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无意伪装

发布时间:18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怪物不二

 
图片来自unsplash

 

和丈夫结婚五年了,生活渐渐有些平淡。我们之间遗失了很多东西。为了让日子有些意外和不同,‘我’谎称前男友会来到这座城市,我们会一起度过周六的下午和晚上。


堵车时不宜谈任何事。谈任何事丈夫都会无动于衷。无论是工作、房贷,还是我的偏头痛。

深南大道,星期四的下班高峰,人都仿佛一笼笼已被疲倦感蒸熟的点心,亟待传送回家,剥皮露馅,瘫倒在各自的温床。

车外是灰蒙蒙的雨幕,前后左右都被汽车的红色尾灯所包围。我清了清喉咙,望向已经沉默了近半小时的丈夫,出其不意,抛出一句,“这周六下午有人约我吃饭呢。”

“嗯?”他双手握着方向盘,表情麻木地直视前方,嘴唇也没有动一下,但总算有了点反应。刚恋爱时,丈夫并不是个沉默的人,每次见面,嘴巴都讲到干得发白。母亲曾告诫我,男人还是话少点好。不过我没相信。

“谁啊?”大概是感受到我的无言,丈夫短促地追问了两个字。就在此时,前方道路出现片刻松动,右前方一辆红色的小车迅速斜插进来,丈夫猛一刹车,用力拍了两下方向盘,“嗨呀!”

周围一时间响起数声“嘀嘀”,等一切恢复至平静的拥堵,我开口说,“是陈医生。”听见这句话的刹那,我自己也感到震惊。但说谎的念头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脑海,尚未来得及看清自己的目的,谎言已脱口而出。

“哪个陈医生?”丈夫问。

我说,“就那个啊。”

丈夫迅速扭头看了我一眼,我抿紧嘴巴,用眼神做出回答。陈淼,陈医生,我的上一任男友。在外人眼里,是丈夫通过不懈的努力,把我从陈淼手中抢了过来。其实早在跟丈夫确立关系前,陈淼跟我就已经没有联络了。他在遥远的北方城市工作,门诊医生,不可能为了我而背井离乡。故事的结局一开始就已注定。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丈夫对陈淼还是相当警惕,时常有意无意地提起他,来观察我的反应。“陈医生”,那是我们昔日的暗号。

“星期六下午吗?”丈夫平静地问,“你们一起吃晚饭?”

我感到些许慌乱,谎言却像自动机器一样迅速编织成网,“他来这边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就想约我见个面,大概找地方坐坐,如果时间方便,再吃晚饭。”

前方的车辆又松动了一点,丈夫立即跟上,嘴上说,“那天我在学校的活动要很晚结束,不能去接你了,你自己回家OK?”

从去年秋天开始,丈夫受邀回到母校——本地一所普通大学,担任新生们的课外导师。据说这是学校安排的社会实践活动里的重要一项,涉及6个学分。丈夫对此非常重视,尽管没有正式的授课计划,他还是坚持每周六对负责的学生们一对一辅导。说是辅导,不过是丈夫坐在校园咖啡厅里,等着那些不满20岁的孩子们一个个排队前来闲聊几句吧?我本以为,对于失业已久的丈夫来说,这份差事算是对心情的调剂,轻松应付即可。但丈夫却相当认真,不仅每周六耽搁在外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连周日的时间也被占据。上个月,丈夫带着三个女学生外出露营,直到夜里11点半才回家,我们为此大吵一架。当时丈夫盯着我,恨恨地说,“你就是看不得我快乐,每当我找到一些真正快乐的事,你就一定要来毁掉它!”

终于挨过了最堵的路段,丈夫熟练地驾驶着车子,汇入到奔腾的车流之中。我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车窗外。天完全黑了,霓虹淹没在雨水里,变成镜花水月似的一团团,在视线里一闪而过,竟令我不禁回想起自己为期五年的婚姻生活。昔日的浪漫憧憬,转瞬即逝,现只成为记忆中模糊的影子。结婚时,我与丈夫的誓言是对彼此诚实。我从未想过,自己会莫名编造出今天这样一则谎言。

车子驶入小区的停车场时,丈夫忽然问,“他结婚了吗?”

我花了点时间才意识到,这个“他”是指陈淼,于是回答,“没有吧。”当年我给陈淼发去决心分手的微信后,对方便将我拉黑。我跟陈淼是大学同学,同届不同专业,几乎没有交叉的朋友。因此我对他的近况一无所知。

丈夫笑了一声,“他该不会还在等你?”停车场里很闷热,丈夫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故作夸张,“哎,开什么玩笑呢,他只当是朋友见面。”丈夫主动帮我从后座上拿起背包,我们眼神交汇的一刻,他似乎欲言又止,不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当我们并肩走向电梯间,话题已经变成家里的空调何时找人来维修了。

打开房门,一股旧旧的檀木香味传来。这间二手房是结婚前丈夫买下的。当时我对他抱怨,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工作多年,始终没有一个安心定下来的地方,他就开始带我四处看房。选定后花光积蓄付了首付,拿着钥匙向我求婚。“婆家怎么一点资助也没给呢?”母亲曾这样问我。我只能苦笑着摇头。也许婆家对我并不满意。丈夫告诉过我,在我之前,婆婆曾为他挑选了一位工作稳定且在本地有房的相亲对象,可惜两人谈不来。而我的编剧工作,在婆婆眼中也毫无前景。回想第一次去婆家吃饭,直到听说了我的毕业院校后,婆婆的脸色才和缓起来。“真是高才生啊,”婆婆说,“能者多劳,以后要辛苦你多照顾我们小天了。”

其实结婚后,丈夫十分照顾我。只要时间允许,都会接送我上下班,家务也会主动做。“今天下雨,没去买菜,就吃得简单点,”丈夫打开冰箱,“我烧一个虾仁冬瓜汤,再炒个青菜,好吗?”我点点头,“等我换了衣服就来帮你。”丈夫马上拒绝,“不行,我们说好了,现在你赚钱很辛苦,煮饭这些事应该让我来。”

这是我们婚前的约定,为了保证公平。起初我觉得这样的安排甚好,但时间久了,心里慢慢感到压力。这两年来,丈夫没有让我做过一顿饭、洗过一次衣服。他任劳任怨的背影让我难受,也让我每次开口想说点什么时,惊觉自己毫无立足点。

“别愣着啊,去卧室换个衣服躺一会儿。”丈夫催促。我“嗯”了一声。他没有不耐烦,不耐烦的是我。而我的不耐烦究竟来自何处?来自这无可挑剔的平静的婚姻生活吗?我憎恶这样没道理的自己。

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那个有关约会的谎言再度侵入了我的脑海,令我兴奋起来——如果真的跟陈淼见面,该打扮成什么样子?

学生时代的情侣都想象不出对方走入社会后是什么样。大四那年的秋招,我在大学路的一家裁缝店里定做了一套黑色西装,穿上后兴奋地跑到陈淼宿舍楼下,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都直了,然后冲过来抱着我尖叫。当晚我们第一次外出开房,就在校外的“满意酒店”,226号房。进门后我就是这样直挺挺地站在穿衣镜前,看着自己的新西装,一步裙上已经沾了很多白色的毛毛。此时陈淼从书包里掏出一件白大褂,“让你看看陈医生以后的样子。”他说。白大褂是他在门诊实习时跟人轮流穿的,已经很旧了,皱巴巴的。我们穿成自认为最成熟的样子,互相看着彼此,又一起看向镜子。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我一定祈祷过那个瞬间变成永恒。后来他把我拉到床边,脱下我的衣服,看到我的内衣和短裤,然后笑了。“我以为女孩子的内衣都是一整套搭配好的,”他说,“原来不是吗?”我面红耳赤。

如果再跟陈淼见面,我是否该打扮得更漂亮一些?我脱下蓝白条纹的圆领T恤和直筒牛仔裤,露出白色的内衣和灰色的短裤。如果再见面,我是否应该穿成套的内衣?跟丈夫第一次外出过夜前,我曾郑重其事地买下了第一套成套的内衣,玫瑰色,带着蕾丝装饰。但丈夫完全没在意,他只说,“内衣这种东西,重要的还是舒服。”

晚饭吃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我走到一旁去接,是同事打来电话商量剧本的修改问题,“安姐,甲方又出新意见了,说女主第一次偷情的那场戏,细节描写不够,你能不能想办法再调整一下?”我在电脑前坐下,打开客户的反馈文档,一行行加粗的红字触目惊心。我的剧本宛如遭人刺杀,满篇血流成河。

“安姐,拜托你,最迟这周六晚上之前一定要发给我,”同事发出哭腔,“如果再晚,我们恐怕就都惨了!”好吧,周六,我做出了允诺。在影视公司工作几乎不存在双休,这些年来我早已麻木。这次的剧本讲述一个已婚女人出轨的故事。每逢周六,她逃出家门,在几个男人之间纠缠游荡。我给这个故事起了一个名字,叫作《爱情没有抛弃我》,立刻就被改掉了。后来它有了好几个版本的新名字,最新的一个版本是《致命爱人》。

女主角在第一次出轨时,她心里是在想些什么呢?我一边想一边走回餐桌。丈夫突然开口,“这周六?”我想他大概听到了我与同事的对话,于是点头,“这周六。”丈夫笑了,“很神秘啊。”他的眼神流露出深意。我这才明白,他误会了刚刚那通电话的主人。正当我打算开口解释时,他继续说,“周六你们好好玩,到多晚都没关系,我那天事情也很多。”我低头喝汤,咽下哽在喉头的话语,任由它们堵在胸口。

“学校开设了一个电影兴趣专班,我申请了担任专业导师,”丈夫清了清喉咙,“虽然每年只有几千块的项目补助费,但我觉得蛮好,你说呢?”

我感到惊愕,“你什么时候拍过电影?你不是只拍过几条广告片吗?”

丈夫抬高了音量,“影视行业本来就是一通百通的,况且教别人本来就比自己做要容易得多。”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他将目光稍稍移开,“本来我差一点就能拍上电影了,你也知道。”

起初跟丈夫相遇时,他在广告片场做总摄像。在得知我是编剧后,他时常说,等他以后拍电影了,一定会高价买下我的原创剧本,等电影播出,他就挽着我一起走红毯。他说那些话时,表情分外天真,我也深受感动。结婚后他开始为筹拍电影奔走,先是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后来解散,紧接着他加入了某制作人的团队,据说有一部大制作电影正在筹备,很快要在波士顿开拍,对方要求他拿出一笔钱入股。当他告诉我,需要拿出家里现有的全部积蓄后,我断然拒绝。买房早已掏空了他的存款,现有的钱都是我积攒了几年来的稿费。那次我们吵得很凶,“我为了让你有一个家可以倾其所有,你就不能帮我圆一次梦吗?”丈夫质问我。最终那笔钱没有投进去,但那部电影此后也没了消息。

快乐的记忆总会褪色,而那些相互怨恨的时刻,为什么总是在回忆里格外清晰?我注视着眼前的丈夫,他低头吃饭,被冬瓜烫得发出“嘶嘶”声,样子很可爱。我希望我多多记住这样的时刻。或许是因为我最近在写作的剧本,那个心情摇曳的女主角影响到了我。我试着用轻快的口吻对丈夫说,“如果能带着学生们一起拍电影,也算是实现了一个愿望吧。”丈夫的筷子停在嘴边,迟疑片刻,露出了笑容。

晚上工作时,陈淼仍旧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当我写女主角来到酒吧等待情人时,我想象着陈淼出现。记忆里,他的酒量并不好,学校外面烧烤摊上的一杯啤酒,就足以让他满脸通红。但他喝过酒之后,眼睛总会变得很亮,说话也会比较大胆。我想象他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向着女主角的方向——“我曾想象过无数次,就这样静静坐在你身边。”想象中的陈淼突然开始说起话来,我心跳加速。此处女主角还带着一丝清醒的矜持,“抱歉,你并不是我要等的人。”“没事的,”陈淼说,“我已经等你很久了,久到你都不敢相信。”女主角转过脸去,他们两人之间,隔着数支亮晶晶的玻璃杯。陈淼说,“如果我告诉你,这每一杯里装载的都是时间,如果我告诉你,每一杯酒代表一年……”

丈夫忽然推门而入,我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想要扣上笔记本电脑。丈夫看出我的慌乱,“我只是想拿水果给你。”透明的玻璃碗里,切好的蜜瓜和凤梨,同样亮晶晶的,甜蜜的腐烂的味道。我匆忙接过,“哎,我写得太入神了。”丈夫站在我身后,“最近在写什么?要不要我来帮忙?”刚结婚时,我经常跟丈夫一起讨论剧本内容,让他从摄像的角度给出建议。我们的分歧总是很严重,有时甚至彻夜争论。他说我不懂影像,我说他不懂故事,这些指责都可以一笑而过。后来,他拍电影的事业落空,再去广告片场也难以找到工作,我们便无法再那样轻松地争执。他已经很久没看过我写的东西,不过我想,他也并不是真的有兴趣。

“婚姻题材,还不就是出轨、离婚那些?”我轻描淡写,“都是按照客户的意见做事,没什么意思。”丈夫发出理解似的一声叹息,随即倚在书房的窗台上,我意识到他有话要说。

“这个星期六,”果然,他把视线投向窗外的夜色,缓慢地开口,“我跟学生的见面会取消了,他们说忙着做期中考试的准备,兴趣班那边的具体安排还没定下来,我就想着,或许我可以休息一下……”说到这里,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去哪里?”我几乎要哑然失笑了。原来我那莫名其妙的谎言,竟被丈夫如此认真地对待了。丈夫干笑两声,“我想,我可以出面请陈医生吃顿饭,就当是认识一个朋友。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小口咀嚼着凤梨,那微微的刺痛感带来喉头的一阵酸楚,“我没有不愿意。”“那你问问他?”丈夫说,“如果他介意,那也算了。”我点点头。如果陈淼真的要来,他会介意吗?我想是不会的。对待陌生人,陈淼总是表现得很爽朗。也许人都有两面性,我们常常被其中一面吸引,再被另一面推开。

“衣服我都洗好了,”丈夫不自然地看看手表,“你还要再写一会儿吗?”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结婚前,我们曾一起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房东留下来的洗衣机噪声巨大,每次把衣服丢进去,此后的四十分钟里几乎无法做其他事,我们索性就在床上亲热。久而久之,“洗衣服”变成了我们向对方发出亲热邀约的一个固定步骤。只是最近两年,衣服照常洗,邀约倒是越来越少了。

我站起身,笑着拥抱住丈夫,两人向卧室走去。尽管十分疲惫,但无论如何今天我不该做那个扫兴的人。陈淼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令我从心底生出一种歉疚。对男人而言,性不见得是最好的补偿品,但起码不算太糟。

丈夫脱掉衣服,像光滑的饺子一样跳上床,那姿态有些笨拙。婚后丈夫明显发福了,也曾坚持锻炼过一段时间,后来逐渐放任。我害怕丈夫逐渐变成一个挺着啤酒肚、头顶秃掉的中年男子,特别是联想到这样的中年男子站在一群年轻的学生中间侃侃而谈,那画面就令我不寒而栗。于是当丈夫凑过来亲我时,我忍不住闪躲到了一边。

“好像没有安全套了,”丈夫小声说,“要不今天就不用了?”那可不行。我立刻推开他,自己在床头的抽屉里翻找起来,“上次明明还有剩下的……”“上次,上次都是什么时候了?”丈夫捂住额头,“都说了,偶尔一次不用也没关系的,大不了就吃药。”我的情绪开始上涌,“是你吃药还是我吃药?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你受苦受累,是吗?”丈夫立刻盖过我的声音,“你跟我在一起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在想凭什么?”我本想说,我没有啊!但内心却感到恐惧,我恐惧他说的都是真的。万一我一直都怀着这样的念头,那我的婚姻算什么?

不等我解释,丈夫穿上衣服夺门而出,客厅里传来他拿起车钥匙的声音。丈夫很喜欢开车兜风,有时会开去一家深圳湾公园附近名为“璞翼”的餐酒馆,车里的手套箱,还有家里的玄关处,总是放置着印有那家餐厅LOGO的纸巾包和宣传单。但我知道,丈夫即便去那种地方也不会喝酒。一年前,我们曾想过备孕,丈夫由此戒酒。试了几个月,没有动静,加上那阵子我工作很忙,看着丈夫在家中无所事事的样子,只感到绝望。“等你找到合适的工作,我们再考虑孩子的问题。”我对丈夫说。丈夫答应了,当时他背对着我,看起来很悲伤。

我在寂静的家中呆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房写作。之后的几个小时里,女主角和酒吧里那个疑似陈淼的陌生人攀谈了几句,对方告诉她,如果你喝光所有的酒,你就能抹掉过去的时间。但女主角拒绝了,她说,无论好坏,那都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对吗?

星期五,阴天。丈夫照旧送我上班。经历了昨晚的不欢而散,我们彼此都更加小心翼翼了。早饭时,丈夫问我,牛奶够热吗?我说,温度正好。坐进车里后我主动说,也许今天会下大雨。丈夫说,是啊,也许是晚上。之后巨大的沉默在车内流淌,连播放的音乐声也盖不住。快到公司时,丈夫说,“我想了想,这星期六还是算了。”我心里一沉,没说话。丈夫目视前方,“毕竟我跟陈医生也不认识,我如果去了,你们两个也没法好好叙旧。你作为东道主,请他吃顿饭,我建议你们去我常去的那家餐酒馆,家里还有优惠券……”我打断丈夫的话,“那你星期六打算做什么?”丈夫回答,“哦,昨天收到了两个学生的信息,说周六还是想跟我聊聊。你不用顾及我,多晚回家都没问题。”我忍不住发出一声冷笑。丈夫补充了一句,“你别多心,我相信你。”

同事看过了我改写的部分,把我叫到会议室,“这个酒吧里新出现的陌生人很有意思,他是谁?女主角的初恋情人吗?”“初恋”二字令我悚然,陈淼的确是我的初恋,只是我从未告诉过别人,包括他自己。“从哪里让你感觉他是初恋呢?”我佯装不在意,“这人我想只是个过客。”同事摇头,“这人台词虽然不多,但很有深意,能感受到你倾注了感情。”也许是看出我的窘迫,她马上改口,“安姐你当年想必也是很多男生的白月光吧?”“没有啦,”我承接了她的善意,内心随之涌起一股继续说谎的冲动,“只是大学时候谈的男朋友这周要来这里开会,所以……”“他约你见面了?”同事小声惊呼,“我的天,简直就像电视剧一样!”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们写的不就是电视剧嘛,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不过,我也确实有点紧张,”话说到这里,我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感到紧张,“昨天还在想,不知道该怎么打扮才好呢。”同事立刻表示赞同,“那一定要花点心思打扮了!难怪你昨晚就写了这么多,原来是星期六赶着去约会。你们晚上见面?”“下午吧,他的会议要中午才能结束,”我快速地说,好像每多说一句有关陈淼的谎言,自己就好像多掌握了一分他的真相,“他们医学的报告会总是时间很长的,他也很忙,只能停留一天,后天就得返回,当晚还得值夜班。”同事露出钦佩的眼神,“原来是一位医生啊!我有个朋友嫁给了外科医生,据说特别忙,平时一台手术接着一台,忙得根本没时间顾及家里……”“是啊,”我慌忙打断她的话,毕竟我连陈淼到底是哪科的医生都不清楚,万一说错细节岂不成了笑话,“我当时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决定跟他分开的。”“那你们是和平分手?”同事满脸笑容,“他心里一定很舍不得你,说不定这次,他还想跟你再续前缘!”我笑起来,“不会的,怎么可能?只当是老朋友见面啦。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过去的事情早都忘在脑后啦,哪还有什么放下放不下的,况且我现在过得也很好,我们只要在彼此都过得很好的时候见一面,这样更说明我们当初的选择是对的,不是吗?”我笑着,看着玻璃窗反射出自己的倒影,竟是满脸兴奋。我不知道我在期待一些什么,这令我恼火。

下午与客户进行电话会议,出乎意料,他也对新加入的陌生人很感兴趣。这次我表现得坦然许多,是的,他是女主的初恋,他们已经多年未见了,他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面貌出现,给了她逃离庸常生活的冲动。

“很好,这个角色带有一些神秘色彩,可以带出一些女主的过往,”客户说,“他专一,痴情,是女主多年来不愿正视的隐痛。这么多年来,他虽然交往过不少女友,但始终未婚……”不,他一定结婚了。我在心里小声抗议。陈淼是个向往婚姻的人。我们刚刚交往一年的时候,他就提出要带我回家跟他父母见面,我推说一切发展得太快了,他着急地说,“我们毕业就结婚吧,如果不是以结婚为目的,那我们这样是为了什么?”他说他的父母拥有近乎完美的婚姻,相敬如宾,从不吵架,他相信他自己也可以创造这样幸福的小家庭。后来我们一起认真计划过婚礼,甚至在大三那年夏天,在他的老家找到了一座可以用作结婚场地的小礼堂。我记得他还在手机上设定了结婚倒计时,日期就定在我毕业典礼后的第二个月。因为他是医学生,所以要比我晚毕业一年。他很认真地对我说,那一年里,我们就可以在自己的小家庭里度过了,我信以为真。

“重要的是,女主有多爱他?”客户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如果女主很爱他,为什么会选择跟现在的丈夫结婚呢?这是我们在这个故事里必须解决的问题。”

同事接过话去,“爱情总是很容易被现实打败的,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客户十分不满,“总是这一套,说来说去变成陈词滥调了,现实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能打败那么多东西?”

我小心翼翼地说,“或许女主并没那么爱他。”

“什么意思?”

“或许女主当时没那么爱他,也没那么爱自己的老公,”我感到自己的喉咙发紧,“她只是抱着一种还可以的心情,比如,跟这个人在一起也还不错,跟那个人在一起也还不错的……那种心情吧?”

“胡说八道!”客户挂断了语音通话。

走出会议室时,同事跟在我身后,“安姐,你今天怼客户的时候真是太帅了,而且你描述出来的女主心态,真的好酷!只可惜咱们毕竟是拿钱做事,恐怕还是要按照客户的意见,给女主和初恋的分开安排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有时候分开就是毫无理由啊,我想,表面上露出苦笑。如果现在要我去问陈淼,就在他开始读研的第二年,为什么渐渐开始不愿回复我的信息了?他恐怕也说不清楚。总之就是在我们之间,有大段大段空白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我们被这些空白分隔得越来越远,仿佛隔海相望。从这端遥望那端时,我也曾想过要辞掉工作,去他老家的城市生活,但他的冷漠让我丧失了信心。好在我也变化得很快,丈夫开始追求我后,我立刻就陷入了新的幸福之中。尽管,幸福过后就是无尽的平淡,甚至平淡到要用谎言来点缀。

下班前,同事绕到我的工位前,“加油啊安姐!今晚一口气改完,明天就能安心约会啦!”她露出隐秘的笑容,“记得穿漂亮点!”我感到一阵惊慌,似乎真切地意识到某件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剧本里,陈淼对女主角说,“你是害怕见到我,还是害怕见到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女主掩面而泣,感到整个世界都仿佛坍塌了。唯有站在吧台后面的调酒师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提醒她此时尚在人间。

周五的下班高峰更加拥堵,丈夫提议我们干脆先去附近的商场里吃饭,“可惜你不喜欢逛街,不然可以多逛一会儿。”“逛逛吧,”我说,“夏天就要来了,我也想买点新衣服。”丈夫打量着我,眼神复杂。他一定在怀疑,我这些反常的举动多半跟陈淼有关。可我已打定主意不再戳穿自己的谎言,而是任由它自在生长。现在它已经不再只是我脑海中一个无端生出的、荒谬的念头,它变成了我与丈夫之间的暗火,变成了我和同事之间的秘密,它不该被轻易毁掉。在丈夫怀疑的目光里,我接连试了几件连衣裙,甚至试穿了平时从不会多看一眼的高跟凉鞋。走起来险些摔倒,还是丈夫扶住了我。“这不适合你,”他冷着脸说,“你还是应该穿得舒服一些。”

这些衣服和鞋子,我都没有买下,只是在丈夫去洗手间的空档,我鬼使神差走进了一家内衣店。导购员立刻迎上来,“请问有什么需要吗?”我看着模特身上那套淡黄色的内衣套装,那个颜色似乎跟我当年第一次和陈淼住在酒店时穿的内衣颜色很像。“这套现在有活动价,很优惠的,”导购员热情洋溢,“而且你肤色这么白,这个颜色很衬你的肤色的……”“那就拿这套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意外地果决。当我提着包装精致的袋子走到丈夫面前时,他的表情并不好看,“你买了什么?”“一件内衣啦,”赶在他追问之前,我赶快大声说,“走吧,去吃饭!”

当晚,我与丈夫没有争吵。回家后,甚至久违地一起看起了电视。其实不过是打开电视,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听着背景声,断断续续地聊天。我给丈夫描述了客户怒斥我“胡说八道”的故事,但隐去了有关初恋角色的争执,丈夫哈哈大笑。印象里,有好长一段时间,丈夫不曾这样痛快地笑过了。过去每当他拍摄很辛苦时,我都会做鬼脸逗笑他。想到这,我忍不住做了一下鬼脸,很久不做,动作僵硬,大概表情也很怪,但丈夫还是继续笑着。我感到丈夫的心情很好。

他说,“今天我去大学,跟拍摄兴趣班的学生们见了面,他们有很多想法,我感到他们才是真正地活着,不像我们……”一股烦躁涌上心头,丈夫又说起那些学生。每当他声明自己的快乐是源自那些学生们时,我总感到挫败,这仿佛是针对我的示威——一再向我证明,我无法令他快乐,我们的婚姻令他无聊。“是啊,我们已经变成无聊的中年人了。”我接着他的话说。与此同时,陈淼再度出现在我的脑海。他一点儿也没有变老,还是维持着那个清瘦的样子,干净的短发,眼下有点点雀斑,他远远地、清澈地望着我。

“其实你也一样,对吧?”

眼前的人突然问出这一句,我汗毛倒竖,一时间竟分不清说话的是丈夫还是陈淼。“我是说,学生们现在都觉得编剧是很酷的职业,你当时也一样,对吧?”丈夫耐心地解释。我匆忙一笑,“啊,是的,不然呢?”我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在脑海里编织故事,让自己幸福,结果我只编织出谎言,还让自己一身冷汗。

“今晚别工作了,早点睡吧。”丈夫亲切地吻了我的脸颊,我顺从地躺在床上。剧本还没改完,可是没关系,明天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关了灯,我在黑暗里抱住自己的肩膀,明天是星期六,我没有约会,那不是真的。

夜里天降暴雨,电闪雷鸣,我彻夜难眠,脑子很乱,直到早上6点,才勉强有了些许困意。浅浅睡了不久,便听见身边有响动,丈夫起床了。他安静地下床,走进浴室冲凉,然后站在镜子前吹头发、刮胡子,再从衣柜里拿出提前熨烫好的衣服。他比我更像是要去赴重要的约会。着装完毕,他又从梳妆柜上拿起我的香水,我听见喷头发出的声音,两下,然后,茉莉花和小苍兰的香味弥漫开来。丈夫走回到床边,极小声地对我说,“我出门了,玩得愉快。”后面四个字像是叮嘱。我假装沉沉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直到丈夫走出门去,房间里彻底陷入寂静,我睁开眼。

一整个上午,我都在书房工作。我按照客户的要求,编织出女主的初恋故事,不可避免地再度动用了一部分陈词滥调,然后发给同事。“约会愉快!”同事飞快回复,“你准备出发了吗?”后面是一个挤眼的坏笑表情。这句话让我从困倦里清醒过来,我决心打扮一番,独自外出吃饭。如果这是我给自己写下的剧本,那不妨碍我独自认真演完。

“马上出发!”我一面回复,一面打开衣柜,准备换上新买回来的内衣套装。然而昨晚被我原封不动放进柜子里的蝴蝶结纸袋,现在却不翼而飞。拉开专门用来收纳内衣的抽屉,里面是丈夫帮我分类叠好的内衣和短裤。我一层层翻找下去,没有;随后是床头柜、沙发、客厅的椅子,再到任何边边角角,仍旧没有。我甚至把掉落在床头柜后面的两个安全套都找到了,却仍旧没能找到我的内衣套装。

难道被丈夫扔掉了?我孤独地站在房间中央,给丈夫发去信息,“你看到我昨晚买的东西了么?”没有回音。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明知没有人在等我,我却急不可耐。最终勉强打起精神换了一身许久不穿的蓝色套装出门,站在玄关处,我看到了丈夫带回来的印有“璞翼餐酒馆”字样的优惠券,细心地在桌面上摊开来,这大概是丈夫的善意。我伸手拿了一张,另外几张却跟随着散落开来,掉在地上,我蹲下身去捡,那一瞬间只觉自己非常可悲。

这家店有些距离,我先搭地铁,又换巴士,套装的面料有些闷热,行走间我已大汗淋漓。走进餐酒馆的玻璃门时,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店内有男人回身张望——难道是陈淼?我被自己一瞬间的念头吓住,好在服务生很快迎了过来,“小姐,请问您几位?”不假思索,我比出了“二”的手势,随即被引向靠窗的小桌。“您可以先看菜单,我们可以等您的朋友到了之后一起走菜。”这服务很贴心,只可惜我用不到了。我迅速给自己点了一份三明治套餐,并用优惠券支付,“菜单先留在这里,等我朋友到了再看。”我故意这样说,感到一切顺理成章。手机适时发出振动,是丈夫。“你昨晚买的什么?”似在装傻,紧接着又问,“你已经出门了吗?”

是的,我已经到了,一切都很顺利。我没有回复信息,只专心开始自己的表演。在别人眼中,我应该是一个悠闲的、在休息日里出门约会的女人。我坐在窗边,跷着二郎腿,小口啜饮咖啡,时不时抬头向门口张望。一个男人走进来,又一个男人走进来,他们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但统统不是我等的人。我摇摇头,漫不经心地摆弄两下手机。三明治端上桌,我微笑着道谢,并象征性地吃了两口,然后继续等待。这椅子的软靠背十分舒适,我倚在上面,悄悄用余光打量自己在玻璃窗反射而出的倒影。我看起来不那么可悲了,反倒有点像主角的意思。

大约半小时后,“女士,请问您需要继续点餐吗?”服务生在倒水时问。“先不了,”我维持着舒服的姿态,只微微欠身,“我朋友还没到呢,他这人真是……”然后我笑起来,有点不好意思的,“希望他别放我鸽子。”服务生露出善意的笑容,转身走开。此时阳光正好,周围嘈杂声逐渐消退,如果有人愿意跟我聊几句多好?聊得越多,这场约会就会显得越真实。我装模作样地看了看手表,我还要等多久?

午餐时段已过,四周的客人变得稀少起来。我决定抓紧此刻迎来陈淼。“我怎么会放你鸽子呢?”想象中,他来了。仍旧是年轻模样,一步步向我走来。他穿着西装,当然,出席学术会议,需要穿得正式些,手上还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但没有打领带。当年在学校里拍学位照,他曾经让我帮他打领带,我跟着网上的教程学了好久,打出来还是怪怪的,结果在拍照前一刻,他还是摘掉了。

“等很久了?”他笑着在我眼前落座,还对旁边的服务生打了个招呼,非常爽朗的,“怎么,你先生没一起过来?”是啊,他既然是从我的心中来,那就必然知道我的全部秘密。我低头微笑,努力不让自己引起旁人注意,“我先生怕见了你尴尬。”“不会的,”陈淼说,“如果尴尬我就不会约你了,你是我过去最重要的朋友,我想见一见你,看看你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

明知一切都是杜撰,我却还是眼眶发酸,几乎要流下泪来。你看,我过得很好啊,我们分别后,我独自一人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在这里做着奇怪的工作,不仅活了下来,现在还有了一个家,一个小小的、旧旧的、不那么尽如人意的家。我先生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当然也有很多缺点。我会对他说谎,会暗暗生他的气,又会害怕他会恨我。有时候看着他,我想到你,我不知道如果当初我跟你结婚了,我们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是不是所有的路其实都是一条路,所有的可能性都是一种必然性,就算做了完全不同的选择,我还是只能变成现在的我?这个屈服于脑海里的谎言自欺欺人的我?

望着想象中的陈淼,我哭了起来,泪水不断地滚落,接连拿了好几张面纸来擦都止不住。“不要伤心,”陈淼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你应该感到放心。因为不管发生了什么变化,你都会成为这个唯一的你。”我摇头,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感到害怕。“那让我们一起想一想,如果我们结婚了会怎么样?”陈淼握住我的手,服务生穿梭而来,为我的水杯斟满柠檬水,但陈淼没有松手,他的手跟我的手是一样的温度。我低下头,“如果我们结婚,大概会在另一座城市拥有一个小家。你会忙得没空回家吃饭,而我会独自在剧本的世界里辗转……但我们依然会过得还不错,平静的、有些许烦躁的婚姻生活,就像我现在一样。”陈淼补充说,“我会跟你的丈夫一样,允许你骗我,允许你生我的气,如果有其他爱慕你的男人来到我们生活的城市,想要见你一面,我会同意你去,但我不会允许你穿成套的内衣。”

我被这句调皮的话逗笑了,好吧,我那丢失的内衣,多半就是跟丈夫相关了。但我并不生他的气,反倒更加感受到他爱我。“你通过我,来感受他对你的爱,”陈淼说,“这不稀奇,很多人每天都在做着类似的事情。就像你剧本里的女主角,爱情没有抛弃我,对吗?”我擦干眼泪,周围的客人又变多了,汹涌而来的嘈杂声,我只能抬高音量,“我就这样把你写进剧本里,你不会生气吗?”陈淼回答,“这是你的权利,当我们短暂地拥有过彼此,我们留给对方的记忆,就默认归属于对方任意使用,当然,只停留在这里,”他指了指心,“我是你一个人的故事。”

天色逐渐转暗,服务生再次迎上前来,“对不起女士,现在进入了我们的晚餐时段,您这张桌已有预订了。如果您不介意,可以移步到吧台,继续等您的朋友。”我笑了,他一定认为我白白等待了几个小时,期间还伤心落泪。这样也好,陈淼该走了。哭过后我精疲力竭,这出独角戏也该要收场,此时很适合喝上一杯。我拎着包在吧台最靠边的位置坐下,回头向外看去,一连几个脚步匆匆的男人身影,我下定决心把陈淼算作其中一个。对着影子,我挥了挥手。

“女士,今天一直在等人么?”调酒师搭话,“等男朋友?”

我摇摇头,戏已落幕,此时需要搬出另一个更生活化的谎言,“其实我是个编剧,我在这里寻找灵感。”

“那我倒是有不少故事,可以分享给你,”调酒师津津乐道,“比如我曾经遇到过一位女客,她早已经发现了她的丈夫在出轨,可是还不打算离婚……”

我喝着酒,完全没再听了。侧过脸来,突然发现这一幕场景跟我在剧本当中所写的十分相似。一样的吧台,一样的玻璃杯,一样自说自话的调酒师……如果陈淼是进入了我所编撰的世界,那我现在是否也闯入了剧本当中的世界?想象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仿佛一点就透。

“还有呢,还有一个男客,他总是周六或是周日的晚上来,”调酒师不疾不徐地说着,“他说他在大学里当导师,周末要跟学生们见面,有时候见面结束了,他也不想太早回家,因为怕他的妻子会嘲笑他这份工作并不重要,其实他很爱他老婆……”

我站起身,或许我醉了,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真实,木质地板开始打滑,水晶吊灯开始向着一侧倾斜,我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有人问,“需要帮忙吗?”我一直摆手,直至一头冲进黑暗。天完全黑了,静谧包裹着夜色,我站在风里,感到自己在流动、穿行,也许稍不留神就会进入其他世界。

“老婆!”眼前出现了丈夫的小车,似乎很早就停在那个地方。丈夫从驾驶位跳下来,朝我挥着手跑来,就像刚刚结婚时,他每次来接我下班时那样。他曾说过,每次来接我,他都感到幸福。

我也用力向着丈夫的方向跑去,看起来这么近,跑起来却那么远。我眼含热泪,脚步发软,好像整个人都要散架,但我却不害怕了。看到丈夫的一刻,我笃信所有失去的东西都会回来,时间、爱意、安全套、内衣……甚至是快乐。当我冲进丈夫的怀抱里时,他小声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我做了个鬼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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