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成年人潜规则,哪一条你至今不愿接受?

发布时间:14小时前热度: 5 ℃作者: 唐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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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算是社会化程度不高的人,所以不但有,而且有不少。

但至今不愿接受的只有一件:现实生活中(我个人觉得网络上的连接还是有很多真情的),多数情况下,他人对你的态度,往往不取决于你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你有多少价值。

这一点或许看似稀松平常,甚至不需要加上“成年人世界”的限制,因为即便在儿童时期,我们也更愿意跟对自己好的人一起玩,或许只是动物天性。但它对人最大的影响,其实远远不止失去价值时的挫败感受。

每年春节,我老家小镇上的本家人都会聚餐,从老人到婴儿,密密麻麻十几桌,有企业老板,有公家领导,有体制内职员,但绝大多数都是背井离乡谋生的农民工和农民工二代、三代,春节刚好又是各种复杂的人情问题集中爆发的时候,因此场面可谓精彩。最近几年春节,桌上有个不变的主角,是我的一位堂哥。我这一辈里,还未成婚的兄弟姐妹中,他年纪最大。酒过三巡,长辈们通常便将话题引到他身上。前些年他在外面工作时,众人对他的态度总体还比较柔和,比起催促和指责,更多是讨论哪家的姑娘和他般配,能不能找人介绍他们认识。两三年前,他从大城市回到老家的市里,费了挺长时间,只找到一份月薪六千五的工作(四五线城市的普通工作,其实不算低了),且是私企,众人对他的滤镜似乎也跟着碎掉,于是春节间的态度便急转直下,从介绍对象,变成了讨论他为什么找不到对象。

这样的讨论当然只会走向指责和叹息。长辈们分析的原因大概有以下这些:一,他不够自律,长得稍微有点胖,谁不喜欢身材好的?二,他老实,嘴笨,木讷,不会骗人,看似是优点,但男人不坏女人能爱?三,没有志向,大城市干得好好的非要跑回老家,完全没有继承祖祖辈辈的打拼精神,女孩能喜欢?四,杂牌车,没买房,工资不高,又不是独生子,家里的帮衬也有限,想介绍对象都不知道怎么夸他,父母应该承担连带责任。五,为什么自己不努力找呢?

他通常坐在饭桌一角,只默默听着,像小时候一样。反而有时我会争辩几句。

作为同辈和关系好的弟弟,这几点原因我可以给出非常准确的回答:一,首先他会锻炼,并且他一家人身材都差不多,可能跟基因有关,其次他为了存钱,几乎每顿饭都自己做,食材干净,也不贪嘴,很少胡吃海喝,再者说吃健康饮食在老家只会被说“装什么装”。二,老实,嘴笨,木讷,听话,在他小时候是长辈们最常夸的几点。三,他大学的专业赛道很细,相关工作不多,也没有任何帮衬,所以创业需要长时间去积累行业资源,并且他从没有安于现状过,一直在尝试各种副业,周末从没闲着。四和五,我认为是纯恶意,没什么好说。

但没人在意。

在十年前,情况不是这样的。

作为家族里为数不多没有和父辈一样选择辍学打工的人,他从小就是我们耳朵里的榜样。他家在镇上做小生意,中学时,他做完作业,就会帮家里生意的忙,空闲时候还会做饭做家务。周边的弟弟妹妹,无论是谁家的,无论年纪差多少,都很喜欢他,因此长辈们也会偷懒,把一帮孩子丢给他带去玩。不像镇上的精神小伙,他有几个城里的好朋友,成绩和家庭条件都很不错,偶尔会到镇上来找他,个个有礼貌有教养。高中毕业后,他虽然没考上有名的好大学,但还是成为了家族里第一位大学生。

那时候的春节聚会,他也是主角。长辈们围着他说话,让他以后考公务员,以后飞黄腾达了还能带一带自家的子女。不考公务员,至少也要想办法当老板,好不容易出了个大学生,总不能像我们一样去打工嘛。家族兴旺全靠你,大学可千万别打游戏。

他和十年后一样,只是坐在饭桌一角,默默听着,脸上挂着礼貌且得体的笑容。

那时候我很羡慕他,因为那时我逃课打架几次被学校开除,长辈们都觉得我人生完蛋了,我和老家的人也不熟悉,在家族聚餐的场合便如同一道影子,连我爸都不想理我。但他总会在吃完饭散步的路上靠近我,跟我聊学校,也聊游戏,让我不要灰心,要好好读书。我记得有一次我问过他以后想去哪里。他说反正不是老家。

他离开老家念大学后,我们除春节外的交集就很少了。为数不多的几次,我都记得。有次我到他工作的城市去,在他的出租屋里住了一晚。他给我做饭吃,简单的家常小菜,但很可口,边吃边分享社会上的种种见闻,提醒我出门在外要多个心眼。他做的工作是化学方面的,我不了解,只知道整天泡在实验室里做检测,公司效益好时收入还不错,但平时只拿死工资。那时我也很心高气傲,问他为什么不换个更赚钱的行业。他说他的工作不太需要和人打什么交道,上班时也几乎只有自己,很安静,思绪经常会沉进去,他挺喜欢这种生活。我说,那以后买车买房结婚那些怎么办哦,你爸妈不逼你?他摇摇头,朝我笑,说,我也不晓得,为啥非要那么活呢。我叹道,没必要管那些,你自己过你喜欢的日子就行了。他仍只是笑。

回到问题,为什么说“价值至上”这件事对人造成的影响远远不止挫败感呢?因为去年春节,我和他又聊过一次。

经过了数年洗礼,按理说,他应该已经不在乎了。但事实情况是,他认了。我不知道这个转变是从他选择回到老家开始的,还是从某次争吵、某次顿悟开始的。总之,那天散步途中,他开始说他的焦虑,对年龄、对生活、对未来。他开始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他说,你有认识的合适的女孩,能不能给我介绍?我说可以,但你为啥非要听他们的?不能离远点?他说,远点有啥用,以后不回来了?再说外面房子那么贵。我看着他,一时无言。那种变化很微妙,因为能感受到他并不是真的认同,而是选择投降,选择让自己去做一个“更有价值”的人,做那些“更有价值”的事。这种价值当然是老家的环境决定的,但他逃不掉,他从小就是一个“懂事”的人,在外面都逃不掉,何况在老家。我说,何必呢。他看着我说,你到我这个岁数就懂了。

我只好不再劝什么。

我一直记得他和我赶同一班大巴去县城念书时匆匆忙忙的背影,记得他在地里干活时笑着跟我们打招呼的样子,记得他说话做事的细心,照顾小孩时的耐心,记得他向往未来时的意气风发,也记得他无奈的笑容和对亲人朋友的包容。他是个非常好的人,毫无疑问,一点也不失败。我一直记得,但他好像忘了。

所以真的让人有点失落。

其实我也一样。虽然远离老家,但还有工作、写作、考试、恋爱、人际关系,很多时候,尽管发心很纯粹,但做着做着,就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是在为了心中的美好而努力,而是为了结果,为了别人所定义的“价值”。很少有人真正在意另一个人内心的宇宙,久而久之,甚至连自己都不会在意了。偶尔清醒时,会警醒自己,鞭策自己,但潮水一般的日子里,始终是被环境裹挟着往前走的。于是渐渐地,你变成了他们,他们也变成了你,所有人长出同一张脸,用同样的动作,往同一个方向奔去。

我也难以抗拒。但还是会觉得,这样的世界,有时真的有点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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