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暂将心事推给菩萨

发布时间:8小时前热度: 2 ℃作者: 王陌书

 

时隔多年,我早期创作的小说《我们的我们》终于出版。回头看当时的心境,总有种现在的自己和过去的自己对望的错觉——时空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写作就是拿它变戏法。

在这篇虚实结合的小说里,我短暂穿越回年少的世界,去找寻那些被记忆和虚构重叠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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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八岁,在北京工作五年,如喜雨的亚热带植物被移植到北方。

依稀记得上学时,南方的夏天只消一场暴雨,到处遍布水洼,不光泥地,天台,操场,废油桶顶凹皮,处处积水。偏偏青蛙不懂这些,雨后夜夜聒噪,郎情妾意,生怕人听不到缠绵欢好。它们产下葡萄状的卵,用不了多少日便会孵出蝌蚪,水洼是短暂的池塘,等到日头出来很快耗干,只剩枯萎的绿藻,蝌蚪们的摇篮便沦为坟墓。蝌蚪肯定怨恨爹妈没把自己生在池塘,上一辈的错,这一辈拼了命才能够弥补,努力生长,先长两条后腿,再长两条前肢,最后褪掉尾巴,赶在水干前上岸,而太阳总是不给它们这个机会。

有一阵子,一到最热的几天,我就拿着药锄在田垄上游荡,在快要干的水洼边挖出一条沟,放蝌蚪逃往更大的池塘。那一刻,蝌蚪渺小而我宏大,我是一个救世主,站在更高维度俯瞰生灵。当时我想,那在更高更广的尺度,有没有谁如俯瞰蝼蚁一般看我,看我困在课程繁重、成绩不堪的泥潭中,便轻而易举地开辟一条路救我逃出生天?天外有天,这可以无限延伸,像无限循环的小数,我弄不明白究竟。年少读书,我认为生活不过一滩死水,我得赶在干涸前突围而出,所以我想过离家出走,独自闯荡一番世界。我住在赣南小镇,某日,没有受委屈,也没挨打,就是想测试一下沉闷的生活有没有边界。就像《瑞克和莫蒂》,被外星人绑架的瑞克一路跑出虚拟的生活场景;也像楚门经历人造的暴风雨,渡人造的海逃出摄影棚。我一声招呼不打,骑着父亲老旧的嘉陵摩托,一路向东,想看大海。离家出走该是怎样,我曾这样写道:

 

离家出走该是说走就走的,读了一本书,听了一首歌,受困于一个谜,都可以是动机,都会让他跟家里不告而别,骑上二手摩托飞驰在国道上,可以去漠河也可以去雷州,无所谓天涯或海角。在路上穿过不同气候带的风景,遇到有故事的高人隐士,遇到萍水相逢的真爱,最后带着青春必要的疼痛归乡,像勃列日涅夫炫耀勋章一样炫耀伤疤。

然而少年总是轻易沮丧,轻易认输。我当日早上推车出门,爸爸跟人打牌去了,妈妈去外婆家,不用打招呼。我随身带一百块钱,没走国道,沿着入山的水泥路,想先穿过武夷山到福建,再从龙岩去厦门,在那看到太平洋。然而到中午我饿了,有点犹豫,找路边小卖部买火腿肠和可乐充饥,到下午我有些后悔,密林覆盖的山色下,鸟鸣、枝响,无不让我恐惧,望着攒不够力气下雨的阴云,我放弃了,我想看到太平洋,然后呢?我没想好看过海之后干吗,连回去的油费都没有,真的到处流浪吗?我连把卖唱的破吉他都没有。

在路上设想的奇遇一件都没碰上,不过回去途中,我顺路捎了几个路人一程,有种地的阿姨,有拜神的大爷,还有一个比我还小的少年,将他们捎一段路放下,此后便再不会有交集。那个少年起先在另一辆摩托上,开车的大叔凶悍地按喇叭超车,我还没骂,大叔的吼叫碎纸一般抛洒在半空,又在不远处刹车,要坐后面的少年下车,少年下车大叔立刻开走。少年追赶了几十米才停下,双手搭在膝上,气喘吁吁。我停车问他开车的是谁,他说是他爸。我问他爸干吗把他扔在这。他说考试考砸了,他爸要他走回去,路上反省。我问他离家多远,他说估计二十里。我说捎他一程,他担心回去早了还要挨骂。我说到家附近找朋友家躲着,等到入夜回家就行。就这么着,离家出走一天不到,我又回到家中,等爸妈回来,都不知道我出去过,只是按照惯例提醒我考试渐近,不用功以后没前途。碍于面子,我仍认定自己离家出走过,只要起了逃离的心,不管出走十小时或十年,都是出走。

或许生命来到世上,都圈禁在各自的牢里,牢可大可小,小到等同于肉身,大到家庭、公司、阶级乃至族群,无论蝌蚪或人皆不自由。在我看来,离家出走是一种精神上的越狱,生活中的我缺乏胆量也罢,缺乏必要也罢,最终选择浅尝辄止,可这不意味着甘心,当我开始写小说,虚构的小说能实现我的野心,去抵达现实中不可能抵达的边界,涉足超现实的魔幻地带,寻求无拘无束的自由。我以离家出走为开头,写下《我们的我们》这部小说,写完时高三,我觉得在纸面上完成一场逃离。

然而差不多十一年过去,2026年的暮春,我在北京,我仍困在生活中,这是没有出口的。五一假期最后一日,我刷到一条视频,AI生成的痕迹明显,青春年少的学生们在教室放出豪言壮语,希冀未来,随即切入反差的画面,配的BGM是《光阴的故事》,长大以后,想做赛车手的开起滴滴,想当歌手的在KTV陪唱,想打拳击赛的做了保安……在一个视频停留过久,根据算法,各种翻版视频随之涌现。我按手机暂停,退出抖音,思考人生。出租屋十来平方米,包括灶台和厕所,还有桌椅。休息日不用上班,下的单的外卖骑手已到店,预计二十分钟后送达。光透进窗棂,柳絮被玻璃拦住。Wi-Fi这根输液管没有具体形状,扎进我的静脉,不停输送信息,让我觉得当个植物人也没关系。可植物人偶尔也会动弹,勾动指头,条件反射似地展现一下活力。

我在北京五年,中途换过几份工作,应聘过图书公司的编辑,尝试过写剧本,后来做影视策划写文案,几经兜转,始终和文字打交道,靠文字吃饭。年少时想当作家,跟想成为宇航员、科学家无异,白日做梦。如同刷到的视频,我干着和梦想相关又不同的活,轨道偏移,又不至于南辕北辙。我为衣食三餐,每日早晚搭地铁往返,凭空被偷走通勤的两小时,混入又脱出人海。我知道作为打工人终究会走,也晓得老家是回不去的,停在悬浮的中途,忽然自问,我为何在北京?这距老家快两千公里的地方,哪一刻的抉择注定了此刻?

时间是一种拼图游戏,巧合下的榫卯相扣,八岁撒的谎可能要到三十岁才造成后果,命运在暗处牵连,而西双版纳一株枯芭蕉燃烧,亦可能造成什刹海上的大雁溺水。因果相生,也并不局限于善恶与祸福。最近我的一位作家朋友发了条帖子,他寓居乡间,饲狗写作,村里大妈养的黄狗生病,狗的脖子和腿溃烂发炎,不吃不喝。他帮忙治好,分文不取。看起来温情的开头,救助的因,想必他日会有动物报恩的果。我联想到治愈人心的画面,他遭遇麻烦,黄狗赶来解困,例如他山间行路,突降暴雨,全赖黄狗吠叫,他才躲过土方塌陷的险地。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他再遇大妈问起黄狗,大妈说谢谢他治好狗的病,狗清明期间宰了,肉很好吃,不是病肉了,很滋补。他愕然。

每个抉择都是落入池塘的石子,抛下石子的人却无法预料,激起圆形、菱形或五角星形的涟漪,也不知一条条波纹散开,触碰到他者的涟漪,又改变出怎样不可思议的形状。不经意的抉择会改变一生,比方说高考笔断水涂污写错两三字,作文扣两分,多考两分和少考两分,足够决定填报的志愿高一档还是低一档,是985还是普通一本,是一本还是二本,天壤之别。当然,我是个差生,念书时不必考虑这些事。当我问自己为何在北京,其实是在问命怎会如此。不信命的人忽然研究命,探究玄学,普遍都是上了年纪,饱经过生活的风霜。我三十不到,如水牛暂停咀嚼短视频的饲料,不再反刍劣质信息,思索宿命,分析鼻环、木犁和鞭子,我向来对病症敏感,疑心是精神危机,小概率是抑郁症。

于是很自然想到要看心理医生,也许医生出于探究病根的目的,问:你为何选择写作?

我会谨慎地作答:

 

关于我写小说这件事的缘由,想要追究,并非当下过得幸福美满,寻找幸福的起因,也非过得穷酸潦倒,发掘痛苦的根源。人问事的缘由,大多在投射眼下的情感,蝴蝶效应无处不在,人生处处是伏笔。在智能手机出现前,无法随时刷视频,一件事和一件事隔着闲暇,当时的一小时比现在的一小时更长。要追溯根源,我如逆流的鲑鱼,往过去追溯,依稀记得是初中的冬日清早,起床不易,我蜕壳一般艰难剥了被子,打个哆嗦,到水缸边敲碎薄冰,舀水洗漱。天还灰蒙蒙的,我要去学校上早自习,从家到学校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打着哈欠,前一天帮开木料厂的伯伯锯木皮,腰酸腿疼,睡眼惺忪,拖着沉沉的身子赶路,以前没见过马睡觉,不信马能站着睡觉,直到我在路上睡着,被人拍了一下肩膀才醒。那人是同班同学,叫赖声,他平常寡言少语。远处黄狗吠叫,我看一眼腕上的电子表,离出门过去十分钟,我走偏了路,停在两侧遍布稻田的旷野。既然碰上,我跟赖声一起顺路上学。

雾又冷又湿,周围的生灵还在睡,没走多远他站住,问我听到青蛙叫没,我说冬天哪来的蛤蟆。他不理睬,也没叫我等他,像心灵感应似的,走到路边的土垄下,拨开枯黄的艾草,伸手掏泥,手拔出来时攥着一只蛙,一元硬币大小,灰褐叶色的,没有冻僵,带枯藓的泥巴很新鲜。他把蛙塞进矿泉水瓶,说冬眠的蛙,手脚轻一点,抓着也醒不来,剥皮都醒不来。我忽然想,这是否会是夏天我救过的蝌蚪。他逮活物有一手,不用弹弓,找一条粗皮筋,用拇指和食指搭弓,就能打下麻雀。但我跟他玩不到一块,即便短暂走同一段路,也没有亲近些,仍旧无话可说。

我没完全醒,恍惚间过桥,过邮政局,到校门口,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比学生还早起的蛇佬搬来小板凳坐下。他一条腿有些瘸,擦擦小刀,伸手入笼提溜出一条绿蛇,冬日的蛇嗜睡,蠕动鳞片,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切去头,来不及吐一下信子,随即被剥去光滑柔腻的皮,脱衣似的裸露碧玉的肉色。蛇佬那个学期才出现,每隔几周就在那等别人来收货,我们管他叫蛇佬。门口稀稀落落站着几个围观学生,蛇佬喊赖声,可赖声装聋作哑,往教室方向走。蛇佬没作声,杀完蛇擦擦手,问谁要看手相,一块钱一次。兴许没睡醒,我给了钱,他叫我伸出手掌心,他眯着眼,粗糙的指头抵着巴掌纹理,像矿工看一块燧石的断面,念念有词,说我将来肯定靠笔吃饭的,若遇到时势,风云际会,那样必有大造化,比不上鲁郭茅也能赶上路遥。我听着很受用,但装出不可置信的样子,上课去了。平常我上课爱走神,写点零碎文字,这下写得更积极,想用字句段落装扮无才华的自己,显得有文化一些,所以要读更多的课外书。

读书枯燥,那日班主任开会,拖长音说:“我们中出了一个贼。”他仰着脖子,头顶的三叶风扇不动,他眼珠也不动,手里的竹条拍打蓬松的裤子,拉高压迫感,语重心长地说:“我希望这个人自己站出来,放学来办公室说清楚。”那段时间老有学生丢东西,计算器,武侠小说,钢笔,一些能卖钱的物件。大家疑神疑鬼,怀疑过好几个人,不过都没抓到证据。这次失窃的是彩屏手机,比平常失窃的东西更贵重,那个同学拿了妈妈的手机来学校显摆,打游戏。我以为老师老神在在,事情尽在掌握,给小偷一个自首的机会,其实不知道是谁,想靠恫吓逼出小偷。我也丢过计算器,当时计算器由学校购买指定品牌,翻盖式的,比市面上的款式贵一倍,功能没什么区别,为何不准买便宜的,据说是中考指定贵的那款。总之,我觉得老师这招太傻,不会有人上当,既然敢做贼,心理素质不会差到吓一吓就自首。可事情出乎我的预料,当天下午,赖声被叫去办公室,很多人趁课间趴窗台上偷听,班主任说证据确凿,叫他爸爸来学校解释清楚,并作赔偿,没有留任何转圜余地。等蛇佬到来,我才知道蛇佬是他爸,他嫌他爸做的事不体面,上学躲着,怕爸爸叫他。他装不认识,蛇佬也没当场拆穿他,也顾及他的面子。最终确定手机是赖声偷的,还没卖钱,原样还回去了,之前偷的东西要折价赔偿。赖声是贼,可并非全部失窃都是他干的,学校不只一个贼,只抓到他一个而已。不过大家下意识会认为,只要再有失窃都和他脱不了干系。后来我才知道,同年级至少有三个贼,各偷各的。这事终归是学生时期的插曲,注定渐渐淡忘,每个学期或多或少都会有不好的事,有人下河淹死,有人斗殴被打出内出血,有人退学嫁人。我唯一能做的是把事情写进小说,我在里面提到,赖声傍晚回到旷野,早上抓的蛙没死,他将蛙放回洞穴,来年盛夏的夜里,晚风凉凉,也许稻田的蛙声一片里有它一声。

回忆是不可靠叙事,时间、地点乃至人物都不够确切,很多次回忆,我都确定赖声放了蛙一条性命。毕业后赖声去向不明,我跟他没再见过。那些年,那些我写在作业本上的故事,大多有头没尾,甚至只有片段,要到高中我才完整地写出小说。高二到高三无心学业,独来独往,小说读多了,电影看多了,缺乏谈恋爱的兴趣,开始研究新浪潮、存在主义和拉丁美洲史,文青病自然发作。为了逃避繁重的课程,我耗费一年时间写完一部天马行空的长篇小说,用意识流的语言拼出高度哲理化的故事,虚构出一座城,上演荒诞魔幻的叙事戏法。我想要证明自己无师自通,凭借阅读通晓写作的秘诀,写完《我们的我们》,便可以与《尤利西斯》一较高下了,似乎小说越难看懂便越厉害。成年后在人世间浮沉,让我为年少的猖狂付出代价。这么多年过去,我没能靠小说讨生活,做着一份工,闲暇时候写一写文章。我追究写作缘由,确实找到了动机,并非因为蛇佬看手相,那点怪诞的预言,不足以支撑十多年的坚持,真正的缘由是我终于想起,那日下午赖声被抓到后回到座位,等蛇佬来赔罪,他徒手攥死了冬眠的蛙,宣泄怒火,蛙一下子瘪掉,没有梦呓。少年的恶意,天真无邪,不带杂质。我讨厌这样,在记叙中改了这个细节,不料相当长时间内也改了记忆,我重看纸稿,相信了虚构的版本,故事具有灵力,在纸上留住一条命。这正是我写作的初衷,日子贫乏,我想要一点超能力。

回到当下,暮春,五一假期的最后一日,我在出租屋里,骑手送的外卖快到了,是一份冬菇鸡肉煲仔饭加可乐。我想翻个身,插着的手机充电线长度不够,稍早前的忧虑消散无声,我不担心会得精神病了,过量的想法有害无益,给葫芦瓢整片海,葫芦瓢也只能盛得下一勺。按理说一切在步入正轨,今年稍早时候,我出版了以故乡小镇为蓝本、以童年经验为底色的短篇集《转空山》。而《我们的我们》最近也即将出版,本该高兴的事,心里莫名却有些忐忑,眼下回望过去的自己如何希冀将来,跨时空的自我对话倒是呼应了这部长篇的主题。

需要说明,本文仍为小说。人物均为化名,记忆是不可靠的裁缝,会将不同时间、不同人身上的事缝合,无法保证一切皆为虚构。隔着漫长的光阴,两件事可以打个结,即便是自己也未必能解开。

我仍要继续写小说,我嫌弃自己颓丧,对不确切的未来过于悲观。我不能再这样懒散,浑浑噩噩下去了,是时候改变,要上进一些。我下定决心,洗漱换装,吃过外卖,神清气爽地踱步出门。那要从何做起呢?学点线上编程的技能?考一张驾照?开始体育健身?我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去雍和宫上香拜佛,转一座座殿,先瞻仰燃灯佛再拜谒弥勒佛,五月的微风拂槛,柳絮飘荡,于飘渺的熏烟间祈求顿悟,将无能为力的事暂时推诿给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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