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割痔

发布时间:2天前热度: 3 ℃作者: 薛辰飞

 

本文为作者处女作。


一 

2024年7月,我在县里参加市组织部和农业农村局合办的驻村干部培训。与其说是会,不如说是看视频。县里组织的会议从来没有会议材料,主会场的视频传到县里效果很差,听起来主讲人念PPT跟念经似的。听会的人,要么在玩手机,要么在补驻村工作日志,我由于昨天晚上喝大了,头一点一点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魂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迷迷糊糊间,肚子里的气突然横冲直撞。经常拉肚子的我对这感觉门儿清,可那天格外急迫,屎和屁几乎同步往肛门涌,那股子劲儿,憋都憋不住。我手忙脚乱翻口袋和公文包,半张卫生纸都没找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戳了戳前面女同志的后背,压低声音向她借纸。她拉开挎包翻出一包崭新的面巾纸递给我。这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我的头和后背唰唰冒汗,浸透了今天刚换上的Polo杉。道了声谢,我便快步溜出了会场。

会议室在四楼最北侧。我顺着走廊一直走到最南侧,没有找到厕所。随手推开一间办公室,直接问厕所在哪。对方告诉我男厕所在二楼。我一路小跑下去,紧迫程度让我到现在都记不清回答我的人是男是女。

来到厕所,在蹲下去的瞬间,肛门一松,屎屁一股脑儿奔流而出,刚松了口气,低头就见白蹲便池里汪着一摊血。再仔细看,屁股沟里的血正往外冒,跟浇地的水管破了个小洞似的,滋在便池边的黄瓷砖上。我心里默默骂了句:“我操”,刚刚败下去的汗又在脑门和后背冒了出来。

我大学读的临床医学,毕业后干了六年狱医,后来虽转了行政,但医学底子还在。我知道自己有内痔,所以看到内痔喷射状出血就知道不是个好征兆。我抽出面巾纸垫着手指摸了摸脱出的痔核,硬邦邦的。把纸拿到眼前,看到白色的纸已经被染红了,红的看不到肛门残存的大便印迹。血一直流,纸糊到屁股上瞬间就变得湿漉漉的,一直擦不干净。

我狠狠心,扯出几张纸托住痔核,小心翼翼站起来,有意放松肛门,使劲把痔核推了回去,又狠狠提了提肛,确认归位才把湿透的纸取出来。最后我拿着仅剩的一张纸擦干净屁股,系上腰带整理好衣服,掏出手机对着便池里面的一滩血尿便拍张照片,狠狠地踩着冲水踏板,看着水流把它们冲干净。

 

走出厕所,洗干净手,我半点听会的心思都没了,于是下楼来到街边,本想坐在台阶上平复一下心情,才发现昨天下雨把台阶泡得湿漉漉的,只能站在街边,点上支烟理思绪。

我拿出手机,端详着刚才拍的照片,烟烧到指尖才回过神。七月的太阳晒得身上发烫,雨后的积水也开始蒸发,在又闷又热的街边,听到卖瓜大爷叫喊着“沙瓤西瓜,五毛一斤”,才意识到得安排治病。

我把手机里面那张血便照发给了妻子,留言:“便血了,往外喷,肛周静脉应该破了。”妻子是心内科大夫,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发微信总半天回,今儿个却秒回:“用上痔疮栓,别喝酒了,观察几天。”

她明知道我爱喝酒,说出来的话听着跟指责似的,我本就心烦,火气一下上来了,直接打电话冲她吼:“你一个心内科的懂外科吗?出血量这么大,时间长了贫血,到时候想手术还得先纠正,我哪有那时间等?赶紧给我联系手术!”

妻子倒是很平静,语气淡淡地对我说:“这点出血量,顶多是女性月经一天的量,用上药观察一下也不迟。我忙着呢,你就自己在外地照顾好自己。”

她挂断了电话。我愣在原地哭笑不得,想来我们都是学医的,已经不会把对方当病人了,并且参考别的在医院里工作的夫妻,貌似都是头疼脑热不算事,骨折发烧自己扛。我理解这个逻辑,可轮到自己身上,还是觉得妻子不太靠谱。

我给消化科的同学打去了电话。他听完我的情况,冷冰冰地说:“先用上药,等你回石家庄再说。”最后说末了还不忘推销他们科的内镜技术,那股子功利劲听得我膈应,直接挂了电话。

站在大太阳地里,突然想起县里的中医院一般都有专门的肛肠科,于是给对口单位的同事打电话。没一会儿,同事开着车来接我,直奔县中医院,找了位肛肠科副主任医师给我看病。我刚说完情况,他直接就问:“手术还是保守治疗?”

我问手术要住几天,他说最少半个月。想了想这位大夫连肛周检查都没做,也太不靠谱了,况且我还得参加培训,于是摆摆手说:“您给开点药吧。”

回到会场,我把在医院拿的奥司明和云南红药就着矿泉水吃了,打算晚上回到宾馆再用痔疮栓。虽然坐在会场眼睛盯着屏幕,心里想的全是屁股上那点事,一天下来,啥也没听进去。

 

我从小在平原长大,后来为了补“基层工作经历”,我就主动申请去山区驻村帮扶,犯病的时候,已经在山里呆了快一年了。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也没能让我适应山里的生活。

喝的是纯净水,洗漱却用河套水,要说单位从2016年就开始帮扶这个村,快十年了,愣是没给租住的院子打口深水井,估计之前来帮扶的同事都觉得熬两年就走,没必要费钱。更磨人的是生活习惯,这地方挨着东北,村民冬天猫冬,一天就吃两顿饭。住在阴面屋子,打开后窗就是大山,夏天潮热冬天阴冷,全靠电暖气硬扛。最遭罪的还是喝酒,想跟老百姓打成一片,酒桌是绕不开的。村民喊你吃饭,不去是不给面子,去了不喝酒是看不起人,喝不好还不让走,他们嘴里的“喝好”,就是得把自己喝到迷糊。不规律的生活,便秘找上了门,硬生生把我那偶发的内痔,一点一点养到了三度以上。

我自认也算见惯了生老病死,也觉得自己年轻,认为真正的病轮不到我,痔疮更是小事,毕竟“十人九痔”,多少人带着它活一辈子。可今天这喷射状的出血,把我从这种侥幸里拽了出来。

当天的培训结束后,我立马跑回酒店卧床休息。刚躺下不到十分钟,几个同事就打电话喊我出去吃烧烤。我直说了:“不去了,痔疮犯了。”他们说:“没事出来坐坐,你不喝我们喝。”想想自己也没有吃晚饭,就跟着去了。烧烤摊前,同事给我倒酒,我挠挠头摆手:“喝不了,再喝屁股就废了。”旁边一个同事笑了,拍着我肩膀煞有介事:“我也有痔疮,喝点没事,给屁股消消毒嘛。”我被逗笑了,回他:“再消毒,我就得直接住医院了。”同事们看我坚持,也就不劝了,只是每次端杯都叮嘱我多吃点肉。我心里惦记着痔疮,却只能强作欢颜:“等我好了,再陪你们喝。”

回到酒店,冲了个澡,翻出痔疮栓仔细看说明书,这还是我跟痔疮共生多年第一次用这东西。按说明侧躺,戴上指套,把栓缓缓往肛门里推,刚撤手,它就滑了出来。我咬咬牙,想起以前做检查的动作,心一横再推进去,用手指顶住,伸直腿使劲提肛,翻身趴下。没一会儿,肛管里漫开一阵凉意,屁股火辣辣的疼竟轻了不少。我猜里面有薄荷,拿起说明书一看,原来是冰片在起作用。

就这样硬撑了五天,每天吃药、晚上塞栓,每次上厕所都抱着侥幸,盼着不再出血,可低头一看,马桶里的水总泛着红。于是搞得我不敢随便排气,怕蹦出血;不敢贸然排便,生怕把自己搞贫血了。那几天肚子鼓得跟皮球似的,轻轻一叩全是气。再也熬不住了,我给妻子打电话,把这几天的糟心事全说了,要求她赶紧找人约手术,我明天回石家庄。她这次没再犟,应该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满口答应了。

 

回到石家庄的第二天一早,妻子就拉着我去了消化外科,找了位姓张的大夫,看介绍是湘雅医学院毕业的,从学校牌子看着就靠谱。我和他说完症状,他淡淡一句:“走,检查一下。”听到“检查”就俩字,让我这个干了六年狱医的人,菊花瞬间一紧,再怎么有心理准备,那股子抗拒还是冒了头。

换药室里,我脱下裤子膝胸位趴好,回头见他熟练地戴上橡胶手套,食指和中指蘸了润滑油,走到我身后说:“放松。”

我感到肛门突然被撑开,一种莫名的疼痛直冲大脑,头和后背瞬间冒了汗。他在我身后对旁边规培的学生讲解看到摸到的东西,我只记住了三个字:混合痔。

过了两三分钟,他说:“下来吧,挺严重。”我跪在检查床上边擦屁股边问怎么办。他说:“以前没有规律用药的话,建议先保守治疗,规律用药两个月,痔核会萎缩变硬。”

我打断他:“手术吧。”

张大夫说手术有三成多的复发率,鉴于我还没有用过药,还是建议保守。

妻子在一旁开了口:“他在下乡,那边医疗条件不好,他愿意手术你就给他手术吧。”

张大夫点了点头,转头跟妻子说:“办住院吧,如果下午手术室有空台,今天就加塞儿做了。”

省级医院的效率是真高,妻子去办住院手续,我去护理站,抽血,做心电图。忙完这些,我跟妻子说想回家,手术前再来,她白了我一眼:“事真多!”

出了医院,骑上电动车往家赶,七月的石家庄室外四十度,热浪裹着人,五分钟的路弄了一身汗。到家第一件事就是从冰箱里面拿出冰冻的凉白开,对着嘴猛。妻子在一旁看着直皱眉:“护士不是让你少喝水吗?”

我不以为然地回答她:“渴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两杯水解了渴,却让我在手术后造了大罪。

  

五 

中午禁食,我直接躺床上午睡,两点多被妻子叫醒:“张大夫打电话了,三点手术,赶紧走。”

我揉着眼睛慢腾腾洗脸、穿衣服,心里莫名其妙地感觉抗拒,磨磨蹭蹭不想动。妻子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看我这模样,直接冲我吼:“你快点!我做手术的时候都没你这么墨迹!”

被她催着,我骑上电动车,顶着烈日驮着她往医院赶。到了病房,换好病号服,护士送来备皮刀和肥皂水,让我自己清理肛周的毛发。三点整,手术室护士来了,扫了扫我的腕带,语气平淡地说:“走吧。”又补充了句:“眼镜给家属,别落手术室里。”妻子接过我的东西,对我说:“我去科里换身衣服,我就不进手术室了,在外面等你。”

进了手术室,麻醉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让我摆好体位给我打腰麻。我赶紧对她说我要全麻。麻醉师说腰麻就行,全麻没必要。我坚持全麻,麻醉师无奈,只好又找我妻子重新签了一遍《麻醉同意书》。她回来以后,给我带上面罩,轻轻地对我说:“手术顶多二十分钟就结束,从现在开始数数,看能数到五吗?”

那是我第一次打全麻,听到她让我数数,我就知道她要开始给我用药了,我坚持数到“五”,闭上眼睛昏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在搬弄我的双腿,又感觉有夹子一样的东西进入我体内反复拉扯,我感觉到疼,又知道自己动不了。我听见大夫们在聊天,想接话,张不开嘴。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又感到有人在拍我肩膀,我睁了睁眼又闭上了,听到护士说:“他快醒了。”

再次努力睁眼,努力抬头,听到一个女护士说:“做完了,等会儿送你出去”。我又闭上眼,感觉到肛门隐隐传来疼痛,尝试提了提肛,肛门括约肌根本不听使唤,里面好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我的右肩开始抖,很有规律地颤抖,幅度很大,很快传到了整个上半身。护士问我冷吗。我迷迷糊糊的说:“疼”。麻醉师的声音传过来,说已经给我止疼药了。她见我疼的厉害,对着护士说:“再给他半只曲马多。”

给药以后,我感觉哆嗦的幅度明显小了,但还是时不时抖一下。我对着天花板喊:“剩下的半支曲马多也给我吧,我还是哆嗦。”一支曲马多下去,总算不抖了,可尿意猛地涌了上来,憋得难受。我说我想小便。护士说躺着尿就行。我使了使劲,什么也没尿出来,意识到这是术后麻醉还没有过去,尿潴留了。

  

六 

脑子里面想着排尿的事,昏昏沉沉就闭上了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有人推床,我眯着眼看见护士站在旁边,她低头扫了我一眼说:“推你去观察室醒醒。”我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又歪头闭上了眼睛。

观察室里挤着满满一屋子病床,全是术后等着彻底醒神的病人,我混在人群里躺着,意识飘来飘去,又沉沉睡去。梦里竟回到了几个月前陪妻子做子宫肌瘤手术的那天,她中午进的手术室,快两个小时才被推出来,我推着她回病房,她一路昏睡,直到下午六点多才睁眼,瞥了眼手上的输液管,让我去问护士晚上还有没有液。护士说输完这袋就没了,她当即说:“那输完咱回家。”后来我骑着电动车带她回去,印象里她那会儿已经彻底清醒了,我琢磨着大抵也得熬到六点,才能彻底缓过劲来。

又不知躺了多久,床又被推动了,护士的声音在耳边:“送你回病房了。”被推出观察室,手术室门口一眼就看见等着的妻子,她快步跟上来,一路陪着我回了病房。

妻子搀着我挪去厕所,刚站定,屁股的疼就钻上来,身子又控制不住地哆嗦。她扶着我的胳膊问:“这么疼吗?”

“一支曲马多都打了,刚醒那会儿更疼。”我咬着牙,昏昏沉沉站在马桶边,每次使劲想小便,屁股就传来钻心的剧痛,疼得我立马松劲,来来回回折腾了五六回,半点尿都挤不出来,膀胱涨得快要炸开。

“叫护士,下尿管。”我喘着气跟妻子说。

不一会儿,护士端着护理盘来到我床边,一边消毒一边叮嘱:“坚持一下,可能有点疼。”我心想,当年在监狱医院,不知道给多少犯人下过尿管,病犯都能坚持,这点疼算不了什么。但是当导尿管进入尿道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错了。橡胶磨着尿道上皮,火辣辣的疼直冲头顶,整个盆底肌群不由自主地收缩,前面的尿道疼,后面的肛门也疼,两股疼拧在一起,我咬着牙攥紧拳头,直到护士说“好了”,痛感才慢慢平下来。

护士接上尿袋,打开开关,黄色的尿液哗哗流进去,很快就满了一千毫升。妻子解开尿袋去卫生间倒掉,边弄边抱怨:“没想到我这辈子,还得给你端屎端尿。”

折腾了这半天,我半点力气都没了,瘫在床上,总算能歇口气。妻子从包里拿出我的眼镜和手机,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多了。她说她今晚值班,科里还有事,让我有事给她打电话,说完就匆匆走了。

我自己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在丁香园上查痔疮的资料,翻来翻去就是手术不能“割以永治”。翻着翻着,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睡了十来分钟,醒了又继续翻,看到一篇文章说,痔疮术后早期排便,跟“拉玻璃”似的钻心疼。我盯着屏幕,心里揪成一团,又对排便产生了恐惧。

 

七 

总保持一个姿势躺着太累,想翻身,一动才发现自己还被尿管牵引着。我有些烦躁,打开音乐外放了首歌,刚好是万青的《揪心的玩笑与漫长的白日梦》。当董亚千唱到“来到自我意识的边疆,看到父亲坐在云端抽烟”,我突然想起了爷爷。

爷爷78岁那年做过阑尾炎手术,那时候我读大三,快期末考试了,母亲怕打扰我学习,压根没通知我。后来听父亲说,那天他刚坐飞机到成都,母亲怕他着急飞回来,也没说。最后是母亲力主手术,让姑姑签的知情同意书。给爷爷做手术的大夫,是母亲同村的熟人,后来听说那大夫罹患癌症去世了,可爷爷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我突然想问问爷爷,手术时是全麻还是腰麻,又觉得没必要,毕竟不管哪种麻醉,麦氏点的伤口都会受腹部压力影响产生痛感,再说了,他老人家大概率分不清楚各种麻醉的区别。其实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手术后,有没有像我这样,尿不出来。

等我知道爷爷做手术的事,他已经出院回家了。我给他打电话,他声音洪亮,说恢复得挺好。我知道阑尾炎就是个小手术,可姑姑总说:“这么大岁数做手术,能缓过来就是身体硬。”姑父跟着附和:“手术再小也是开胸破肚,伤元气,老爷子能熬过来,就是福气。”父亲更是念叨:“多亏了你妈,要不然真耽误了,我从四川回来,老爷子都能下地了。”那时候母亲还守着家里的烟酒店,医院、店铺两头跑,还找了熟人做手术,功劳肯定没得说,家里人都念着她的好,母亲也硬气地对我说:“做了省得以后复发,这样大家都放心了。”我看着家里人其乐融融的样子,也只能跟着附和:“爷爷身体好,你们都费心了。”

耳朵里的歌又唱到“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和妻子刚结婚的时候。那几年华北平原雾霾严重,晴天站在石家庄的过街天桥上,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连对面的楼都看不清。那几年,有个黑河的大学同学生孩子,我去看她,她家在26层,她妈从黑河过来伺候月子,见了我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石家庄这是啥天啊,一天天看不着天看不着地,跟活在云层里似的。”从她家出来,我跟妻子吐槽:“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二环限号和霾。”她笑了,说我听些乱七八糟的歌,总爱莫名其妙地伤感、莫名其妙地感慨。又说,其实歌词写得挺好,每个人都逃不过时间,都得为一日三餐奔波,都想找个爱的人,守着烟火日子过。

歌到结尾,“就在一瞬间,就在一瞬间,握紧我矛盾密布的手”,每次听到这,我都鼻子酸酸的。高中毕业的时候,母亲想让我学医学,她觉得家里有个大夫,将来能够方便自己家人看病。大姨夫则因为曾经让他儿子学土木工程,赶巧了国内建筑行业飞速发展,大表哥顺势进了设计院,混得风生水起,并且由于他女儿学医,在北京的一个大医院工作,他的观点是我们这一辈的孩子们要全面发展,认为建筑将来会更好,力主让我报建筑学。

我听了大姨夫的话,五个平行志愿全报建筑学,结果一个都没录取。看着补录的名单,只好听了母亲的建议,又报回了临床医学,最终被石家庄的医学院录取。

在医学院的最后一年,考本校研究生失利,无奈之下跟风考公务员,结果公务员一次上岸,后来又从地方调到省会,从基层遴选到省厅,兜兜转转,离医学越来越远。我总觉得,自己该是个当大夫的好材料,可惜最后进了机关从了政;总觉得该在小地方安于一隅,没想到来了省会;总觉得在大机关能有发展,却发现这里人脉关系复杂,自己只能原地踏步。

自从上大学离开家以后,爷爷总叮嘱我照顾好自己,想来他三岁丧母、九岁丧父,受尽人间冷暖,经历过社会动荡,面对我这个闯世界的孙子,“照顾好自己”应该是他唯一能说给我听的建议,也是最实在的忠告。活了三十多年,志大才疏,啥宏图大志都没实现,反倒把自己整进了医院,真是让这小小的痔疮治得服服帖帖。

 

恍惚间听见病房有动静,我以为是做梦,直到听见妻子的声音:“不用管他,麻醉还没醒透呢。”

睁开眼,才看见两个朋友站在床边,拎着一兜水果和牛奶。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他俩溜达到我家楼下,喊我去吃烧烤,为了躲酒,我跟他们说今天要做痔疮手术,没想到他们今天真的来了,我心里一暖,哑着嗓子说:“谢了,还专门跑一趟。”

他俩看我醒了,就坐在床边跟我聊天,我能听见他们说话,也能听懂,可就是接不上话,脑子像生了锈的机器,转得慢。等我反应过来,总问他们:“你们刚才跟我说话了?”他俩笑着说:“没啥,你好好休息。”后来康复了请他们吃饭,他俩跟我说,那天我不仅接不上话,还断断续续睡了好几觉,跟丢了魂似的。我举起酒杯,再一次感谢他们理解,当我喝点杯子里面的啤酒的时候,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感谢他们的话都显得有些多余,毕竟认识了好多年的朋友,太客套了反而显得生分。

我已经想不起来他俩什么时候走的,只记得醒过来的时候,妻子坐在旁边的空床上在刷手机。我问:“你怎么来了?不用值班吗?”

“朋友来看你,我从科里出来看看,科里晚上有两个大夫值班,我能在这陪你一宿。”她说。

我“哦”了一声,尿意又上来了,打开导尿管的开关排了尿,又想喝水。妻子递给我一瓶纯净水,我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想侧身躺一会儿,稍一用力,下半身火辣辣的疼就窜了上来,忍不住“哎呦”一声。我皱着眉问:“是不是插尿管的时候没做好无菌操作?我咋觉得尿道感染了,疼得慌。”

妻子淡淡瞥了我一眼:“就算感染,也没这么快,安生躺着吧,看看明天能不能拔了它。”

我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聊着我就睡着了,醒了再聊,不知道醒了多少回,再睁眼的时候,天蒙蒙亮,妻子靠在床沿上睡着了,眉头微蹙,想来也是累了。我看着她,心里酸酸的,平时总嫌她忙、嫌她不关心我,可真有事了,守在身边的还是她。

 

病房外传来打饭的吆喝声,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妻子已经不在了,应该是回科里上班了。我感觉脑袋清楚了不少,也有了点精神,先喝光了床头剩下的纯净水,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导尿管排尿。翻身想看看尿袋,就这轻微的动作,让我发现屁股的疼变轻了,尿道的疼更厉害了。动也动不了,只能继续躺在床上刷手机,没一会儿,大夫们就来查房了。主任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我的屁股,点点头说:“伤口看着还可以。”

主任走后,张大夫跟我解释:“术后麻醉会抑制排尿,再加上直肠水肿压迫前列腺,导致你尿不出来。一会儿拔了尿管你慢慢尝试,应该能尿出来。”听到“拔尿管”三个字,我心里暗喜,总算能摆脱这玩意儿了。可拔尿管的时候,护士快速一拽,尿道里钻心的疼又是直冲头顶,尿管抽出来了,我还蜷着身子,出了一身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过来。护士临走叮嘱:“多喝水,多排尿,冲一冲就不疼了。”

缓过劲来,穿好裤子,侧着一边屁股小心翼翼地下床,想溜达一圈。走了几步,头有点晕,跟宿醉醒了似的,脚下轻飘飘的。从便衣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去楼层的公共厕所抽一根,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了张大夫,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从现在开始,该吃吃该喝喝,一定要正常吃饭,正常排便,术后大便越粗越好,每个痔疮手术的患者,都得经历大便的洗礼,早排便,还能看看有没有出血。”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肚子里突然咕噜咕噜响,肠道积气太多了,打了几个嗝,嘴里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味。屁股也传来一阵奇怪的感觉,分不清是要大便还是要放屁,想忍到抽完烟,可那股劲憋不住,只好匆匆扔了烟,跑回病房冲去厕所。

蹲在马桶上,稍一用力,屁股和尿道的疼就窜上来,只能放松;可放松后,便意又猛地袭来,只好再使劲。来来回回较量了好几轮,终于放出一个响亮的屁,低头一看,马桶壁上沾着随着屁嘣出来的一片暗红色液体,心里又慌了,赶紧拿出手机拍了照,跑到医生办公室找张大夫,他看了看照片,笑着告诉我那应该是昨天手术放的可吸收止血材料,不是出血,让我安心回病房休息。

到了中午,妻子来看我,问我想吃什么午饭。我知道她下夜班了,于是对她说:“不吃了,屁股疼,吃了还得拉,受罪。你回家休息吧。”妻子还是坚持留下来陪我。

恰好旁边病床的病人回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皮肤黝黑,面部棱角分明,操着一口地道的石家庄话,主动跟我搭话:“小伙子,做的啥手术啊?”我说痔疮手术,他点点头,说自己是来做疝气手术的,并且指着跟着他的家属说:“我这是小手术,没必要兴师动众,可孩子们不放心,非要陪着来。”

我笑着说:“孩子们关心你,是你的福气。”

大爷摆摆手说:“我还没到需要他们伺候的地步,能不给他们添麻烦,就不添麻烦。”几句话聊下来,觉得大爷性子直爽,挺投缘,有了大爷的陪伴,感觉在医院的第二天很快就过去了。 

 

十 

第三天一早,张大夫查完房告诉我可以出院了。我赶紧给妻子打电话,让她来接我。她说医院不好停车,让丈母娘开车在医院门口等,她来病房接我。等妻子的工夫,病房门口有个大哥总时不时探头看,六点多我刚醒就注意到他了,身边堆着饭盒、水杯、换洗衣服的书包,一看就是来住院的,想住我这张病床。他反复探头,看我总不走,直接走到床边,趾高气昂地问:“你什么时候出院啊?我六点就来了,大夫让我今天住院,一直在楼道等着。”

我有点不好意思,跟他解释:“实在对不住,我也不知道家属什么时候来,我站着坐着都费劲,要是能挪,早就给你腾地方了。”大哥听了,满脸不高兴,嘟囔着“这都快十点了”走回了走廊,我看着他的背影,也挺无奈,都是病友,谁都不容易。

又等了约莫半小时,妻子终于来了,我换上来时的便衣,岔着腿,扶着墙慢慢走,每走一步,屁股都隐隐作疼。好不容易挪到医院门口,屁股刚沾到车座上,便意就猛地涌了上来。我赶紧躺到后座上使劲忍着,对丈母娘说:“妈,快点开,憋不住了!”幸好那天回去的路上不堵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小区楼下。我小步碎跑冲上楼,一头扎进卫生间,那股急迫感比犯病那天还甚。后来的二十多天,我几乎都在床上躺着。夏天天热,开空调吹得浑身发僵,不开又闷得难受,只能像烙饼似的在凉席上翻来翻去,眼睁睁看着一张好好的竹凉席,被我蹭得油亮光滑,盘出了包浆,成了家里最“显眼”的物件。

那些天,每天一早,三岁的女儿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屁颠屁颠跑来我床边,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屁股还疼吗,什么时候能好?”七岁的儿子更懂事,看着我下床坐着难受,每到吃饭的点,都去厨房给我端来一碗米饭,上面放上菜,让我趴在床上吃,还对我说:“趴着吃,不硌屁股。”

一开始我是真不敢吃,就算是儿子端来的饭也摆手,倒不是不给孩子面子,实在是怕术后排便那“拉玻璃”似的疼。毕竟光躺在床上偶尔翻身放个屁,屁股稍微一使劲都疼得龇牙咧嘴。妻子看我总不吃饭,告诉我如果不吃饭,没有排便可能会导致肛门狭窄,到时候没准还要扩肛,更遭罪。我听了以后,一方面觉得扩肛实在羞于见人,另一方面怕那个罪比手术更痛苦,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慢慢吃饭。

慢慢地,我逐渐能下床活动了,也能出门遛弯了,感受久违的新鲜空气和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直到有一天,妻子跟我说张大夫问我怎么样了,让有时间去复查。我们和张大夫约好了门诊的时间,复查时,他让我再趴到检查床上,摸了摸说康复得挺好。

我听了以后,松了口气,对张大夫说:“给我点纸,我要去厕所。”

他扔给我两包一次性敷料,笑着说:“去吧,我摸了,没有屎。”

再后来回到村里,老乡们见我一个月没露面,问我什么情况。我简单地回答病了,休息了一个月。有个老乡听了以后对我说:“小伙子,年纪轻轻的,哪能生这么长时间的病?这不是你身体不好,是老天在磨你呢。山里的日子平平淡淡,不像城里的人有可能要经历大起大落,老天一点一点磨,磨顺了你的性子,往后的日子就平安了。”

听了这段话,我抬头望了望眼前郁郁葱葱的连绵大山,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轻轻吸了一口,看着烟雾慢慢散开,裂开嘴角对老乡竖了竖大拇指。

7247

相关文章

  1. 在黑暗中并肩行走 3064 ℃
  2. 塑料儿童 2897 ℃
  3. 心田上的百合花开 2740 ℃
  4. 生活之奴 2176 ℃
  5. 我所喜欢的女人 2158 ℃
  6. 午夜的汽笛 2045 ℃
  7. 来自远方的呼唤 1653 ℃
  8. 证词 1642 ℃
  9. 时间移民 1584 ℃
  10. 名人名屁 1544 ℃

手机扫码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