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时代的生存法则”。
一
店铺九百平,员工四十三名,日均营收两万五,毛利百分之二十四。“只有二十四个点?”主播咂了下嘴。热辣的夏风刮落了一张宣传海报。
叶鹏把摄像头对准餐馆门脸,“人间天鲜”四颗大字占据招牌的三分之二,其后是“海鲜自助料理”六个小字。招牌的上方是一条红色横幅,写道“暑期特惠!6月28日至8月26日每位顾客赠送半只青龙!”寥寥“半只”,照出了穷途末路者的孤注一掷。
双开玻璃门向外敞开,一人进去,五人出来。门的左侧是抖音团购和美团团购两幅立牌;右侧是食材写真,依序是鲍鱼、龙虾、螃蟹、生蚝......共十二张,被烈日晒得皱皱巴巴。
叶鹏说店铺运转难以为继,投入巨大、回报稀少,几个月来持续亏损。主播将鼠标移至屏幕左上角的表格,填写精确到个位的数字,一边熟练地使用计算器,啪嗒啪嗒,敲击着叶鹏发炎的伤口。
弹幕飘来“逆天毛利”“慈善家”等等短句。
“我的天!”主播惊叹道,“你这一天亏一万多啊!”“上个月亏了五十多个。”叶鹏苦笑道。弹幕飘来“上个月亏五个的我舒坦多了。”之后是满屏的“+1”。他咳嗽一声,继续沉默。主播叫他去店里转一圈。镜头缓缓前移,“人间天鲜”逐渐变大。
刚进门便是一张曲面的LED大屏,鲜活的鲨鱼呼之欲出,尖利密集的牙齿使人不寒而栗,仿若置身汪洋之中。大屏下方是海鲜柜,依序陈列着蛏子、螃蟹、龙虾......水底升起一簇簇水泡。他沿着海鲜柜慢行,主播询问细节:店内有没有直播;抖音有没有推流;装了几台空调,空调又是多少匹的。叶鹏绕了一圈走至起点。
“OK,我明白了。”主播眼神游离,揉搓下巴。叶鹏回到树荫下的长椅上。主播问他食材的投入有多少,他强调他的投入大于周围所有的自助餐馆。主播若有所思地点头。“直说占总投入多少?”“百分之七十。”主播摁了几下计算器,哼笑一声。“真实的吗?数据从哪来的?”他犀利地盯着叶鹏。“财务方面我一直跟着,数据是对的。”他的嗓音很是低哑,好像落满了尘埃。“店名是叫人间天鲜?”主播问道。他说是的。主播取来手机,先在抖音上搜索,又在美团上搜索,浏览顾客的评价。
直播间的弹幕像泥石流似的彼此淹没,风尘缭绕。叶鹏翻转摄像头,直播间出现了他的脸。他戴着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挡不住他尖刻而委顿的眼睛。他两颊瘦削,下颌线锋利到可以切开苹果。两排牙齿高矮错落、参差不齐。观众对他的长相感到不满,纷纷飘出弹幕。他缄口不语,却阅读了许多评论,嘴角忍不住地下垂,恨不得哭出来。大家这才注意到,眼前的男子皮肉紧致、前额饱满,可能只有二十出头。弹幕的攻击力稍稍减退,不知谁说了句“富二代”,刻薄的言语再次席卷而来。
“能说吗?”主播食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淡漠,如同一位强国使臣俯视小国说客。“请说,我就是来找问题的。”叶鹏推了下眼镜。“你们服务不行。四十三个员工到底几个在好好做事,你得查查。监控太少了,懂吗?”叶鹏默然点头,咽了口口水。“供应链是谁掌握的?”主播拎起垃圾桶吐了口痰。“我叔,我亲叔。”他大声说道。主播端来咖啡呷了一口,欲言又止。机敏刻薄的观众赶紧评论道:“不是亲侄子还不敢玩你呢。”主播看到这条弹幕也笑了,但他没说。
“那你有直接参与吗?就是挑货源,进货,谈判之类的。”叶鹏失神地摇头:“没有,我基本不在店里,店长和厨师长都是北京请的。货源又是我亲叔把握,我大部分时间就查账。”弹幕的节奏已经统一:所有的矛头皆指向叔叔。“我送你四个字,”主播说道,“亲力亲为。”叶鹏凝视主播。“你这前后投了四百多个吧?”“五百二十个。”他说。主播不禁笑了,又匆匆严肃。“OK,店里你要亲力亲为,另外,这个进货的事情你更要‘亲力亲为’好吧?”主播说到“亲力亲为”时故意放慢速度、加重语气。叶鹏抓挠凌乱的卷发,眉心拧出了深深的沟壑,嘴唇干涩。
弹幕如潮水一般清一色的“不是亲侄子还不敢玩你呢”。
“谢谢超哥,我明白了。”叶鹏的尾音颤抖而微弱,好似烛火。主播取消连麦,喃喃道:“不容易啊,二十来岁开这么大个店。嗐,欺负这哥么年轻。”
这段直播被剪辑下来发到了抖音,评论区的热度持续上升,看热闹的网友纷纷写道:“蹲后续”“有结果了踢我”“这店离我蛮近,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亲叔亲叔,亲自让你叔(输)”......
叶鹏回到店内,站在前台厉声命令店长联系财务、法务、厨师等重要人物立刻到此会合。他怒气冲冲,目露凶光。向来与其亲密的店长都被震慑了。几位“高管”从餐厅的四面八方涌来,像救火似的聚成一团。他们穿搭各异、行色匆匆,许多顾客都望向了此处。叶鹏并未与大家进入会议室,而是挑选了一张六人餐桌。
叶鹏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他先拿店长开刀,质问他到底有没有管好员工。“后厨十五个人,前厅将近三十个,一共就这么些桌子,怎么就服务不好。我现在就下指标,一个月内,前厅只留二十个人。把不干事的撵走,好好做事的加工资,就这样。”他有意加大音量,顾客听得见,员工更是听得一清二楚,惶惶不安地窃窃私语。他又看向厨师长,说后厨十五个人,洗盘子的有四个,还配了洗碗机,“碟子就那么难洗吗?我给你也下个指标,十个人,和前厅一样,撵走不做事的,做事的全部加工资。我马上就去买摄像头,看看到底是谁在搞我。”厨师长与他交情尚浅,因此有些尴尬,鼻翼沁出了几丝汗水。有的顾客偷偷拍摄,有的顾客轻声议论。
叶鹏捏揉眉心,眼球红通通的。他放缓语气,和店长与厨师长“示弱”,说餐厅的情况大家了解,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地步,“必须整改!哎,我是饭吃不好,觉睡不好,太着急了。工作不容易,我绝对不会亏待大家,请你们多帮帮忙啊。”叶鹏语调平缓,满眼都是恳切。见老板如此体恤下属,几位干部争先恐后地表示保证完成任务。叶鹏轻声道谢,又叫店长和厨师长直接与身旁的财务和法务对接。他们相互对视,坚定地点头,像末日英雄一般。
“那个,”他清清嗓子,当众询问厨师长食材的品质。厨师长言辞闪烁,支支吾吾,谁都知道掌握货源的是谁。“你不用这样,我看得出货品怎么样,就想听听你这种专业人士的看法。”厨师长惴惴不安地试探道:“嗯,老板花多少钱在这上我不晓得,但是,啧,这个食材吧的确是......”厨师长顿住了,通过老板的脸色揣摩他的心思。“说。”叶鹏果决地逼迫道。“全是C级啊,”厨师长望向别处,“像我们这种规格的自助餐,最次也得用B级啊,你瞧瞧那榴莲小的,还不甜。”厨师长抓紧看向老板,老板认可地说:“我明白了。从下周开始,食材品质由你把关,低于A级的直接向我汇报。”厨师长脸上的阴霾立刻散尽。“谁搞这家餐厅,谁就是跟我玩命,再亲再亲的人也不行!”
店长、财务、法务、领班的视线全部聚焦到叶鹏的眼镜,眼镜之后冒着寒光。
二
之前叶鹏的直播间只有几十人,可通过上次与知名创业主播连麦,以及直播切片在抖音上的持续发热,他现在的观众已经猛涨到七百人了。七百人至少有五百人是来凑热闹、看笑话、追后续的。他竭尽所能地想从弹幕中挑选一些友好的问题进行回答,这却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懒懒地撑住下巴,眯着眼睛,整个人病恹恹的。他期待一个提问,直到他看到:“张着嘴叽叽歪歪的,也不知道给牙整整。”后面是大量的“+1”。他抓住机会,轻声读了这条弹幕,苦笑一声,“没钱啊。我家很穷的,你们都说我是富二代,你们看看我这牙,”他拉扯嘴角,张大嘴巴,“这是富二代的牙吗?我十六岁就去北京打工了......我是贷款开店的,哎,能被亲叔坑,好笑吧?”弹幕的火焰锐减,好奇与同情占据了半边天,纷纷叫他说说后续。他说他开几个月的店,把娶老婆的钱都砸进去了,结果他叔叔前段时间买上了奔驰E300L。
“买一辆,说明至少贪了三辆。”这条弹幕收获了400个点赞。
弹幕追问怎么处理叔叔的、店铺怎么样了、开了几名员工等等琐事。他充耳不闻,反而谈起了与叔叔的往事,急得大家抓耳挠腮,频繁地刷屏,根本看不清叶鹏的脸。
直播间的怒火不断攀升,热度也节节走高。他依然说着叔叔——叔叔过去是个眼高手低的农民,瞧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田里的杂草年年长得比庄稼多,要不是奶奶溺爱他,帮他做活,他早该饿成流浪狗了——叶鹏谈论叔叔时的神情极其复杂,脸上是鄙夷,眼里是温情——叔叔喜欢看书,总是抱一本《三国演义》在地头、村口、树荫下面读,自己也会写点小故事,还在不错的杂志登过呢。叔叔是有文化的,据说是年轻时参加考试被有关系的人挤了名额才导致后来一蹶不振的。“家里人其实都看不惯叔叔,但我很喜欢他。”叶鹏的视线失去焦点,像个愉快的沉思者。随着他缓缓铺陈过往,直播间居然安静许多,人气却并未跌落——叶鹏说从小到大叔叔对他最好,叔叔比父亲年轻英俊,穿得朴素干净,一言一行像个领导。所以每次放学他都希望站在门口的是叔叔。叔叔很穷,可总是会带个礼物,可能是鸡爪可能是辣条,也可能是棉花糖,完全取决于叔叔兜里有几个硬币。“我成绩不好,学不明白,就叔叔安慰我,说读书不是最重要的。”中考过后父亲想让叶鹏继续读,先是中专再是大专,他不愿意,要去打工。父亲气得手指发抖,骂他十几岁不读书,想出去玩,“还说闯,拿什么闯?”叔叔悄悄问他是不是想好了——那是天将黑未黑的时刻,村庄被一片深蓝色包裹着。叶鹏说决定了,就去北京,就是端盘子也要端全北京最重、最大的盘子。叔叔笑着感慨他很有志气,捏住他的肩膀,就像一个迟暮的英雄传递自己的火炬。叔叔二话不说从裤子口袋掏出了一沓钞票,红色、黄色、绿色、紫色交叠在一起,一共九百七十块钱。“装好了,我偷你奶的。”叔叔说,“你走以后,我也出去了。”
十六岁的叶鹏买了一张宿迁到北京的火车票。“我就这么发展到现在,在西安开了这么大的店,欠了四百来个,厉害吧?”他对直播间的人笑道。笑着笑着,他的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他摘掉眼镜,说开店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叔叔接了过来。“这老东西跟我讲,”叶鹏用卫生纸擦着眼睛,哽咽道,“他认识做海鲜生意的老板,我怎么可能不信他,他比我爹还亲!”弹幕展现了前所未有的温柔,皆是感叹人心难测。“你们说,他是一开始就打算坑我呢,还是慢慢变的?”大家都说是利益渐渐腐蚀了他。“不好意思,闹笑话了。”他挂着眼泪。弹幕速度变缓,他挨个回答网友提问。“啊,谢谢关心,店铺正在整改,人员数量还没达到目标,不过菜的质量好多了,我现在都是自己进货的。其实我一开始就是这个进价,老头子贪太多了呀。”“哎,不好说,他都不回我信息了,人也找不到,但我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好的,谢谢大家关注,后面再有新的进展我会及时和大家汇报的。”
直播关闭,叶鹏不紧不慢地叠好纸巾,轻轻拂去两颊的泪痕,戴上明亮的眼镜。他查看直播数据,舔了舔嘴唇。他左右扭动脖子,发出咔咔的脆响,又打了个哈欠。他拿起指甲剪,向后滑动办公椅,贴住了冰凉的瓷砖。他把双腿伸在办公桌的边沿,右脚搭于左脚,细致地修剪指甲。
客人的数量与日俱增,餐厅内熙熙攘攘,嘈杂的声音传入办公室。他看向电脑旁的多肉,数着肥嘟嘟的叶片,若有所思。
“咖啡!”他对门外的助理大喊道。
三
又是蓝调时刻,星星们像白芝麻似的呼吸着。她坐在门前缝补破旧的衬衫,身旁是葳蕤的杨树,细枝上的毛毛虫正在艰难地蠕动。她缝补这件衣服已经花掉三个下午。他喊她吃饭,她不理他。视野模糊不清,她却还在胡乱地穿针引线。“娘,吃饭啊,你一天没吃东西受得了吗?”他说道。“我不吃,除非你答应我。”她说。他刚硬的皱纹歪歪扭扭,狠厉而心疼地俯视母亲的后脑勺。“不吃拉倒!”他气愤地转身,走进厨房。她哇的一声大哭,泪水淋湿了一片土地,淹死了三只蚂蚁。他唉声叹气,回到母亲身边。“我试试还不行吗?”他咬牙切齿地说。
他是叶鹏的爸爸,她是叶鹏的奶奶。
她睡下后,他回到了杨树底下。他摸出手机好几次按住弟弟的电话。深夜的村庄寂静得好像死海,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他吐了口烟,最终打去电话。电话出人意料地接通了。周遭百米只有母亲和自己,他依旧压低声音:“你在哪?”
翌日清晨,叶鹏的父亲乘坐第一班高铁,在中午抵达了西安。他径直前往弟弟提供的地址,并未告诉儿子。西安的闷热使他浑身刺痛,汗水不断从毛孔涌出,后背的汗衫很快就从白色湿成了黑色。
他们是在长安公园的停车场见面的。
叶鹏的叔叔戴着塑料墨镜,光滑的头顶反射阳光。他让哥哥就站在那里,不要向前,哥哥一旦向前,他就往后退步,始终维持一个听得见声音、扇不到巴掌的距离。他朝哥哥抛去钥匙,哥哥一把接住。“人模狗样的,还他妈戴个墨镜!”哥哥说。“车停在那儿了。”他仰着头,指向哥哥身后,赫然是一辆洁净到可以照出五官的奔驰E300L。“你开去给鹏鹏吧。”他边说边后退,“我发誓我手里没钱了。”“你他妈个浑蛋!”哥哥说着就朝他冲来,他连忙逃跑。跑远以后,哥哥停下了脚步,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哥呀,这是我跟鹏鹏的事,你别掺和呀!”他说道。哥哥气得大喊:“你他妈现在就给娘打个电话,她都急死了!”他说他会打,于是三步两回头地慢慢走入公园小路,消失在了花丛绿叶中。
叶鹏的父亲打开车门,干热清透的薄荷味扑面而来,棕褐色的皮椅尽显奢华,嵌于方向盘中心的LOGO银光闪闪。他小心翼翼坐进车中,柔软的靠背瞬间吞没了他,他情不自禁打了哈欠。他扣上安全带,调整座椅,扭动钥匙,汽车发出悦耳的嗡鸣,车身颤动,像一颗小鸟的心脏。他握住方向盘,细腻的触感与家中那台行将报废的马自达截然不同。他在智能屏幕上导航“人间天鲜”,与此同时给儿子打去了电话。
叶鹏在运货回来的路上,也在直播。他果断拒绝了父亲的电话。他现在几乎一睡醒就会开直播。在店里的话就直播巡逻,在外面的话就直播进货。“嗯,路上呢。”他回复弹幕。“怎么样,刚刚大家看到了吧,我进的都是好货,那些B级的C级的货我瞧都不瞧一眼。”“叔叔的事?哎,我还在交涉呢,大家放心,我肯定不会妥协!”弹幕飘着:“还得是00后,一点面子不留【哭笑表情】。”这样的弹幕有许多,网友们喜欢看别人家的鸡飞狗跳,更喜欢看到“恶人有恶报”。
叶鹏的父亲来到“人间天鲜”门前,恰逢周日,顾客们陆续地进进出出,已有繁盛的迹象。他抬手擦去额前汗珠,衬衫湿了又干,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他提起胸前的布料闻了闻,眉头紧锁,在树荫下来回踱步,时不时就打开手机看看“未接来电”和儿子的微信。他气馁地走向奔驰,走至一半又大步折返,终于跨进了“人间天鲜”。
前台的女士问他是抖音买的还是美团买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汗腥味,好在温度很低,放缓了气味的脚步。“我找叶鹏。”他说。女士见他满面愁容又气势汹汹,且不知眼前何人,便支支吾吾。巡视的店长看出异样,快步走来。
“我是叶鹏父亲,我找他有事。”他对店长说。店长赶紧放开电子闸门,赔笑着领他走到会议室。“老板去进货了,估计半个小时就回来。”店长打开了空调,“这个时间,您还没吃饭吧,我拿点熟食过来。”叶父咳嗽了下,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店长一出门就给叶鹏打去电话,叶鹏用另一个手机接听了。“我不知道他过来啊。”叶鹏侧脸躲着摄像头,压低声音。“啧,”叶鹏眉头紧锁,两颊肌肉绷紧,“行,没事,我马上就到。”电话挂断以后,直播间的观众纷纷询问怎么了,说他的表情就像家里着火了。“哎呀,”他拧出轻松的笑容,“我爸,估计是为我叔的事情来的,都没和我说。行了各位,手机要没电了,我就先下播了。”下播以后,叶鹏的表情悉数消失,甚至有些刻薄。身旁的货车司机若无其事地看着前路,他的疏远淡漠,是叶鹏选择他的原因。
叶鹏喝了一口不再冰凉的水,心事重重地望向远处,食指下意识地敲打瓶身,咚、咚、咚......宛若一位正在串联隐秘线索的侦探。
店长取来了铁板小青龙,龙虾从中线一分为二,白嫩的虾肉落满了蒜末和葱段,铁板烧得滚烫,浓郁的金色汤汁急促地蒸腾着。店长又拿了一份慢烤榴莲,榴莲的表面油光闪闪,咸甜的气味肆意弥漫。叶鹏的父亲齿舌生津。店长又要去拿,他轻声说道:“别拿菜了,给我弄点干饭吧,谢谢你啊。”店长笑着答应,端来一盘虾球炒饭和一碗牛肉汤。店长说如果不够吃,可以叫他,也可以自己去拿。他再次道谢,如狼似虎地大口咽下炒饭。
叶鹏的父亲落好四个碗碟,探头探脑地走出会议室,观察服务员是把碗碟收去什么方位,就在此刻,叶鹏拐进了长廊与他四目相对。父亲尴尬地清了下嗓子,说不知道送去哪。叶鹏脸色毫无变化,沉默着接过碗碟,亲自送去了后厨。他回到会议室,父亲惴惴不安地站着,双手交叠在背后。“怎么突然来了?”叶鹏问道。“这个,”叶父要讲大道理时就会先说“这个”,往往要重复好多遍。叶鹏见父亲的衣服还湿着,就跟他说去自己的办公室。顺手把空调关了。
叶鹏常常睡在此处,因此留下了很多换身衣服。他帮父亲脱下衬衫,换上自己的黑色T恤。换上新衣的父亲,瞬间就“城市化”了。
叶鹏推出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与坐在床边的父亲相对而坐。就是这种时刻,他也取来手机支架开启了直播,标题是“关于叔叔的事情与父亲促膝长谈”。父亲抗拒摄像头,让他收起来,他说没事,只能照到自己。也的确如此,屏幕上赫然只有他的侧身,和父亲的双腿。父亲先是随意地寻找话题,例如店里有几种海鲜;空调正常是多少度;现在一般是住在店里还是又租了房子......这样的一问一答不但没使氛围温热起来,反而更冷了。
弹幕飘着:“跟我爸一样不知道说什么。”
“好了,你是为叔的事情来的吗?”叶鹏面露失望。父亲的视线往下移动,摸向裤子口袋,掏出了奔驰钥匙。钥匙在直播间掀起了一阵浪潮,弹幕纷纷在刷:“这是叔叔的吗?”“还是老父亲有本事。”叶鹏胸有成竹般的面不改色,又反应过来似的做出惊愕的表情。“你在哪联系上他的?”他冰冷地质问道。“唉,”父亲叹息一声,“他就是犯糊涂了,你看,这车还给咱咱就算了吧。主要是......”父亲也很为难,“你奶奶呀,她年纪大受不了,村里都在说呢。”父亲压低声音,“人家天天看咱直播间,笑话咱呢!”“笑话?”叶鹏气鼓鼓地说,“笑话就算了?这么大的店!我差点被他搞死!”“嗐,都是一家人啊。他就是一时糊涂!”“哦,”叶鹏歪着脑袋,“家人。这时候你还帮他说话?合计他是你弟弟,我不是你儿子?开店你不支持就算了,现在我被坑了你还站在人家那边?”叶鹏粗声说道,抹着眼泪。父亲终于说不下去了。弹幕分成两队,一是说父亲不该当“和事佬”,二是说父亲被夹在中间也不容易。不过总体而言,支持叶鹏继续讨伐叔叔的占绝大多数——他们有的是为了看复仇的戏码,有的是强烈反抗“面子文化”,有的则是单纯凑热闹。更有甚者说如果不追究叔叔的责任就立马“取关”......叶鹏拆下支架上的手机,泪眼汪汪的一幕被众多网友截屏,他嗓音沙哑着说:“不好意思各位,先下播了。”他把熄屏的手机丢至一侧,到办公桌寻找纸巾,纸巾盒空了,他又从柜子取出一包,匆匆抽纸擦掉眼泪。父亲的双手微微翕动,缓缓起身,将车钥匙稳稳地放在了办公桌上。
“咳,”叶父的鼻音很重,“我就先回去了。”叶鹏震惊地转过脸:“你回哪?”“这个,”他挤出笑容,抬手随便指向了某个方位,“稻子地要充水了,你奶奶忙不过来,我本来就没打算待几天,你这不是也挺忙吗。”叶鹏死死咬紧两排牙齿,发出“吱吱”的细弱声响,他头昏脑涨,一阵阵钻心的疼。“明天走吧。”叶鹏好不容易抽出这几颗字。父亲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确实无处可去,最早的高铁是明天八点半。叶鹏深深吸气,整理表情,大声呼唤助理。他夺来父亲的手机,扫去了六千块钱,又塞进父亲口袋。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助理慌忙推门,叶鹏攥紧拳头笑着说:“小李啊,你带我爸在西安转转吧。我晚上还有事。然后呢,给我爸在北站旁边开间房,他明天就回去了。”说着,他捡起奔驰钥匙丢了过去。“爸,”他将办公椅推至原位,躲避父亲的眼睛,“你带小李去开车吧,他不知道停在哪了。我过段时间会回去的,到时再说,啊,店铺还在整改,确实忙。”父亲恋恋不舍地看着叶鹏,叶鹏一抬头又不小心对视了。“行了,”叶鹏的笑比之前多了些轻松,“我撑得住,也有分寸。”
四
叶鹏和父亲在六个月前的那场直播,被完整剪辑发到了抖音上,给他引来了数倍流量,不断有网友在评论区发出自己到店吃饭的照片。西安本就是热度极高的旅游城市,到此打卡的外地游客更是数不胜数。顾客络绎不绝,常常在门前排着很长的队。现在的叶鹏都在考虑分店的选址了。
叶鹏的直播事业同样是蒸蒸日上,他的观众数量不再忽高忽低,总是稳定在一千人左右。他对于粉丝的有效建议悉数采纳。例如如今的直播背景就是“网红书法家”手写的八个大字——“货源给叔,经商必输”。既幽默又不失分寸,还把00后“抗争到底,决不妥协”的人设展现得淋漓尽致,吸引了一个又一个充满幻想的年轻人。另一方面,他还打造了“白手起家”“逆境翻盘”等极具魅惑力的标签,俨然成了创业者的偶像,成了食客们的谈资。
就比如今天晚上,一个男子带女子到这吃饭,就高谈阔论起了叶鹏的经历。男子一边给女子剥龙虾、拆螃蟹、挑生蚝,一边滔滔不绝讲述叶鹏是怎么到北京打工,又是怎么开店、怎么被叔叔骗的。甚至细节到端了多久的盘子、被坑了多少钱。女子那是连连赞叹,嬉笑道,“不过呢,”她爱慕地看着男子,“你才是我心中最棒的,你剥的虾是最最好吃的。”男子忍不住咧嘴大笑,芥末的辣味和幸福的甜味慢悠悠地漂浮、融合、扩散。
五
叶鹏驾驶着新买的顶配版奔驰E300L向前飞驰。音响播放着抖音热门歌曲,他随着节拍摇头晃脑。原本阴沉沉的天空都被他感染得一碧千里,光芒万丈了。
他把车停在商场的地下车库,乘坐二号电梯到达一楼。他买了二斤猪头肉,又打包了两碗油泼面和三头大蒜。他哼着小调走进小区,用电子卡刷开单元门。他按亮“十七”,叮咚一声,电梯门开了。一梯一户,他更换鞋架上的棉绒拖鞋,熟练地输入密码,拉开防盗门。
屋内暖烘烘的,有一股干草的香味。叶鹏看见了他。
他身着宽松的中式布衣,坐在落地窗前的桌子旁,若有所思地写着什么。笔记本厚厚的,每一页都满满当当,还有许多修改。他对叶鹏的到来没有分毫反应,认真地揉搓着山羊胡,阅读残句,写了几个字又悉数涂黑。
叶鹏轻手轻脚把猪头肉和油泼面摆在餐桌,唯恐弄出一丝异响打断他的灵感,遭到他的批评。
他伸展腰背,肆无忌惮地大叫,又骤然安静,端起杯子呷了一口浓茶。他失神地遥望窗外高楼,按得手指咔咔作响。
“油泼面啊?”他微笑着走向餐桌。
“我给你加了不少辣子。”叶鹏说。
二人并肩坐定,西安开始下雪了。
“最近生意怎么样?”他淡淡地说,像一个上司在不经意间巡视下属的工作。
“那还用说,好得很啊。”叶鹏咧嘴嬉笑,孜孜不倦地撕开大蒜叶子,又找准时机一颗一颗丢进他的碗里。
“你现在是名人咯。”他嚼着面条口齿不清地说。
“哪有呀。”叶鹏有些羞涩。
“新剧本写得差不多了,该给观众们换换口味了。”他往嘴里扔进两颗大蒜,细细品味,那从容不迫的姿态使人想到了扇着扇子的诸葛亮。
“叔,”叶鹏低声地、求助地问向叔叔,“啥时候能让爸知道?”
鹅绒飞雪将西安染成了白色,风也不甘示弱地呼呼吹着,吹得窗户摇摇晃晃。
“嗯?”他犀利的眼睛扫向叶鹏,“干大事的人怎么能优柔寡断呢?”他的眉头紧出了三道裂痕,恨铁不成钢地说,“不要囿于一时情感,失了大业,他们以后会知道,也会理解的。”
叶鹏赶紧岔开话题:“哎呀,不说这个了,”他把新车的钥匙拍在叔叔面前,讨好地笑着,“手续都办好了,你下次出去钓鱼就开这辆车吧。”
叔叔对E300的钥匙不屑一顾,连看都不愿看一眼。他咬断一块猪头肉,吃下三颗蒜瓣,大口吸着面条,噼噼啪啪的,极其野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