我说,你有病吧。便推开我,往楼下跑去。我朝楼道喊一声,跑快点。他在底下吼,关你锤子事啊!然后又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我在原地笑了会儿,等脚步声消失,又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了。阳光实在猛烈,屋里灰尘飘浮着,安静得像另一个时空。我走进去,以为能触景生情一下,但里里外外走完一圈,没什么感觉,便走到阳台上又抽了根烟。没有风,烟雾悬浮在头顶,缓慢地往生锈的防护栏移动,像一团笨拙的云,不知会飘向哪里。抽完,我犹豫了一会儿,给老黄发了条微信:她几号回北京?老黄没回我。

傍晚时下了阵大雨,不到一个小时就停了,像有人用喷壶给城市喷了喷水,怕里面这些小人干燥而死。雨后天气凉爽了些,小区外的公园里弥漫着土腥味,我买了两罐冰啤酒,擦干长椅上的水珠,在河边坐了一会儿。有两个放学的小孩在一棵树下吵架,一个说奥特曼厉害,一个说孙悟空厉害,我拿手机偷录下来,发给杨雨。她秒回,稀客,稀客,我还以为你不联系我了。我不想绕弯子,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问,去哪儿?我说,都行。那头半天没动静,我刚收起手机,消息又响了,她回我一个OK的手势,又说,那来我家吧。

杨雨住在我隔壁楼,房子是我给她找的,她是我以前的客户。离职后,我们偶尔在楼下遇见,慢慢走得近,但一直没确定关系。这是她的主意。这样你好我也好,她说。我没吭声,因为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我拎了一箱冰镇过的啤酒,半箱喜力,半箱百威,百威是她的,她只喝这个。她穿件吊带给我开门,也没客套,摆摆手让我进去。路上还是热,啤酒罐上已经挂满水珠,我走进厨房,准备再冻一冻,打开冰箱才发现,里面已经冻好了,满满一层,半边百威,半边喜力。我问她,刚买的?她说,要你管。我笑笑,又问她吃饭没有。她说,发消息的时候正在吃,给你拌点凉菜?我想想说,算了。我们洗完澡,到她卧室里喝了会儿酒,然后上了床。事后躺在床上抽烟,我才忽然想起一件事,问她,你猫呢?她说,送人了。我说,送人干啥,我说这回咋个不上来挠我了。她坐起身,把烟头按熄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转头看着我说,你来得正好,这几天有事吗,陪我出去一趟。我问,去哪儿?她说,色达,我辞职了,房租也到期了,这趟去完,回来就走。我说,啊?她起床穿好衣服说,给你下碗面吧。

清汤面,汤里漂浮着酱油、香油和几颗葱花,还挺好吃的,几口下肚,我满头大汗。杨雨老家是四川的,但在杭州长大,口味也跟着变了,我以前带她吃过几家有名的苍蝇馆子,她基本上只吃一口就放筷,浅浅表示一下支持。我去洗了碗,收拾好桌子,她拿出一罐没吃完的坚果,我们又喝了几罐酒。她问我前段时间去哪儿了,我说哪儿都没去,太热了,天天窝在家里。她说,你怎么不问问我后面要去哪儿。我说,问了你就不走了?她笑,然后说,今天突然想起我了?我一时居然不知该怎么回答。是啊,为啥会想起她?我也说不清楚。我想打个哈哈,她却突然说,算了算了,别跟我说,你今晚上回去吗?

回吧,我说。我忽然有点尴尬。

她用手将桌上的坚果壳归拢,弯腰去拿垃圾桶,说,行。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我打开屏幕,老黄的消息。他回:葬礼是后天,但她肯定要多待几天。我想了想,给他回:我有点事,这两天要出去一趟。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又马上恢复成名字,然后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消息弹出来了。他回:没得事,你忙你的吧,我也不想搞了,等我处理完铺子,后头找时间请你吃饭。我愣愣,回复:要得。

杨雨送我出门,我以为就送到楼道,结果她跟着进了电梯。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没说话。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风扇的响声。风倒是有劲,她的头发被吹得杂乱,抬手捋了好几下。电梯有些旧,在下沉的一瞬间发生抖动,我们下意识靠近了些,手贴在一起,但都没更进一步,就这样僵着。门缝里是深不见底的黑,降落的声音呼啸着。我干脆握住她的手。她头低了低,手心很热。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一楼终于到了。门外没人,我们都没动。我松开手说,明早上我来找你吧,我开车,你回去收拾一下。

她说,好,谢谢你。

我走出电梯,看着门缓缓关闭,楼层开始上升,才转身离开。外面已经是深夜,许多窗户在黑暗中亮着。我找了条长椅坐下,有晚归的人路过,也许闻到了我身上的酒味,都绕了一圈走。其实我不想回去,但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起了阵风,空气终于凉爽一些,我靠在椅子上,点根烟,什么也没想,风渐渐大起来,树叶在头顶摇晃起来了。

 

2

凌晨三点多,我醒了一次,好像是做了噩梦,但完全记不得梦到了什么。起床灌了两杯水,窗外月光十分明亮,我握着杯子,忽然想到易婷婷,脑海里搜寻一番,也没想起个什么名堂。三十岁了,记忆力确实下降得明显。分手不过两三年,怎么就忘了呢?我有点较劲,躺回床上,继续回忆,有了些感觉,但也不过几个模糊的片段。

我记得易婷婷非常喜欢买花,有年夏天还专门带我去了趟云南。那是个好地方,阳光充沛,温暖但不灼人。花市藏在小巷里,热闹非凡,我们在里面迷了路,胡闯到一家花店门口,见两人在争执,端由是老板想敲游客竹杠,但没想到游客懂行。老板是本地女人,游客是位胖女孩,川西人,两人口音都重,虽然吵到面红耳赤,但彼此只传递了情绪,没传递出想法。她非要凑热闹,站在两人身旁做起翻译,翻着翻着又成了判官,帮胖女孩说起话,老板气得只好撵人。胖女孩感谢一番,送了她一束花,还带我们认了路。那天她真是开心啊。

还有冬天。她辞了店里的销售工作后,托从前在音乐学院的同学介绍,去酒吧做兼职歌手,每天唱到凌晨。我定了夜里的闹钟,准时带着蜂蜜水去接,有时她提前下班,也会在门口等我,然后我们走路回家。深夜里街道寂静,只有浅淡的风声,路灯也浅,黄黄的,落在打着旋的枯叶上,像一汪积水。她唱了一夜,嗓子累,通常不太说话,只喝着温水,慢慢地走。我有时给她讲又遇到了什么租客,上班干了什么闲事,她也只静静听着。有一回,她忽然问我,你到成都几年了?我说问这个干啥。她没说话。我忙说,七八年了吧,十八岁就来了。她还是没说话,喝口水,紧了紧衣服。我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半晌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地说,我们结婚吧。我心一跳,踩了一脚落叶,低头看,没回答。

我们是怎么在一起,又是怎么分手的呢?我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人和人在一起那么久,到底能留下什么呢?

第二天和杨雨上路后,我还在想这个问题。我们上午九点半出发,因为是工作日,城区内一路畅通。我算了下时间,想要今天进藏,走国道肯定来不及,只能先走高速到康定,再上318,翻过折多山,就到高原了。杨雨没提出反对意见。车里放她的歌单,没有歌手,也没有歌词,全是乐器和自然声,仿佛乐队在野外演奏。她说是后摇,我听得昏昏欲睡,想让她换点正常摇滚,扯着喉咙吼那种,转头一看,她身体侧着,已经睡熟了。驶出成都平原后,高速两侧渐渐从直线变成了起伏的波浪线,天空越来越近,山也愈发高耸、锋利。问题想不明白,我也不想了,手指跟着鼓点敲方向盘,居然越听越有感觉。

开上高原后,杨雨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问我出三环没有,我说还没呢,堵了几个小时了,她看看窗外,说成都好多树啊,又闭上眼开始睡。几分钟后,我喊了她两声,她猛地惊醒,我说,出三环了。她似乎还有些晕,我就打开车窗,一阵冷风灌进来,她打一个激灵,缩缩身体,马上清醒了。我朝她笑,她伸出手,在我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抵达康定已经是下午两点多,小城外雪山耸立,天空阴沉,落着细不可见的小雪,道路也湿滑,前方有辆道路救援车,背着一辆车尾已经凹陷的SUV,估计前面路不太好走。我下车装防滑链,杨雨也跟着下来,寸步不离地跟在我身后。我回头跟她说,外头冷。她摇摇头,不说话,依旧跟着我,身体缩着。

折多山的路面果然结着冰,海拔上去后,雪势也渐大,国道被白雾笼罩着,许多车都开着双闪和雾灯。防滑链起了作用,我慢慢前进,轮胎与路面咬得很紧。翻过几道弯后,前方堵起一条很长的车龙,不少人聚在路边,冒雪抽烟。我打开车窗,也点了一根。杨雨的状态活跃不少,跟我聊起了工作。她是婚庆摄影师,但工作内容主要是给人提供情绪价值,我的天呐,真好看,你们气质太搭了,美死我了……她夹着声音给我模仿,然后哈哈大笑。她说,爱让人变美吗?爱只会让人变丑。我说,可能是婚姻吧。她笑笑,摇摇头,忽然不说话了,看向窗外的风景,但后视镜里的眼睛十分平静。我有点好奇,问她,你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她好像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我,然后说,没有。她低头在口袋里摸索几下,又抬头问我,喝不喝热水?我说不喝。她便把抽出一半的保温瓶又放回去,直直盯着前方的车流,不知在想什么。

车龙缓慢前进着,我隐约看到对向有辆车正闪着灯,又往前走了一截才确定,就是警车。堵车的原因找到了。路的左侧是悬崖,从警车的位置开始,路面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汽车碎片,至少散落了十几米。我正想给杨雨说,才发现她也看到了,身体正向前探着。车子又往前走了一点儿。两位身穿红袍的僧人正蹲在悬崖边,在雪中为亡者超度。杨雨看着他们,嘴微微张开,眉头也皱了起来,像是有些难过。有一瞬间,我觉得她的眼神十分动人。经过此处后,她才收回目光,像是有点失落。车速渐渐加快,她把身体陷进了座位里。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说,我记得你是南充的。我说是。她说,你们那里有嘉陵江。我说我就在嘉陵江边长大。她说,我一直挺想去看看,听说嘉陵江很漂亮。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没说话。她说,你们那边是不是很多人往外跑?我说,老家都空了吧,我都好多年没回去过了。她说,我妈也是从那边跑出来的。我看向她,笑着说,还是老乡啊?没听你说过。她也朝我笑笑说,她以前是被卖到那边的,后来自己跑出来了,到了浙江,成了个舞蹈老师,嫁了个生意人。我愣愣,不知该说什么,便不再看她。我十六岁那年也跑了,从杭州跑到深圳,住了几年城中村,然后去了北海,北海你知道吧,在广西,特别漂亮,她看着我说。我点点头。她接着说,然后又到了成都,一直没回去过。我想了想,说,有个家其实挺好的。她说,你呢?我紧握方向盘,片刻后才说,我啥?她说,算了,没什么。我说,我就正常,普普通通,高中毕业没读书了,然后来成都打工,基本上啥都做过。

她盯着前方。雪下得很大。我们都没再开口。

翻过折多山后,我们决定一鼓作气赶路,便轮流开车。清晨时,色达县城就在眼前了。和我想象中不同,这里并不破败,反而很现代,道路干净,整条街都是酒店,停着全国各地的车。天气不错,县城四周的景色也确实好,目之所及,是蓝天、草地、经幡和从大地尽头升起的太阳,一切都很明亮,如同关掉灰蒙滤镜的崭新世界。但我和杨雨都无心欣赏。四千多米的海拔,我们人手一瓶氧气,依然头昏脑涨,于是开了间房就沉沉睡下了。

我醒来时已经是傍晚,终于清醒了些,但依然有点头痛。杨雨没躺在旁边,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摸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门边忽然响起刷卡声,她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看到我说,醒了啊,来吃饭,楼下买的小米粥。我顿觉口干舌燥,也没客气,爬起来接过盒子,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凉也不烫,便狼吞虎咽起来。杨雨看着我说,刚刚你有个电话,我接了,对面让你醒了回一个。我抬头问,哪个?杨雨说,你的朋友,我哪认识?我拿起手机,翻开通话记录看,是老黄,松了一口气。

我给老黄回过去,喂,我刚在睡觉,啥事哦,喂,喂?许久的沉默后,对面才响起一个女声,我后天回北京了,你方便吗?杨雨正撩起头发,低着头慢慢喝粥。我沉默半晌说,再说吧,我还在外地。然后没等对面说话,挂掉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忽然不想吃了,便点了根烟。杨雨夹起一条萝卜干,细嚼慢咽完,才问我,你有事要回去吗?我看着她,有些犹豫,说,没事,耍完再说。她擦完嘴,也点根烟,在烟雾中看着我的眼睛。我躲开她的眼神,问,你后面啥打算?她也转头,看向窗外高远的天空,说,我以前确实来过色达。我沉默。她说,来成都之前先来的色达,本来想留在这里,但是住了两个月就走了。我说,为啥?她说,可能还想试一试吧。我说,留在这里是啥意思?她按熄烟头,说,不知道,可能觉得还有另一种生活?反正就那么回事吧,你还想睡会儿吗?

我睡不着。直到半夜也睡不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凌晨一点,我睁开眼,见杨雨睡得正熟,便动作很轻地下床,披上羽绒服,推开了房门。酒店走廊在室外,没有灯,也没封窗户,只有排铁栏杆,在硬邦邦的冷风里颤着。我背过身点烟,打火机却怎么都不燃,只好又收进口袋。高原笼罩在漫长的黑夜里,一切方向、远近、深浅,似乎都在渐渐消隐。我不知该做什么了。这时房间门咔嗒一声响了。我回头看,只有无边无际的黑。但我知道杨雨站在那里,就像站在十分遥远的地方。我说,吵到你了。她沉默。我说,白天睡多了,明天我们去哪儿?半晌后,她才声音很轻地说,回成都吧。

好,我愣愣说,谢谢你了。

次日上午,杨雨还是带我简单转了转。这座小城和网上图片里一样,低矮的小楼在山间密密麻麻地矗立,藏红色的屋顶与外墙漫山遍野,不像建筑,更像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某种植物。我们在上山的小路上慢慢走着,偶尔与游客或僧人擦肩而过,空气里弥漫着类似腐木的气味,却很令人安心。杨雨一边喘着气,一边问我这里怎么样。我说,确实漂亮。她说,还有呢?我说,还应该有啥,心灵救赎之类的?她笑笑,然后说,我住在这边那两个月,经常梦到一部电影,一家人在很长的阶梯上散步,夏天,有蝉鸣,阳光充沛,好像怎么都走不完,就跟现在一样,可惜忘了名字了。她神色自若,我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只好说,挺好,现在也挺好的。她依然安静地笑着,向前走去,没再开口。

返程时,我们都很沉默。杨雨坐在副驾,侧头望着窗外,似乎有些出神。车子刚开出城,她忽然坐起来,打开车窗,脸凑了出去。我以为她不舒服,问她怎么了,她不应声,我只好靠右停车。她仍一动不动,像是被人定住,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不远处的草地上空飞着密集的鸟群。是秃鹫。我有点兴奋,握着手机下车,准备拍两张。路边有更多车停下了,不少人都举着设备拍照。鸟群像一团黑色的风暴,在空中四散、聚合,片刻后便齐齐向远处俯冲而去。唯有一只,徘徊两圈后,独自落在草地上,面朝它们飞走的方向伫立。半晌,它又忽然转过头,望向远处看稀奇的人群,像在凝视什么。可我怎么都看不清它的眼睛。大风呼号着,我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茫然,觉得很可怜。人、鸟,都很可怜。这时我又想起杨雨,转头看去,她依然坐在副驾上,直直望着鸟的方向,嘴咬得很紧,肩膀颤抖着,早已满脸泪水。

 

3

回成都后,易婷婷跟我约在一家咖啡店,就在她以前驻唱的酒吧隔壁。酒吧已经关门了,现在只剩一扇满是灰尘的玻璃门,门上贴了一张A4纸,印着“旺铺招租”。也不止酒吧,很多门脸都贴着这么一张纸。那时这里还很热闹,每天夜里都能在路边看见新鲜的呕吐物,有几年时间好像停滞了,但很快时间又活过来,用一种比从前更加迅猛的姿态往前奔流,但这条街好像就这样沉在了水底。

我到咖啡店时,易婷婷还没来,店里冷清,只有一个看起来和我年纪相仿的男人坐在玻璃窗前,桌上一杯美式,正百无聊赖地看窗外。我进门时,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立刻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像是用眼神打了个哈欠。我找位子坐下后,要了杯冰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眼熟,但中介这行干太久了,人来人往的,也说不上在哪儿见过。想了一会儿,我走过去说,兄弟,借个火。他说,不好意思哥们儿,不会抽烟。他左手无名指有一枚戒指,说普通话,带点京腔。是了。易婷婷在这边上班时,确实有这么个北京人,领班还是店长,记不清了。我说,这儿以前有个酒吧,你知道吗?他朝我笑笑说,您说四川话吧,我能听懂,酒吧怎么了,我知道。我说,你见过我吗?他说,不好意思,您是什么意思?我拍拍他肩膀说,不用不好意思,我没啥意思,就是借个火。

我走出咖啡店,太阳悬在天上,紫外线挺强,阳光有些烫人。我躲进拐角的阴凉处点了根烟,抽完后给老黄打去电话,问他在干啥。老黄说,搬店里的东西呢。我说,易婷婷要结婚了是吧。老黄愣愣,支支吾吾说,哎,咋说呢,这种事情,反正她晓得你一直不太对劲,就给我说想当面跟你聊一聊。我说,他们多久在一起的,你晓得不?老黄斩钉截铁说,那你放心,婷婷肯定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这点你要相信,我觉得你还是……我打断他说,要得,晓得了,你先忙吧。老黄叹口气说,没必要,兄弟,真的没必要,都是成年人,体面点。我挂了电话,走出拐角。易婷婷没看到我,正站在门口,把手机贴在耳边。她手上也戴着戒指。下一秒,我的手机屏幕弹出一通来电,北京的号码。我按了静音,想想,挂断了。她又打来。我又挂断。她便不再打,在原地张望几下,进了咖啡店。

她变化不大,只是整个人精致了些,挎一个白色小包,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我不知该去哪儿,又回到拐角的阴凉处,阳光在远处的写字楼上折射出无数道刺眼的光,我莫名有些晕,蹲下来,记忆好像清晰了些。我们应该是秋天分开的。因为我记得那年夏天结束时,我偷偷回了趟老家,送了我爸最后一程。我爸那时看着并不像病人,甚至并没有变得很老,也许和老家其他那些老人一样,在日复一日的眺望里,时间已经在他身上凝固了。断气头一天夜里,我们还吃了顿饭,和我跑出来之前一样。他放下筷子时对我说,谢谢你,娃儿,谢谢你。我没说话,默默收拾碗筷。他又说,我的钱都是你的。我把碗筷端进厨房。他在外面继续说,我拖累了你妈,也拖累你了。洗完碗,我扶他到床上躺下,他看着我说,其实你妈回来找过你,我把她撵走了。我给他盖好被子,问他,然后呢?他没回答,只是盯着天花板。我妈是在我五岁那年跑走的。老家跑走的女人很多。没人愿意留在那里,连我也跑了。后事办完,我翻出了两样遗物:一张照片,一本电话录。照片上的女人的脸被我爸烧了,只能看到一个姓氏。她姓叶。电话录上只有一个姓叶的人,这不是老家的姓。回成都前,我给那个号码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男人。我问,你好,请问是叶女士的号码吗?男人说,你是哪位?我说,朋友。男人说,我妈已经不在了啊,你到底哪位?我立刻挂了电话。

就是秋天,现在我能确定了。回成都以后,秋天就来了。她提了结婚,不久后我提了分手,很快就从出租屋搬走了。就这么回事。阳光越来越强烈,不知为何,我十分想念杨雨。我忘记问她了,到底哪里有另一种生活呢?我站起身,在原地定了几秒,走出拐角,往咖啡店去。我想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但走到门口我才看到,店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打开手机,有条短信,刚刚那个北京号码发来的。她说,你好好的,再见了。我向四处望去,街上空无一人,然后捧起手机,犹豫片刻,在回复栏输入“好”,想想,删掉,又输入“好,谢谢你”,又删掉,最后输入“祝你新婚快乐”,还是删掉了。

傍晚,太阳消失了,天空越压越低,闷热得好像泡在水里。公园里空空荡荡,我坐在椅子上喝完两罐啤酒,头顶落下了一滴雨水,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大雨顷刻而至。跑回出租屋时,窗外已经电闪雷鸣,雨水凶猛地砸向城市,好像要把这里彻底洗个干净。

大雨下了整整三天。雨停后,我回了趟老家,坐的火车。我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的平原已经长成高山,火车正行驶在嘉陵江大桥上。桥下江水奔涌,岸边许多村镇,一座座房子孤零零地立在天空下。抵达县城已经是傍晚,我在火车站外拦住一辆摩的,告诉他沿着江岸一直往前骑,到地方了我喊停。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话很多,跨上车后,喋喋不休地讲着他在外面打工的事,说工作难找才不得不回来,又说目的地和他家方向相反,希望能够多给点车费,不然他可以随时停下来。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路上的风景。空气已经有了凉意,沿途经过一座座老屋,老人们换上了长袖,坐在路边,也不聊天,只是沉默,静静目送每一辆路过的车,像一座座墓碑。也许在后视镜里看到我出神,司机在前面笑着说,日子还是外头好过,是吧?你说是为啥呢?

抵达后,我给了他一百,他两脚踩在地上,在原地小心翼翼掉了头,对我说,走了,兄弟。我朝他点点头,他扭动油门,摩托车便喷出一股尾气,渐渐随他消失在国道上。夕阳渐暗,但仍笼罩在群山上空,江面倒映着一片深色的金黄。我往江边走去。我爸没有土葬,骨灰撒进了江里。江水很静,我在岸边站了一会儿,抽了几根烟,直到夕阳逐渐从水面消失,月亮从山间升起。我借着月光,俯身捧起一汪水,洗洗手,又洗洗脸。水很凉,我打了个寒战。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烧过的照片,放到水面,心想它也许会顺着嘉陵江漂到长江,再从长江到大海,到无边无际的世界去。但没有。它很快变软了,在水面挣扎片刻,便稳住身形,缓缓沉向了水底。江风吹来,我想了想,给杨雨拨去电话。她立刻接了。我问她在哪儿。她笑着说,又想起我了?我说,你还在成都吗?她说,火车站,今天晚上十一点的票。我问,去哪儿?她说,想去看看嘉陵江。我说,我也在,我去火车站等你?她在那头沉默片刻,似乎又轻轻笑了笑。

又一阵风吹过,江面荡起涟漪。

她什么也没说。风里渗着一点点凉意。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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