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过去一年最值得的一笔消费,是去一家口碑很好的写真馆,认认真真地拍了一套写真。
预约的过程就很曲折。我几乎看了上海写真馆所有的点评,翻遍了每个摄影师的客片,像做文献综述一样对比他们的色调倾向和构图风格。最后选定了一家风格偏日系的写真馆,留言询问之后才知道,口碑好的写真馆都是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预约时间的。
按捺住期待的心情,我预订了一个月之后的周末。加了微信之后,沟通的方式是一份问卷。你平时喜欢什么风格的穿搭?你觉得自己哪半边脸更好看?你能接受的裸露程度?每个问题我都想了很久,因为其实我不是很了解自己怎样才好看。
到了拍摄那天,自打落座,我就有些不好意思。化妆师整整给我化了两小时的妆。她调整发饰上每一朵花朵的角度,修正眼线弧度,改了又擦,擦了又改。化妆助理在一旁帮忙烫直发片,给假发喷护理液,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粉底液混合的气味。我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好看的自己。
当灯光师、摄影师围着我转的时候,我心里头一个念头竟然是——受宠若惊。有人专门负责你的美这件事,从头到尾照顾你的审美感受,从妆面的冷暖色调到裙摆的褶皱走向,事无巨细。好像在那一天,我和即将走红毯的明星一样,被郑重地照料着。
拍摄休息时,我下意识想去整理裙摆。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你只负责做动作就好,只需要好看。其他的事情,自然由我们来负责。”
拍了一整天,傍晚选照片的环节,我看着一张张新鲜出炉的写真,是我,又不太像我。眉毛显得眉骨更高;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挑,像猫一样;腿伸长了显得人又瘦又高。
“还喜欢吗?”选片师问。我止不住地夸:“也太好看了,你们好专业。”
或许人适当被凝视,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在那次拍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抛弃了有关美的自我感受。我并非有容貌焦虑,我接受自己长什么样。我焦虑的是另一件事:我对“爱美”这件事怀有羞耻心。
回想初高中,父母和老师都在试图给我传递一种观念:人的美丽在于内心,外表是肤浅的,过分关注外表是可耻的。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我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美藏起来,好像一旦承认自己在意容貌,就背叛了什么崇高的价值观。
但成年后的真实感受是什么呢?当一个人长期处在不被看见的状态下,内心是不会太美的。倒不是说外貌决定一切,而是我发现,那些愿意在外表上花心思的人,通常也容易有比较健康的身心。她们愿意被看见,也相信自己值得被看见。这二者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而坚固的联系。
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呢?两千五百元左右,从实用的角度说,它换回了两组精修照片,发在微博收获了二十多个赞,仅此而已。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它帮我治好了那场漫长的关于“爱美”的羞耻病。它让我承认,我想被看见,我想好看。这是一种本能的、正当的、甚至可以说是健康的渴望。
那天拍完走出写真馆,天已经黑了。我带着一脸完整的妆钻进地铁。周围的人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我。但我走路的姿态好像不太一样了。
被悉心照料过的那一天,好像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点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