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归尘

发布时间:14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阿虎

 
图片来自unsplash

 

失联两个多月的父亲刘北成,被发现在悬崖边自缢身亡。惊闻噩耗的刘思元与母亲陈莲,在悲痛与茫然中为他料理后事。在这一过程中,这个家庭长期缄默的创痛也悄然浮出水面。葬礼过后,母子二人上山祭奠,终于获得了与逝者、与自己和解的方式。


1

父亲刘北成失联了。找到他时已是深秋,距离他离家,已过去了足足两个月零十二天。在草木茂盛的歇马岭深沟崖边,一根晒得发白的黑色尼龙绳,连接着崖边粗壮的沙果树枝,他像根黑红的腊肉,已经把自己挂成了干儿。

他原本在内蒙古巴彦淖尔放羊,大概八月中旬,为了给奶奶办三周年忌,他曾回过家一趟。做完祭的第二天,牧场那边催得紧,要他抓紧回去。那天,是刘思元开车送他去车站。因站口不让停车,他送他到站前广场就离开了。这就是他们最后的相处。
半个月以后,牧场那边托人打听,打来电话,问人怎么还没回去,他才发现他的电话停机。去车站查询,发现他压根儿没订回内蒙古的票。刘思元当时脑子里过了一下电,隐约感觉刘北成身上可能出了点儿事。

他随即前往巴彦淖尔,花了十多天,把牧场方圆百十里跑了个遍。一位帮刘北成看过病的萨满劝他,说:“孩子,别跑冤枉路来了,回家去吧,你父亲可能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刘思元紧着往下问,萨满却怎么也不肯说了。无奈,他只好选择了报警,可两个月过去,仍是毫无音信。直到昨天,警察才打来电话,说人估计是找到了,来认认吧。果如萨满预言,刘北成就在离家不远的地方。

警察随后发来现场照片。刘北成选得位置相当隐蔽,只有废弃的羊道可以通达。崖边无人采摘的沙果红红一片,周围是或黄或红的黄栌叶,飞扬招展,围绕着他干瘪瘦长的身体。干儿一样的他将绳结打得整齐,绕树三匝,确保没有脱落的可能性。警察惊讶于遗体风干的程度,太少见了。如果不是有关部门定点火箭推进器的落地点,无人机巡视到那里,悬挂的遗体恐怕只会被当成飘飞的衣物,暴露更长的时间。还有更诡异的,勘查现场时,刘北成的头上站立着一只乌鸦,一直啄他的头发,驱赶了好半天才赶走。

刘思元和母亲陈莲赶到歇马岭时,干儿一样的刘北成已经被转移到山下的卫生院。一间漏风的房间,两块用木板拼接的停尸板,人装在干瘪的尸袋里,拉锁封着。刘思元走近尸袋,伸出手,隔着布面抚摸一下,空空然,好似有个假人填塞其中。他看了看陈莲,陈莲面容僵硬,脖子弯曲,像栽倒的问号。刘思元也一样,都想不通刘北成怎么会把自己给吊死。而且一个大老爷们,居然用这种“窝囊”的方式。

有限的证据表明,刘北成被送往火车站的那天,等刘思元离开后,基本没怎么逗留,便搭乘私人小巴车直奔歇马岭的方向去了。估计在当天,他就做好了把自己吊挂起来的准备。悬崖边的石头凹槽里捡出十一枚烟头,是他常吸的牌子:白沙精品。沙果树下残留着干掉的香蕉皮、苹果核儿、火腿肠肠衣和特仑苏纸盒,也都是他的遗留,那是陈莲给他准备的火车旅途零食。

刘北成很可能患有不为人知的抑郁症,这是警察的推测。有个边角料的信息曾让警察挖掘,说是给刘思元奶奶做祭那天,刘北成烧完纸在大门口抽烟,有邻居路过,刘北成闲聊几句,说老太太怎么就不托个梦叫叫苦命人啊?这位邻居和警察说,刘北成估计早已经揣了去死的心思。

陈莲说:“他抑郁个屁,就是心眼窄。中过一次风,就吓怕了,觉得活着也没多大意思。”接着便开始对着尸体破口大骂:“我们哪点对不起他,死鬼!窝囊废!要死死远点儿,别让我们找见啊!”陈莲吵嚷着要尸检,因发现尸体之后,刘北成的行李和手机都在,唯独皮带袢上的钥匙串没了。警察没能给陈莲答案。

陈莲不死心,非要把这点儿疑问解开。但深度尸检需自费。她怕花钱,终究没力气再闹了。


2

火化之前,为了让刘北成看起来不那么寒碜,寿衣之下,陈莲用棉花填塞,以撑出饱满的形状。最后,用毛巾覆了白骨化的头颅。带视窗的火化炉打开,人放上传送带,头部先进入,簇新的皮鞋紧随其后,眨眼间也消失在了炉口。炉门“啪”一声合拢,干脆利落。
骨灰送来,装在半透明的塑料袋中,白白的,像质量不佳的石灰。老话儿讲,来时重逾骨,去时轻如尘。刘思元拎起袋子掂了掂,大概五六斤的样子。一条命不过如此。刘思元记得奶奶说过,刘北成下生时是个七斤九两的小胖子,眼下烧成灰的他,断然超不过这个分量。

母亲陈莲已不在身旁。

刘思元走出火葬大厅,在隔壁的丧葬用品店找到了她。柜台上有个雕花的红漆骨灰盒,陈莲正支着两只枯瘦苍白的手,在盒盖上来回抚摸着。此前,他们已经来打探过。四千五的东西,比棺材贵。店员冷眼旁观,这里不讲价。刘思元不认为这是有必要的开支,包括父亲身上1000元的西服,和600块的皮鞋。年轻气盛的时候,她总骂刘北成:“你去死吧!”现在真的死了,摆这种阴阳谱,也不知给谁看。

陈莲平日过日子精打细算,她一旦执意买什么,那就没人能劝得住。刘思元摸出手机去付款。“滴”的一声扫码声之后,陈莲终于抬起头,眼角是发亮的泪珠,但没滴下来,转了转,又含回眼眶。看到装骨灰的袋子,眼角忽然松弛,泪珠滑落,很大两颗。刘思元看得清清楚楚。陈莲一抹眼泪,随即掀开骨灰盒的盖子,呵斥:“拿过来!放进去!”刘思元付了款,把五六斤的分量放进去。

陈莲用力塞了塞,像掖一袋粮食。刘北成生前没住过什么好地方,现在没了,也许配住这么个豪华小盒。

陈莲捧着骨灰盒,刘思元跟在身后,两人走出了商店。清冷的日光下,一前一后,像两只无依无靠的鼹鼠。

穿过火葬场院子,两人来到了大门口。门口一棵高耸的洋槐,枝杈光秃,树下站着一队吹鼓手,是别家请来送葬的。一群人沉静地站着,各自守着各自的乐器,多数在抽烟。领班看到陈莲怀里的骨灰盒,上来递名片,说要发丧办事,可找他。陈莲问有没有全本关公戏,有就订,没有就不订。

领班惭愧笑了一下,说他们只是小打小闹的草台班子。一声“当”的锣声,迎面游来一个庞大的黑色棺木。沉静的乐队携带一团凄厉飘然而去。苍然暮色透进母子俩的眼里。陈莲在胸口画着“十”字,她信上帝十来年了。早先,她总撂下伙计去做礼拜,唱诗,宣讲,她没少和刘北成为这个打嘴仗,之后竟成功拉拢刘北成受洗,刘北成也拜在了十字架下。刘北成年轻时混过血气方刚的兄弟圈,上帝显然不是社会大哥,也不会罩着谁,阻止他去送死。家里耶稣和关公摆一块儿,一个香炉全照顾到了。显而易见,作用不大。


3

回到家,刘北成的拜把子大哥周鼎天意外出现。数辆黑车堵在门口,电子花圈铺在围墙两侧。灵棚旁边,几个腰身壮圆的男子陪在周鼎天旁边。一张张陌生板正的脸,刘思元一个都没见过。生着一双锋利鹰眼的周鼎天,刘思元倒能辨认出,家里有周鼎天和刘北成合影。周鼎天只要站在人群里,就是大哥的派头。现在,大哥仍是大哥的派头,那种锋芒不因穿着普通就能掩盖。这个人脑子灵光,兄弟圈解散以后,江湖身份借势一转,通达回阳县政商两界。吃尽红利之后,如今已低调到看不到影子。

刘北成把自己吊死了,周鼎天提出来看看。大哥发了话,一干和刘北成断联的各路兄弟也都积极响应。几人在路上闲聊时,周鼎天猛然发觉一件事,刘北成“寻短”那天,似乎发了微信给他,是在深夜十一点多钟——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大哥,咱那时候真挺好啊。”就这一句,再没别的。这不太像刘北成的口气,太娘们气,回头忙起来,也就忘了回复,直到听说刘北成出事的确切日期,一对应,信息正是那天发的。

周鼎天手搭着刘思元的肩,把这个遗憾丢了出来,“你爸实在是不应该。”说完,就哽住了。

八九十年代,只要胆子壮,人人都是过江龙。磕头,拜把子,意气风发。刘北成读书不多,初中没毕业就被召唤,走上社会。团伙行事,靠一副拳头就能打响“江湖”,蹲看守所如同家常便饭。 二十啷当岁,招惹一名唇红齿白的女子,犯下错误,稀里糊涂便把婚结掉。新娘当然就是陈莲。七个月后生下女儿,取名元元。元元病毒性肺炎,两岁半夭折。含着女儿的小脚丫,刘北成哭晕过去。算命的说他整天动刀动棒,煞气重,祸根在小孩胎心里就已经种下。头铁的刘北成头一次听话,把小臂上的“义”字文身洗掉,从此退出兄弟圈。回去第二天就捏一根锄头下地去了。劳动三年,浑身剥一层皮,瘦成实打实的庄稼汉子。第三年,生下儿子,因念着女儿元元,给儿子取名刘思元。

这些,刘思元当然是听陈莲说的。刘思元能记事时,父亲就已经是个光着黝黑膀子、叼着烟的庄稼汉和山货贩子。刘北成曾替周鼎天挡过刀。此后无数个雨天,伤疤处还会走痛,针刺一样。此时,看着半老头子周鼎天,刘思元有个古怪的看法在心里旋转,可能死去的刘北成并非1995年之前那个血气方刚的父亲。他如果是病死,也至少体面点儿。他肯定清楚身后名,难怪会选那么偏的地方去了断。

院里摆酒席,用热闹冲散悲哀。周鼎天五个人,喝掉九瓶汾酒,从黄昏喝到深夜。大哥醉得满面潮湿,其余的人也被“传染”,都跟着哽住,潮湿起来,十分投入。如果刘北成不是这么死掉,他们大概并不会组团出现在这里,眼泪也不会淌得这么充分。刘北成在遗像上看着,周围空荡荡的,除了时不时来续香的刘思元在出没。

临走时,周鼎天对刘思元说,以后有事找叔。刘思元像根木头,只握了握伸上来的手,连句敷衍的话都没说。如果能找周鼎天,刘北成在世时,他就去找了,也不必等到现在。刘北成也不允许他去“巴结”谁,包括功成名就的大哥周鼎天。父子绝少交心,他从没问过父亲,为什么都已经活成了臭狗屎,却还是长不出“巴结”人的本事。

周鼎天还叠了一个信封在陈莲手里,里面是份子钱。其余兄弟,有现金的叠现金,没现金的都执意扫了陈莲的收款码。

陈莲望着周鼎天,露出绵长的惭愧,说:“他还欠着你的钱。他没出息,养个没出息的儿子。”这是不争的事实。

那些年,退出兄弟圈的刘北成开始学做生意,收山货。商人的“奸性”他没有,始终老实本分,小打小闹。风里雨里摸爬十几年,总结出一句:人还是得多读书。他把希望扣在眼睛明亮的刘思元身上。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狠,这道理不能不服气,他眼睁睁看着眼睛明亮的刘思元从小学时的“拔尖”落到了初中的“垫底”,学校里找不到他的时候,准能从网吧里拎出来。不满十五岁,刘思元突然蹿高,比刘北成猛出去一截,耳朵根子被拧狠了,一个反手,儿子就将老子压在了地下。参加完初三会考,刘思元就不再读了,刘北成的大脚板子也没能将他踢进中考考场。

秋天,刘北成拍给刘思元一部手机、三千块钱,给了他两个选择:一个去读交钱就能上的职校,一个是自己去闯,三千块花完,不成器,死外头。命运的齿轮此刻开始转动。刘思元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怀揣着“巨款”,刘思元彻底放飞——先去北京会网友,逛鸟巢、游故宫、爬长城。又一路南下到了广州。

在去广州的路上,认识一个能说会道的“哥们”。那哥们瞄上了他,说云南有机会干大事,边贸的玉石生意很好做,一年能赚百十来万。刘思元企图尽快干点儿让刘北成刮目相看的事儿,就这么迷迷糊糊被带到云南,然后跨过边境,偷渡到缅甸。年少无知时的大世界,有兔子绵羊,有豺狗野兽,等察觉到危险到来的时候,对方早已亮出尖利的獠牙,抵上了后脖梗子。所谓的“机会”,不过是一桩精心策划的骗局。刘思元被变相扣下,在缅甸的山里捡玉石。试图逃跑时被关起来,遭受不少皮肉的折磨,对方终于露出“骗子”的底牌。对方把电话打到他家里,恶狠狠向做“生意”的刘北成索要50万巨额赎金,否则就要挖他儿子的眼睛、挑他的脚筋。刘北成求遍所有能求的人,勉强凑了十六万,在警方协助下,总算将刘思元解救回国。

刘思元后来听陈莲说,那十六万里有一半是周鼎天帮衬的。作为兄弟,周鼎天当然没叫刘北成还,但刘北成还是在每年固定的时间还他,最后剩5000块的“尾”,周鼎天对刘北成说:“不要再还了。再还,哥们感情都薄了。”除了周鼎天,没人对刘北成讲情义。欠别人的钱,刘北成都是压着利息还的,还完,关系基本断得干净。人们都说,刘北成做人没毛病,但时代不同了,都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4

周鼎天走后,刘思元嘲讽陈莲一句,“那帮人的钱你也要?就不嫌扎手?不怕老刘在那头说你?”

“没钱才扎手!他能说我什么?”陈莲反嘲道,“请关公戏的钱让你拿,你拿得出?”

“你借都借不来!”陈莲继续补刀。

刘思元确实拿不出,也借不到,他穷得快要冒烟。周围一帮穷亲戚,还有些穷邻居,几十条腰身绑一块,没周鼎天一根寒毛粗。但传播闲话的能力,他们必须拿第一。自父亲上吊的新闻传遍后,他们都在说,是他这个“败家子”一点点害死了老刘。

刘思元认,他不能不认。

那年,从瑞丽的看守所出来和父亲匆匆见过一面之后,刘思元便渐渐和家里断联。这一断,就是残忍的七年。无意识中,他遵循了刘北成那句“不成器,死外边”。七年里,他跑遍云南、贵州、青海、西藏,一边打工,一边四处流浪,后又落脚瑞丽,那个曾偷渡出去的地方。他在玉石市场里厮混,心里落着恨,怀里揣着刀,期待找出骗他的浑蛋,放他的血。浑蛋没找到,倒是结识一个叫温娜的缅甸女子。温娜有张耐看的脸,汉语也不错。同居第二年,意外生下儿子。回家的时机似乎到了,他打算把温娜带回山西,把结婚证办了,再举行个婚礼,算是真正给家里一个交代。

就在幻想带小家庭回山西时,温娜却忽然抛下孩子不知了去向。不久,一个粗暴的缅甸男子找到他,说温娜是他的老婆,他们在缅甸有两个孩子,叫刘思元断了找温娜的念头。刘思元蒙到两眼发直,猛然又招来一场骗局。他死活不肯信,非得找温娜对质,但电话根本接不通。后来,温娜想儿子,千方百计找电话打给刘思元,哭着赔罪,说自己总在家挨丈夫的打,才逃到瑞丽,最初是方便在瑞丽找活干,才和他同居。温娜承诺会和丈夫离婚,可是又放不下那边的孩子。后来,温娜偷跑回瑞丽,洗衣,做饭,拼命补偿对刘思元和儿子的亏欠,可一提到回山西,无休止的争吵、打闹就开始了。刘思元把温娜打狠了,警察来,把温娜遣返回国。刘思元不再纠缠,他恨瑞丽这鬼地方。他撅掉对温娜的期望,抱着儿子,终于登上了回山西的火车。

和家里断联七年,身边多出个“野种”。在口舌纷乱的小地方,隐私很容易被击穿。这是回阳县的大新闻。如果要把一对父母气死,有这一件事就够。意外的是,脸皮僵硬的刘北成和陈莲什么也没说,还亲自陪他去给小孩做亲子鉴定,给小孩落了户。

回到家,要谋生,他哪里也不愿再去,就死皮赖脸扎根回阳县。他在县城盘了橱窗,摆卖廉价的玉石珠串,收入不及在瑞丽的十分之一,刚够父子俩糊口。小孩儿每天哭着找妈妈,要和妈妈打视频电话。渐渐地,哭的次数少了,打电话的次数也少了。到后来,如果刘思元不主动,小孩也不再吵着给妈妈打电话。小孩儿在街边玩耍,不免挨欺负,总能听到“小缅甸”“野种”的呼喊。

小孩渐渐变得古怪,独来独往,总是看天发呆。刘思元也无力堵别人的嘴。陈莲看不过去,努力和孙子亲近,用当街咒骂的方式剪灭一批“杂嘴子”,同时四处托人,开始帮刘思元物色起媳妇。刘思元默许,他就这条件,破罐子破摔。陈莲让他去见面的时候,他就硬头皮去,大多见的是有“瑕疵”的二婚对象。相亲相到第二年,有个离异没孩子的女子名叫晓敏,和刘思元同岁,她看上了他,愿意嫁,条件是必须在市区买房子。为了这门亲事,家里举出新债。

结婚第二年,小儿子即出生。刘思元学开直播,把卖玉石串儿的生意挪到网上。发财路没走通,反而把老本儿折了个干净。丈母娘来伺候月子,原本对大儿子还算客气,到后来明显有偏向。吵闹起来,新婚房子里的红色喜字都还没褪色,就被“离婚”的口角声填得满满当当。丈母娘不要有房贷的房子,她要小孩,还要一次性抚养费。陈莲和眉眼可恶的亲家母对峙,喉咙里“咯咯”响,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沉默的刘北成和亲家公坐在旁边抽烟。深夜,避开唠叨的陈莲,刘北成躲在厨房喝闷酒,抹开手机,少有的给刘思元打视频电话,声音沙哑说:“思元,陪你爸喝点儿啊?”

刘思元举了举啤酒罐,他也在酒局上喝。两人隔空“碰”杯。喝了会儿,刘北成忽然带着哭腔说:“思元,你知道爸这些年活得挺累的吧?”

刘思元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低下头,压抑着眼泪,闷声回答说:“知道。”
自从那年把刘思元从缅甸救回后,刘北成收山货的生意也开始走下坡路。落魄的日子里,一根锄头又捏回到了手上。后来为了尽快还债,他不得不扛上破旧的行李包,跟着一群同乡,跑吕梁,跑大同,跑内蒙草原,在荒僻的深山里修铁路,搭建高压线铁塔。铁路上没活干的时候,又经人介绍跑去内蒙放羊,他不肯留出空闲,能多干就多干。这个时期,局面倒了个儿,换作刘北成不肯回家了。人在他乡,吃住节省,工资到账,基本上都会转到刘思元的账上,帮他堵彩礼和房贷的窟窿。

刘北成最后离开家,在去往火车站的路上,刘思元依稀回忆起他说过的话:“婚能离就离吧,房子卖了,卖多少算多少,别这么苦自己,照顾好小孩儿和你妈。”他现在不得不承认,刘北成这番话貌似正是在交代后事。

遗憾里刺着恨,陈莲还毫不留情往肺管子上戳,“让你送他去车站,结果你把人给我送阴曹地府去了。”
 

5

葬礼在陈莲的安排下缓缓铺陈。四五天过去,刘思元始终缩着,不愿与人打交道,无事躲远,腰间一条白孝布,有吊唁的来,纳头就是拜谢,像个机器人。四周的目光里不断吐着“败家子”的嘲讽。也没泪水。夜里一躺倒,睡得死沉死沉,更攒不出可供流泪的悲伤。似乎做了些混乱的梦,但醒来后,全记不得。看着棺材前刘北成的遗像,心想,如果父亲能成精,从里面窜出一只结实的拳头,朝他脸上狠狠揍上两拳,他也许会把喉咙张开,像小时候挨揍之后嚎几声丧。可是无论怎么说,世界上再不会有那么一颗属于刘北成的拳头。而刘北成这个名字也无法冠到一个很实际的头顶,只是浓缩成古怪的小点儿,在刘思元混乱的脑袋里游荡着。

陈莲说一不二,果真请了全本关公戏,浓墨重彩唱了三天。流水席摆到第五天葬礼日,整个村子的嘴巴都被养出了油。陈莲非要这份体面。不体面的是,当天,儿媳晓敏没回来。陈莲让刘思元打电话,说没离婚,至少还算一家人。刘思元打了,晓敏唯唯诺诺,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刘思元说:“你不回来的话,我去把孩子抱回来,好歹送一送爷爷。”

刘思元去市里抱孩子,到底没抱到。丈母娘提前把孩子抱走,藏匿起来。陈莲听说以后,握着电话,和亲家母狠狠干了场嘴仗。这种“笑话”,满村子的嘴巴都在“嚼巴”。看戏的人是真多啊。人们还要看缅甸“野种”,刘思元没让大儿子出现,他不会遂了那群人的意。

葬礼上还有个环节叫“打孝子”。父子关系不那么和睦的,人们要欣赏“打孝子”的热闹。陈莲只怕刘思元会被司仪摆弄,葬礼仪式开始之后,她就坐在灵前的板凳上盯着,看哪个王八蛋敢欺负她儿子。她预想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司仪和刘思元是初中同学,代班师傅第一次宣流程,喊丧,“打孝子”的环节省掉,把刘思元维护得体体面面,从哭灵到送葬,没一样不周全。

这天,天气好得令人心碎,瓦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坟头立好之后,纸人纸马花圈一经点燃,火光便一飞冲天。陈莲没来坟头,在家里坐等。刘思元通过视频电话给她看。陈莲扭着十字架挂链,泪光闪烁。

晚上,曲终人散,孤寂的院落中,除了刘北成的遗像,就只剩刘思元陈莲母子。秋虫的鸣叫声中,夜被渲染得出奇安静。十点多钟,天边忽然出现异象。两个巨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光尾,划破漆黑的夜空,带着磅礴的气势,向着远方的山峦坠落。紧接着,传来强烈的震感,“咚咚”两下,震得脚底发麻,村狗狂叫。陈莲以为来了地震,吓得抱紧刘思元,又把十字架摸出来,用力压在胸口。他们等待着第二声传来,但迟迟没等到。好半天,陈莲才从刘思元怀里爬起来,神经质地说:“是你爸在搞鬼。”

刘思元查了查手机新闻,今天是火箭推进器残片落在歇马岭深谷的日期,残片落地,会引起方圆三十公里的震感。尽管已经知道是这么一回事,陈莲仍觉得这是刘北成的灵魂在闹脾气。

“他那种死法,是进不了天堂的……”陈莲一阵絮絮叨叨。过一会儿,又一字一顿说,“思元,你有没有想过你爸真正解脱了?他能吗?”母亲张着神秘发亮的眼,像要把“解脱”两个字狠狠钉到刘思元脑门上。

刘思元回答不了陈莲,那问题不在他的智慧中,尽管平时为了玉石珠串生意,也看点儿古书。他只是抚摸着冰冷僵硬的膝盖,今天也不知下跪了多少次。陈莲没再为难他,找来膏药帮他贴上。沉默一阵,又继续絮叨不知道絮叨过多少遍的痛结,“你失联的那些年,债主上门,我盯着农药瓶子,心想,不如就拉倒算了。第二天,农药瓶子没了……你爸全看到了,他把瓶子收了。唉……要知道人是这么难活,当初你姐元元死了,我是怎么也不会把你生下来。”

刘思元低头刷手机,始终一言不发。他当然有太多话要说,但就是说不出口。他不会和陈莲说,知道温娜欺骗他的时候,他也曾抱着小孩走到瑞丽最凶猛的河边,生出可怕的想法。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想到“死”这件事,他想不通,既然老天最终要让人死,为什么还要让人生出来活一遭。可怕的想法像闪电一样溜走。只怪那天星光满天,抱着哭泣的孩子,他尽力发挥想象,想象他和小孩原本都是天上绕着地球转的星星,只是不小心脱轨,才暂时落到了地球上,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回到天上去。

被葬礼掏空的夜,母子俩都累得散架,卷着难耐的秋凉和唧唧虫鸣,沉沉睡去了。
次日,二人去歇马岭烧纸。陈莲把“祭七”四十九天没能送上天的纸都归拢到一起,在出事地点猛烈烧给刘北成。火光映照中,陈莲的目光游离、神秘,仿佛刘北成的魂儿还在歇马岭游荡。烧完,下山的路上,她忽然指着一处鸟窝对刘思元说:“你看,那里有发亮的东西!”她已经盯了一路。她还在惦记着刘北成丢失的钥匙串,定要让刘思元爬上去看看。

刘思元并不抱希望。他听话,顺了陈莲的意,去爬树。爬到一半,抬头一望,便知道陈莲赌对了——那正是父亲的钥匙串,不过已经被编织在了鸟窝里。他镇定一下,告诉陈莲,“没错,是他的钥匙。”

陈莲兴奋得像讨到糖果的小女孩,“我早想和你说,很可能就是让鸟给叼走了。你看,还真是。快点儿啊,还等啥,取下来。”

话音未落,一只乌鸦忽然盘旋着从窝里飞起,试图攻击刘思元的头顶。陈莲捡了石头,一块一块丢向乌鸦。刘思元抓紧攀爬,好不容易爬到鸟窝旁边。不过钥匙嵌得深,扯了好几次都没能扯出来。乌鸦招来一群伙伴,又盘旋回来,群鸟集结,再次发出攻击。陈莲有点儿担心,“算了,算了,还是别取了。”

刘思元听从指挥,滑下了树干。母子俩默默站着,失神望着鸟窝,还有盘旋叫嚣的乌鸦,“呱呱呱”,叫得十分难听。

陈莲忽然“扑哧”笑出了声,说,“你爸怕是已经变成了乌鸦。真难看。”然后失望地摇摇头,脸上挂起朦胧的失落,“他该认不出我们了。”安静了片刻,又像说梦话一样絮叨起来,“他应该能想起来咋回家……反正钥匙是留给他了。”

乌鸦终于安静,各自归巢,只有鸟窝的主人还在树上扇动着翅膀,时不时呱叫一声。几片黑羽轻轻飘落,陈莲伸出了手,接住了一片,捻了捻,随之嘟起嘴巴,把羽毛吹到了天上。

"噗……噗……”

望着母亲“幼稚”吹气的姿态,刘思元忽然生出一种神妙的感觉,在他身体最隐秘的地方,刘北成的某个部分似乎已悄悄生根,正等待发芽。忽而,眼角一热,瞬时冰凉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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