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这个词,在中国人的心里,大概是极少数不用解释的字眼。但真要细究起来,谁又说得清它究竟指什么?
范仲淹在《岳阳楼记》里写道:“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里的江湖,是与朝廷相对的地方,是贬谪之地,是失意之所。文人说江湖,骨子里想的是庙堂。说退隐,其实是暂时退开一步,耳朵还竖着听那边的动静。后来有人在《儒林外史》里写一个老先生“身在江湖,心悬魏阙,故尔忧愁抑郁”,这话刻薄,却也是实情。
这是第一个江湖——文人的江湖,是人不在朝堂时待的那个地方,心里总有几分不甘。
诗人笔下的江湖又是另一副模样了。陆游有句诗道:“利欲驱人万火牛,江湖浪迹一沙鸥。”他不是在朝堂和江湖之间来回掂量,而是想从一张叫人透不过气的网里挣脱出来。那些利欲啊、功名啊,像火牛阵一样驱赶着人往前奔,他只想做一只沙鸥,随便漂到哪里都行。
苏轼做得更彻底。元丰五年,他谪居黄州,有天夜里在外头喝酒,回来很晚了,家童睡得像打雷,敲门也敲不开。他就拄着拐杖站在江边听水声。后来填了一首《临江仙》,末了两句是:“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第二天黄州城里就传开了,说他真的驾着小船跑了。太守吓得不轻,赶紧派人去看,发现他在家里呼呼大睡。
苏轼笔下的江海,其实就是江湖。它不是一个地理概念,甚至不是一个政治概念,它是一种念头——什么时候可以不做自己了,什么时候可以把这副沉重的躯壳卸下来,让它随水漂流。这种江湖,谁也不属于,谁也管不着。当然,苏轼没有真的走。他的江湖,在心里。
这是第二个江湖——诗人的江湖,是自由,是解脱,是累了之后想回去的那个地方。
到了武侠小说家那里,江湖又变了。
金庸借任我行之口说过:“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会有江湖,人就是江湖。”这话把江湖从山水之间拽回了人群之中。你想退隐?退到哪里去。只要还有人,就有江湖。你在山洞里躲着,躲得过仇家,躲不过自己心里的那点事。金庸笔下的江湖,说到底是一个人情世故的网络,逃不掉的。
古龙写的又是另一回事。他在《楚留香传奇》里创造了那句广为流传的话:“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所有人的口头禅,但古龙说的时候,恐怕不只是感叹命运无常。他的主角多半是浪子——李寻欢、阿飞、陆小凤、傅红雪,这些人没有家,没有来路,也不知道往哪里去。不是他们不想停,是停不下来。古龙的江湖不是地理空间,不是人情网络,而是一种处境。你被抛进来,就得这样活着。
这大概是第三个江湖——武侠小说家的江湖,是人世的纠缠,是命运的枷锁,是你明知道是这样却不得不这样的那口气。
三个江湖,一层比一层重。
文人的江湖,还有庙堂作参照,退一步是策略,进一步是可能。诗人的江湖,是情绪的出口,累了可以想一想,喝醉了可以写一写,第二天醒来继续过日子。武侠小说家的江湖,是无处可逃的。你拔剑也好,不拔剑也好,都已经在里面了。
我有时候想,这三层江湖其实不是分开的。文人被贬了,心里装着诗人式的向往,过起日子来才发现到处都是武侠小说里写的那种身不由己。苏轼在黄州写“江海寄余生”,那是诗人的江湖。可他到底没有走——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走不了。那种走不了,大概就是古龙的江湖了。
黄庭坚有一句诗流传很广:“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春风桃李时坐在一块儿喝酒,夜雨江湖里各自守着孤灯,一晃就是十年。这里的江湖,既有文人的失意,有诗人的漂泊感,也有人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一句诗里,三个江湖都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