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于失业状态的春芜,每天将自己定时投放在图书馆和出租屋。在潮闷的空气中,与爷爷有关的苔藓松塔,减轻了她的窒息感。
早班机准时落地江北机场。经济舱内漫散困倦。春芜打开微信,屏幕上方悬停一条弹窗,今日入伏。指尖滑过一个个置顶的工作群,“干不了就走人。”拇指肚压上去,太阳穴直跳。
飞机沿着跑道滑行。一个月零十二天,春芜暗自计算。望窗外,天湛蓝。混凝土跑道平滑光亮,坦荡荡延伸至天际。
想来早有征兆。近来的部门会,领导常挂嘴边的词,无非末位淘汰和结构优化。这警钟不为别人而鸣。从机场回公司的轻轨上,春芜头顶冷风口。身旁的女人单肩背一只超大号托特包,有棱有角,硌住春芜的腰。春芜心生恶意,想要狠狠瞪一眼,或搡过去。此时播报声响,门闸松开,她艰难拨开人潮往外挤。脚刚沾地,关门的提示音在身后高鸣。哔哔,哔哔。
山城的暑热来势汹汹,烘得行人不敢逗留。踩着树影的脚步如雨,落在城市缝隙,转瞬了无痕。一出地铁站,春芜便随手扎起马尾。热汗涔涔,双肩包胶住后背。出差时黑色短袖连穿两日,腋下绽出朵朵盐渍。
忽有什么砸了头。视线顺着滑至地上。许多豌豆大小的嫩果,被人踏过,满地青黄乌红。这才觉着脚底阵阵脆意。细听有声,如指甲掐跳蚤。嘎嘣,嘎嘣。忍不住放缓脚步抬头看。一路的小叶榕,密叶披光,油亮得很健康。
此前雨季,全城的小叶榕惨遭虫害。一夜之间残叶满地,树干上爬满白色幼虫。那日初觉异常,春芜错愕停步。而上班族个个如常,神情紧张地大步向前,只偶有人惊叫一声,将掉在肩头的虫连连抖落。倒是春芜呆站树下,挡住他人去路,引来频频啧声,白眼双双——一如此刻。一团乌黑鸟影,倏忽滑入树冠,消失了。
春芜回过神。如果妈在,准会训她,好好走路,不要东张西望。但爷爷生前常念叨,要像大树,常往上看,才能向上长。
世人道,死后升天。她并不信。只是爷爷走得突然,被人发现时,仍在院里的躺椅上睁眼望着天。春芜想象那场景:木制躺椅在风中摇晃,爷爷手中的蒲扇却跌落在地。手也坠下来,指关节粗大,如一串马尾松的结疤。他睁着眼。木躺椅还在摇晃,天也摇晃。
春芜前脚刚进公司,部门领导就招手把她唤过去。预料之中。无非是礼貌地请她走,“离职时间定在下周一。这月工资会按整月发,多的算赔偿。差旅报销赶紧走流程。”春芜的目光散开。从领导的秃顶,到墙角一簇灰绿色霉斑。潮湿阴郁,如她心境。
忍不住回想起当时撑到末轮面试。领导问,薪资预期多少?春芜双手绞紧,差点脱口,我很便宜。最后吐出一句套辞,“比起工资,我更在意成长的机会。”也不知是否因那一句,隔天就接橄榄枝。大小周,底薪四千五,试用期打八折。入职前,春芜回了趟四川,送爷爷下葬。那是六月初,梅雨季刚至。
“抱歉,还得辛苦你把手头工作尽快完结。”她如梦初醒,点点头。
顶着湿漉漉的刘海,黏糊糊的身体,春芜缩回另一端的角落。白色办公桌上有许多细小如盐的蟑螂粪便,她草草用纸扫落,从书包里掏出电脑,打开文档。批注框满目红绿。
人造光浇在办公室。明亮,却很贫瘠。百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如同商品条码,覆住窗外光景。只恩赐般留下窄窗一对,露出对面的玻璃幕墙。冰块似的方格窗同样一扇扇紧闭。其实常有鸟雀误撞,坠落,死亡。春芜失神,人何尝不是如此,次次被这高楼明窗引诱。
小腿一阵痒。进入雨季后,春芜身上湿疹反复。细密的红疹,总出现在相同位置。克制不住,弯身去挠。无意间瞥见,对面的女同事伸出肿脚一对,栽进黑色塑料拖鞋。身侧的男同事座椅不安分地滚动。不知何处响起一声呼噜。有人偷偷讥笑。这儿并不适合生长,春芜想。
待她终于把内容脱手,同事早散尽。她关上电脑,透过窄窗往外望,最后一抹饴糖红的霞光正擦过高墙。四肢被冷气吹得麻木,但眼前金灿灿,一时间也觉得温暖舒适。大学毕业后,春芜尤爱夏季。因为下班时天光仍亮——被冬夜吞噬的时间,经过一季又洄游而至,补偿了一颗颗埋在格子间、渐渐暗淡的螺丝钉。让人庆幸,一切仍来得及。
站起身,将个人物品收进书包。不过半包抽纸、一个水杯、两支笔、几条充电线和一台电脑。桌面瞬时空无一物很干净,仿佛不曾被谁占有。春芜果断地背上包,走出办公室。在她身后,霞光散尽。
那个周末,春芜搬家。
她花一晚上打包行李,因为平素俭用,又丢掉了许多重而无用的东西,只需一个蛇皮编织袋,一个24寸行李箱和三个纸箱。她租房后购置的家具,也不过一台电风扇和一张小书桌。随身背的书包里除了一台旧电脑,一小袋护肤品,还有爬满苔藓的松果一粒。
松果来自爷爷的墓地。那时爷爷还未离世,却提前理尽交清身后事,备好寿衣和遗照,也请风水先生选好了归处。去年深秋,领着子孙一行人,预习去路。一路上枯叶火红,空气里有很浓的松脂气。春芜掉在队尾,任性赌气,好端端的,着什么急。临人群将散才上前,挽着爷爷的手臂走。而这枚松果落在脚边。干爽完整,仿佛被提前擦洗过。她捡起来,一路带到重庆。
后来逝者入土,都说是喜丧,好日好天气,雨季难得放晴。家里人围一圈给他烧东西。花花绿绿几层楼,配着高清电视和节能空调……春芜曲腿蹲着,手抓一把黄钱纸。裤兜里一把花生、米粒,混着几枚硬币,硌得她髂骨疼。是道士先前在墓地散给她的。一如此前每一次,爷爷塞钱塞糖入她手心。想起自己也曾天真地夸下海口,要考清华北大,要给他买别墅和长生不老药,诸如此类。如今种种燃为烬,不过满足生者憾意。憾中有恨。恨不得烧一节黄荆条入火堆,请他狠狠鞭打。一时间烟熏进眼,泪水涟涟。
丧事尽,众人商议,将他独居多年的旧房旧院修缮,便于日后祭祖时留宿。春芜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环顾一圈:竹林依旧,但院墙下的花草都难耐暑意,枯萎如纸钱。唯独老墙脚下有一道厚厚的苔藓生出新绿,远看如青蟒一条。凑近看,细碎如星,却各展各的叶,像树又像花。
春芜起念,进老屋,从灶旁取一把锅铲,又在橱柜找出一个不锈钢饭盒。出门挖下大片苔藓和湿土,入盒。再回重庆时,她用小镊将苔藓分成小片。往松果缝隙里先垫一层土,再一点点把苔藓塞进去。最后挑一只巴掌大的瓷碟,蓄些水,把成品置碟心。这是爷爷给她做过的玩具。当时爷爷说,苔藓虽小,却能化腐朽为神奇。如今,她近乎迷信地,将松果苔藓像神龛般供养。
转眼,苔藓已缠满松果。很蓬松,如微型圣诞树。搬家前,春芜提前买来一只玻璃罩,以便将它转移。
新租的房在顶楼。和此前住处同小区,楼栋相邻。
家具简陋,印花墙纸发白脱皮。房东很随意地把两居室改造成三居,一面隔断墙拦断客厅,开一扇门。唯一的公用区域是狭窄的餐厅和厨房。历任租客也疏于打理,甚至粗鲁地糟蹋,在墙上随处留下钉孔和胶痕,餐桌上留有几圈油渍。
看房时,中介向她保证,室友都是女生独居。但交房时,隔断房的门敞一道缝,一对男女探出头,双脸幼态,年纪不过十七八,“一个人?”很明显的东北口音。春芜点点头。门合上。
彻底挪至新居,已是午后。春芜换好床单被套,取出洗漱用品,最后才将松果苔藓从玻璃罩里取出,放回碟心洒洒水。新绿长在死物上,日光下,活的更显生机,死的更显枯寂。够残忍,春芜心生一阵很突然的怅惘。如此,周身尽湿。春芜去冲了个澡,换上吊带和短裤,躺上床。天花板上有显眼的裂痕和污迹。
很快,刚洗过的身体又有汗滴。锁骨和腹股沟积着热气,腋窝、膝窝甚至脚趾缝都渐渐滑腻。近四十度的天气,苦热,受不了。春芜起身,打开床尾的风扇。房间里顿时噪声大作,风吐出来,也热。
但春芜决意不开空调。一台老旧的奥克斯挂机吃了灰,僵在简陋的帆布衣柜上。中介曾试着开过机,然后在喘息般的轰鸣声中,尴尬地冲她笑,“还是能用的。”房东为每间房改装了独立电表,电价也翻倍。春芜索性拔掉插头,彻底让空调报废。
汗不停地擦,不停地渗。身子辗转腾挪,轮番平躺换侧躺。长着湿疹的小腿刺痒如抓心。为了扼制用力抓挠的冲动,春芜一会儿把腿悬在床沿,一会儿又把腿抬起,贴着墙倒置。她尽可能想象,自己是植物一株,在恶劣的天气会进入自动休眠状态。但大脑一刻不停,抽丝剥茧,自问为何活到如此境地。
临近毕业时,春芜曾在北京一家纸媒实习,跑农业口。背着那台两斤重的笔记本电脑,她奔波在农场、牧场和养殖场。顶着灼日,用烫得燎人的手机录音和记笔记。
带她的记者人称“婷姐”,与人合租在蜂巢似的像素小区,却舍得在燕郊的共享农场租下十平米的地,播下些蔬菜种子,隔三岔五,去浇水或除草。有一次逢北京连日暴雨,她出差在外,一大早便拨电话给春芜,“拜托,帮我去看看菜。”待春芜赶到,眼前已是一片狼藉。生菜蔫头耷脑满地乱倒,辣椒被水泡得软烂。倒是像杂草似的薄荷见缝插针,仍旧野蛮挺立。
后来春芜实习快结束,婷姐送她一把薄荷,“你是做新闻的好苗子,但新闻业已经不再是养人的好土地了。”语气里有些歉意。不久后,婷姐去一家上市公司做公关,搬到西二旗独居。离开像素小区前,她一并将那十平米的地也退租。
那或许是春芜距离转正最近的一次。此后从北京回四川,再到重庆。待过的公司,做过的工作,五花八门。短则一月,长则半年,总之是蜻蜓点水,如新闻通稿般枯燥。渐渐地,她成了过季老油条——却只是字面意义上的“老”,并非老道的“老”。一份简历几经润色打磨,但抽干了水分,便徒留一份还算不错的学历和可怜的诚意:请给我一个机会试试。
也曾有一两次,春芜几乎笃定,能和这家或那家公司签下一份正式的劳动合同,毕竟她已将要求一降再降,日日苦心耕耘,勤恳作业。临了却还是被告知,抱歉,您未能通过试用期。如诅咒缠身,最后一点心气也终于散了。
当初是爷爷替她取名,翻遍古诗词挑出一句“暖风和畅拂春芜”,希望她如春日野草般蓬勃生长。回忆至此,突然了悟,纵是野草一株,也禁不住这般反复迁根。转眼光阴如沙,从指缝漏下去,脚前脚后堆积,埋葬了向上生长的野心。
手机响,是妈。春芜伸出汗湿的手,挂断电话发微信,在加班。爸妈在小县城开一家副食店,藏在菜市的阴面。生意一年不如一年。每次通电话,妈总是先叹息。苦楚,绵长。春芜一听,头就隐隐作痛。也因此,一毕业就不敢有空窗。手停口停。有时将爸妈与他人爸妈作比,春芜心底会无法遏制地涌出怨意。转瞬又因那份怨意,自我憎恶。
到底是她不争气。那日家人围坐吃席,人人替她可惜,好歹也是名校毕业,怎么找不着工作?又劝她别着急,年轻人嘛,慢慢来。还不忘宽她的心,以后爷爷有灵,定会保佑你。
日光渐暗,一抹橘浮在屋顶。或许是向上盯太久,有泪流出,顺着眼角滴。很快便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七点半起床。简单洗漱,三套夏装轮流穿,踩一双鞋跟磨薄的回力帆布鞋,去公交站等发车。166路,车身车座都是鸡蛋黄。上车落座临后门的第一排,靠窗。王菲的《尘埃》在耳机里循环播放:
被吹起 又被掸落
被吸入 也被排放
没有意义 无所谓方向
不想怎样
……
她常遇见同一个男人。他在途中上车,万年不变四件套:白衬衣、藏青西裤、黑皮鞋和黑色公文包。总是一上车就直奔后门。但凡身侧无人,他便一手拎包,一手握紧扶手,微微弓背,左右抬腿。鞋底离地不过一掌厚,落地很快很轻。起初春芜觉得怪,后来看明白。啊,他在原地奔跑。
他在公交车上跑过新南路立交,又跑过嘉陵江大桥。而车窗外是烈日炎炎,江水滔滔。久而久之,连播报仿佛也生出为他鼓劲的腔调。下一站,终点站,重庆图书馆!
春芜日日到此,其实只为尽可能体面地蹭空调和补觉。起初几日,只是静坐,待日西斜,再等余晖散尽换月光。困意来袭,便就地靠着书架,浅浅打个盹儿。从朝九到晚八,把白日耗尽。只在中午短暂出馆,寻一长椅坐下。晒着太阳,饼干就水,便是午餐。
有时春芜去厕所,持黑色马克笔,一点点涂掉隔间门上的代孕广告和污言秽语。亦有几日,她漫无目的游走,随机从书架上抽书。
后来,她决定认真读点什么,便从馆里查出与苔藓相关的书籍。一本本慢慢读。渐渐知道,苔藓真是那般简单渺小。不开花、不结果,甚至无种无根。正因无根,风一吹,便飘散,但再落定,便又就地生长。
一本名为《万物的签名》的小说里,写:“苔藓生长在任何其他生物无法生存的地方。它长在砖头上,长在树皮和屋瓦上,也生长在树懒的毛坯上、蜗牛的背上、腐朽的人骨上……”
春芜对苔藓生出好奇,找来更多的书来读。清晨或夜里,给苔藓喷水时,也常怔怔望入迷,水雾弥开,芝麻大小的叶片舒展,像在大口呼吸,或张嘴低语。
这多滑稽,人人深谙以大为王之道,要在大城市里住大房子挣大钱做大人物,就连幸与不幸都要排序。她却将大把时间挥霍在最不起眼的植物。太多人不知道,苔藓其实可以吞噬巨石。读着读着,她与有荣焉,小小得意。
毕业后素来低薪,春芜物欲很轻。于是这般俭出,其实比想象中容易。她隐进人造的终南山。白日折叠为梦,倏忽即过,并不觉苦。久了,反而产生一种惯性。然后生出幻觉,人可以像苔藓一样活着,无所谓环境。
但每当她夜回住处,推门而进,便不得不面对真实人生。
住在次卧的女室友染一头浅金色头发,昼伏夜出,和春芜鲜少照面。只有一次,在凌晨敲开春芜的卧室门,“不好意思,见你房间还亮着灯,能不能借我用用你的厕所?”她伸手往空中一指——公厕木门紧闭。语气很急很窘迫。春芜侧身让她进。又探身,透过次卧敞开的门,看见那张单人床。连床垫都没有,粉床单盖住木板半张。春芜不禁暗叹,比我惨。亦推断,女孩不会住很久。冲水声响,女孩满头汗,“这么热都不开空调?”很惊讶的表情和语气。
至于那对住隔断房的情侣。茧居,不停制造出生活的动静。接电话、取外卖、打游戏;争吵打闹,然后和好。房门外堆起一排排玻璃瓶。五元一瓶的重庆啤酒。沿着隔断墙的黑色踢脚线,如同并拢的双腿,逐日成对延伸。春芜想,那并非为了特殊的日子或心情,而是用酒精日复日浇灌身心。
浇灌春芜的,是洗澡水。格外潮热的盛夏夜,春芜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档,裸身而睡。或许因她比上班时还作息规律,入睡很快,只是常醒。
长夜如江,她淌过连绵的梦,醒来时一身淋漓。床单湿答答吸住后背,侧身挣脱,便酵出酸味。脖颈和耳后,腻住缕缕软发,养出红色痱子,大片大片的。湿疹更是顺着小腿盘踞,和蚊虫一同叮咬。实在很热很痒。春芜耐不住,会半眯着眼起身,从冰箱取冰水,猛灌入喉。进厕所,一次次兑着花露水冲洗,用藿香正气液抹脖颈。困意胜过热意,再睡过去。汗流,染黄白色枕套,又干掉。渐渐地,广藿和紫苏腌出一身辛苦气。
一些深夜,时睡时醒,春芜听见隔壁传来男女交织的呻吟,其实很克制,很压抑,近乎闷哼梦呓。停止,又响起。扰人,却远不及深夜街道上突然响起的汽车警报,重型货车驶过路面时沉重的震颤,火锅店收拾酒瓶清脆的撞击。
最令春芜痛苦的噪音,其实藏在一墙之隔的公厕里。洗手池旁钉着一个黑色不锈钢置物架,堆积其他两户的洗漱用品。螺丝常松动,置物架好几次跌在地。一声清脆巨响后,瓶罐滚动,尾音无限拉长。春芜很多次被惊醒,但愿次日谁能把它换掉。但第二天,置物架又被挂上去,如常满载。后来春芜常有幻听。金属砸地的重响。
她不要一直过这种日子。
一入八月,连着一周橙色警报,温度一日拔过一日。体感温度逼近五十,连呼吸道都在灼烧。这样的热,在这山城都异常。如上天下恶咒。春芜如同被钉烤架上,反复而彻底地体会煎熬。
窗大开,屋内空气却凝为固态,风扇送不出一丝风。她自持剪刀,削短了头发。仍不愿开空调。如果说起初是和房东较劲,如今这执拗多少已扭曲变形,变成一种自我对抗。似乎只要在这无所事事的日子尚存一个目标——战胜这个夏天,她就不至于太失败。
当然偶尔也恐慌,错觉整间房在燃烧。热到极致时,人原来会打寒噤。阵阵瑟缩间,汗如雨下。她恨不能将自己如毛巾般拧一把。春芜呆望天花板,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得极深,直至渊底。这种时刻,只盼着太阳升起,早早出门。
出门前,她会和松果苔藓聊几句。很简短地,如自语,昨日如何,今日计划怎样。或有时,只是长久地盯着它。想起以前每次去看爷爷,他常问她,书读得如何,饭吃得怎样?后来换她问他,药吃过么,身体是否无恙?最后是她对一方骨灰盒下跪,无话,只是磕头,泪流。
生活如此,春芜从未想过要爷爷保佑。若仍有知,她只希望,他不必再为世俗所困,如同穿过松果缝隙的一缕风。
有日清早,光洒在飘窗。春芜发现,松果底部一圈苔藓黄中发黑。那一瞬,愤怒多过担心——书中那般称颂苔藓好生养,却也不过如此?又多虑是爷爷怨她,虚掷光阴。尔后自觉可笑。转念推测,多半因她近日洒水频繁,浸下去,过了头。春芜挑出底圈腐坏的苔藓,放松果回原处。开窗通风,照常去图书馆。
去得久了,一些面孔也变得熟悉。
有中年男人半臂文身,风雨无阻踩点来,永远能抢到窗前插座位。手机插上充电线,横在双手间,屏幕上游戏回合一轮轮,直到闭馆。二楼的沙发区,一个年轻女生日日妆发整齐地来。一来便陷进沙发,闭眼沉睡或刷短视频,一到五点便补妆离去。春芜想,原来许多人和自己一样。偌大城市,寸土寸金,新生的植被在外争抢土地,他们却藏进书堆,不知今夕何夕。
这日午后,春芜在落地窗边席地。双腿盘坐,端一本《苔藓森林》。其实她已通读一遍,却又找出来随手翻看。第五十六页,光晒书面,如记号笔勾勒重点:被炙烤得发脆的苔藓缩起身体,仿佛在白日梦中神游。如果苔藓真的做梦,我想它们肯定会梦见下雨。
春芜最近常梦见爷爷,醒来只记得他次次都很茫然,怎么这么黑?那般爱观天象的人,最终落入土地。红土一层层,渗入雨和露。春芜将目光飘向窗外。晴空里,空荡荡的晴空里。
起初看见那团人影,春芜疑是自己眼花。定睛,确认有人在图书馆外的草地里躺着。这么热的天……好奇心驱使春芜放下书,走出图书馆,也来到这片草坪。
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室外了无人迹。只有蝉,发出地狱般的噪音。不到百米,汗已打湿衣服。待走近,才觉得有些冒昧。夏风厚重,连人影都拂不动。春芜的影子短小,却足以覆住那人一半身体。婴儿肥的娃娃脸,眯缝着眼,小腹上摊放一本书,枫叶黄的封面,《山海经》。觉察有人靠近,女孩只是微微抬头,又落下。安闲得如同躺在自家地毯。
于是,隔着半臂距离,春芜坐她身侧。然后也躺下。
“从图书馆来?”女孩侧过脸看一眼。春芜嗯了一声。
“我猜猜,考公还是考研?”
“失业。”
女孩伸来左手,轻拍春芜肩头,“一样。”
很热。天和地如蚌合吻,将她们含于其中,捂得毛孔生张,汗直淌。草扎着脚踝,碎发戳脖颈。光很刺眼,晒得脸烫极了。两人一时无话。颈窝刺痛瘙痒,春芜用指尖轻撩,汗滴湿了指肚。无荫无蔽,连草都有了枯意。终于,春芜耐不住,问,“这么热,干吗躺这里?”
女孩沉默片刻,挠了挠脖子,把小腹上的书递给她,一手的大拇指掐书脊,让书页保持摊开,另一只手的食指戳着其中一段,“知道女丑吗?”
春芜凑过去看:“女丑之尸,生而十日炙杀之。在丈夫北,以右手障其面。十日居上,女丑居山之上。”一知半解,又读释义:有一具女丑的尸体,位于丈夫国的北面。她被十个太阳活活烤死,直到死去女丑的右手还遮掩着自己的脸……
“你在效仿女丑?”春芜感觉舌头似乎粘在干燥的嘴里。
“我想知道她当时什么感觉。”
自从对苔藓感兴趣,比起往上看,春芜更常低头寻觅。石砖间,树根上,墙角桥底,公园雕像的脚趾缝……而此刻,春芜睁眼。上空分外明净,太阳高悬,春芜的视线却难以靠近。一眨眼,眼前只有一团黄斑。万物模糊。她叹气,“根本睁不开眼。”
“所以女丑死的时候,是这样的。”女孩说着,抬起右手,晃一晃,盖眼上,“你想想,男人射日,女人送命,多不公平。”
春芜一边效仿一边想,如果此时从上空俯瞰,她俩一定像两簇苔藓般渺小,不禁脱口,“如果是苔藓就好了,就算脱水很久,一旦遇水又能复活。”女孩没有接话,把书合上,收回胸前。
两人在沉默中继续眯眼望天。偶有细若发丝的云划过天空,转瞬便被暑热蒸散。春芜的眼前出现了飞蚊似的斑点,正欲闭眼,女孩忽而矫健起身,歪头冲她绽出一个微笑,“我太渴了,需要一滴水来重启。有缘再见。”
她把书挟腋下,就这样爽利道别,后背还沾着草和土屑。待春芜起身,女孩的身影已渐渐退出草坪。
又一夜,春芜从图书馆回住处。开门发现中介坐在餐厅打电话,用威胁的语气吼,“你们怎么能这样?”多半被人挂断,他把手机重重砸进手心。抬头看春芜,似有迁怒之意,“你的室友偷偷搬走,水电费欠了快六百。”话毕,很懊恼,“押金才五百……”
春芜这才注意到,隔断房的门大敞。她偷偷打量。屋里空荡荡的,只有蟑螂色的廉价棕垫在床上拱着。倒是门外的酒瓶仍然并排站整齐。春芜忽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快意。那是在同一屋檐下,油然而生的,焰火般的,共患难的情谊。干得好啊!
中介起身,大步走向隔断房。刹住,飞起一脚。空酒瓶叮铃哐啷倒。玻璃碎了一地。片刻后他转过身,脸涨红,仿佛醉酒。挠了挠后脑勺,叹气说抱歉。春芜愣住,却生出几分愧怍。视线躲闪,快步回自己房间。门外很快响起清扫的动静。再开门,中介已轻手轻脚地离去。
那是出伏前一夜。
妈打来电话,仍是先叹息,再问她工作定下了吗,最近还常加班吗?她真假参半地答,总会定下的,最近作息规律。妈说,最热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春芜一时鼻很酸。那副食店开很久,妈始终舍不得安空调。一顶吊扇悬了几十年,三面扇叶薄而蒙灰,吱吱转起来,把他们削白了头,削得很消瘦。是的,是的,过去了,终于过去,她连声应。汗滴进眼,如刺扎,痛。
果然,此后接连好几场雨。空中有了风与云,而风里有了秋的气息。夏蝉渐稀,换鸟鸣。春芜也降低了给松果苔藓洒水的频率。
有时天明雨未停,春芜便不再出门。把风扇搬餐厅,坐桌前看书或写些什么,偶尔也打开招聘软件投一些简历。隔断房仍空着,金发女孩还是昼伏夜出。但有几次,金发女孩梦游般出现在餐厅,从冰箱里掏出两支老冰棍,递一支给春芜。或敞着房门,往床板上垫了棉褥,又换上崭新的四件套。
午后小憩,醒来雨停复晴,未褪尽的夏日爬进房间。春芜便洗床单洗鞋,晾晒至楼顶,再去冲澡。窄窗推开一角,散走蒸汽。空中云来云往,缥缈无定。温热的水流洒下来,水珠一枚枚,缀满春芜紧实健壮的腿。一时间,她觉得很幸福。仿佛憋着一口气,游过了长河,终于能探出头,轻快地呼吸。
春芜多少有些醒悟,苔藓能将浊物过滤又净化,然后生长。人生一场,也不过如此。藏污纳垢,再洗净。总之,那段时日,借几场绵长好雨,苔藓缠松果,一层复一层地疯长。
雨后的清晨,春芜有时也改变行程,去森林公园散步。公园步道宽敞,尚有山雾。春芜想起小时候,爷爷背她走山路,她嘟囔,有雾。爷爷耳背,胡乱地应,走路么?在走,在走。她气,将爷爷双耳拽紧,嚷起来,有雾!爷爷便大笑,终于听清楚。后来他常提起,打趣,她次次都笑。如今想起,仍笑。笑中有泪。爷爷走后,她的人生日日如有大雾笼罩。但她愿意,披着这雾走下去。
两侧草丛有露。春芜却偏贴着走,寻找苔藓踪迹。走着走着,裤脚或袜颈就漉一圈湿气,但再走走便干透。曾好几次绕着圈,不知不觉已至山顶,远眺四周,恍然,世界广大,只要看得足够远,参天大树,也不过苔藓一簇。
后来有一日,她在公园步道发现一只死亡的麻雀。彼时雨过天晴,步道仍浮着潮意。间或有人跑步,轻盈地绕过。雀和爷爷一样,死前仍睁眼望着天。而虫蚁已攀上它半湿的厚羽。春芜决定,由自己来宣告它的死亡。
她从裤兜翻出纸巾。如丧服一件,裹住那小小尸体。路旁恰有榕树,枝叶舒展如檐,根部爬着密密的大灰藓,似一片浓雾。春芜不愿将雀埋葬,而是放于松软如绒的藓上。白纸散开,幻作毯,雀长眠其中。光透过叶隙洒下来,仿佛它的眼在亮。不久之后,它会腐烂,春芜如此想着,双手合掌祈祷。但没关系,从此,任四季轮转,交织丛生的灰藓之间,会一直回荡着它的啾啾吟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