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叶反复阅读这封信,在字句与想象中穿梭,竟得到了一种追看悬疑剧才有的快感。
2023年,阿叶终于不需要再学习了,她成功毕业,拿到价值十一万的香港科学大学创意实践硕士文凭。几个月后,她找到了工作,在香港,英晟保险公司,市场部,工作内容主要是文字创作:新闻稿,产品册子,广告标语,宣传片剧本。养老保险是她最常负责的产品:“只需月缴几千,退休后就能月入几万”、 “年轻时种下财富的种子,退休后就能收获摇钱树”、“稳定派息,回报高至7%,让你的财富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免责声明不能忘记,“以上派息率等数字仅供参考,具体细则请参阅保单文件”,以寡淡微小的姿态出现在宣传物料的角落,像不小心跌落的眼睫毛。“有时候我感到内疚,”阿叶在小红书里写日记,“绞尽脑汁用各种方法让人投资未来。但未来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写到这里,她灵光一现:兜售养老保险的最佳秘诀,就是兜售“未来”。先放大受众对“老无所依”的恐惧,再画一个退休无忧的大饼,他们便会心甘情愿,将现有的血汗钱,交给保险公司管理,以此获得一份摸不着、看不到,却莫名觉得心安的保障。于是,阿叶打开Word文档,完成了迟迟没有灵感的广告剧本:《未来之镜》。
广告故事是这样——
李太和王太在商场逛街,忽然碰见一面镜子,那镜子有魔力,对她们说话:“过来照照我吧,你会看到未来的自己。”李太好奇心重,率先跳到镜子前,当她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时,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仿佛坠入一汪湖泊,再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老了、瘦了、矮了,正躺在养老院里,四周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并伴随着其他老人的痛苦呻吟。她害怕了,忍不住尖叫,下一秒,她回到现实,对着镜子发呆。怎么吓成这样?王太不解,她一边安抚李太,一边也忍不住对着镜子瞧——这一瞧,法力也发生在她身上,她也跌入了镜面中的未来,不过,她没有进入养老院,而是躺在加州圣塔莫尼卡海滩晒太阳。尽管她头发花白了,皮肤起褶了,但戴着墨镜,优雅坐卧在沙滩椅上,露出小麦色四肢,举着手机自拍……
“为什么!”李太对着镜头咆哮。
“为什么别人的未来是那样潇洒美丽,而我的却慘不忍睹?!”
镜头切换至王太。她一脸从容:
“因为我一早就买了英晟保险的终身年金呀!
——英晟终身年金,是最适合年轻人入手的理财产品,每个月只用供几千,到了退休时,就可以月入过万,保你未来无忧!而且,它是市场上少有的真年金,陪你一生,养你一世!让你活到老、幸福到老!yeah!”
剧本到这里结束。阿叶长舒一口气,倍感满足,她反复审阅,都觉得这精巧的故事,杂糅了现实与奇幻,颇具无厘头特色。几个月以后,《未来之镜》上市,出现在各种Youtube短片的开头,Instagram的限时动态,地铁车厢和双层巴士里的小平板电视……饰演王太和李太的是人气正旺的女子组合“Two兔”。
“感谢公司对我的认可,很荣幸,由我编写的广告片被明星演了出来,梦想成真”——阿叶将这条视频分享到小红书,就这么简单的一条,她看着个人主页上的爱心成倍增长,收到的私信越来越多,有问她怎么入职香港保险公司的,也有问她能不能帮忙找Two兔要签名的,还有骂她卖保险诈骗的。她一开始每条都回复,到后来已经懒得打开私信,再然后她关闭了陌生人给她发私信的功能。当她的粉丝数从11变成521时,她将个人主页里之前分享过的日常碎片通通删掉,只留下那条高达1200点赞量的《未来之镜》,并将个人简介改成:“偶尔胡思乱想的职场隶人”,并加上刚刚注册的私人邮箱:“欢迎发邮件联系我,非诚勿扰”。她开始每天查看邮件,期待得到例如猎头公司、电影公司、明星经纪人、粉丝、单身男性……之类的问候,但除了广告、账单,并无其他。每刷新一次邮箱,她就好像给自己的心抠了一道裂缝,随着垃圾邮件的增多,那条缝成了一口大洞,冷风从中吹过,她决心更努力工作去将它填满。年底考核的时候,上司给她加了工资,月薪一万八变成了两万。她想做点什么犒劳自己。在购买全新的相机、电脑和法棍包之间,她选了后者。她上传自己背着法棍包走在海港城外的自拍,一下子就得到了近百个赞。“新年快乐”,她在文案里写,并引用了《欲望都市》Carrie的名句:“It's not a bag, it's a Baguette——希望你们都能收获属于自己的梦中情包”。
新年假期结束,阿叶回到工位。一个新的邮件弹了出来。标题是:“有关《未来之镜》的咨询”。彼时彼刻,阿叶正在协助公关部审核新产品发布会的新闻稿,这个突如其来的邮件,将她拉回了爱心飞速繁衍的时刻——居然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了。她停下工作,点开邮件:
“你好,我想请教一下,《未来之镜》的灵感是什么?
收到请回复。
邱风”
邱风——秋风。她想到这个落款名字的谐音,脑子里闪过一个飘着长发的男人,像是小时候看过的F4之一。她忍不住对着手机笑了,仿佛热带鱼对着鱼缸外的看客吐了一个泡泡。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
阿叶”
她很快回复了邮件,此后时不时刷新邮箱,过了好几天,依然没有新的回信。她怀疑这个邱风是故意整蛊她。她删掉了他的邮件。
月底加班,阿叶和市场部同事留在办公室做报表。新邮件又来了。
标题是:“解释有关《未来之镜》的咨询”。
她赶紧放下鼠标,点开邮件:
“阿叶你好。不好意思这样突然打扰你。但是,我真的很好奇,《未来之镜》的灵感来自哪里?那种可以预见未来的镜子,让我感到非常熟悉,甚至令我怀疑,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是去过‘梦箱’的人?在那里,我的确有过看到自己‘未来’的经历,不过我所见的‘未来’,也不仅仅是‘未来’,而是全新的、未知的一生。体验完之后,我开始对现有的人生感到怀疑。我不知道梦箱里的是真,还是现在的生活是真。我感到非常痛苦。如果你跟我是同道中人,期待进一步交流。
邱风”
阿叶反复阅读这封信,在字句与想象中穿梭,竟得到了一种追看悬疑剧才有的快感。
她再次回复:
“风先生,谢谢你找到我,我很开心。这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了解我的创作灵感。但是我想不到你给我的解释居然是这样的。你说的‘梦箱’是怎样呢?我很好奇。或许你可以描述多一点让我知道?
期待与你交流更多。
阿叶”
邮件发过去了。她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反复刷新邮箱,因为她知道邱风肯定会回复,只是比较慢。她开始想象他的生活,是否和她一样,大部分时间都被工作填满?在深海一般的夜晚游回公寓,小小的只能放下一张双人沙发的瘦窄客厅里没有人,只有落地鞋柜,和三个并排而立的高大行李箱,室友的房门关着,但短视频的声响从房里传出来,这是阿叶收工后不得不面对的人生,她不确定邱风的是怎样。他是本地人吗,多大岁数,在这个城市有家吗,和父母住在一起吗,还是搬了出来,是独居吗,还是和伴侣在一起。他为什么会找到她,为什么想要跟她讨论那个可以望见未来的“梦箱”?这是搭讪的一种吗?她在水花里胡思乱想,仿佛立在街头淋一场瓢泼大雨。
当晚,阿叶更新了小红书。是一组她在大学时期拍的照片。她是模特,摄影师是她那时候的男朋友,他们都是传媒系的学生。十九岁的她,戴着灰狼面具,站在一个商场楼下,望着人来人往的模糊身影。——老狼老狼几点了。这句文字像风中的碎片飘在画面上。
“忙忙碌碌,很久没有停下来思考自己的人生了。就这样,一眨眼,在香港工作快一年半了。最近公司大换血,曾经欣赏我的领导被优化了,新的领导空降,大家不停开会,说要改变市场营销的策略,于是,又有新的团队接管广告宣传,我只能帮忙校对和编辑……我感到工作的无聊和枯燥。我为什么而活着?在这个城市里,我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
阿叶发布了这条笔记。但很快又觉得不妥,担心公司同事刷到,于是又重新编辑,改为:时间过得好快啊,我现在的生活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发布以后,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这条感伤的笔记居然只有寥寥十几个赞,粉丝还掉了好几个。她赶紧将这个笔记删掉了。
酷暑来临之前,阿叶收到了新的offer,汇发银行,市场部,初级主任。入职后十天,她又收到另一个公司的offer,环娱电影公司,编剧。当她接到这个邮件通知时,她正代表汇发银行,和广告代理商开线上会议,国际4As广告公司的策划组总监,一个在香港长大的欧洲男人,他的样子让她想起西班牙导演阿莫多瓦。她的心思忍不住飘远了,望着屏幕上那些字,有一种,明明已经结婚了,却被暗恋多年的学长壁咚表白的荒谬。延迟的幸福。会后她还是给环娱电影公司的人事部回了电话。谢谢你们给我offer,她说。你几时可以来返工?对方问。嗯,其实,我想问一下,你们的工资还可以再调整吗?她问。对方没有回答。她继续说,你们只给了我一万八,但我期望是两万五,说实话,我上一份工资都已经有两万了……这不可能,对方打断阿叶,说,虽然你有不错的简历,也有参与过广告制作,但广告是广告,电影是电影,你始终在电影方面是新人,我们只能给你新人的工资,而且对新人而言,一万八已经很不错了。她想再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对方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毕竟那是电影圈,她想,一个神秘的,闭环的,圆。人家愿意开一个裂缝,让她钻进去,就不错了。于是她答应了对方的offer,然后挂掉电话。对方很快给她发了进一步的入职详情。看着那些日期、地址、入职需要带的资料,她的脑子里将工资数目反复数了一遍。个十百千万。一万八。月租八千。水电煤网费电话费一两千。和同事去吃漂亮饭,周末去酒吧喝酒,时不时买身新衣服……一万八。太少了,她告诉自己,看看现在的工作吧,月薪两万五,十三薪,二十天年假,只需要认真遵守公司规则,穿素色的职业套装,不戴任何饰物,不要迟到,乖乖监督广告代理商完成上司派下来的任务,安全,妥当。于是她最终拒绝了电影公司的offer,凭着银行给她的稳定薪水,她换了公寓,不再需要室友,独自租住在港岛,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公寓,一楼是金灿灿的大堂,花园里有放大版八音盒般精致的会所,收工后,她在几乎无人的健身房跑步,去露天泳池夜游。几个月后,她找到了男朋友,是在会所里碰到的,租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邀请来做客的朋友,本地人,在港岛长大,和爸爸还有继母住在一起,在中学做英文老师。他经常到她的公寓里过夜。后来甚至拎着行李箱来了。你有家干嘛不回,她问他。在这里比较自由,他说。她觉得他长相敦厚,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睡着时很像一尊佛,但有头发的。她趴在他的胸前,感到体内生出什么东西,穿透床褥,扎根在木地板。她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朵开在石像上的花。
阿叶和男友交往的第三个月,男友说要带她和妹妹吃饭,因为再过几天,他正在念大学的妹妹就回香港度假,他们的父母离婚了,他跟着爸爸,住在香港,妹妹跟着妈妈,住在加拿大。下班后,阿叶拎着一袋礼物去了约定的日本餐厅,她选的礼物是一盒包装精美的护肤品,从日间到晚间,从精华到妆前乳。不过妹妹没有接下它,只是一把挽住哥哥的胳膊,像小猫跳入主人怀抱,额头在他衬衫上蹭了蹭。他们三人坐一张方桌,阿叶和男友面对面,男友旁边是妹妹,顿时她觉得,自己和他们,宛如隔着楚河汉界。妹妹和哥哥不断聊天。从他们表姑的八卦,到他们中学校友的婚礼,阿叶加入不了。服务员递来一盘刺身,还没放下,妹妹就拍桌子,这什么颜色,她指着盘中的三文鱼,都不是粉嫩的,她说,换一盘。服务员走了。另一个服务员又来了,递来一盘日式猪扒。给她的,妹妹指了指阿叶,那盘肉便被服务员放在了阿叶眼下。这是店里最好吃的,你一定要吃,妹妹指着肉对阿叶说,阿叶看着妹妹翘起的手指,荧光绿的穿戴甲,闪耀着几颗假钻。阿叶微笑着将肉推给男友。男友便举起筷子,但被妹妹拦下。你不是不喜欢吃猪肉吗?妹妹问。没关系啦,偶尔尝尝,哥哥答。妹妹便对阿叶翻白眼,到时我哥变肥仔,你要负责。阿叶哑然。该怎么回呢?她没有料想到对面这组兄妹之间的关系亲密到如此排他。忽然她的手机响,一看,新的邮件提醒。于是她借口有工作,离开座位。
那不是工作邮件,那是邱风的邮件。他居然又回了信,她觉得惊喜,但又有点愤怒,或许因为刚刚已经忍受了莫名的侮辱,现在又要看邱风迟来的回信——到底有没有礼貌,拖了这么久才回复,太自以为是了吧?
但当她打开那封信时,那密麻的字铺在眼前,她又不气了,只是立在角落阅读它。
“叶,你好,抱歉,过了这么久,才回复你。通过你之前的回信,我看出来,你并不是我的同路人,你没有见过‘梦箱’,甚至你都没有听说过它。这让我感到失落。为什么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它?既然你不知道它,你又为什么要拍那样的视频,让人误以为有一面镜子可以照见未来?我有点生气。觉得你这样做是不负责的。所以我决定不再理你。
但是最近我出了事,我被老婆送去了精神病院,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我发现了‘梦箱’的存在,她就觉得我疯了。你知道吗,疯的不是我,是她。但我们还有孩子。为了孩子,我忍了,我乖乖去了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就回来了。回来之后,我忍不住想,我见过‘梦箱’一次,但是却见不到第二次——因为第二次见到它,它就成了平平无奇的普通箱子。我真的非常想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没有人见过它,如果有的话,是否可以有人告诉我,怎样才能让我进入它第二次?
我反复琢磨,我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直到昨天,我又梦见了你——请别误会,不是春梦,虽然你的照片很美,但我没有见过你,我只是梦见了你发在小红书上的那个戴着狼面具的模样。我在想,你有没有可能和我一样,也是得到过‘梦箱’启示的人?所以,我决定给你发邮件。我觉得,多一个人知道梦箱,肯定是好事。
说实话,在遇见‘梦箱’之前,我的生活平静如镜,尤其结婚以后,有了固定的生活作息,老婆和孩子是我唯一的重心,我不断上班,加班,赚钱,消费,存钱。如果我的生活尚有一丝趣味,那么就是去废墟摄影,不过我老婆不喜欢,所以每次我都瞒着她,偷偷去。
有一天,我找到了一个废弃幼稚园。夜晚,我爬进去。那里面的摆设就像我童年时见过的那样——那样遥远又亲切。我经过那些生了锈的大象滑滑梯。白鹅跷跷板。我给它们拍照。我试用刚刚买的氛围灯,想要拍出迷幻的效果。而就在灯亮起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箱子,那个箱子在荒芜的操场上,看上去有点像棺材,但是向着夜空的那一面,却泛着光,我走过去,才发现,那是一片镜子,当我低头看它,看到的是一个模糊的,变形的我自己——我一开始以为,那是镜子经过岁月磨损的结果,但它却好像有一种魔力,紧紧吸住了我的目光,不久,这个镜子上的我,开始了自己的动作,他的下巴长出一串胡须,头顶上生出一团灰白的爆炸卷发,脸上多了一副墨镜,身上的衣服也从黑色T恤变成了印着骷髅头的廓形衬衫——他举起手,对着我挥舞,下一秒,我就被吸到了这个镜子里。我完全变成了镜中的那个自己——原来我并不是镜子上的动画,而是真实存在的生命,我站在高台上,灯光从四面八方闪射在我身上,我的眼下是一片成群的荧光,它们随着音乐在对我挥舞,我听到有人在唱歌,很快我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我嘴里冒出来的,我在唱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旋律,是高亢的,疯狂的,仿佛突如其来的暴风,刮起台下的大合唱。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仿佛全世界以我为中心,日月星辰唯我独尊。原来这是我在镜子里的人生。原来我是这样一个备受瞩目的巨星。
你知道做巨星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你肯定不知道。
我曾经也不知道,但我进入了‘梦箱’里的镜中世界,我就知道了。
在那一首歌的时间里,我已经决定,我不要再从镜子里的世界出去了,但忽然,我感到头痛欲裂,感到有什么东西拉扯我的四肢,将我硬生生从舞台上拽了下来,我以为我要摔死了,但我没有,我只是忽然被镜子给弹了出来,回到了那个废弃的幼稚园,并躺在那个棺材一样的箱子里,而将我拉回来的,是我那个该死的手机,它正在疯狂响铃。
毫无疑问,是我老婆打来的。我恶狠狠关了手机,从箱子里爬出来——镜面箱盖不知何时被人打开,它向外翻开,仍与箱体相连,我赶紧将它还原,我盯着它,跪在它面前,求它再把我吸进去,但是,它却成了最普通的镜子,只能照出我在粉紫灯光下的模样,发腮的脸,俗气的棕色的许久未修剪的飞机头,像一只刚刚醒来的水豚。我不信,我又躺到箱子里,再伸手将盖子关上,闭眼祈祷奇迹出现,但除了我差点被闷死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办法,我又在老婆的夺命连环call下老老实实回家了。但此后我无论如何都没法忘记那个箱子,我给它起了名字,叫‘梦箱’——让我进入梦想人生的箱子。是啊,如果不是因为我要成为一个正常的人,也许我早就做了摇滚巨星。
叶,你能想象我此时此刻的现实生活有多煎熬吗?
比你真实所体验的要再无聊十万倍。因为我体验过巨星的癫狂,就再也不能忍受自己是那样一个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写邮件、听中年女上司闲聊八卦的好像水煮虾那样的平凡人。
我多次返回那个幼稚园去探望‘梦箱’,但它却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箱子,就像平平无奇的我,箱子上的镜子就是最普通的破旧镜子,照出我残旧的丑样。我反复琢磨,是不是因为,当‘梦箱’显灵,我的手机却忽然响起,切断了它对我的吸纳?是不是它误以为我对现实生活仍有眷恋,就将我抛弃?如果,那时我关掉了手机,或者,如果那时,我老婆,没有打来电话,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我开始恨我的老婆。
我冷落她,指责她,怀疑她,臭骂她。
但她也不是好惹的。
我们在家里对骂,互扇耳光。
但我斗不过她。
因为她潜入了我的社交媒体,发现了我到处给人发信息,咨询‘梦箱’。她将此作为证据,把我送去了精神病院。
在精神病院的日子里,我不怎么能和外界联系,所以,这么久都没有联系你。
很抱歉。
忽然之间,我觉得我说了很多。
也不知道你明白了多少。
我其实想跟你说,既然你能写出《未来之镜》这样的剧本,你应该对于镜子也有某种痴迷。
或者说,你也和我一样,好奇另一种人生会是怎样?
于是,我决定将这个‘梦箱’所在地告诉你。
如果你回复我,‘愿意’,我就将地址发给你。
但在你回复之前,你要做好准备,因为一旦你进入了‘梦箱’,我怀疑你就不想再回到现实。
邱风”
长长的一封邮件,阿叶将它阅读了好几次。看着看着,她竟陷入了一个问题。而那个问题,她以为自己很清楚,但原来并没有标准答案。那就是,她的梦想到底是什么呢?
阿叶从童年开始回想。小学时,她梦想到哈利波特的魔法世界里生活,于是她认真背诵书里的咒语,并模仿女巫行走的样子。十岁以后,她终于不相信魔法了,她梦想成为一个演员,一个随时可以大哭的演员,于是她对着镜子练习流泪。她掌握了哭泣的秘诀,那就是假装打哈欠,眼眶便会湿润。可是她没有展现的机会,她上了中学,周末被补习班填满,她的脸上长痘,她的屁股变大,她的双腿变粗。她梦想考到一流的大学,例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她被班主任说服,从理科转去了文科,因为她的数学优异,而作文也写得不差。高考之后,她去了二本大学。她梦想继续深造,离开家乡,去遥远的地方,她梦想去香港大学,修读国际传媒,成为一个双语主播。香港大学没有录取她。她去了香港科学大学,一个私立大学。她开始在创意实践硕士课程里系统性打磨技巧,例如写剧本,剪视频,拍照片。这些科目打通她曾经爱过一段时间的东西,例如她烂熟于心的魔幻小说,为了修炼演技而反复观看的电影,熟练背诵的英文新闻稿。她的毕业作品写了电影剧本,以自己的生活为蓝本,她拿到了A。于是,在工作以前,成为电影人是她能回想到的最后一个梦想了。她记起来,她与它擦肩,是她自己选择了放弃,成为了银行里的职员。
为什么呢?她问自己。如果她真的有梦想,为什么会那么轻易放弃。
那么她的梦想到底是什么?
魔法师,演员,高考状元,双语主播,电影人,这些身份在她睡梦里疯狂旋转,直到她忽然被门铃吵醒,她通过猫儿眼往外看,是男友来找她。
为什么忽然从餐厅里跑了?男友一进门就问她。有人找我,她说。你忽然走掉,我妹会误会啊,他说。但是有人找我,她重复。男友叹了口气,说,你要知道,我妹在加拿大,过得很惨,因为我妈是个赌棍,她好不容易回来香港一次,情绪有点不稳定,但她是真心想要关心你的,不然她也不会特意给你介绍她最喜欢吃的猪扒……你都不关心一下是谁找我吗?她打断他,并与他对视,他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仿佛投降似的摇头,说,OK,OK,那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她问:你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吗?男友一愣,说,干嘛忽然问这些?她说,因为我不确定,我的梦想是什么。男友挠头,说,呃,做超级有钱的人?这样算吗?她耸耸肩,算吧。随后,二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耳朵里只有夜晚的白噪音闪烁。最后,阿叶对男友说,我不喜欢你的妹妹,我们分手吧。男友却假装听不懂,自顾自去浴室里冲凉。阿叶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给邱风回复:“我想要去看看梦箱,因为我想知道,梦想中的我自己,到是什么样。”
这一次,邱风很快就回复了。
他给了她一串地址,并附上了他手绘的地图。
答应我,他追加了一封邮件,不要把这个地方告诉别人,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现实与梦想的落差。
根据地图所示,‘梦箱’所在地并不算太难找。从阿叶所在的西营盘出发,坐地铁,到坑口,换乘去往西贡码头的小巴,但不要坐到终点,而是在一个名叫菠萝輋的地方下车,随后逆着车流向上,在一个放着大垃圾桶的弯路,行上去。这是一段山路,如果不去寻找废弃幼稚园的话,打开导航,可以行到马鞍山的昂坪高原。但行到半途中,就有一个分叉口,向左是去往一片村子,直行是去往昂坪高原,而向右就是被封锁的区域——顺着围栏,爬过去,就是废弃幼稚园——地图上标注着这句话——但,最好夜晚前往。
阿叶不敢夜晚前往。她尝试在早晨。当她行得满身汗水,想要靠近那幼稚园时,管闲事的村民就从路对面冲她大喊。喂——那边不可以进去的——Ok,ok,她佯装走错路的样子,朝前方而去。实际上,她蹲守在附近,想看有没有可能在完全无人的情况下偷偷进入幼稚园。但她失败了。她想要离开。可邱风那诱人的文字又出现在她眼前。她的另一个生活会是怎样呢。是否是一个万人瞩目的明星呢。那是怎样的感觉。哪怕只体验一分钟也好啊。于是她等待夜幕降临。山间的夜晚黑得好像她童年在乡村外婆家的假期。只有简单的几盏路灯,还有一豆豆灯光从村屋窗口放射出来。围栏倒是不难攀爬,像大学时去户外游戏玩的云梯,阿叶手脚并用跳入幼稚园,她赶紧打开手机电筒,只是这单独的光束令眼前废弃建筑更显阴森。她加快步伐,向邱风描述的那个滑滑梯走过去,她尽量不去想象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并集中想象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她是安全的,很快,她看到了那片镜光,在一个紫红色的,烂木舟似的竖型箱子上,冰光闪闪。她不再害怕了。她飞快走过去。就在她即将要看到镜中倒影的时候,她又犹豫了,她给自己一个短暂的时间进行最后的猜测,到底镜中的自己,是女巫,明星,主播,还是电影导演?那些不同身份的自己,骑着飞天扫帚,穿着露背晚礼服,举着话筒,对着镜头喊action——她睁开眼睛,向下看,对着那镜面露出微笑。和邱风说的一样,那镜子经过岁月磨损,折射出的人像是模糊的,略微变形的,她感觉镜中的自己也在对她微笑,并在风中发颤。她感觉手心出汗了。下一秒,镜中的她动了起来,她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挤眉弄眼的——这是什么表情?她觉得这似乎是自己经常会出现的表情,但是她想不到,从旁观的视角看过去,竟是那样的……胆怯?她不明白镜中的自己是在干嘛,她期待她的下一步动作——但是镜中的她又望了回来,并与她四目相对,然后,她开始模仿她,她笑,她就笑,她皱眉,她也皱眉,她挥手,她也挥手……fuck!她对着镜子大骂一声,镜子里的她也对她作出同样的粗暴口型。什么意思?她不明白。难道,此刻的自己,就已经是梦想中的自己?换句话说,现在的自己,已经是最好的自己了?她已经过上了能力范围内最好的生活吗?就是,成为一个银行里的上班族,和一个外貌憨厚的本地男人交往?她不理解,不同意!她掀开这个镜面盖子,她抬起腿,她踩进了箱子里,再伸手,将盖子盖上,她躺在箱子里,紧紧闭上眼睛,将女巫,明星,主播,导演,全部都努力想了一遍,她仔细用力感受,渴望那种魔幻的引力出现,将她吸入到镜中的世界。然而,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头晕,汗流浃背,她忍不住大吼一声,四肢并用推开盖子,站出来,猫低身,将盖子还原,让镜面重新出现在眼下,然而,镜子里,除了此刻的她,依然没有任何新鲜的事物出现。她就这样站在‘梦箱’边,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走动起来,向着出口,她走着走着就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就一个趔趄向前,差点摔倒,她举起电筒往下一照,原来她被绊了一下,脚边是一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Fuck!她对着石头又大骂一声,然后她弯下腰,捡起它,回过头,朝着那片冰亮的梦箱盖子,狠狠地,砸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