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敌人

发布时间:8小时前热度: 1 ℃作者: 张明晟

 
图源unsplash

 

这是一个“替身”如何吃掉本尊的故事,也是一个人如何在友谊的幌子下,完成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一

白消风醉得厉害,王东搀着他,俩人往宿舍方向走。

快走到玻璃厂北门附近的十字路口时,一个牵狗的男人从对向过来。男人很胖,短头发,个子高,穿个浅蓝色羽绒服,走起路来肩高低晃,狗是黑背,很结实,毛色好,仰着头走。原本三人一狗就这么错开,各走各路,但偏偏黑背路过的时候跟白消风对视了一眼,白消风脑袋很晕,眼睛得一直睁着,挪不开,就这么和黑背对上了。黑背不走了,立着,过了几秒,号叫起来。

黑背主人也不走了,站那,一句话也不说,看着白消风和王东,应该是在等着他俩走。白消风别开目光,正准备走,发现身子往前动不了。一转脑袋,看见王东侧着身子,也不走了。王东盯着狗看,说这狗挺凶。男人叫了两声狗名字,说平时养院子里,防贼的。王东说这附近没贼,都是玻璃厂的工人,你走吧。男人不走,牵着狗,问,你俩也是工人吗?王东眯着眼睛看男人,问,关你啥事呢?

男人不说话了。黑背又叫起来。王东说管好你的狗。男人说兄弟,狗没干什么。王东说,那你还不滚。男人把牵着狗绳的左手从兜里掏出来,右手还在羽绒服兜里揣着。王东说别动,别把右手掏出来,你呼吸不匀,咱俩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真动起手来,你会受伤。男人还是把右手掏出来,把狗绳拴在人行道护栏上。王东弯下腰,把白消风放在雪地上。转身,直面男人。

狗还叫着,夜深路偏,没有别的行人,偶尔两辆大车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过去,晃在正在下落的雪花上。男人指着王东骂了两句,白消风没听清,还在分辨,王东就已经钻到男人身前,单膝跪倒,双手环抱住男人的腰,举起来,把男人直接摔在了雪地上,咚一声,震起一片雪雾。狗不叫了,白消风吓了一跳,不知道出没出事,想站起身,动作急了,脑袋一晕,也摔在雪里。王东骑在男人身上,男人扭动着,俩人体重目测差了有六七十斤,但王东骑得很好,像牛仔骑斗牛,跟着上下起伏,始终没被晃开。过了会儿,男人服了软,王东才从他身上下来。男人手撑地站起来,从护栏上取下狗绳,牵着,转身要走。王东叫一声,男人回头。

肋骨裂了。王东指着男人肋间。我手重了,对不住。你说个数吧。

男人用手按了按肋间,嘴龇了一下,黑背抬起脸盯他。

我自找的。男人给王东摆摆手。走了。他牵着狗,走到很远的路口才拐,始终没回头看。

男人走远后,王东扶起白消风,继续往宿舍遛。快到楼下,白消风吐了,扶着墙,吐在雪地上,热腾腾的,王东站在一步外等着,雪又下起来了,稀稀落落地往下荡,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白消风进玻璃厂比王东晚两个月,最开始,俩人都在拌料车间干活,粉碎原料,干燥、除铁,再把这些原料按比例混合,送进高温车间。他很早就注意到王东,注意到这个人和自己长得像,小个子,细长眼睛,鹰钩鼻,遇到两人搭手,他就找点话题跟王东说,生活琐碎,每日见闻,王东回得不积极,就是应和,唯独游戏能多聊两句,但也就两句,偶尔食堂遇到,坐到一起吃饭,吃完整场也不说话,冲白消风点个头,工服一拿就回宿舍午睡去了。白消风没想多,他本身内向,遇到话多的反而露怯。

突然一天,车间主任把王东调到了高温车间,让王东去吹玻璃。俩人碰不上面,排班休息也不在一起。虽然原本就谈不上多熟,也算不得朋友,但突然失去了一个说话的人,白消风心里还是有点失落,就这么过了一两个礼拜,车间主任又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去高温车间,他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又碰上面,他们很默契地开始搭伙。玻璃厂大部分单子都是灯具,两人常做的是一个圆柱形、壁上有花纹的玻璃灯罩,王东吹玻璃,白消风就控制模具,一上手就出奇地顺,成品率高,速度也快,各自出师后,他俩不再轮换搭档,一直是两个人一组。

玻璃厂在C市市郊,不通地铁,去市内有一小时车程,厂区外都是荒地,两公里远有新楼盘正在建,雾气重的时候能看见塔吊上的红光闪烁、弥漫。不少工人都是外地来的,住在旁边的玻璃厂福利区。中秋节的时候,厂办在食堂办了晚会,白消风跟师父那喝了不少酒,人喝开了,跑去车间主任那敬酒,不好直接感谢主任把他调到高温车间,就只说是厂子里氛围好,像家一样,待着舒服,主任也陪了两杯,拍拍白消风肩,反而先提出来,问,白工,高温车间还适应吗?白消风说刚开始累,现在干上手了,感觉有意思。主任说能干得下去就行。听说你和王工配合得不错。白消风说以前就老搭伙,彼此熟悉。主任突然凑近,小声说,白工,朋友在厂子里是最难得的,一定要珍惜啊。这话是走心的,白消风也有点激动了,说主任,感谢你把我调到高温车间。主任说,是王工担保的,说你干活细,去高温车间没问题。

白消风敬完酒,回到师父那,看到王东正盯着站在过道里唱卡拉OK的工人发呆。白消风端着酒杯坐过去,王东很专注,没发现他,是首粤语歌,和爱情有关系,一曲唱完,王东才回过神来,跟着别的工友鼓掌,还是失神的表情。

白消风咳嗽一声,问,喜欢的歌?

王东没转过头,说,以前我在老家有一个喜欢的女生,这是她会唱的歌。

白消风问,那后来呢?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但好在王东没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和白消风碰了下杯子。

中秋过完就是国庆,白消风约王东去市里逛,买衣服和日用品,白消风借了工友的电动车,载着王东,骑了一个小时才到市里,市里很热闹,人挤人,路灯上挂着小国旗,哪怕只是在超市里排队,白消风都感到温馨。快到饭点,他们排了一家火锅,白消风要请王东吃饭,王东也没推辞。饭桌上,白消风主动开口,说自己大学学的是金融,但是学校一般,毕业后也不准备再考证,就先干了段时间汽车销售,压力太大,刷到厂子招人,就来了,一开始只是想找个过渡,现在习惯了这里的感觉,每个月还能拿六千块钱,就不想再走了。吃完饭,天还没全黑,从市里骑车回厂子,后半程路两边都是玉米田,虫鸣不断。快到的时候王东在后座大声说,厂子南边有家卖烤串的,啤酒没加钱,再去喝点。王东主动邀约,白消风有点惊喜,于是说得先把车还回去,走着去喝点。

喝上酒,王东话多了起来,说自己小地方来的,没上大学,性格就这样,没什么朋友,白消风能看上自己,把自己当个朋友,是很高兴的。白消风也接着话,说合眼缘不容易,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话,我也开心。既然认下了这个朋友,以后就不再说见外的话。两人都有点醉,聊得投机,越聊越深,开始倒压箱底的东西。白消风说他父母都不在了,就一个亲姐姐,相依为命,唯一的至亲。姐姐在五年前结了婚,两年前有了孩子,我大学暑假回家,感觉就变了。姐夫是好人,心思重,面上热情,但事情分得清楚。姐姐不聪明,有些话没必要摊开讲,白消风就来了这边,离家远,姐姐打电话过来也好找不回去的理由。王东说自己从小练武,当儿徒,有一个师傅,有一个师弟,十几岁时和师弟成了敌人,离家出走,再没回去过。因为什么事呢?白消风问。王东说不好说明白,几件事绕来绕去的。师弟聪明,一直把他耍得团团转,自己原本把他当亲人,后来发现人家一开始就没看上自己,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仇就这么结了,于是不告而别。白消风问现在心里还恨吗?王东低头,像是在想,想着想着就哭起来,没有眼泪,只有强压住的呜咽声。他说事情一直挂在心里,越来越重。白消风问,恨到什么程度,想要师弟死吗?王东说没到那份上。白消风问,那一只耳朵,够不够?王东不说话,也不再哭,抬眼盯着白消风看。白消风解释,王工,我是认真的。一只耳朵不是大事,我跟你师弟没关系,没动机,警察查不到我头上。王东低头,想了一会儿,最后才说,好,这事有分量,我会记着。

王东偷偷去结了账,他们都没喝太醉,一起走回宿舍,这晚过后,这事儿再没提过。

秋天的时候,工厂到了几台磨边机,车间主任帮安装工人一起抬设备,刚抬上第二台,咳嗽起来,手突然软了,机器一斜,差点砸到脚。大家都吓了一跳,主任走到旁边靠着墙休息,挥挥手,说不好意思,年纪大了,帮不上忙了。过了一会儿,喘得越来越厉害,于是几个会开车的老工人载主任去了医院。晚上时候,白消风从师父那里打听到,主任得了气胸,不算严重,住几天院就能回来。

过了两周,主任还没回来。白消风偷偷找到师父,师父说现在不光是气胸的事,大夫检查的时候发现肺里有一团阴影,结果还没完全出来,但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找了个周末,白消风和王东拎着东西去医院看主任。主任从床上坐起来,很高兴地和他俩挨个握手,手背上挂着留置针。他们散步到医院中间露天花园的石头走廊里,坐下,主任用折叠水果刀划柚子,剥开,分给他俩一人一瓣,剩下的摆在凳子上,阳光照着,气味缓慢扩散。等没什么行人了,主任看着白消风和王东,问,白工,王工。给我透个底,是不是癌?

白消风想摇头,但主任一直盯着,头就僵在这了。王东在他身后坐着,没回答,但不知道点没点头。主任视线扫一遍,然后缓慢地叹了口气,说,唉,不该轮到我啊。白消风不知道该说什么,主任扬起手,把柚子白色的籽撒进花坛里。他说回去吧,一会儿护士着急了。

C市开始下雪的时候,主任去世了,从进医院到火化不过短短半年时间,白消风有时会想:如果当时骗一下主任,他会不会活得更久点?葬礼上,厂里人几乎都来了,很久才轮到白消风走上去,摘下胸口的纸花放在主任的尸体上。主任瘦了很多,面部的骨头都往外凸,闭着眼睛,好像只是睡着了。葬礼结束后,王东和白消风又去了厂子边的烧烤店喝酒,王东说自己前晚去主任家帮忙扎白花,主任的房间里有一张木制书桌,桌面上压着一块大玻璃,边角碎了,被砂纸细细打磨过,玻璃下面有几十年前的报纸和相片,王东坐在桌前,只顾着扎,很快就把纸都扎完了,堆了满满一桌子。当时想着肯定够了,没想到今天来了这么多人。当晚,白消风喝得大醉,被王东搀着回宿舍的时候,遇到了牵着黑背的男人。

第二天,白消风倒了个晚班,下午才回到车间。现在是淡季,活不多,工人们大部分都歇着,轮流去退火炉看成品。白消风端起吹管,想吹一只白鹭。这个爱好是师父教会他的,师父说如果总是坐着发呆,干瞪眼,人很快就没劲了。白消风相信师父,于是决定培养一个爱好。他有过爱好,上大学的时候喜欢做昆虫标本,大学在四川,骑自行车十分钟就能到山前,从步道边缘翻出去,走上一阵,就能在树林里抓到手掌大的竹节虫,带回宿舍,把肉掏干净,用0号大头针双重针插固定住竹节虫的身体,放在阳台窗户旁边,一两周就可以完全干透,昆虫外骨骼不会腐烂,所以尸体留存下来,摞在一起,越来越多,很让人上瘾。毕业后,因为不知道要去哪,一直带着会很麻烦,白消风在学校里摆摊卖掉了它们。

没有活的时候也不能离开厂子,所以白消风开始吹玻璃。他吹动物,大部分是有圆肚子的禽类,最开始吹麻雀,先吹出椭圆,再用夹子夹出脑袋和尖喙,这活一个人干起来不容易,需要把握时间,控制方向,但白消风干得很顺,有时候吹到忘我,直到王东过来叫他吃饭才回过神来。他满身大汗,出到室外后离老远就能看到头顶上的热气,雪落不到身上,半米外就化掉了。他买了电动车,周末载王东一起去市民广场,王东在单杠和漫步器之间练一套有十二招的拳法,大开大合,他在旁边摆摊,二十一只三十一对,时间久了攒出来不少熟客。有天中午,一个大肚子老头过来,蹲下来,用手掂起一个,眯眼打量半天,放下,这样来回三四次,一言不发,站起来转身走了。过了两周,老头又过来,还是一样的流程,但这回站起来后开始跟白消风搭话,问做过大家伙没。白消风说多大算大,老头说斑鸠,做过没?白消风摇摇头,说没做过,只有麻雀。老头问能订不,你做个斑鸠出来,我给你一百。白消风想了想,说,行,这个月厂里活多,下个月月末你来拿。

白消风载着王东回厂里,路上还一直在想这个事,钱倒是其次,订这个字有意义,别人能找你订东西说明两件事,一是你现有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二是人家看得上你的手艺。白消风把王东送到宿舍楼下,说去厂里再看看,王东没问什么,摆摆手,俩人就分别了。玻璃厂是三班倒,晚上炉子也不停,白消风过去,和工友们打了招呼,就开始找吹管,照着视频和图片吹了两次,都不满意,索性不再找参考,直接凭感觉吹,又吹了两次,四个斑鸠摆在退火炉里,歪七扭八,各有各的奇怪。白消风放下吹管,闭着眼睛想,脑子里的斑鸠混沌一团,始终定不了形,坐到天亮,白消风起身去找师父。

师父住在工厂旁边的福利区里,分的房子,和前妻很早离了,也没有孩子,一个人住。白消风买了点水果,敲门,门很快开了,师父系着围裙,拿着锅铲,看见是白消风,侧身把他让进来,关好门,又回到厨房,一边拎锅一边问白消风吃了没,白消风说正准备去呢,师父回头瞪他一眼,从冰箱里拣出三个鸡蛋,单手打进炒锅。

俩人吃上饭,先不说什么,直到吃完饭,师父掏出烟,在茶几上磕出一根,才问白消风为啥来,白消风说想取取经,看看师父做的武器。师父看着白消风,把烟塞回烟盒里,站起来,说在里屋。这间房子有两个卧室,另外一间被师父拿来放他用玻璃做的各种武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最大的有小孩手臂长,最小的不过铅笔模样,不论大小,都极仿真,剑有血槽,棍有纹路,算是师父的绝活,厂里不少人家里都有一件。

白消风举起一对小锤,锤头呈卧瓜状,由四条棱分割开,两锤相撞,隐隐有金铁之声。他盯着看了半天,没找到什么瑕疵,所以也没找到什么启发,有点灰心,把锤放回架子上。师父问怎么了,他把斑鸠的事讲出来,师父想了想,说玻璃不是固体,会流动,所以心里想的是什么样子,玻璃就会变成什么样子。吹武器从面上看就是嘴里的一口气,手上那几下,其实心里过的步骤很长,要炼钢、淬火、锻打,每一步都得完整,不然吹的就不是武器,只是玻璃了。

白消风带着这句话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拿着自己做的麻雀看,看了半天,原本为之自豪,现在却觉得和师父做的没法比,摆在那里,只是一个容器,内里空着,被固定住的、不再流动的一块玻璃。他把宿舍里的麻雀都收拾进纸箱里,抱进工厂,扔进装固体垃圾的桶里。

他做了一个捕鸟陷阱,很简单的装置,由竹筐、支杆和绳子构成,用几粒米当诱饵,在鸟飞进去的时候拉走绳子,麻雀像是会飞的老鼠,群居,叽叽喳喳,原本精明但为了食物就会变得鲁莽。白消风捉住了两只,放跑了更胖的那只,瘦的那只先养在厂子围墙旁的角落,连着两天下班后去观察,有时候伸手进去抚摸,毛茸茸的身体,不住颤抖着。还不够,他还是不知道麻雀是由什么构成的。

他用一把美工刀解剖了麻雀。麻雀会挣扎,美工刀又钝,所以切得乱七八糟。从肚子划开,食管连着嗉囊,坠在两边,再往下是一颗心,还跳着,肺、肝、前胃都串在一起,最下面是肠道和泄殖腔,禽类都只有一个泄殖腔。白消风用食指去触麻雀的心脏,它的心跳慢下来,一下一下,很快就停了。白消风埋葬了麻雀,然后去洗手,血液和软组织很黏,所以他洗了很久,直到两只手都冻得通红。

他回到车间,走回炉子旁边,手很快被暖热,但还红着。一只麻雀先在心里诞生,从一枚卵开始,内脏和肢体开始有了形状,破壳而出,光秃秃的雏鸟长出羽毛,张开双翅,白消风端起吹管,吹出了一只麻雀。麻雀绕着厂子飞了两圈,翅膀缓缓凝固,最后降落在了退火炉里。

麻雀、斑鸠很好抓到,乌鸦和灰喜鹊聪明,不容易上当,只好用弹弓,得注意力度,不能打死,死去的鸟解剖了也没用,只有一次,在湖边,白消风打掉了一只白鹭。

他卖掉了斑鸠,因为那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别的舍不得卖,只好藏在厂房仓库里。有时候他看着那些鸟,感到可惜,如果是师父,一定会有更好的办法能让鸟从吹管里诞生,不会像他这么笨拙,只是模仿,算不上创造。他一直没把那只美丽的巨大白鹭吹出来,直到主任葬礼后的这天,他端起吹管,闭上眼睛,想了半天,也没找到白鹭死亡时的那种感觉,没找到那些黏稠内脏蠕动的时刻,记忆里只有主任躺在棺材里,身上围着党旗,面容枯槁。他放下了吹管。

白消风在退火炉旁边找到了王东,他说他准备走了,王东看着他,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问要去哪。白消风说还没想好。王东说在这等我。王东走了,白消风坐在退火炉旁等着。一刻钟不到,王东回来了,手里抓着一串钥匙。他把钥匙交到白消风手上,说不知道去哪就先去云南,K市,具体位置我发你,至少能有个住的地方。白消风攥紧钥匙,说谢谢。

他又去向师父告别,带了两条软中华,师父痛快收下,说挺好的,大学生也不该一直在厂子里待着。办好离职手续,师父开车送白消风去车站,上车前,递给白消风一个盒子,说这个做得不错,留给你玩了,小心点。白消风接过,打开,看见里面是一把玻璃做的十字弩,盒子边还放了两枚玻璃弹头。师父说离婚时候做的,就这一把,后面再也做不出来了。白消风想推脱一下,又觉得以师父的性格,既然拿出来了,就不会收回去。于是把盒子装进包里,说谢谢师父。找到落脚的地方跟你说,回头再来看你。师父说没事就别回来了。白消风背上包,正要走,师父突然又补一句,说如果哪天在外面吃不上饭了,还是得回来。

上了火车,白消风突然想起自己藏在仓库里的玻璃鸟忘了告诉师父。他掏出手机,刚想给师父发条信息,火车就开进了隧道里,信号格一直在转圈。隧道很长,几分钟后终于驶出来,窗户外面是翠绿的、连绵起伏的山峦,C市的雪已经被留在山的另一面了。他放下手机,想着算了,鸟就留在仓库里好了。

他坐了两天的火车,在郑州中转,到K市时正赶上天黑。人密密麻麻堵在出站口,被夕阳照着,只能看见影子。他把王东给的钥匙一直挂在脖子上,塞在短袖里面,走起路来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碰撞皮肤,最开始觉得异样,快到K市就变成了安心感。他给王东发去消息,说到了,王东很快回过来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白消风坐三轮去王东给的地址。三轮有一个雨棚,但没有门,K市很热,风很腻,一直贴着人的皮肤来回游,腋下很快就湿透。开三轮的师傅口音很好分辨,像雨声在打圈,最后结完账,师傅帮白消风提包,说这附近原本有一棵大榕树,叫美龙卡,是K市很多人的干爹。前几年,树实在太老,一堆问题,政府把它砍倒,修了个小亭子,你从这个街角转过去,就能看到。白消风说放了东西就去看,他拎着包走进小区,老房子,赫鲁晓夫楼,外墙是斑驳的红砖。他找到3号楼,5楼西户,门上有一副春联,只剩上联还在,“百福屏开花富贵”,已经褪色。白消风从脖子上取下钥匙,插进门锁里,锁芯很钝,他用膝盖抵住门,转动把手,门开了,灰尘像海浪一样涌出来,淹过鞋子,沿着楼梯一直往下流淌。

 

二

腐朽的房子,很多东西都在发霉,柜子里的被子、水池的边角,黑点跑得到处都是,一不注意就会扩散。棘手的敌人,只能打持久战。白消风打开所有的窗户,风灌进来,水泥呢喃的声音,放松了精神才能听到。刚到的时候,他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坐在地板上,手边放着酒精和抹布,做好准备,等着霉菌从某个角落出现。K市的气候淘汰掉了白消风大部分从C市带过来的行李:羊毛袜、毛衣、加绒裤。只为他保留下一些单薄的、在阳台举起来能看见光锐利地透过来的衣服。换了一口长气,他从地板上站起来。新的生活,需要先从抛弃开始搭建。他买了锅,接通宽带,修好风扇,填补门框上的缝隙,开始网购厚重的木头家具,需要和送货工人一起使劲才能抬上5楼。过了一个月,他才发现,霉菌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赶走了。

他攒了一些存款,所以并不急着去找工作。姐姐偶尔打视频电话过来,让侄子叫舅舅,侄子还没法说出完整的话,眼神四处飘,他说有空了来这边旅游,这边植物漂亮,又大又润。姐姐说等小雨大一点吧,到时候开车去,自驾游。比起白消风在北方时,话没那么容易说干,偶尔姐夫也出镜,寒暄两句,关系像差点意思的朋友,不再那么紧绷。

他忘记了师父的教导,每天花大量时间发呆,落在各处,身体飘着,脑子里不想什么,到饭点了就去买菜做饭。他不再解剖鸟,所以也重新开始吃肉,买活鱼会让卖鱼的人帮忙杀好。经常一觉睡醒恍惚间就忘了北边的日子,房间内的杂物越来越多,盘踞在这里,扎根、繁衍。这样的生活过了两个月,冬天似乎已经过去了。有天下午,门突然被敲响。白消风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扎在脑后的高个子男人。

两人对视,男人愣住,问,什么时候回来的?师哥。

白消风意识到这是王东说过的那个师弟,自己和王东长得像,师弟把自己当成了王东。

他把师弟让进来,去厨房找杯子倒水,背对着师弟,说,没多久,两个月。师弟坐上沙发,说,去城南帮别人看事,路过你这,看到阳台上有衣服。没想到你真回来了。白消风拿着杯子回到茶几旁边,说,回来收拾收拾,过段时间还得走。师弟端杯子喝水,说,哦,去师父那看看不?白消风说等有空了。师弟把杯子放下,说,都两个月了,该去看看啦。师哥,当初是我不对,不怪师父,再说他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劲可较呢?

师弟把目光转向阳台,外面天气很好,白消风看着师弟的左耳,很小一只,没有耳垂,上缘扛着粗大的眼镜腿。

白消风说知道了,就这两天,我抽时间去。师弟高兴得明显,举起手机,说那先加个微信啊,到时候来接你。白消风不好再推托。师弟起身,说那就先走了,现在在做萨满,别人的事不能误了。微信联系。白消风把师弟送到楼梯口。师弟快步下楼,白消风转身,刚想进门,脚步声又爬上来,师弟回来,说,师兄,还没为之前的事向你道歉。你当时一走了之,心里肯定不好过。事情既然出了,无可逆转,我也绝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如今你回来了,不管原不原谅,总得有个态度。

说完,师弟向白消风伸出一只手。白消风望着那只手,没动作,想着不能替王东去说原谅。于是说不谈这个,还没想清楚。但师弟没把手收回去,僵在空中,又补一句,那就不说这个,师兄弟重逢,握个手不算过分。白消风觉得有道理,于是伸出手去,两只手握在一起,白消风感受到一股温热从师弟的手上传来,瞬间流遍全身。

他抬头,看见师弟出了一脸的汗,师弟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的边角擦掉镜片上的雾。

师兄,这二十几年的内力全传给你了,总会有些帮助的。说完,师弟转身下楼,双腿颤抖,扶着楼梯。

白消风站在门口,半个小时才缓过劲来,走回家里,坐在沙发上。五感变得清晰,能听到自己身上血液流动的缓急,河水一样,冲刷各个器官。他用了很久,才让对时间的感知重新回到正常。一抬头,天已经黑了,身体像是浮着,脚不沾地,轻盈无比。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小区里的一切,行人、落叶,感到开心,觉得生命达到了一种新的境界,下楼,绕着K市巨大的人工湖快走,步伐极快,湖水都拉成深浅不一的线条,走完步,去附近商场吃烤肉自助,整整吃满两小时,不觉得撑,吃完饭回到家里,还没开灯,突然体味到无边的孤独,于是枯坐在沙发上,等待着,等待着,但什么也没来。白消风想给王东打个电话,犹豫半天,还是没勇气按下拨号键,自己替他接受了本不该接受的东西,又为此开心,算是对这段友谊的背叛,他想给姐姐打个电话,但又预感到说不了两句就得僵住,即使是亲人,说不来依然是说不来。拿出手机,他给师弟打电话,响了一声,师弟挂断,等了十几分钟,师弟才回过来,问怎么了师哥,刚把事忙完。白消风说要是方便,见个面聊聊。师弟说那我这会儿过去找你,反正天热,回去也睡不着。

师弟开车到楼下,说还没吃饭,两人就在附近拐角的米线摊坐下了。师弟吃上,说师哥,你说,我吃饭慢。白消风说,实话说,离开K市这些年,再没练过武。师弟说感觉到了。白消风说,去了北边,一直奔波找事做,日子过得乱,之前的功法也都全忘了,不再是习武之人。这身内力给我,算是白瞎了,要不你收回去吧。师弟笑起来,说功收是收不回来的,传功也得到一定的境界才行。内力俩字,别看有个力,其实是很柔的东西,跟葡萄糖一样,在身体里转转,给点营养,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就算不给你,我也不准备继续练了。师父死后不久,我开始信教,自然之力多磅礴啊,人多渺小呢,受了震撼,成了萨满,心思已经不在个人的功夫上了。白消风说,你说得有道理,但如今身体有了营养,却不知方向,还是觉得可惜。师弟放下碗,抬眼盯着白消风,笑着,眼镜反光,眼神看不清楚。

师弟说,师哥,要不我再帮你把师父教的顺一遍?

白消风说,那最好了。其实也不算全忘了,只是在北方的时候,一想起K市的东西,就会难过。既然今天回来了,就当作重新来过,以后你就是师父,我是徒弟。

师弟没摇头也没点头,叹了口气,说,要是连咱俩的关系都要重新来过,那些情谊就可惜了。我们还是我们。

他们挑了个阴天去看师父,师弟给师父买的公墓在K市西南方向的山上,大理石墓碑,刻着名字、生平,白消风对着那个陌生的男人照片敬酒,说来晚了,师父。他想哭,但实在挤不出眼泪。他和师弟一起用抹布擦墓碑上面的灰尘,墓碑边角有些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只抹布过去时会有顿挫感。看完师父,练功正式开始,师弟教了心法,隔三岔五来家里指导。

这门功夫叫如意劲,和内丹术同出一脉,但最终目标却并不是返归先天境界,而是分了刚柔两个方向,柔之极,能拔苗成树,用内力催动万事万物本身的发展规律;刚之极,能定石成山,用内力把万事万物固定住,不被时间空间改变。两种方向不能兼修,直到彻底练通,练功者才能知道自己是刚还是柔,因目标不明确,修炼路线也不清晰,所有突破都得靠悟,传承很少,师弟说,这么多年,没碰上过同门。

白消风在王东房子上的天台练功,动作不多,简单的拳腿和站桩,心里过的步骤不少,和玻璃厂吹鸟有异曲同工的感觉。白消风进步飞快。

开始练功之后,觉得一切都像是功夫,讲究步骤,讲究火候。他饭量变很大,喜欢上做菜,买牛肉回来炖一晚上,站在锅旁边,听着蒸汽不停顶开锅盖的声音,不觉得累。他常请师弟吃饭,做整整八道菜,二人吃得高兴,聊得来。白消风从没有过这样的交往,遇上这样的人。他刚开始吹出活鸟时很兴奋,带着物件去找师父聊,师父板着张脸,只是接话,并不搭腔,第二次白消风再去,师父说不要说这些了,这不是正事。白消风一下子冷了热情,开始默默地吹,堆进仓库里。师弟却不一样。有天,两人正吃饭,师弟用筷子拣起一块文思豆腐,豆腐细如粉丝,却有鱼的活力,汤中游弋能保持整体不散。

师弟吃掉豆腐,放下筷子,问,师兄,切豆腐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消风说全忘了,一点也不记得。

师弟泪砸下来,掉进碗里。他说,师兄,你的功夫大成了。

白消风感受不到自身功夫的浅深,但听到这句话,还是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师弟的手,没想哭,眼泪鼻涕却不住往下落。师弟用衣袖帮他擦掉,他也伸手拭去师弟的泪。他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他闻到了炉火的气味,什么东西正在融化,什么东西正在随呼吸膨胀,长出双翼。两人哭了很久,直到深夜,师弟才离开。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听见玻璃鸟还在半空中扑闪,始终飞不进退火炉,因为王东守在炉子口,紧盯着。鸟总有一天会摔下来的。

次日,白消风跟师弟告别,说工厂里认的师父家里有事,需要帮忙,得两三个月再回来。师弟问白消风借走钥匙,配了一把,说这段时间房子他来看着,两人不说客套的话,白消风背着包,摆摆手就走了。他坐火车回到C市,大部分时间都在卧铺上盘腿坐着,气沉丹田,默数呼吸,数够1000次就睁眼,看看玻璃窗外的景色,总有变化。

他回到C市,去找师父,问还能不能回厂子里上班,师父没说死,留他在家里住,睡在沙发上,帮忙做个晚饭。白天师父去上班,白消风就打开小卧室的门,去看师父吹的武器,看来看去,竟看腻了,这才意识到师父跟自己本质上吹的不是一种东西。师父吹的是零件拼成的机械,精密、结实,但不会动,永远都飞不起来。过了两天,师父晚饭时告诉白消风,说办好了,明天去厂子里报到,还是高温车间。新主任家住在市里,周末找时间去一趟,拎点东西。白消风跟师父多碰了两杯。喝多了,师父问这一年去了哪里,白消风答了云南,师父皱眉,自言自语般吐出一句,南方潮,能住得惯吗?白消风说在云南待过。那时候老爹还在,带着他各个厂子来回跑,云南住过两年,有一次发高烧,还去认了街角一棵树当干爹,这次回去特意去找,没找到,估计是被砍了。师父和他碰杯,说不见得,可能挪了位置,老树挪了会有生机。

白消风重新走进厂子里,大门上的招牌还在,C市第一琉璃厂,可能曾经有过第二、第三,如今也只有它了,再无他厂可比,但名字依然留着。他依然和王东搭伴,宿舍也换到了一起,这次回来,王东比以前要多话,干活的间隙,王东拍拍白消风的肩,两人会走到厂房外面去抽根烟。白消风发现,如果看得够仔细,王东并不闷,每种情绪都有迹可循。他想知道更多,就找时间不停问王东的事,小时候的家人,儿徒的生活,问久了,王东直说,不想再说这些。白消风又聊起功夫的事,说自己在K市那边报了个班,学了拳击,也有了点感悟,让王东帮忙看看。王东推辞,说自己不会看。到晚上,躺在上铺,王东问白消风睡了没,白消风正在冥想数数,就说还没有。王东说看功是很麻烦的事情,练武之人,心中不免比较,如果练得不够好,他看着心里也着急,如果练得太好,他会嫉妒。都是朋友,话说清楚比较好,不要觉得不够意思。白消风说没有的事。能明白他的意思。

白消风给的电动车王东还留着,换了锂电池,能去更远的地方。从玻璃厂往东南开十公里,有一条小江,冬天会结冰,偶尔有凿洞抓鱼的人,冰面上零星几个圆。师父说就是娱乐,其实抓不到什么大鱼。开春后,小江第一个解冻,绕几个弯后汇入松花江。到夏天的时候,河边草地上经常坐满人,C市的盛夏很短暂,所以大家都很珍惜。

白消风问王东要来电动车,单独去了一趟,找到一处合适的河岸,从公路走过去有不少距离,会经过一片高大的钻天柳,天色不好的时候,能遮挡大部分视线。白消风回到宿舍,王东正在打游戏。王东喜欢玩回合制游戏,经常在战斗中陷入长考,如同下棋,盯着屏幕半天才点一下鼠标。白消风坐在旁边等他结束这一场战斗,等到天黑,王东终于长出一口气,问吃饭了没,白消风说还没有。他们骑电动车去找摊,在玻璃厂前门附近绕了一大圈也没找到。王东说奇怪,怎么今天没来这边摆摊啊。白消风说再去远点呗,反正明天也不上班。白消风开着电动车往东南方向开,快开到小江边,终于遇到一家摆摊卖饺子的,只剩下猪肉大葱馅的,各要了半斤。白消风先吃完,坐着没动,等王东吃完,他说有些事得说。王东问什么事。白消风说是师弟的事,吃饱了咱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王东放下碗,开始穿外套。

白消风领着王东往河湾走,穿过柳树群,脚下泥泞,终于到了江边,今天江水很湍急,水声不断。

白消风说,师父不在了。王东说知道,看见讣告了。白消风点点头,接着说,你走后,师父灰了心,开始酗酒,习武之人,到了炼神还虚这一阶段,一旦歇步就是山倒,再站不起来。有天师父喝多,去湖里游泳,三天后才被捞上来。师弟怪你,心里有恨,让我把话带给你。王东瞪着眼睛,过了很久才说,我和他们已经没关系了。白消风说我知道,但话是带给你的,听不听由你。王东说,你说吧。白消风说,师弟说要你把师父教的全还回来。

王东愣在原地,看向江水,身体抖着,他问,真是师弟说的?白消风说千真万确,一个字都没改。王东转过身,伸出手,说,好,那你带给他吧。

白消风伸出手,握住。王东的如意劲传过来,和师弟的全不一样,粗犷野蛮的感觉,像一粒种子顺着手臂钻进身体,迫不及待地要长成一棵树,白消风深呼吸很多次,终于平息。睁开眼,王东盯着他,喘着粗气,说,咱俩也就到此为止了。白消风从背包里拿出玻璃弩,对准王东,说,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白消风扣动扳机,弩箭射出去,像条小鱼,游进王东心脏,王东的白色T恤冒出一个红点,迅速盛放,缓慢的烟花。王东跌坐在地上,很快连坐也坐不住,于是躺倒。白消风拉好自己衣服拉链,走过去,想拔出弩箭,但弩箭没入胸口极深,且黑色的静脉血一直洇出来,玻璃变得湿滑,抓不住。白消风害怕尸体变硬之后会更难拔,于是脱下王东的鞋,用他的袜子裹在弩箭上,左右晃动,手滑掉了好几次,终于拔了出来。王东还活着,刚才不停挣扎导致四周都是血浆。白消风坐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等待着。

王东已经没有力气了,平躺在草地上,伤口也不再渗血,但就是没死,不停出气。白消风突然想起俩人第一次喝酒的事,于是赶忙凑上前去,在王东耳边说,王工,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的。听完这话,王东缓缓闭上眼睛,身体终于不再起伏。

白消风在原地打坐,闭上眼睛数数,借此消化王东的内力,来让王东的样子从自己的身体里长出来。他用了很长时间,不知道数了多少次1000,快到天亮,才只完成了一点,王东比麻雀复杂得多,得慢慢来。他找石头砸烂了王东的脸,把他的衣服都脱掉,尸体扔进江里,等顺着水路到了松花江,会被鱼吃掉的。他脱掉身上的衣服,从背包里拿出新衣服换上,骑电动车回宿舍。进工厂的时候刚到8点,正值交接班时间,白消风抓住个空,把王东身上衣服裹着玻璃弩箭,都扔到炉子里,很快就都烧没了。

他回到宿舍,把王东的抽屉拉出来,都倒在床上,零零碎碎的,比想象中要多。除了生活用品外,还有一朵泛黄的纸花,应该是车间主任葬礼时王东偷偷留下的,一把口琴,从没见王东吹过,几张盗版游戏光盘,还有用报纸包着的什么摆件,裹了整整四层,全拆开,看见一只玻璃麻雀,呆头呆脑,是白消风发现诀窍前吹出来,送给王东的,没什么灵气,只是一块笨玻璃。报纸上王东用炭笔写了个日期,可能是白消风送出去那天,但他已经记不清楚了。

白消风把王东的身份证塞进兜里,剩下东西倒回抽屉。王东的行李,大部分打包寄走,寄往K市,等回去了再想办法销毁。他原本想挑件王东的外套留下,就当留个纪念,试了半天,码数不对,穿上显得别扭,只好都塞进包裹里。

他在厂子里找到师父,说准备走,这回和王东一起,去他家那边转转,还是南方,暖和的地方,师父说知道了。白消风说王东家有点急事,人已经先走了,没来得及办手续,我替他办一下。师父手上活没停,玻璃的高温把空气烧得嗞嗞作响,白消风就在旁边站着。过了会儿,师父站起身,把刚做好的树叶装饰塞进退火炉里,说收固体垃圾的人快来了,你陪我去一趟。

他们站在厂子后门,等着收固体垃圾的人过来。师父说,原则上不能代办,你办你的手续就行了,他的我来想办法。白消风说谢谢师父。师父嗯一声,说今天送不了你了,活多。白消风说没事,等会儿坐公交车去车站。师父嗯一声,然后说,之前仓库里藏着的鸟。白消风转过头,盯着师父。师父说一看就知道是你做的,我全拉回家,放在阳台上,结果没过几个月就都化掉了,大的小的,都滴答滴答,顺着墙缝流走了。白消风不说话。

师父接着问,小白,你喜欢鸟吗?

白消风答不上来。

收固体垃圾的车到了,打着双闪开进来,停到旁边。趁着师父签字的时候,白消风溜走了。

他删掉了除师弟外的所有联系人,包括师父和姐姐。重新坐上回K市的火车,闭上眼睛,王东被他藏在心里,藏在暗处,小小的,呼吸时跟着起伏,跟着血管在身体里流转,一松一弛,如同受热的玻璃,只需要多点时间,就可以把王东在身体里吹出来。

他回到K市,回到那间王东姑妈留给王东的房子里。房间很干净,阳台上也没灰尘,师弟照顾得很好。快递还没到,他给师弟发消息,说回来了,师弟。他们约好晚上见面,师弟开车过来,说到菌子下来的季节了,可以去吃菌子火锅。又见上面,双方都开心,王东讲了工厂里师父的事情,说起那些漂亮的武器,经年累月地凝固在那间小屋里,北方的小屋,冬天会有泛白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来,师父是好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很放松,像是家人,琉璃厂也很不错,福利区人情味很足,待得久了就会忘记时间。师弟一边开车一边回应,师哥之前没说过这些呀。到饭店了,他们坐在室外,鸣虫叫声不断。吃上饭,师弟也开始讲起最近的日子,说入梦之后,走得更远些,视野更加清晰。白消风把一只手搭上师弟的手,说如果方便,多给我讲讲。

师弟说,最开始的契机还是师父带来的。师父头七那天,来了梦里,大雾,俩人碰上面就在梦里走,有山有水,遇到大石头还得互相搭把手才能攀上去,最后走到一条河边。有一头两人高的猫头鹰正搁那等着呢。我和师父走到跟前,才看到猫头鹰两只细长的脚站在海滩的石头上,河水激烈地冲刷,猫头鹰抖都不抖。这是个高鸟。我对师父说,功夫深不见底啊。师父没搭理我,给猫头鹰行了个抱拳礼,说,哈尼师父,以后这傻小子就拜托你了,猫头鹰点点头,师父脱了衣服就走进河里。雾在河面上尤其浓,我很快就看不见师父的影子了。

师弟接着说。那晚之后,每晚做梦都能梦见哈尼,最初还不熟,人鸟殊途,说不上话。后来白天时间越来越短,做梦时间越来越长,功夫不能放下,就在梦里练,偶尔哈尼伸出翅膀,指点一二,我心里不服,就要和祂切磋,祂没同意。我私底下偷偷按照祂指点的练,练了几次,居然真有突破。我嘴上不服,心里其实服了。又过了一年,我功夫大成,快到师父那步,练气还神、炼神还虚,始终走不过去,放不下师父,放不下师哥你。哈尼见了,把我带回河边,说师哥还没来,但师父也还没走,祂能想办法让我见一面,时间很短,要珍惜。说完,祂伸出翅膀,扇开了湍急的河水和浓雾,分出了一条路来。我看到对面密密麻麻的人影。我没过去,我说这样没脸见师父。哈尼师父,让我跟你学吧,我想用自己的神力分开这条河。哈尼同意了,我就这样成了萨满。

白消风说,认识你之前,从不相信这些,那时候世界对我来说很窄,就是一方小木盒子,来回踱步,你领我走了出去。两人手贴在一起。师弟说,如果你想知道更多,我可以带你来我的梦里。白消风问,该怎么做?师弟说我去请教一下哈尼师父,我们很久没说话了,祂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但只要我开口,总会帮我。

他们回到车上,坐在后排,师弟侧躺着,把脑袋放在白消风腿上,很快就睡着了。白消风再一次看到师弟的耳朵,他掏出那把玻璃十字弩,比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角度,能从下往上直接射穿师弟的耳朵,他深呼吸,扣动扳机,玻璃箭头穿过耳朵根,钉进车门里。

师弟缓缓睁开眼。白消风手里捧着那只耳朵。师弟看向白消风,眼睛里没有愤怒,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失神。白消风没有解释什么,放下弩,掏出包里的纱布,按在师弟伤口上。血始终止不住,往下淌着,比白消风预想中要多得多。他打电话叫救护车。突然,师弟轻轻地唱起歌来,是一首粤语歌,讲爱情的,正是王东曾经听入迷了的那首歌。

白消风不敢看师弟的眼睛,只好看着玻璃窗外,手上的温热感一点一滴消逝,脚下成了湖泊,师弟的歌声变小,渐渐细如蚊蝇,白消风转过头,看到师弟正笑着看自己。

白消风颤抖起来,他说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师弟看着白消风的眼睛,说,你这双眼睛确实很像他。

白消风松开手,纱布顺着血流掉落。师弟的身体越来越冷,很快就又要回到梦里,白消风运起如意劲,想用刚劲去固定住师弟的体温,但没成功。有什么东西漏了,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他低下头,看见玻璃弩正在从车座上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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