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矮马

发布时间:2天前热度: 4 ℃作者: 阿虎

 

与儿子关系疏离的养马工刘楚臣,在公园里撞见一匹马戏团的病矮马。凝望中,他明白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也不过是另一匹被生活和命运骑在背上、勒紧缰绳却无处可逃的马。


1

十五块钱的推拿按摩,就设在公园西入口。简陋的床上,一块白布,一个洞。脸往洞里一埋,挺尸一样趴上去,三十分钟一个。床子就一条,夫妻档轮流上工。丈夫眼盲,牙龅,样子丑,墨镜一戴,烟一叼,活像电影里的酷大佬。妻子更不耐看,半边脸烧伤,嘴巴像缩成一团的白面口袋,脖颈上还有白癜风。夫妻档是芜湖的,刘楚臣则是阜阳的,来北京务工六年,他总能在街面上遇见安徽老乡。十五块是老乡“友谊”价,专给刘楚臣一个人,旁人都是二十。

按摩完,像往常一样,刘楚臣屁股搁在床沿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和夫妻档聊着天。残缺的一对夫妻,互不嫌弃二十来年,养了个学业出色的儿子,在北京工大读研究生,这就是夫妻档最重要的“体面”和“骄傲”。但近来两夫妻头疼脑热地闹起矛盾,挑了个周末去学校看儿子,却叫儿子新交的女朋友看到。他们的样子丢了儿子的脸,儿子连向女孩介绍他们的勇气都没有,回头小心翼翼说,以后来学校最好提前打电话。话虽不重,却像小刀片,到底在夫妻俩的“自尊”上拉了一道口子。丈夫断儿子的生活费,妻子则偷偷转账,一个堵,一个漏,俩人杠上了。仍然搭档出摊,但别着脸,扭着头,谁也不愿意搭理谁。

刘楚臣开着他们的玩笑,说要实在迈不过去坎儿,那就再去学校,啪啪给俩耳光就治过来了。妻子强辩说,他们从没打过儿子。丈夫也附和,说一次都没有过。细碎地回忆着过去,丈夫冷不防找到妻子的脸,“吧唧”就是一口。风中杨絮扫着头脸,渐渐把两片灰丧也带走,两人和解了。

刘楚臣羡慕这种老夫老妻。同样的年纪,自己却是不幸——妻子小娟患肺气肿,四十不到就去见了太奶。儿子恨他抽烟,固执地认为是二手烟害了妈妈。烟断然戒了,姿态做足,彻彻底底,可还是没能换来儿子的好脸色。他常年务工在外,无人管束,儿子读了一年高中就辍学去了广东。孩子的脑门上刻着“出人头地”四个字,一根筋要赚大钱,结果因参与电信诈骗坐牢两年。才活二十来年,像在苦黄连汤水里泡大一样,什么都经历过了。之后送去厨师学校学两年,现在则跟了国宴师傅,在大酒楼学淮扬菜。

如今都挺好,各过各的,只是太少联络。即便是逢年过节,或是小娟的忌日,父子俩几乎都是孤守电话两头,至少对刘楚臣是这样。比如今年春节,手机屏幕都快划冒烟了,也没能把电话打出去。要他这个当爹的放下身架,太难。老家村里偶有些人情礼往需要商量,他们才发个语音信息,事说完即止。再进一步,就都嘴僵了。2020年老父亲去世,回家奔丧被封控在家里,那就是父子近些年相处最长的一段。但相处实在算不上愉快。头一年,儿子刚从监狱出来,无所事事,窝在家里玩游戏,天昏地暗。家里就爷孙两个。爷爷发病晕倒在厕所,儿子丝毫没察觉,生生把人晾了一夜。第二天送到医院,全都来不及了。死的死了,活着的则心里疙里疙瘩,压着,都不发作。葬礼完,大锁子一挂,各自奔赴各自的路。说实话,刘楚臣真希望儿子能和他痛痛快快吵顿架,可儿子压根不给他机会。

五六年不回去,亡人坟头的草估计都挺高了。埋小娟的那块地换了主人,刘楚臣总担心新地主把坟包推平,可就是没动力回去,也无力和儿子诉说。每年的清明和忌日,他只是在路口给亡人烧点儿纸钱,一堆给小娟,一堆给父母。然后都发一个朋友圈。儿子从不直接回应,随后也烧点儿纸,同样在朋友圈发个“双手合十”,这就算是一种变相的回应。

和夫妻档聊着天,见缝插针,不自觉翻看起儿子的朋友圈动态。儿子一直拿工作照来当头像,头戴高白厨师帽,横抱双臂,眉清目秀,一张脸就是招牌。儿子是当主厨的料,不然也不能让国宴师傅看上。他每日都更新照片,各类做菜的功夫,今天练习切文丝豆腐,利刀割破了手指,举着血手指展示。刘楚臣的手指一压,把“爱心”点上了,忽又觉得这像是对这微小事故的诅咒,幸灾乐祸似的,忙又取消。想回复一句关心的话,死活又觉着矫情。心里暗暗生出一种悲哀,抽丝剥茧一样从手指尖上剥离,网住自胸口升起的一点儿凉意。

人活一世,谁能事事如意?比起身体残缺的夫妻档,好在自己健全。他自以为通透,是自我感觉良好。除了每周来推拿按摩一次,他几乎从不去医院,也不做体检,每天走六公里,泡胖大海枸杞菊花茶,用大号太空杯装,每天喝三大杯。到点儿就睡觉,沾枕头就着,只要每天早起还能痛快打三个响亮的喷嚏,就觉得浑身上下的零件还行。

他足够勤快,从儿子出生起就开始攒钱,干过的工种把手指头和脚趾头加起来都数不过来。天南海北走过不少地方,脚底也不知磨掉多少层皮。若去查体,定是小毛病不少。他在攒钱买楼,当然是给儿子。是在阜阳买还是在扬州买,他也不确定,反正每日的核心“任务”就是比房价。他预备付个全款,一百万,也许有个三五年就差不多凑齐。到时儿子能领个媳妇回来,他也就算彻底圆满了。

都说养儿防老,他不指望。无病无灾,保持点儿距离,就一个人,清静。可心里温温吞吞地,还是想他。这个臭小子。

 

2

天色暗下,他得回去了。公园入口有卖草莓的,十五两盆。他买了一份,硬留一盆给按摩夫妻档。这点儿老乡情谊总得有,否则在他乡把日子过成孤家寡人,也没多大意思。

他在一个驯马场干,喂马,清粪,一天三次。工资待遇不错,老板人好,工作量也不大。这大概就是六十岁之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新进口的一米八五以上的纯血赛马,一匹上百万,能赶上扬州一套房。他不理解,但伺候马是他的工作,全然接受。马大多时候和西藏驯马师待在一起。但作为喂马工,当值就得在。他不在,工作伙伴小魏就要多干。他是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别人吃亏的个性。

马场在公园南边三公里的村子里。他吃着草莓,穿过公园,按固定路线往回走。走着走着,忽而嗅到一股马粪味儿。长年喂马,鼻子就是有这种敏感。踅摸一圈,远远望见公园东侧喷泉广场台阶下,一匹矮马正拴在一辆厢车边。矮马正啃食着冬青叶子,缰绳拴得过短,马脖子抻长,勒得马毛翻卷。他走上前,绕着厢车走了半圈,发现是辆马戏团的车,上面写着:安徽风雷马戏团。

嘿,又是老乡!

想着攀攀老乡,搭句话,但扫一眼驾驶室,里面没人。他又去看矮马,自言自语和马说着话。马听懂了似的,眼睛呆呆的,侧着头,也研究着他。他身上有马味儿,矮马大概捕捉到了,挺着脖子,硬要蹭过来。刘楚臣忙掏了把草莓,送到矮马嘴边,以示友好。矮马嗅了嗅鼻子,门牙外翻,把草莓啃进嘴巴,嘴角耷拉着涎水。刘楚臣欢喜地看着。

十字路口,一辆小面包车悠悠驶来,里面播放着广播:“今天晚上七点半,公园东侧喷泉广场,将有一场精彩的马戏表演……二十公斤的大老鼠,两米长的大蟒蛇,各种杂技,魔术,东北二人转,欢迎各位居民朋友前来观看!”

安徽马戏团唱东北二人转他还是头次听说,就算把二人转换成黄梅戏也说不通啊。刘楚臣只觉可乐,往嘴里塞颗草莓,草莓屁股从唇间发射了出去。手机“嘀”一声响,小魏发来语音信息:“老刘,你在外边多玩会儿吧。几匹法国大宝贝去天津训练,剩下三匹英吉利小伙也没什么可喂的,我抽手就能干完。”

小魏喜欢包宿打游戏,他平时没少替他的班,缺一次工也没问题。

“行,那我多玩会儿。”

听着马戏团的广播声,刘楚臣的心思被盘活,生出点儿消磨时间的期待。现在是六点半,他去吃饭,照例是安徽板面,卤蛋、香肠、豆腐皮、狮子头大满贯,外加一撮熟辣椒。一大碗,吃到大汗淋漓。握了瓶北冰洋,爽快灌下半瓶,顶出饱嗝,舒坦。

他来到东侧喷泉广场,马戏团的人正支锅做饭,锅里翻炒着包菜。三男两女,都挺年轻的,只有个红衣红裤的年长些,看起来像是一把手。刘楚臣本想上去攀老乡,但捕捉到的却是大量东北口音。这种卖艺的,也许只是假托一个马戏团的名字,不一定就是安徽人在干。况且人家在做饭,就不去添乱了。

他在公园转悠一圈。拿手机拍落日,拍小狗,拍完发朋友圈,等“赞”,每天就这么点儿小趣味。他不喜欢拍人,小孩例外。但现在也少拍了——有次拍了个小女孩,有个年轻的女人忽然吼住了他:“是不是拍我女儿?删掉!”当即把刘楚臣吓得定住了。女人气势汹汹扑上来,亲自监督他删照片。删完,接着吼:“回收站!清掉!”

刘楚臣压根不知道手机里还有照片回收站。正发懵的时候,女人夺了手机,找寻半天,也没找到。

“你说你拍我女儿干吗?”女人把手机丢还,嘴巴里喷着蒜臭。

刘楚臣说:“小孩挺可爱。”

女人甩他一句:“别让人告你恋童癖!”

女人斜楞的白眼,让他膈应了好长一段时间,导致来公园的次数都少了。至今回想起女人不礼貌的话,心里都还像针扎。后来他还和女人打过几次照面,那女人眼光陌生,已经不记得他了。

公园一角在跳交谊舞,地灯照着方寸之地,一小撮中老年在滑步转圈,像抱着膀子打架。但快乐是真的快乐,和着老歌老调,在夜空下流淌,连刘楚臣都觉得幸福有模板可参照。一度,他也想学学交谊舞,幻想着找个搭伙过日子的女人,但往镜子前一站,压根就不是摆弄肢体的料,还皮糙肉厚,眉头刻着川字纹,苦相外露。算命的说,他怕是得孤老。他认命,干脆把找女人的念头掐掉,自动给自己精神“结扎”。调皮的小魏还老撺掇他一起去按摩房,但他一次都没去“犯过罪”。在“忠贞”这一点上,他绝对对得起小娟,也对得起儿子。

甬道上,一个女人打孩子,孩子吱吱叫,躺地上打滚。跳舞的音响闹哄哄,舞者们把目光扫过来,又都收回去,都各自为战,仍各自精彩。孩子刚爬起来,女人一脚就把孩子踹飞。刘楚臣看不过去,上去制止,孩子哽住了,光张大嘴巴,不出声。刘楚臣抚弄几下后背,哭声终于迸发出来。那女人一副“多管闲事”的神态,扯了小孩细瘦的胳膊离开,那胳膊几乎要被扯下来。这种事儿,刘楚臣见怪不怪,最多心上刺一下,就都过去了。孩子像小狗,打就打了。以前都这样。想当年,自己的儿子他大概也这么打过。只是自己健忘。

他去往健身区,找了单杠握住,把自己挂上去。绕环动作他已经练习了三个月,勉强能把身体悠到七十五度以上的夹角高度。再往上,就心惊胆战了,他绝对做不到像体操运动员那样竖立,潇洒地环杠一周。他真怕抓不牢,折下来,摔个大窝脖,瘫在床上,纯给儿子制造祸端。光头老孟是他的“绕环”师傅,老孟说他是最笨的徒弟。老孟已施展表演一个钟头,绿网背心外的两条臂膀滚圆发亮,他上杠示范了三个,再次激励笨徒弟,结果刘楚臣连七十五度的夹角都上不去了,耷拉着,像条死带鱼。

“你瞅瞅你,五十几的人不顶我这个七十几的。”老孟的大毛巾擦着胳肢窝,擦完,往脖子上一扎,对着空气“嗨嗨”扩肺,棒小伙子一样。

 

3

马戏快开场了,那边的广播又喧闹起来。老孟也一向爱凑热闹,说:“走吧,去看看。”两人一前一后朝喷泉广场走去。

天彻底黑了。广场中央撒了一圈石灰粉,圈出表演区,外围已聚集不少观众,老老少少,高矮交错,探照灯一亮,都隐没在黑暗里,一颗颗头,抻着脖子,聚焦向已上场的演员。

开场就是二人转,外加一段烂俗到家的黄腔说口。男女演员掐掐打打,先把场子热起来。人气攒集得差不多,接着是“大老鼠”展示。“大老鼠”其实就是豚鼠。一名穿跨栏背心的胖青年拿着木棍,指挥豚鼠推了几圈皮球。紧随其后,兼任主持人的年轻女子登场,从暗箱里提出来一条胳膊粗的蟒蛇,绕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蛇尾扭转,抽打着女子半露的后背。

跨栏背心接替主持工作,拿话筒煽动着,“美女配蟒蛇,就问刺不刺激?”两名二人转演员带头喊“刺激”,便有人也跟着喊起来。打动观众就一个手段最管用,撩拨着吓唬他。

“蛇头就是龙头,摸摸龙头,好运连连……”

暴躁的音乐声中,说口气势喷薄,把蟒蛇表演推向高潮。蛇女高握蟒蛇绕场走动,小孩子们惊叫逃开,目光中惊起层层波澜。唱二人转的男子扬起手,假装要摸蛇女的脸,跨栏背心立即上去把他撂倒:“我老婆!想摸摸你老婆去!”紧张之余,引来一阵哄笑。

蟒蛇从眼前经过时,刘楚臣躲掉了,他不乐意看滑溜溜带鳞片的东西,看着会起鸡皮。转头,老孟没了踪影。绕着观众外围走一圈,也没发现人。老家伙腿勤,习惯在公园各处的兴趣小团体巡场找乐子,下棋能下,唱歌也能亮几嗓子,保媒拉纤的事儿也愿意干。

蟒蛇表演完毕,蛇女捉回话筒,请出红衣红裤的男子,说是自己的公公。男子四五十岁,脸绯红,浑带酒气。一套看家的醉拳之后,又咬了瓶口对瓶吹,一口气灌下一整瓶小啤酒。随后点了两只油桶,耍起飞火流星,最后僵尸摔收场。跨栏背心骂他老子是酒鬼,不学好,离婚好几年也娶不到媳妇,又引出一连串爆笑。

这场面,刘楚臣不知有什么好笑,反倒让他觉得不舒服。如果儿子胆敢这么开自己玩笑,他非得打得他躺倒三天。

他看不下去了。

他去找老孟,没找到,又返回喷泉广场。父子档的表演还没结果,二人转搭档在铺红毯,儿子拿着酒瓶摔上去,碎成渣,老子随即脱掉上衣,表演硬气功,裸身躺在了玻璃碴上。场中一阵惊呼。蛇女马上引出新的节目介绍:“咋的?老公?你爹还想来个胸口碎大石啊?”红裤子在地上霸气回应:“来!就胸口碎大石!”二人转搭档随即搬上两尺见方的石头,压在了红裤子的胸口。

跨栏背心果真拎着大铁锤出场,向观众展示一圈,确定是真家伙。

“今天儿子教训老子,谁也别拦着!”

红裤子双掌合在胸口运气。儿子扬起铁锤,寻找着红裤子的气口,“啪”地一声砸了下去。自发的掌声哗一声荡开。石头在皮肉之上颤抖着,紧接着又挨了十几下,直到出现一个碗状的凹坑,跨栏背心才停歇,并继续煽动观众:“你们接着鼓掌,不要停,就看我今天怎么把石头砸碎!”

“儿子砸老子,真没这么狠的!”蛇女的声音在话筒里唏嘘着,“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你们不要忍心,就打打赏,叫他别砸了。十块不嫌少,五十不嫌多。瞧瞧,后背地下可都是实打实的玻璃碴子啊,多疼啊!”

探照灯的灯杆上随即亮出超大的支付二维码,同情心被彻底挤压出来的观众纷纷拿出手机扫码。到账提醒一个个砸在音箱里,10元、20元、50元、100元……蛇女一套恭喜发财的说出口之后,儿子终于收起铁锤,假装饶了老子。石头搬走,红裤子像被拍在地上的青蛙,胸口微微起伏着,儿子弯下腰,拍打两下他的手臂。四只手握一块,红裤子挺立,拿拳头“咚咚”撞胸口两下,以示强壮无碍。灯光照耀下,后背一片血烂。

蛇女说口不停,请二人转搭档把一个纸箱放到场中,取出玩具小飞机试飞,“今天打赏二十以上的老板,送这款彩灯小飞机,充电五分钟,能飞半小时。”

红裤子完全不停歇,取了另一张收款二维码,高举着,去邀赏。血烂的后背像一面旗帜,从观众同情的目光中划过。

有小孩的观众纷纷从众,扫码打赏,打赏完,都举上了闪烁彩灯的小飞机。刘楚臣则往人群外撤了撤,生怕那张收款二维码举到自己的头上。他不愿意和那面血烂的后背相对。他忍受不了这种残忍的交易。他也不觉得这红裤子是跨栏背心的爹,哪里有儿子带老子出来赚这种用命搏的钱?表演也没这种作死的演法。换作是自己,绝不会把人生活到这种地步。

他越发庆幸自己能平稳活大半生。他小心翼翼维护着他的几十万存款,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连儿子都不知道。他精打细算到看起来破落,身上的衣服穿了十几年,袜子破洞了,他还接着穿,牙刷卷毛了还接着用脸皮老皱,和七十岁的老孟站一块,都显老相。到这岁数,就只一个心结,妻子小娟死得早。那时知道情况不好的时候,他就没再尽力。小娟完全懂他,说,把钱省下来,给儿子。就从这一层面来说,也难怪儿子那些年恨他恨到那种地步。他也不冤。

 

4

混乱的交易场中,孩子们无一例外都举上了小飞机。治伤的药酒是新的交易物,血烂的后背变成绝佳的实验对象,跨栏背心一边帮红裤子擦药酒一边卖东西,又狠狠收割了一波赏钱。

演出还引来周边做生意的小商小贩,有卖爆米花的,有卖彩票刮刮卡的,还有清理自种农家菜和水果尾货的。矮马则拴在观众外的角落,那里支了灯,配合观众合影拍照。矮马“见多识广”,不避不躲,耐心配合,只是两眼无神。刘楚臣靠近时,矮马的眼睛才活泼了一些。养马养久了,刘楚臣以为自己懂马的心思。这可怜的牲畜,受人训练,一定遭了不少罪,又常年奔波,满眼疲累,连个同伴都没有。刘楚臣走近一些,伸出手,马的鼻子靠近他,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马涎水多,这是头病马。

刘楚臣去水果摊买了串发黑的香蕉,剥了,一根根喂给它吃。有小孩的家长效仿,也买来水果和蔬菜喂马。跨栏背心看见了,没制止,还开句玩笑:“它日子比我们都好,我们都没水果吃呢。”有男子试图骑上马背,跨栏背心吼:“骑光板马背不怕硌屁股?摔着了,你可就赚大发了!”又冲向观众:“一会儿挂上马鞍,给孩子骑,大人没份儿。”说完便指使红裤子去挂马鞍。

蛇女开始兜售荧光棒大宝剑,高声喊:“小马小孩骑,现场的宝贝们想不想骑小马啊?打赏二十,骑小马两圈,送大宝剑!”

眼睛发亮的孩子早已捏紧家长的手指。家长们自觉找到二维码的跟前,挨个排队,等待骑马。矮马被牵入场中,先由一个小胖墩免费骑乘,测试安全度。男孩骑完两圈,还没下马,两个穿蓝制服的辅警忽然像剪刀一样插入人群。场子一下子寂然。所有观众都定住了。

“收一收,先别演了。”警察抢下蛇女手中的话筒,关掉了开关。

跨栏背心迎上去,红裤子也贴了过去。观众也小范围贴过去,刘楚臣也跟着凑了上去。双方说话声细碎,加上周围人声嘈杂,也听不清在说什么。不一会儿,跨栏男子的肢体开始夸张起来,胸口冲着辅警拱一下。血烂后背的红裤子把胳膊挡在中央,把双方隔开了。

蛇女硬把话筒从警察手中抢回来,“还不让公开说话了。我们哪里扰民了?那边广场舞的音乐不更大声?之前都去街道问了,九点之后才算扰民……去年我们就来演过……现在日子都多难了,我们从安徽一路演出,跑了河南,跑了山东,又到北京,就没有不让演的地方! ”又冲着观众,“他们还说我们骗人,我们骗什么了?演完送东西,大伙儿都是自愿的,是不是!俗话说,无君子不养艺人。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你们看表演看得开心,这时候得说话支持我们啊!”

“支持!”观众群中有人喊。

老孟忽然出现,斜刺里插进去,光头像火炬一样晃到了警察的跟前,他听了一耳朵,大着嗓门说:“跑江湖的不容易,他们把音响调低,就算了吧。”

老孟爱凑热闹,也欢喜制造热闹,不然也不会变成公园的单杠王。如果单杠王也算个王,至少在公园这一片,他得发挥点儿王的能耐。老孟拉着烂背的红裤子,“你们看看,多可怜。”

跨栏背心得到支持,更加理直气壮起来,“还是明白人多。”他把红裤子血烂的后背转给警察看,“这谁家的表现能这么实在?”

警察嫌恶地看着血污,扭头问老孟,“你谁啊,也马戏团的?”

老孟说是观众。警察说:“那你靠边站。”老孟后退两步,脚底下被电线绊一下。老孟不乐意了,抗议两下,忽然拔高了嗓门,“没你们这么处理事儿的!我儿子孟万科,市政府办公室的,你们去打听打听!我是看跑江湖的不容易,才说个公道话。老百姓看个节目,乐乐呵呵有什么啊?”

警察没理会他。被藐视的老孟越发上了脸,绿背心衬得他整个像一根绿缨红皮大萝卜,“人民警察为人民……你们要听听群众意见!”

刘楚臣去拉他出来,“走了,走了,也老老的了,别磕到碰到……”

“谁他妈老,你才老呢!”

老孟的胳膊抻得老长,脚底下却像扎了钉子。刘楚臣刚一松手,老孟又像弹簧一样弹回是非中心。但是非中心的混乱只维持了三分钟便偃旗息鼓,一个瘦辅警先撤离,声言回去找领导。另一个胖辅警则留下来盯现场。老孟的嘴巴没了用武之地,自动回归观众群,不死心,又凑近蛇女,伸着大拇指说:“你们是真是不容易。没事,警察就是吓唬吓唬你们。我儿子孟万科,区政府办公室的,说得上话。”老孟逮到机会就要显摆儿子,显摆到让人痛恨。他儿子的名头简直比他手上的那串蜜蜡还耐盘。蛇女客气地笑着。

老孟的嘴巴没发挥作用,比较失望,他盯着刘楚臣,把尴尬转移,“我儿子孟万科,区政府的,你知道……”刘楚臣必须捧着他说,否则老孟得和他干架。老孟让支烟,刘楚臣说不抽。他总忘了他不抽烟。

老孟说:“挺好玩的,是吧?”

“什么挺好玩?”

“马戏啊。不过人最好玩,比马戏好玩。你看那帮人,都把钱掏出去了。”老孟握着腕子,咯咯吧吧响着,叉起腰,鼓着肱二头肌。老孟最喜欢这站姿,自以为勇猛。他把烟点上,嘘出一缕直直向上的烟圈。

骑马卖大宝剑的环节中断,为了留住观众,马戏团加演别的节目。几人从容演出,血烂后背的红裤子顶碗,骑独轮车。女人抱蟒蛇分发一圈,让观众盘起拍照。过一会儿,另一名辅警也离开了。人群仿佛解绑,松了一大口气。蛇女赶紧招呼孩子家长重新排队,扫码买大宝剑,骑矮马。谁知第一个付费的孩子刚骑完,一辆黑色面包车忽然停在人群外围。车门拉开,下来一个高大的家伙——穿着黑夹克,没戴警帽,腰间别着一只对讲机。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也有穿便装的。

“谁让你们在这里演的?报备了吗?人群这么聚集,出点儿事怎么办?”

围观的人们瞬间聚拢,像潮水一样收缩在高大的家伙和他的人周围。有人帮腔:“人家也不容易,从安徽一路演过来的……”有人小声说:“就是看个热闹,不至于。”吵吵嚷嚷,车轱辘话来回转。高大的家伙大手一摆,“今晚绝对不能往下演了。明天去报备,报备好了,再演。东西可以继续卖,别让人付完了钱还没给人东西,听明白没有?”简短的两分钟,有理有据。

人们自发鼓掌,送走警察,还有人像看完京戏那样,用京腔叫了声“好”。

“这是真领导。这才叫漂亮干脆。”

骑马交易继续。

刘楚臣没离开,仍关心着那匹生病的矮马。一匹马也有一匹马的命运吧,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马本不该有马鞍和嚼子——人也不该有。马天生不该被谁骑,人天生也不该被谁欺,可谁又能挣脱呢。 如果他不是刘楚臣,那他也不应该是个养马工,是一个儿子的父亲。可他还得是,不能不是,否则也难在世上活下去。 明天,明天的明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也许后天?大后天?后天的后天? 总有新鲜的变化发生。又或许,什么都没有。瘦弱的身体开始浮浮沉沉,不同的屁股换上去——大屁股、小屁股、方屁股、圆屁股、红屁股,黑屁股……夜空中同时布满荧光棒大宝剑的光芒。矮马目光垂落,一下一下耐心走着。音响里循环着蛇女的说口:“今年正好是马年,祝我们骑马的小美女小帅哥将来考上名牌大学,祝各位老板们家庭美满,无病无灾,年年发大财……”

刘楚臣觉得再看下去也没什么意思,终于转身离开。他无法陪矮马往下走了,自生自灭吧。从东门穿行出去,猛然听人说,单杠王老孟因悔棋,和一干防水装潢的男子戗一架。

刘楚臣讲“交情”,老孟多歹是自己的“绕环”师傅。他去找了找。老孟正坐在公厕外的台阶上抽烟,消化着战斗不利带来的不良情绪。看到刘楚臣,老孟的委屈立马上来了,“丫挺的不讲武德,猛一下就是一拳,打完就跑了……他也不打听打听,我儿子是谁?我儿子孟万科,他认识吗?乡巴佬就是乡巴佬,变不了。孙子身上还一股大粪味儿。”又嗅嗅鼻子,“你怎么也一股大粪味儿,回去好好洗个澡吧。”

老孟是顺毛驴,气头上是不能招的。最好就是别说话,甚至连眼神都不送上去。刘楚臣陪他坐了会儿。

不远处,喷泉广场观众已散,马戏团的人在收摊,红裤子则骑着矮马,幽灵一样在甬道的路灯下晃着,马蹄“咯噔咯噔”,格外的清晰。刘楚臣看看手机,已十点多了。朋友圈赞数堆叠,他查了查,儿子竟破天荒点了个赞,更意外的是,还留了句言:“你那边天气不错,我这边下雨。”

“这臭小子……”他回复了个“嗯”字。

老孟一下支楞起来,“你骂谁呢?”

刘楚臣忙说:“没骂你……我说我儿子呢。走啦,孟师傅。”刘楚臣拍拍老孟的肩,不等老孟激动起来,快步向公园小路上走去。

回去的路上,要绕过一片麦田。黑暗里,刚抽穗的麦子齐整整的,麦浪在风中翻滚着。他尽量靠地垄走着,脚踏过野草,溅起草叶的香气。他捋了两穗麦穗,塞进嘴里,像马那样慢慢嚼着,麦粒的微甜在舌尖上化开,又渐渐淡了下去。 远处的高架桥上,明亮的高铁像一道迅疾的光刀,劈开黑暗,瞬间又合上了。刘楚臣望了望,抬脚,踏踏实实向涵洞走去,直到完全融入夜色,消失在模糊的地平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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