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歇。陈鸿和小安都遇见了对他们十分友善的人,他们那时都认为自己的运气不错,人生突然开始转运。可他们那时不知道的是,害他们倒霉的也是这些友善的人。
虽说是头班地铁,乘客也不少了。一部分是从机场线转过来的,他们多数是后半夜落地,又不愿意花大价钱打车进城,就在机场里捱了半夜,等着乘这趟地铁,个个面色晦暗,目光迷离,看上去无精打采。每一站也都零星有人上来,带着他们早起的慵懒和无奈。他们和机场方向过来的人在车厢里完成了夜与昼、昨与今的交接。
列车进入市区。女孩是从高科园站上来的,这个站点每天都会有在公司加了整夜班的人乘坐这班车回家睡觉。和那女孩同时走进车厢的两个人脚步沉缓,带着一夜的疲惫,诅咒似的狠狠地把屁股蹾在座椅上。那女孩的身影看上去却是轻飘飘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如她身上的棉麻外套一般松软,坐下去的样子也毫无力度,怕惊扰了硬质座椅的睡眠似的。她已经连轴转加了三天班,吃睡都在公司,耗尽了她的精气神。半个小时前才总算完成工作,把成果发到了部门总监的邮箱,收拾一下,就头重脚轻一路打飘的匆匆来赶地铁了。刚一坐下,便闭目轻叹一声,慢慢低下头去,似乎进入了梦乡。
列车过了市中心,逐渐就没人上来了,车身伴随着隐隐的轮轨碾轧声轻颤着。终点站下车的人只有十来个,站台巡视员摇着小旗,走进车厢,两边看了看,向那女孩走去,“终点站到了。”女孩纹丝不动。他走到她身边,“小姐,请下车。”她似乎睡得很沉。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戴着手套的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嗳,终点站到了……”
一股风突然从站台上扑进车厢,被瞬间压缩,迅速向两侧迸开,呼啦啦涌过来。站台巡视员一悚,缩回手指。
那女孩轻轻地缓缓地静静地歪倒在椅子上。
一
小心颤抖抖地在前面走着。虽然已经过上了饮食无虞的生活,还是习惯性低着头,东嗅西嗅,甚至碰到垃圾桶的时候,偶尔还会停下来围着转上半圈。这让牵着它的方慧挺鄙视它,然而也有点心酸。遛到那片工地,小心照旧停下来,冲着一堆堆废墟汪汪叫上一会。
那里曾是一个人烟繁盛的棚户区,拆迁的条幅在这个棚户区的各个弄口飘扬了差不多一年,十来天前,最后几家人家才终于搬走。第二天,几辆推土机就迫不及待地出现了,只花了一天的工夫,就把那片栉风沐雨了半个多世纪的棚屋搞成了一片废墟。方慧就租住在一路之隔的小区里,一早出门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密匝匝的房子,晚上下班回来,就只见满目狼藉,酸腐的烟尘味从废墟中升起,随风腾涌,熏着行人的鼻端,令人陡升凄凉。
那片棚屋被推平后的第三天,方慧在工地边上第一次看到小心。一身脏污的黄毛,颤抖抖地在垃圾堆中钻来钻去,不时把未知东西吞到嘴里,看来是饿坏了。不时又停下来,冲着黑沉沉的工地呆望,可怜巴巴地叫上两声。似乎与方慧有缘似的,它置人行道上络绎而过的人都不顾,惟独听到方慧的脚步声时,扭过头来,与她对望了一下,然后小跑到方慧脚边,昂起毛茸茸的小脑袋,亮晶晶的眼睛瞅她。方慧心头一颤,蹲下身子,小心就扒拉她手中的拎袋,方慧就把刚在超市买的豆干捏出来一块,送到它嘴边,它毫不客气地啊呜啊呜吞吃了,一会儿工夫,几块豆干都落了它的肚皮。方慧心生怜爱,但是不确定它是条流浪狗还是一时走丢了,说不定有主人正在找,摸了摸它的头,慢慢走了。它跟在后头跑了一会,方慧回头挥挥手,它停下来,冲着方慧叫了几声,掉头又钻进了那片废墟。
接下来两天,方慧都在同一地点碰到它,似乎在等她似的。方慧确定它是条流浪狗,又一直在这儿转,很可能就是刚刚拆迁走的哪户人家丢弃的。她把它领了回去,还根据第一次见到它时的深刻印象——一身脏兮兮的黄毛瑟瑟抖颤,给它起了个名字:颤抖的小心肝。简称小心。这个可怜兮兮的名字很自然地在脑中浮现,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个孤独地生活在这个超大型冷漠城市中的小女子跟小心一样,也是可怜的。虽然工作收入也还可以,但是那种无人亲近的凄凉却清晰得很,自己跟小心真是惺惺相怜。
她把小心收拾干净,买了狗链、狗粮和漂亮的食盆。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牵出来遛一会。晚上玩电脑、看电视的时候,小心在她身边绕来绕去,一人一狗相处融洽,方慧觉得心里舒坦多了,似乎有了个小家的感觉。
不过昨天,一张纸片打断了她的小幸福。她从地铁站出来,经过那片工地,进出超市,一路走去,时不时这样的一张纸片会闪过她的视线。在小区门口,她终于瞟了一眼路灯柱上也贴着的同样的一张,停了下来。那是一张寻狗启事,写着:因为搬家,忙乱之中狗狗走失,找寻多日未见,如有热心人收容并返还,重谢四千元。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一句话:老夫妻两个,只有狗狗作伴,十分舍不得。下面有小心的照片。
方慧想了半夜,决定把小心还给人家,括号里那句话触动了她。想象一下老夫妻两个相对而坐想狗狗的画面,她就不忍。方慧一家四口人分居三处,弟弟在深圳打工,两个人一年回去一两次,平时就父亲和母亲守着那几间旧屋过日子,与这对老夫妻何其相似。
今天是周六,一大早她就按启事上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接电话的是个老太太,苍老虚弱的声音激动得不得了,连声说谢谢。果然她就是那片棚屋中最后搬走的几户人家之一,搬场的时候一片混乱,车子上了高架,才发现狗狗没了。这几天一直在找,找不着,才想到贴启事。但是也已经接到城管电话,警告她不要再贴了。又说自己昨天来贴启事的时候,还把脚崴了,行走不便,老头子也要在家照顾自己……方慧说:“那就把狗狗在我这儿再放几天好了,等你们方便了再过来吧,我也挺喜欢它的。”
“不用不用。”老太却急了,生怕方慧后悔不还她狗狗似的,“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我叫个人过来领好了,等等一下,我联系好马上给你回电话。”匆匆挂了。
过一会,电话来了,“小姑娘,我说好了,明天我外甥女过来,等会她会跟你联系的,我叫她过来的时候,把钱当面给你哦。”
“钱就算了。”方慧有点觉得老太太辜负了她还狗狗的美好心意。
“不不,一定要收,否则我们过意不去的,我们是真的感谢你,你不知道嘀嘀对我们有多重要,家里面就我们老两口和嘀嘀,这几天看不到它,愁死了。你是帮了我们大忙了,再说你养了这么多天,也要费心思要花钱的呀。”
老人家太啰嗦,方慧不想跟她在电话里争,等她外甥女来了再说吧,又想:她说家里就他们老两口和狗狗,还要找外甥女帮忙来领,儿女呢?不在上海吗?方慧又想到了自己的爸妈。过了一会,那个外甥女的电话来了,约了时间。
暮色降临,街与人都有了些迷离。他们继续走,超过了平时溜圈的范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同行,方慧想多遛一会。
红灯。方慧打开手机,给小心拍视频,从镜头里看它摇头摆尾的样子,越看越不舍。
绿灯。旁边的人都过去了,方慧还在看手机。小心不耐烦了,汪一声,一冲,链子从方慧手中抽脱。只是一瞬间,嘎,一辆车子突然横在了面前,同时听到小心尖厉的惨叫声,方慧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等回过神,一个人已经从车上下来,转到车前,瞅瞅地上,然后看她。
方慧三两步过去,一瞥,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怒视那人,“你,你怎么开车的,瞎吗?!”
“不好意思,但是我正常行驶啊,它突然冲出来。”那人面对这惨象和伤心愤怒的女孩,有点不知所措。
方慧真想大哭几声大骂几句,但她还是给了自己两秒钟,压抑住情绪,“怎么办怎么办?”她责问那人,也在问自己。
“这个,你说怎么办?”那人岁数跟方慧差不多,装扮清爽,看上去不像个不讲道理的。
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哎呀,蛮惨的。”
“你嘛,是正常行驶,但是车速也快了点。”
“但是小姑娘自己也没牵好,在路口嘛,要当心点。”
方慧脑子里一团乱。
“已经这样了,怎么办,赔钞票。”一个老爷叔见两个年轻人没方向,很爽利地出来和事。赔钞票,是许多事情没办法的解决办法。
那人倒是挺爽快,“好吧,也只有这样了,你说多少?”看方慧。
方慧冷静下来,想:又能怎么办呢,也只好如此了,也得给那对老夫妇一个交代吧,明天人家外甥女还要来领小心呢。她心里叹口气,看看那人,“四千。”
那人愣了一下,“这么多吗?这是什么狗啊。”
那位爷叔索性管到底,又瞅瞅小心,对那人说:“这个品种呢,算是不错的,我了解一点的,而且人家也养了那么长时间呢。”
方慧很想把手机里那张寻狗启事的照片给他看,以证明自己不是讨便宜,但是又担心他看到照片会借口她不是狗主人而赖账,就不动,继续瞪着他。那人又瞅瞅方慧,大概也觉得方慧不像个会敲竹杠的人,迟疑一下,点点头,“好吧。”拿出手机。
转完账,那人迅速上车,走了。方慧往地上一瞥,泪花又在眼眶里打转,怎么办?
围观者散去,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看看方慧实在可怜,说:“我帮你弄。”小跑进旁边一栋大楼,片刻后出来,一手拎着个垃圾斗,一手抓着个垃圾袋,用垃圾斗利索一铲,把小心丢进了垃圾袋。她再问方慧:“带回去埋起来?”方慧眼泪就出来了,哽咽说:“谢谢。”接过袋子,伤心走去,拎着袋子的手瑟瑟发抖。
下雨了。方慧出门的时候窗户没关,冰凉的雨丝一定飘了进去,落在一盆莲花状多肉的叶瓣上。
二
雨还在下,从下班离厂开始到现在,下了一个多小时了,一点儿要停的意思都没有。路面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映着路灯光,亮闪闪的。这是一条郊区公路,本来就很少人走,环线通车后,就只有居住在附近的本地人和在这一带讨生活的外来务工者才会走这里,与之相交的数条小路,就连系着附近的几个村街、工厂。
小安爸妈在旁边小镇上摆了七八年的菜摊,靠着这个菜摊养活了他们兄妹三个。他从十来岁起,每年暑假都会从老家来上海,帮着爸妈干活,有时候跟车进货送货,对这条路并不陌生。去年毕业后,他在镇子旁边的厂里找了个电工的活,上下班都走这里,车少,也省不少路。
此时,他的电动车就横倒在眼前两米左右的地方,车头已经变形,翘在路面上,车尾半没在路边的草丛中。他自己斜卧在这个丁字路口的一角,一手撑地,微抬上身,向着空荡荡的路面,盼望能有车子经过,看到他求助的挥手,并停下来。脑袋昏沉沉的,但意识还清醒,全身已经湿透,右腿弯一阵阵痛,左腿压在下面,也麻木了,根本站不起来。手机已经成了一摊碎片,溅着雨水闪着细碎的光。他当时刚刚从猛烈的摔撞中清醒过来,发现手机丢在路面上,正一点点挪过去,一辆车迅速驶来,他下意识地挥手求救。但是车子不仅没停,还把手机碾得粉碎,“喳”的一声,声音很清晰。他对着远去的车影大骂,“我操你大爷——”。后来又过来一辆车,看到他,慢了下来,他能看到开车的男人歪头瞅了他两秒钟。他露出痛楚的哀求的表情,叫:“先生,帮帮忙,大哥,救命……”一边挥着手。但是车子最终没停,加速,开了过去。
说起来他自己也不好,他从那条小径拐过来时速度快了点,路面又滑,转弯的幅度就大,差不多冲到路当中。如此冷清的一条路,又是雨天,遇到车子的概率极低。但是就被他遇上了。那辆车从后面猝不及防地冲过来,他都来不及把“啊”字吐出口,人就飞了起来,然后天昏地暗。更没看清是辆什么车,意识中只是“唿”一下,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就从侧后方扑过来了。
当然,那辆车就凭事故逃逸,责任也不轻。但是这个偏僻的小路口没有红绿灯没有摄像头,哪儿找去。他一遍又一遍把开车的人诅咒得体无完肤灭宗灭族。
血从裤腿里渗出来,被雨水稀释成了淡红,在这四野深沉风雨飕飕的夜晚,看上去令人心惊。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小安浑身冰凉,心里越来越惶恐,想:如果再来车,我就横在路上,看你们停不停。
又一辆车来了。小安忍痛往路中央挪,尽力把手抬高,狂喊:“救命,救命!”心里紧张盘算着,是不是真的滚到路中央,躺下去。
大灯亮了,光束罩住小安全身。“救命,帮帮忙。”车子减速,停住。一个微胖的中年人下车。小安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
“大哥,救救我,救救我。”
“怎么啦?”
“被车撞了,手机也轧坏了。”
“要紧吗?”中年人在他身边蹲下来。
“腿疼,头有点晕,大哥,你帮我给家里人打个电话也行,求你了,刚才过去几辆车,都不理我。”
中年人瞅瞅他毫无血色的脸,皱皱眉,“我先送你去医院吧,你知道附近有医院吗?”
“镇上有一个,”小安差点哭了,“我给你指路,谢谢,谢谢哥。”
中年人把他架到车后座,自己坐进驾驶位,又递过来一个杯子,“喝两口热茶,上了车就别急了,放心,我负责把你送到医生手里。”
小安感恩戴德、心潮澎湃,连前头两个没停车的什么人都一起原谅了。
十分钟后,到了医院,做了检查,腿伤并不严重,医生安慰小安,“小伤,年纪轻,扛得住,不用担心。头部要观察一下,不过看你反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然后把他架到手术室,要先做个小手术。中年人挂号缴费后,又给小安爸爸打了电话,旁边人才知道他原来是路过救人,就赞:“你是好人,现在像你这样的可太少了,逃逸的逃逸,无视的无视,唉。”中年人笑笑。
过一会,小安爸妈赶来,对中年人千恩万谢。中年人叫钱明亮,今天在这儿附近的一个度假村给老妈过七十大寿,在公司开完会匆匆赶来,抄近路绕到那里,结果碰到了小安。小安爸爸就问:“您垫了多少钱,我这就给你。”钱明亮边匆匆往外走边摆手,“你先照顾小孩吧,我也得快点去度假村了,都等我呢,空下来再还我也不迟。”给了老安一张名片,他是一家房产公司的总经理,说了句“上面有我电话,再联系”,就走了。
三
方慧买了只猫。
她本来是想买一只像小心那样的小狗。失去小心后,她发现之前那种似乎已经习惯了的孤独变得十分难耐起来,虽然有点觉得对不住小心,好像这么快就把它忘怀了似的,但最终还是怀着一点歉疚去了宠物市场。不过转了一会后,改变主意,买了只猫,因为猫不需要遛,安全系数高,走失的可能性也比较小。小猫比小心安静多了,不过整天把它关在屋子里,孤独度过一个个白天,就是为了晚上能够排解她的孤独。方慧有时想想,觉得它也挺可怜的。
那天一早,方慧给老太太的外甥女打电话,很抱歉地告诉她小心已经没了,埋在了小区旁边的小树林里,不用过来了。
那边“啊”一声后,停了好一会,才仿佛自言自语道:“那可怎么办?阿姨要难过死了。”
她口气中所反映出的这件事的严重程度有点出乎意料,似乎小心之于老夫妇两个超出了一般宠物的意义,弄得方慧觉得自己因为小心的离去而产生的悲哀过于浅薄了似的,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哎,我也没想到,它一下子冲出去……那个人开车也快了点。”
那边人反应过来正在跟一个曾经好心帮他们收留狗狗的热心陌生人说话,忙道:“不过还是谢谢你。但是阿姨姨夫也真的会很难过,昨天听说狗狗在你这里,他们开心死了。”
“老人家是不是养了狗狗很长时间了?”
那边重重叹口气,“哎,小姑娘,你不知道这狗对他们有多重要。”她停了停,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前两个月你有没有看到一个新闻,有个会计师事务所的女孩子连加了几天班,因为过度疲劳,在地铁上心梗猝死······”
“哦,有点印象。”
“就是我表妹,是我阿姨姨父的独养女儿。”
“啊!”
“他们就这一个女儿,宝贝得要死,家里条件也一般,不过我这个表妹读书好,交大毕业的,还去英国进修过。刚上班一年多,能赚点钱了,老两口刚刚过上几天好日子,没想到人却突然没了,你说他们该多难过。”
怪不得是叫这个外甥女来领小心。
“嘀嘀以前是我表妹要养的,表妹走了之后,嘀嘀就成了他们的寄托。本来老早就可以从老房子搬走了,就是舍不得,表妹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所以一直拖到最后,其实他们拆迁协议老早签好了。现在狗狗又死了。哎,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
方慧听得心沉沉的。
“还好你先给我打电话,我还可以想想怎么跟他们说得缓和点,如果你先给他们打电话,那真要命了。跟你说,这两个月,我有空就去陪他们,比在自己家待的时间都多。”
“那你也不容易。”
“怎么办呢,我跟我表妹关系最好,我真的当她自己妹妹看,阿姨姨父对我也挺好的,她走了,我也伤心得不得了。”话筒中的声音微颤。初见小心时,它瑟瑟发抖的样子又出现在脑中,原来它背负着这样一段悲伤。那个女孩应该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吧,方慧想。突然心里一动,“嗳,要么这样吧——”
“什么?”
“你就说我昨天遛狗的时候,被它不小心跑掉了,别说是死了,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也好,但是我担心他们还会来找。”
“找的话,时间长了,找不到也就算了,总比直接告诉他们狗狗不在了好啊。”
“这倒也是,那我就这样跟他们说。”
“昨天那个人还赔了四千块钱,我等会加你一下,转给你。”
“这钱我不能要,阿姨说过,你也费心养了它一段时间,买东买西的,再说你给了我,我再给他们,不就露馅了吗。”
“但是——”
对方反正是不愿意收。挂电话后,方慧加她,她也不接受,想了想,翻到收入账单,找到开车那人的账号,加了。
赔出去的钱还能回来,那人莫名意外,看了方慧的说明,就回:这事情我实在不好意思,那老两口,我也很抱歉,方便的话,请你吃顿饭吧。算我赔罪,我叫陈鸿,怎么称呼您?
我姓方,不用客气,你也不是故意。
给我个赔礼的机会吧,我就在旁边的天仁居售楼处上班,你应该住在附近吧。
那片被拆掉的棚屋所在就是天仁居三期的开发用地。那个售楼处方慧也常经过。如果没有这个楼盘,老夫妇两个也不会搬走,小心也不会走失,这个叫陈鸿的也不大会出现在这里,就没那么多事了,方慧想。她拒绝了,又把那人删了。
过两天,她又看到寻找小心的启事,想想还在寻找小心的老夫妇,心里真不是滋味。
又过几天,她从地铁站出来,边走边跟妈妈视频通话,屏幕上愈显干皱的面容让她看着心疼。突然,前面一个老太太和一个老伯引起了她的注意,他们并肩慢慢走着,银灰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摆,东看西看。方慧心里一咯噔,是他们吗?在找小心吗?下意识地赶了两步,马上又慢下来,如果真是他们,如何面对呢?电话里传来妈妈的声音:小慧,你看什么呢?怎么不理妈?小慧!
四
老安打了钱明亮几次电话,说还他钱,钱明亮只说不急,既没给他银行账号,也没接受他朋友添加请求。老安想可能人家一个大老总确实太忙,而且这点钱对人家来说也不算啥,那就过段时间再说吧,反正咱也不会赖账。
小安的头部后来做了检查,轻微脑震荡,没啥大问题,整体伤势逐渐平稳,医院的开销又大,就打算拿点药回家调养。自家粗算算,对钱总来说不算啥的这十来天的花销可是他全家一两个月的收入。老安心里直叹气,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怪儿子骑车不小心,怪开车的混蛋事故逃逸。
这天下午,老安从菜市场收摊,开着三轮车哒哒哒正往家回,两辆轿车从后面赶上来,在他前面靠边停下。一个人钻出车子,跟他打招呼,“老安。”
老安急忙刹车跳下,“哟,钱总,你好你好。”
钱明亮笑问:“小安好点了吧?”
“好多了,谢谢你谢谢你。”
“没大碍吧?”
“还好,打算这两天就出院,回家调养。医生说那天要不是碰到你,再耽误的话,失血过多、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没大碍就好。”钱明亮两边看了看,一指前面一个茶坊,“走,咱们过去坐一会。”
“好好,嗨,帮了那么大忙,还没请你喝杯茶呢。”但是心里有点奇怪。
钱明亮笑笑,一拉他胳膊,“不,我请你喝茶,想请你帮个忙。”
“请我帮忙?”老安莫名。
钱明亮拉着他只顾走过去,“坐下再说。”
两个人进了茶坊,老安心里直嘀咕,钱明亮点了壶茶,要了两个杯子。老安突然一拍桌子,“我明白了,那天是不是你撞的我儿子,先跑了,又良心发现,再回来。”瞪着钱明亮。
钱明亮苦笑一下,摇摇头,掏出烟盒,给老安敬了一根,说:“老哥,既然你想到了这里,那我就明说了,不是我,是我的一个同事。”
老安看着钱明亮,一脸懵然。
“我这位同事年纪也是太轻,出了事,心里慌,不过后来冷静下来,还是叫我马上过来送小安进医院了,好在也没什么大碍。他心里愧疚得很,一直也想跟你们当面道歉。小安住院的费用刚才他到医院已经结了,不用你操心,如果其他方面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说,但是一定请老哥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啊!”
老安怔怔地听钱明亮把话说完,歪头看窗外,嘴里喃喃,“这算什么事,这算什么事?”回头又看钱明亮,“钱总,总之我谢谢你,但你那位同事,那可是事故逃逸啊,万一受了重伤,我儿子不是命也没了!”
“出了事故跑了,确实是他不对,不过小安呢也确实太快,电动车开到了机动车道上。当然,事情确实是发生了,你一家人跟着担心操劳,也确实挺难,万幸结果也不严重。我这位同事也不敢说请你原谅,只希望你给他个道歉的机会,年轻人一个人在上海混也不容易。老实讲,现在的人,能做到他这样,也算不错了,是不是,老哥。”
老安垂下眼睑,夹着香烟的手抖抖的,脑子里乱哄哄,想跟钱明亮翻脸吧,不好意思,想大骂那个人吧,好像也没必要,当然也不可能马上说:算了。
钱明亮看看老安,拿起手机,按了一会,默默抿茶。
一个年轻人进来,走到老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安叔,对不起。”
钱明亮是天仁居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总经理,陈鸿是销售经理,那天钱母过七十大寿,陈鸿下了班前往祝寿。车速快了点,撞上小心,拖了一些时间。开出市区的时候,又下了雨。钱明亮打电话来催,告诉他有条小道,近一点。结果一头开进去,又碰上了鲁莽的小安。他一则是慌了,二则想想其实主责在对方,三则也怕被对方讹上,这里又没有摄像头,说不清楚。远远看去,摔倒的人似乎还不是太严重,心一横,开车走了。
在宴席上,他显得局促不安。钱明亮问他:“你是不是有事?”陈鸿一直很受钱明亮关照,一向视他为长辈,就老实说了。钱明亮想了想,说:“那地方很偏僻,经过的人车很少,那人就算伤势不重,如果自己不能离开,耽误了救治,也不得了,得送他去医院。”悄悄跟老婆说了一声,往外就走,陈鸿也要跟过去,被他止住,“你去,心里一发慌,万一被他瞧出来,再是个喜欢搞事的人,想趁机讹一把,就不好办了。我去就当路过救他,行车记录仪开着,就好办,其他的看看再说。”
从医院回来,钱明亮跟陈鸿说:“那小伙子伤势还好,那家人看着也挺老实,先就这样,之后怎么处理,过几天看看小安状况再说。”
陈鸿说:“没大碍就好,我可以想办法赔点钱给他们。”
钱明亮点头。
过几天,钱明亮跟陈鸿说:“那个老安打了几个电话给我,要还我垫的钱,我跟他说不急。小安的伤势也没什么,他家里人情绪平静了好多,但是住院的费用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小开销,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鸿苦笑:“我找个人过去把他医院费用结了,再塞点钱给他行不行?”
钱明亮大笑,“你不当面道个歉吗?”
陈鸿说:“我就怕万一他们搞起来,就麻烦了。而且搞的话,也还是为了钱。我出医药费,给他们补偿,实际上也算是尽到责任了吧,钱叔?”
钱明亮沉默一会,慢慢说:“有的事情现在看起来没什么,过一段时间再看,或者等你年纪大了回头看,理解是不一样的啊。”
陈鸿问:“那你的意思呢?”
钱明亮说:“你最好还是当面道个歉。咱们可以先给他把医院的费用结了,跟他说再有什么要求可以提,把该做该说的先做到说到,再见面就好办。他家不是那种搞事情的人,就算要搞,咱们还弄不过他们吗?但是这事情不交代明白的话,就可能会是你一辈子的阴影。”
陈鸿不吱声。
最后陈鸿还是想通了,决定跟安家见上一面。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重要因素是钱明亮,陈鸿打小就认识钱明亮,十来年的成长过程中,受到他多方照顾,他习惯于在遇到困惑时,会咨询、接受钱明亮的建议,他相信:钱叔总不会害我吧。另一个不可忽略的因素就是方慧。那女孩突然主动联系他,把钱退了回来,让他觉得这世道也还是有心地明亮的人的,那么又何必把安家想得那么不堪呢?
钱明亮和陈鸿两个把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末了陈鸿说:“安叔,这事情我是有不妥之处,不应该出事就跑了。钱叔也说过我,我今天来是诚心跟您和小安道歉的。我年轻不懂事,请安叔给个机会。”
老安看着他,想想儿子在黑夜的雨地中满身伤痕呼天不应叫地无门的惨象,就恨意陡升,想骂他也想扇他。可毕竟人家主动现身道歉了,也把医院的费用结了,又说有什么要求可以再提。儿子又确实无大碍,打他骂他,解恨而已,还能怎样?看着也是个正派人,年纪轻,一时慌张犯糊涂,也难免。老实讲,换成自己或现如今随便一个什么人,碰到这事,难说不是那种反应。再说了,他就是不出现,钱总就是不来救他儿子,又能怎样?现在就算报警吧,无非还是赔钱,最多再拘他两天,还能怎样?但是就这样算了吗?老安眼里冒火,又恨又怒又纠结。
陈鸿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鼓鼓的大信封,放在老安面前,“安叔,医院的费用我已经结清了,还留了点在账面上,我问了医生,以后再过去配药换药也应该够的,这里一点是给小安养身体用的”
“你出了这点钱就心安啦?!”老安忍不住了,手指头颤抖抖的指着陈鸿脑门子。
陈鸿虽有所预料,还是有些慌了,半低着头,不说话。
钱明亮执起茶壶,给老安续了杯,缓缓道:“老哥,你哪怕骂他打他,都可以理解,但是他今天过来跟你当面道歉,确实是诚心诚意。他爸爸以前也在上海打工,跟我老早就认识,后来出了点事就回去了。我是一直把他当成自己侄子看待,很了解他,年轻人当中还算不错的,现在一个人养活全家,不容易。我今天卖个老脸,请老哥你大人大量,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钱明亮没看错,老安是个不会生事的人,刚才一斥也是情绪使然。他对钱明亮很有好感,这事情跟人家无关,放着老母亲大寿不管,冒着雨大黑天的来救他儿子,他得感谢人家。而且现在也看出来了,陈鸿能主动来道歉,钱明亮肯定是做了工作的。现在人家一个房产公司的大老总,为了下属的事又放下身段来真诚劝和,老安也很佩服。老安想:总不能让人家钱总太难堪吧,这小子呢,哎,反正也这样了,算了吧。
他喝了茶。陈鸿探身把一根烟递到他面前。老安狠狠盯他一眼,停了停,还是接了,陈鸿急忙点上。钱明亮笑道:“老哥,我早就跟陈鸿说,你们一家都是厚道人。这事情就是个意外,谁也不想这样。咱们也算相识一场,以后你们在上海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的电话你有的,陈鸿你也留个电话,尽管跟我们说,一定尽力。”
老安勉强笑笑,看看陈鸿,“我看钱总面子,钱总帮我们忙,也帮你忙,我很佩服,你以后再别这样了。我那小子,唉,妈的老是骑车这么快,跟他说过多少次了,不长耳朵。”起身。钱明亮把那信封拿起来,硬塞进他裤兜里。
三个人出来,老安摆摆手,快步走去,跨上三轮车先走了。
陈鸿吁一口气,“我紧张死了,生怕他闹。”
钱明亮笑笑,“现在心里也舒坦,是不是?”
陈鸿点头。
“你回售楼处有什么要紧事吗?”
“这两天正在整理一期的客户资料,配合物业准备交房,其他也没啥大事。”
“那交代下面人做就行了。你前面开,找个地方我们坐坐,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大事。”
“哈哈。”
五
云南蓝天的蓝不是贴片式的一层,是有着无法测知的深邃和宏阔,启发人想象宇宙的浩渺,提醒人这个地球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渣滓。那种蓝清透纯粹到无法比拟,一切其他的蓝都需以它为参照进行定位和描述。在此背景下,一朵朵幻形奇异的云硕大而威严,白得熠熠生辉,仿佛昭示着一种神力。
置身万米高空之上,透过那个小窗口所看到的这些,让人有点相信苍穹深处说不定真的存在着一个神界。
飞机还在攀升,又穿过一层云,平视或向上看,就都是那种蓝,似乎进入了一个异质世界。身下的云层铺成了亮白无垠的旷野,就像地理纪录片里极地大陆的茫茫雪原。偶尔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再下面那层云野,这暗示着更下面的世界此时与这个金属壳子里的人相距是多么遥远,远到没有了关系似的。哪怕十分不敏感的人此时也会放松一下凌乱疲惫的心魂,把那里迫促的琐碎暂时屏蔽。
右下方,远远的,一只大鸟在云隙间忽隐忽现,令人难以置信的沿着一条直线伴随着这架飞机飞翔了很长时间。这是一只什么鸟,飞得如许之高如许之稳如许之快?鹰?不可能。雕?这地方有雕吗?并且应该已经离开高原了吧,东部南部平原地区更不会有这种东西。再看一会,哦,是一架飞行高度较低的小飞机。可是,两架飞机同向飞行了那么长时间,距离近到肉眼可见,是不是有点惊险了。终于,小飞机不见了,应该去往另一个方向,或者已经降落,结束了这段惊险的同行之程。
空中的蓝一直在渐渐变得普通,不再令人遐想万端。连那些云的白,也失去了充满灵性的光芒,已成棉絮一般,边缘的轮廓随之模糊,那种极富张力的气势荡然无存。这就是内陆的天空了。再然后,蓝消失了,云朵也像化了烟熏妆似的,两者的色调逐渐接近。终于,烟霾与云几乎混为一体。这应该是接近长江了吧。
上海到了,先是灰色的一大片,接着渐渐可以分辨出一格格一条条的板块和道路,然后突然,一条弯曲的土色带清晰闪现。似乎是一条路,什么路这么宽呢?世纪大道?不像。路面上一个个块体似乎是大型货运车,那么是外环,也不像。哦,是黄浦江!那些块体是浮在江面上的船只。太震惊了,如此浑浊的黄浦江,看上去活脱就是一条水门汀路。飞机再下沉,陆家嘴那三栋超高建筑突出在一层凝滞的烟尘带之上,闯入眼帘,显得粗俗而莫名,与周边的一切那么不协调,似乎是一伙非法闯入者。
曾经如此熟悉的这些景象今天怎么突然展现出这样令人不适的一面?可能是光线的原因吧,暮色渐染,空中又雾霾重重,再加上降落的角度,造成了这样令人诧异的观感。
轰声汹涌,机身震颤,阶梯式下沉,钝重的坠落感。一栋栋楼房凶猛的向后急赶,楼顶居心叵测的扑面而来,与飞机互相恐吓。楼顶有人,碰撞的错觉,险象迭生。耳鼓紧绷,呼吸缓慢,心惊胆战。某年某天,陈鸿的爸爸陈彩正在闵行一个工地上干活,突然一声爆响,脚下大地巨震。人们惊恐莫名。后来知道,是一架虹桥机场起飞的货机坠地了。那时候陈鸿才十来岁,除了天上偶尔飞过的,都还没近距离见过飞机呢,然而想象一下,飞机坠地的情景也是很惊悚的吧。
擦着楼顶的边线,飞机冲向地面,凶悍、决绝,带着自暴自弃式的愤怒。滑行速度终于慢下来,舱内飘起一层细密的叹息声,那代表着所有人刚才都经历了一样的惊悸。当然,也可能是陈鸿自己过于敏感的错觉,或许对于其他人,那只是一种紧张和疲惫的舒散吧。
走出舱门的一刹那,陈鸿又有了一种被呛着的感觉——上海的空气竟脏到了这种程度。怎么忍受了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察觉呢?
打开手机,收到一个讯息,是钱明亮老婆发来的:老钱说你今天回上海,过来吃饭吧,小弟今天也从学校回来。他回:有点事,谢谢阿姨。
大家在地铁站分手。三天前,同事们被从各个部门调出来,前往昆明考察集团打算买入的两块地,此时,出差之旅终于结束。陈鸿看了看手表,还不是太晚,就打算去一趟售楼处,几天不在,总有些不大放心。
走出地面,夜色已临,各色灯光鲜亮明丽。一张面孔在人群中一闪,陈鸿心里掠过一道暖流,瞬间消融了一路以来的紧张感。是那个姓方的女孩。如果不是这位好心捡养了狗狗又主动退他赔款的女孩的感染,仅凭钱明亮的影响,陈鸿未必会面见老安。他追了上去。
方慧瞅了一会,认出了他,笑笑,“哦,是你啊,你好。”
陈鸿说:“刚下班吗?”
“是啊。”
“我刚出差回来,这么巧碰到,上次那事一直很抱歉,如果没什么安排的话,想请你吃个饭。”
方慧客气了两句,答应了。
一次不愉快的接触、一次手机讯息互动、再次偶遇的简单交流,方慧觉得这人还是挺真诚的。
钱明亮一回家,老婆问他:“陈鸿最近工作挺忙吗?”
“还好啊,交房也交得差不多了,出差也就是去参谋参谋,没啥要紧事。”
“他平时隔三差五都会给我发个讯息打个电话什么的,最近怎么没声了,刚才我发讯息叫他来吃饭,看他回的。”她把手机给钱明亮看,“是不是他自己有什么事啊?”
“心事吧。”
“什么心事?”
“我跟他说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一件很久以前我们跟他爸爸之间的往事。”
“啊?!”
“我老早想跟他说了,憋在心里很不舒服。”
“那,他什么反应?”
“就是现在这样喽。”
“这,怎么办?”她看看歪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儿子,“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了,哎。”
那年陈彩在工地上打工。一晚,和工友们在工棚里酒喝多了,出来撒尿,糊里糊涂恰好站在一栋未完工的楼下面。呼一声,半空中掉下一块板,把陈彩砸翻在地。众人听见叫声出来,急忙送医院,最终陈彩瘫痪。当时到楼上看,也没人,就以为是什么地方没绑牢,板子掉下来了。施工单位赔的那点钱,陈彩的医疗费用加上家里的日用开销,两年就花没了。再捱一年,陈鸿的妈妈死活离了婚,走了。家里就靠年事已高的爷爷奶奶操持。又捱两年,实在捱不下去了,就叫陈鸿退学赚钱,那年陈鸿念高一。陈鸿很伤心,但是也没办法。陈彩就托了村上一个在上海包工的人给陈鸿找了个活,当年陈彩就是在他的工地上出的事。
恰在此时,这人的儿子结婚,从上海来了几个客人,其中之一就是钱明亮,是陈彩出事时那个工地上的施工员。他还认识陈彩,就到陈家坐了会儿。听说陈鸿要辍学打工,就指了指满墙的奖状,说:“这孩子读书成绩这么好,辍学不是可惜了吗?”陈彩凄然,“有什么办法,眼下的日子总要过。”钱明亮想了想,说:“这样,你叫陈鸿念到暑假,放了假去上海找我,我给他安排工作,一个暑假,起码赚足他念书的费用,就不要让他辍学了。等到读大学,他自己就可以课余兼职打工,你们更不用操心了。读了大学,前程就不一样,你们一家也才可能彻底翻身,是不是?”陈彩巴不得的,其实供儿子读书是家里很大一笔开销,这个能解决,当然让他继续读。
一放暑假,陈鸿去上海找钱明亮。这时钱明亮已经是项目工程部经理,安排陈鸿在售楼处茶吧做服务员。有关系户找他买房子,就交给陈鸿负责,佣金算他的。一个假期下来,陈鸿不仅赚到了一个学期的费用,还略有富余。之后两年的寒暑假,钱明亮都会把陈鸿叫到上海,想办法让他赚点钱,直到陈鸿考上大学,有能力自己找工作。大学毕业,陈鸿进了钱明亮所在的房产集团营销中心工作,有钱明亮的关照,加上自己也很努力,三四年的时间,成了项目销售经理。年初,终于自己也买了房,全家欢天喜地,陈彩屡屡跟他说:“你要永远记住钱叔的大恩,不是他这么多年照顾我们,哪有今天。”其实在陈鸿心里,早已经把钱明亮当成亲叔叔看待,而钱明亮两口子,也早把陈鸿当成自家子侄。
然而陈家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年造成陈彩瘫痪的就是钱明亮。
那晚,钱明亮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钱太太到工地上去看值夜班的钱明亮,两人浪漫地爬到楼上看日落,卿卿我我,忘了时间流逝,一不小心,把窗洞上的一块木板碰了下去!惨叫声传上来。二人知道闯了祸,惶惶穿过施工洞,从另一个单元悄悄下了楼。女朋友急急走了,钱明亮故作镇定赶来一起救陈彩。到底,他不敢出头担下此事。几年后,这件事情逐渐淡忘。但是那天看到陈家的穷困,他的良心受到重重一击,于是有了之后这么些年他对陈家的帮助。他希望补救自己的过失,但是,虽然他为陈家做了很多,陈鸿也越来越有出息,自己内心的愧疚却依然存在。
那晚,看着目光深处流露着侥幸和不安的陈鸿,钱明亮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罪疚感再一次袭击了他。他毫不犹豫地去救小安,他不想陈鸿重蹈自己的覆辙,要把陈鸿从长年折磨着自己的那种深渊的边缘拉过来。当他跟老安通电话,听到老安得知儿子被撞时那惊恐的声音,他内心又是一击,决定:必须把当年那件事跟陈家坦白。
这就是钱明亮跟陈鸿说的那件大事、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