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雷峰塔。你以为推倒它就代表勇敢吗?不是的,背着它还能步履不停地走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
一
我在电梯落到一楼之前把口红擦掉了。因擦得用力,嘴皮龟裂,缝隙中还有残存的红,像血。本来想用口红提提气色,进电梯那一刻,看见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又觉得不配,非但没有锦上添花,反而像在落井下石。
酒店大堂很安静,只听见鞋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大堂最醒目的位置立着巨型广告牌——新越剧《小青》再续经典传奇。玻璃门自动打开,扑面而来的都是风和水。马路边的一排柳树扭动着身子,所有树叶都在震颤,很痛快的样子。城市上空,乌云镶了金边,明明刚才还是晴朗好天气,突然就下起雨来。
“我喜欢下雨天,好像能把所有东西都洗一遍。”这句话像条件反射,穿越漫无边际的雨来到耳边。十年过去,我还是能精准无误地复刻那个人说话的表情和语气。其实手机里有一条编辑好的消息还没发出去。我想到了那个地方再发,反正这一天才刚刚开始,还有的是时间去犹豫。
今天我穿了一条白裙子,这不是明智的选择。因为暴瘦了二十斤,本来就宽松的裙子更显肥大,在身上晃荡。另外,白色已经不适合我这个年纪了。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裙子。它一直挂在衣橱的某个位置,衣领和袖口早已经泛黄。出门前,我用漂白粉处理了它。结果它看起来甚至比十年前更白了,是一种凄厉的惨白。
不禁想起那些惨白的彼岸花,缀了一圈又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花圈铺得满满当当。葬礼结束后,我拔了一朵花别在耳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吐,掏出手机来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大约半小时,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哭。等我哭得没力气了,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小青,你来杭州散散心吧。”
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水样的梦。梦到一个不大的房间,有人坐在窗户边看着我,黄昏时分的光线朦胧而美妙。整个画面上有水的波纹,一直在晃动,所以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我想问一件事,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醒来时情绪还在,汗也还在。我知道,这是我绕不过去的必经之路了。
此刻望见西湖的水,波纹和梦里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一些雨的涟漪。我为了看清楚又走近了一些,水中倒映出对面的断桥。
雨点打在透明的伞上噼噼啪啪响,像爆竹声,不禁打了个寒颤。那几天的爆竹声让我起了应激反应。几乎每个来吊唁的人都会送鞭炮,少则五千响,多则一万响。我以为听多了会麻木,会习惯,然而相反,其实会越来越敏感,耐受度越来越低。到最后那天脑仁疼,头晕目眩,什么也吃不下,一个劲地干呕。
路边牌子上写的“平湖秋月”。我收了伞站在屋檐下,雨帘外还是那片西湖,烟波浩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月亮的地方。
二
遇见陈君是在杭州的一个下雨天,扑面而来的都是风和水。
我打伞经过岗亭,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杨小青。”
那年我才二十四岁,刚工作没多久,被派到杭州来参加戏剧编创培训。班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总共五十多个,有好些个行业翘楚,也有几个像我这样的新人。头几天我还分不清谁是谁,不管碰到谁都点头问好,能记住名字的也就五六个。
陈君站在岗亭下躲雨,离我不到一米,那时我们还不认识。但我确定这个人是我们班的同学,不然也不会叫我了。这场雨下得很突然,又大又急。我举着伞走过去,不知道怎么称呼,呆呆地叫了声“老师”。陈君也没说什么,钻到我伞下。像这样的人就很厉害,才几天就能记住所有同学的名字。后来我发出这样的感慨时,陈君说,你挂着名牌呢,我又没瞎。
可是陈君没有挂名牌,我揣测了半天对方到底是谁,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言撑一把伞走到宾馆。伞下有一股暖烘烘的香味,是檀木和琥珀的味道。我们都没再说话,直到上电梯,互道再见,各自回房。
第二天上课,我留意了座位牌才把人和名字对上号。
陈君是杭州本地人,个子很高,身材匀称,单眼皮,长了一张厌世脸,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种人。因为专业能力优秀,大大小小的奖拿过不少,但是性格孤僻,喜欢独来独往。我暗暗想,下次碰面要记得喊一声陈老师。
可是接下来半个月,碰面机会也很少。我们班分了四个学习小组,经过分组活动很快都熟络起来了。陈君作为三组的组长,不和任何人来往,也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还会常常缺课。班长邱少华负责考勤,有次在课间跟陈君强调纪律问题,却被陈君直勾勾的眼神吓得不敢把话说完。
邱少华也兼任我们一组的组长,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但他拒不承认自己是中年人,说文件规定四十五岁之前都是青年。他爱和我们几个新人混在一起,从不以前辈自居,还很乐意帮忙。我一直觉得邱少华是个热心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于是暗暗对陈君产生了敬而远之的想法。好几次碰见陈君,我要不故意放慢脚步,要不就低头看手机。
有天晚上,我已经洗完澡打算睡下了,门被砸得砰砰响,吓我一大跳。门外是邱少华的声音,说给我买了水果。我忙说不用了谢谢,但他执意要给我。这宾馆隔音效果很差,我担心他的大嗓门吵到其他人,就让他放在门口了。等听见他的脚步完全消失了之后,我才轻轻打开门探出头去望,却意外看见陈君在斜对面十米开外的房门口站着,眉头紧皱打量了我几秒,然后关上了门。我感受到那眼神里的轻蔑,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一股滚热的血从脚底往上翻涌。当时我不懂,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第二天我把水果分给了其他同学,说是班长给大家买的。我看邱少华一切如常,对谁都热情洋溢,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这事就算过去了。直到那次我们去西溪采风。接近深秋,气温凉爽,阳光也不刺眼。所有的树都处在一种变幻莫测的状态中,金黄、暗绿、酱红层层叠叠交错着,风一吹,那些颜色又会翻来覆去。水面倒映着树影、天空、白云,还漂浮着一群群落叶和水鸟,乍一看,好像它们漂浮在天上。
我站在水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舍不得眨眼,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听到身后的女同学说等会要坐游船,先擦个防晒霜。我忽然回过神来,发现防晒衣落在了大巴车上。我找邱少华问大巴停在哪里了,他笑眯眯说:“找东西啊?是防晒衣吗?”我连连点头。他拍了拍身上的包说:“在我这,下车的时候我收好了,不知道是你的呢。”我懵懵懂懂看着他,以为接下来他应该从包里把衣服拿出来还给我。结果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你亲我一下,就还给你。”刹那间,我觉得恶心反胃,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脚都变得麻木了。当下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快跑,而是想哭。光天化日,周围都是人,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导游在喊要上船了,所有人分组排队。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觉得头顶上有团乌云笼罩。邱少华在前面举着旗子说:“一组的跟我来。”我躲在人群后面,腿跟树桩一样长在了地上动不了。
“杨小青,过来!”邱少华在命令我。
无数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可我真的动不了,连手指尖都是僵硬的。有人看我不太对劲,问我怎么了,我只能摇着头说有点不舒服,不想坐船。邱少华瞬间变脸了,说我任性,不服从纪律。慌乱之中,我撞上了陈君的视线,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冒冒失失走过去说:“陈老师,我跟你的组可以吗?”陈君一定看出来了什么,点头说好,然后对邱少华说:“你们先走,杨小青跟三组。”
后来我在船上瘫坐着,完全无心看风景,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陈君就坐在我后面,一直很安静,我下船的时候才知道的。这个人悄无声息,只是从身旁经过时会带来一丝檀木和琥珀的香气。
坐大巴车回去时,我为了避开邱少华往最后一排去了。那一排只有陈君,我们各坐一边,各自看着窗外。当天晚上,邱少华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防晒衣的照片,问这是谁落在大巴车上的衣服,去他房间拿。我不知道怎么办,陈君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我的”。
三
因为那两个字,我变得快活起来,所有的委屈惶恐都烟消云散了。尽管我找陈君拿防晒衣的时候还受了一通教育。
“你太单纯了,人心险恶,注意保护自己。和刚认识的人要保持距离,别轻信任何人。不要怕别人说你没礼貌,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评价……”
我开玩笑说:“你啰嗦起来真像个家长。”
“本来就是,我教女儿也是这样教的。”
“什么嘛,我是个成年人了。”
“是吗?”陈君很罕见地笑起来,眼角皱起了几丝鱼尾纹,“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穿了条白裙子,扎着蓬松的马尾,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像只小动物。”
我想象不出来自己在对方眼里的模样,只觉得那目光深沉,深不见底,我没法看透。可我对它着了迷。心跳好像暂停了片刻,接着又疯狂加速跳动起来。玻璃窗外暮色四合,虽然城市里没有炊烟,但我鼻腔里充满了类似回家的味道。陈君坐在沙发上,半张脸在阴影里。忽然间华灯初上,窗外的广告灯牌将那另外半张脸照得五彩斑斓,我感到自己也被点亮了。
一整夜,我不停回想这个画面,想到失眠。早晨上课前,我收到陈君的消息,约我晚上去西湖。我说好呀,来杭州这么久,还没去过西湖。
这天下午是阶段性学员作品讨论,抽到我分享自己的创作大纲,由同学和老师点评。因为晚上的西湖之约,我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在台上讲PPT的时候,眼角余光不经意会瞄到最后一排的陈君,然后耳朵烫烫的,一阵紧张。我以为走完点评流程就结束了,可谁知道邱少华这时候开始针锋相对。他毫不客气地批评说:“我认为杨小青这个故事的价值观有问题。把经典剧目《白蛇传》改成这样子,违背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思想过于先锋,恐怕政策上都过不了审查。”
我愣了几秒,解释道:“我想用新时代女性的思想去改变白蛇和青蛇的命运……”
他很快打断我:“那毕竟是传统戏剧,古代人怎么可能会有现代女性的思想?这又不是话剧!”
邱少华说完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不少人表示对邱少华的认同。我站在台上惶惶不安,握着翻页笔的手出了很多汗。本来我很满意自己的故事,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自信心有些七零八落。
“我觉得这是我在这个班上听过最好的故事。结构完整,思路清晰,还很有创意。”坐在最后排的陈君站了起来,说话干脆利落,终结了所有的议论。
夜色深沉,我们并肩在西湖边站着。西湖的水在顺着一个方向流动。奇怪的是并没有风,水自己在动。陈君解释说,这是湖流。就像河流和洋流一样,湖也有自己的水流,所以每一刻的西湖都是不一样的。生活也是如此,看上去每天都差不多,却又是全新的。
柳树落了一大半叶子,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我们顺着水流的方向走,越走越往人少的地方去了。白白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
“这是孤山路,我年轻的时候经常来。心情好的时候和几个朋友坐在湖边喝酒吹牛。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过来发发呆。”
“现在不常来了吗?”
“嗯。很久没来了,有一年多了吧。”
我没再追问下去,本来就没有风,一股怪诞的哀伤在空气中凝滞。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去够到那只手——修长的、柔软的、冰凉的手。直觉告诉我,这样能安慰到它的主人。果然,它没有退缩,温顺地被我握住了。
江南的天气如此多变,毫无征兆就下起雨来。我提议找个地方躲雨,或者买把伞。陈君的目光飘向很远很远去了,说:“我喜欢下雨天,好像能把所有东西都洗一遍。”零星的雨点落在我们的手背上,我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左边是一大片开败了的荷花,高出水面的荷叶都枯萎了,只有些贴在水面的还残留着绿,还有零星的一两朵荷花也开得不健全。
我想起一句应景的诗,脱口而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
陈君反问:“不是‘留得枯荷听雨声’吗?”
“林黛玉说是残荷。我喜欢林黛玉,她说的都是对的。”我有点耍无赖了,但也是一种略微放肆的试探。
“好,那就是吧。”陈君很认真地想了会,“林黛玉说不喜欢李义山的诗,那你喜欢吗?”
我被问住了,陈君真的很会抓逻辑漏洞,令我没法还击。我只好老老实实说:“林黛玉和李商隐我都喜欢。”
“残荷当然是好的,但我觉得枯荷更像一种自然的生命状态。”
“嗯,陈老师说得对。”
“不要叫我老师。”
“那我要叫你什么呢?”
“在你的剧本里,青蛇管白蛇叫什么?”
“姐姐。”
陈君侧过头来冲我笑了。那笑容太纯净,像一缕月光沁入我的灵魂。西湖所有美好的景色加在一起都抵不过这个笑容。
对啊,姐姐。可能是我忘记介绍了,陈君是个很优秀的女导演。
四
那次作品研讨之后,我以创作理念和邱少华不合为由,向班主任申请转组。我转到了三组,合情合理做了陈君的跟屁虫。一日三餐我们都在一起,晚上也会讨论剧本,几乎形影不离。培训课程过半了,后面都是采风和实践课,我想借机在这个月之内把剧本初稿写完。
半边天都是橘色晚霞,房间好似在膨胀,变成一个有弧度、有光泽的真空泡泡。陈君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修剪她的指甲,细细的“咔咔”声听起来很惬意。我趴在床头看李碧华写的《青蛇》,看到一个喜欢的句子便念了出来:“小青,别对月亮起誓。对什么起誓都好,但月亮,它太多变了——它每隔十天,换一个样儿。”
“现有文学作品中的白蛇形象,都太经典了。我看你这个也别叫什么白蛇青蛇了,干脆……就叫小青吧。”她说到小青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带着气声,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完全遮挡住了我眼前那片光。她头发里藏着檀木和琥珀的味道,直让人发晕。
她叫我小青。我叫她姐姐。虽然很多人会叫我小青,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姐姐。后来我就不让别人叫我小青了,我会纠正每个人叫我的全名“杨小青”。直到现在,这个习惯还顽固地活在我身上。
那晚,陈君给我讲了一个她亲身经历的小故事。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后,领导让她邀请一个香港的粤剧演员来参加一场重要演出。她一个国际长途打过去发现语言有障碍,没法沟通,连英文都用上了,对方还是搞不清楚杭州是什么地方。陈君慢慢解释,知道西湖吗?知道断桥吗?听过雷峰塔吗?对了,新白娘子传奇肯定看过吧。她唱了一段“千年等一回”,对方终于明白了杭州就是白娘子和许仙相爱的地方。
“你看,这就是文化。你要相信这个文化底蕴能让你的作品开出花来。”陈君说完就去浴室了。哗哗的流水声中,我翻了个身,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药,好奇拿起来看了看名字,佐匹克隆和度洛西汀。我暗暗记下来,回去查了才知道,那是安眠药和抗抑郁的药。想起认识陈君以来的点点滴滴,忽然明白了那眼里深沉的东西是什么。是一个黑洞,将她的快乐和活力吞噬掉的黑洞。
我想了解她多一些,但我们之间始终横亘一些东西,比如年龄和阅历。有时候我觉得她很遥远,虚无缥缈,触不可及。但她嘴上会说着让人安心和踏实的话。我在创作中碰到困难,为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她总能给出中肯的建议。
为了让我更好投入创作,陈君带我去看越剧《白蛇传》了。虽是滚瓜烂熟的情节,但最后小青推倒雷峰塔救了白素贞出来时,我泪如雨下,怎么止也止不住。陈君递过来纸巾,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喊:“姐姐,小青会救你的。”她还以为我入戏太深,笑着给我抹去眼角的泪。
临近结业的时候,有同学提议去西湖看日出。天不亮要爬到宝石山顶上,大约凌晨三四点就要出门。陈君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但我很想去,正琢磨怎么开口,她先问我了。我说当然是想去的,可也不想勉强她。她说:“我在杭州生活几十年都没去看过西湖的日出,想来也有点遗憾。”她这样一说,我更加确信她是为了陪我才愿意去的。
我们一伙人四点到宝石山脚下。还以为周遭会一片漆黑,结果和我想的不一样。月亮白得发光,像一盏遥远的吸顶灯牢牢粘在夜的穹顶上。奶白的月光泼下来,将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浸润了。不需要照明,每一步台阶都看得清楚。爬了没几分钟,我大口喘着气,故意喊累,拖着陈君的胳膊逐渐落到了末尾,终于如愿以偿脱离了大部队。山里寂静,远远地还能听见同学们说笑的声音。我们慢慢走着,抬头看看月亮。脚边有蟋蟀的叫声,间或有树叶落下。我们停下来,时间也停下来。
“我背你吧。”陈君提出了一个想法,“我想背你上去。”
我不假思索爬上了她的背,双臂搂住她的脖子。毕竟是上山的路,走了一会,她的鼻息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快。我说慢慢走,不着急的,累了就把我放下来。她没有要放我下来的意思,一股暖香从她后颈里冒出来,像是蓬勃的生命力在萌芽。我很少在她身上感受到这样的力量。她平常总是恹恹的,与其说对人冷漠,不如说是力不从心。但是对于背我上山这件事她有种孤注一掷执着。
“你看,月亮长毛了。”我指着半空中的月亮,它正在缓缓跌落。
“和那天的月亮,好像啊。”陈君顿住脚步,用力将我往上提了提,又突然泄了气似的浑身发颤。我赶紧下来,凑过去看她的脸。她像是在水底下憋了一口很长的气,抬头的时候,那口气和眼泪一起倾泻出来。
“妈妈说想去宝石山看日出。其实她说过好几次了,我觉得她身体条件不允许,为什么要去看日出,她是个病人,就应该好好治病。刚确诊胃癌的时候,妈妈就说她不想治,太苦了。老人就像小孩,任性、不听话、闹脾气。所有决定都是我帮她做的,我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我只是想让她活得久一些。手术之后,做了六次化疗,一次比一次痛苦。每次做完化疗后,我会推着她去孤山路散步。我们看了很多日落和晚霞,但是我们都没有力气说话。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让她活下去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寂静。她活得比医生预计的时间长了一年。我想,那应该还能再多一年。她身体好些的时候,说想去宝石山看日出。我毫不犹豫拒绝了,以她的体力根本爬不上去,万一累坏了,或者出了意外怎么办,我不能承受那种风险。谁知道半年后癌症复发,扩散得很快。医院连着下三次病危通知书真的把我击垮了。妈妈最后一次请求我带她去看日出。她说,她曾经在山顶上对着刚出生的太阳许下一个愿望,但是一直没有去还愿。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陈君说到这已经泣不成声了,我抱住她,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拍着她的背。我想象自己是妈妈,而她是个婴儿。我想保护她,直到天亮。她哽咽说:“妈妈的愿望是,想要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夜,顶着这样一个月亮,陈君背着妈妈爬山。还没有到山顶,妈妈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和妈妈依偎在一起坐了很久,直到医院来人将妈妈从她怀里带走。那时候阳光特别刺眼,从眼睛刺到心脏,沿路的每一处都很疼。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强迫妈妈治病,让妈妈白白遭受了那么多痛苦。这种自责愧疚的情绪在她心里落地生根,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从那以后陈君不喜欢阳光,就好像对阳光过敏一样,让她有种针刺般的痛感。
哭过之后,她坚持背着我上到山顶。我们看着黑夜渐渐泛起鱼肚白,变蓝、变紫,云层下透出金光万丈,一轮浑圆的太阳一步步攀上来,全程不到两分钟。原来日出那么短暂,却又是永恒。
陈君的眼睛里充满了光亮,“我觉得妈妈好像在天上看着我。”
“不只看着你,还爱着你。”我握住她柔软的手,坚定地看着她,直到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
五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伴着猎猎秋风。秋阴不散霜飞晚,这样的天我光腿穿裙子竟然也不觉得冷,脑海中有一片朝霞在熊熊燃烧。
自从看完日出后,我能感觉到陈君的变化。她整个人都轻盈了,一看见我就笑。她每天盯着我修改剧本,要求尽善尽美。为了帮我的剧本落地,她带着我去结交业内朋友,对我不吝表扬。有天她急匆匆拉着我去参加一个项目创投的活动。我穿着白裙子,素面朝天,像个学生。进场之前,她掏出口红来,用手指蘸取口红抹在我嘴上,来回抹了几遍,然后满意地看着我说:“像个大人了。”
结业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察觉到她有些焦虑。我很清楚一个戏要真正做出来很难,除了资源之外,更需要的是时间。何况我自己都不急。有天半夜她接了个电话,为了避开我去到阳台上。隔音很差,她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清楚。我才知道她并不是为了项目焦虑,而是一种分离焦虑。这一段真空的日子马上就到头了。小青只有一个姐姐,可是姐姐还有一个许仙。我们要回归到本来的生活里去,各走各的路。
临别前一晚,我们就站在现在这个地方看月亮,煞白的月光有些刺眼,风雨带着秋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像叮嘱小朋友一样叮嘱我,要坚持创作,要相信自己,不要在意外界的评价,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反问她:“那你自己做到了吗?”
“有些选择是无论怎么选都有遗憾,还有些选择叫做根本没得选,也许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我走的那个早晨,杭州还在下雨。我坐在出租车上不敢看窗外的目光,直到车开了很远才抬起头。在十字路口,有只巨大的白色蝴蝶在马路中央翻滚。一辆接一辆车经过时看见它都会减速,小心地绕过它。它被雨打落了又挣扎着飞起来,周而复始。
然后就过了十年,我们没再见过面。那个戏她花了三年时间排出来了,从首演到巡演一直到领奖,我都没去。
我终于长到了她当时的年纪,要面临和她一样的选择。爸爸体检查出来胰腺癌已经是晚期。他不想受苦,拒绝手术和化疗。我想到了陈君的妈妈,所以我选择尊重爸爸的意愿。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这个决定有多难,我要克服的是人类基因里的本能。爸爸说他不怕死,只是放不下我,怕我孤苦伶仃,无人照顾。有天夜里我陪他喝酒,他醉醺醺问我,为什么别人都可以结婚生子,你不可以?我自以为强大的内心瞬时间崩溃瓦解。我不知道这半生在坚持什么,开始质疑人生的意义。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也许是因为我的错,爸爸才生病的。于是我随便找了一个人结婚,哄爸爸开心。我想着,说不定他心情一好,病也就好了。还有更荒诞的想法,如果我生一个孩子,是不是能延续爸爸的血脉?这个计划还没实施,爸爸就走了。从确诊到离开,总共不到三个月。所有人都说太快了,如果积极治疗的话,还能多活半年甚至一年。我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就像太阳坍缩成了黑洞,没有人能把我拉出来。我终于理解了陈君说的话,有些选择是无论怎么选都会有遗憾。
那天站在山顶看日出,陈君指着雷峰塔给我看。她说,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雷峰塔。你以为推倒它就代表勇敢吗?不是的,背着它还能步履不停地走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
在去剧院的路上,我将那条编辑好的消息发了出去。
剧场外面挂着新越剧《小青》的巨幅海报。我仰视着海报上的名字,导演陈君,编剧杨小青。进场之前,我拿出口红,用手指蘸取口红抹在嘴唇上,来回抹了好几遍。
整个看戏的过程中,我的视线始终朦胧,好像在做一场水波纹的梦。到谢幕的时候,她上台了,瘦瘦高高,穿着低调。有人上去送花,和她拥抱。她脸上挂着纯净如月光的笑容,视线一直在观众席里来回搜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