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和C姐约会,聊到了韩国女作家金爱烂,C姐说,她觉得金爱烂把当代年轻人那种匮乏的窘迫处境写得非常好。
她笔下的主人公大多是刚工作,或者还在读大学的年轻人,他们家庭普通,手头拮据,但并非吃不饱穿不暖的那种穷,而是在消费主义社会中处于经济能力下游的一群人,他们表面上看起来颇为体面且受教育程度高,但私下里却总是抠抠搜搜,不得不忍受物质欲望无法满足的煎熬,同侪竞争的压力,以及种种现实的龃龉。
我之前读过她的《你的夏天还好吗?》,也是C姐推荐的,C姐说,恋爱中花钱是一个大问题,但是很多文艺作品对此却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仿佛两个人恋爱是建立在空中楼阁之上的。这不真实。
对此我深有同感。记得有一次看了一部独立电影,片中一对小情侣出门逛街,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女孩想买一串糖葫芦,一问,15块钱。男生说:“好贵啊。”可镜头下一秒,就是女孩拿着一根糖葫芦在吃,中间买糖葫芦的过程直接略过了。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导演不行,这么重要的情节怎么能省略呢?买糖葫芦时到底谁付的钱?怎么付的,他的表情神态如何?他们之间说了什么?这些才是恋爱中的真相时刻。
我觉得把金钱和爱情的关系写得最好的小说家应该是杜拉斯,《情人》里有一大半内容是在写家里如何需要钱,母亲如何投资亏钱,大哥如何赌博输钱,以及女孩穿得如何寒酸,如何觊觎中国男人的钱,如何开口向男人要钱……金钱成了他们之间的纽带,也成了一种诅咒。
女孩家的人把钱放在嘴上,仿佛这是他们最最关心的事情,赤裸裸,毫不掩饰,但另一方面他们自视甚高,作为“血统”高贵的白人,他们不齿于女孩和中国男人的风流韵事,而中国男人体面地从不提钱,却不断用钱去购买尊重和女孩的爱,正是这种扭曲的病态成就了《情人》的不朽。
假如把关于金钱的部分抽掉,《情人》便成了一本异域风情的罗曼蒂克小说。
如果说对金钱的欲望可以催生轰轰烈烈的爱情,那么金钱的匮乏也可以抹杀恋爱的原始冲动。
C姐说,现在年轻人越来越懒得谈恋爱,正是因为他们太匮乏了。她有一个朋友的儿子从美国留学回国,找了一份事业单位的工作,税前工资七八千,他不谈恋爱,不求上进,父母很是着急,想让C姐开导一下他。
C姐见了这个男孩,她觉得男孩并不想恋爱,也不焦虑,他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打游戏,看演唱会,平时上班下班生活规律,过得十分自洽。C姐也没什么可开导的,能说什么呢?苟着呗,继续啃老呗。
焦虑的是男孩父母,高中就把孩子送去国外,一直供到研究生毕业,花了好几百万,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感觉血本无归,痛心疾首。可是现在环境那么差,能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就已经不容易了,虽然赚得不多,可男孩也不想卷,不想加班,不想出差,不接受单休。两害相权,他选择降低欲望,牺牲爱情——赚这点钱养过自己都够呛,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钱来谈恋爱?
这么一来,问题自然无解。
C姐说,以前的男生谈恋爱时,请女孩看电影,吃饭,送礼物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现在大家连出来见个面都不情不愿,就算出来约会,还要和女生AA,这在她看来简直不能接受。
她在网上刷到一个35岁左右的男生,单身,被父母催婚,他不积极,但也不拒绝,一次父母替他相亲认识了一个女生,两人加微信聊了几天。一天,女生突然对他说:你帮我充一百块钱话费呗。男生想了想,或许是她正好不方便充话费,就帮她充了。
可是过了几天,对方没有任何要还钱的意思,他觉得不爽:我们连面都没有见过,凭什么我就要给你充话费?于是他就问女生,什么时候打算还钱?结果女生一怒之下把他拉黑了。
男生很无奈,他把这件事发到网上,调侃说:又一个相亲对象泡汤了。
有的网友支持他要回话费,也有的质疑他小气计较,C姐说,这很难评,你既不能说他说得没有道理,但又觉得,如果这么一个人来和我谈恋爱,我不想要。
C姐说,归根结底,还是太匮乏了。这种匮乏不仅仅来自于物质,也来自心理上的匮乏,能量上的匮乏。你总是害怕失去什么,你不想负责任,你付出一点点就希望看到回报,甚至还没付出就已经想着如何止损……
与其说年轻人不想谈恋爱,不如说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苟活下去,在这个大环境里,在这个大时代里,爱情变得如一粒微尘,一抹金沙般的细粉,风一吹就散了,年轻人需要一些能抓得住的东西,或是能够即时满足的东西。
这个问题对于女生,视角又有些不一样了。
那天我去见C姐的时候,骑了一辆共享单车,一边骑一边播放QQ音乐,正好听了一路久违的粤语老情歌,王菲、刘小慧、梅艳芳、甄妮……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神奇的感受:尽管我已经不想恋爱了,但是这些深情款款,勾魂摄魄的歌词和旋律,还是能够在内心激荡起层层涟漪,借着这涟漪,我仿佛重新感受了一回恋爱的新鲜与刺激,仿佛有一股柔情从心里涌了出来,重新照亮了记忆深处的那些片段。
我忽然意识到:女性需要恋爱原来是这样的——她们需要的是一面镜子,作为自己的观照物存在,以便孤芳自赏、自我陶醉,体验那些被镜子折射出来的极致细微复杂的情感,混杂着孤独、寂寞、凄美、哀愁……而这些,其实与对方是谁无关。
当我把这个全新的感悟告诉C姐时,她说:“对啊,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不然咧?和不同的人恋爱就是在满足我不同面向的自我欣赏,悦纳的过程啊。”
我说:“我以前可不是这样想的。而且要是女生们都有这个觉悟,谁还会去结婚啊?一直谈恋爱不好么?”
C姐说:“那倒是,不过我最近发现豆包比男人强多了,我都懒得谈恋爱了。”
和C姐讨论了一番后,得出结论:尽管女性需要爱情来丰富自我的感受,但她们也不需要真的恋爱,比如,我可以通过写作来创造恋爱的情景和感受,而C姐可以通过和豆包聊天获得极高的情绪价值——她热切期盼AI赶紧具身化。
爱情如今像极了奢侈品包包,年轻人一方面觉得它溢价太多,不值得,另一方面又觉得它承诺的美好太单薄,不实用。只有商家觉得爱情可太好了,他们发自内心希望爱情恒久远,真心永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