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Person

过去十年,对你影响最深的社会事件是什么?

发布时间:13小时前热度: 3 ℃作者: 尹子仪


2023年2月某天,我在一家旧书店的一角看书,手机忽然亮起“郑灵华去世”的消息。当时外面正暴雨滂沱,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雾,我又一次看见照片里那个女孩:粉色马尾辫,大眼睛,手持华东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背后是躺在床上的爷爷;紧接着,以前看过的那些黑粉、喷子的评论都从画面中晕染出来。

这十年发生了太多事:瘟疫、洪灾、奥运等等。可是让我真正铭刻骨髓,让我对人性、世界,对“何为正常”的看法有所改变的是一个二十三岁女孩的死。她在我面前杵立一张巨大的镜面,映射出我整个青春期的阴影,也映出我们这个世界最大和最隐蔽的暴力。

“粉色头发?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孩。”

“师范研究生?这样的人怎么配当老师,教坏学生吗?”

“病床上的是她爷爷?我看是包养她的老头吧。”

“肯定是靠不正当关系保研的,不然凭她?”

评论区充斥着毒蛇般恶毒的文字,有人扒出她的学校、专业、社交账号,给她发私信辱骂,有人把她的照片p成遗照,更有人直接攻击她卧病在床的爷爷,对其予以种种诅咒。

我看着那些评论,浑身发冷,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恐惧。那些话,我太熟悉了。

记得小学时候,我生性细腻,爱读书、不爱打球、只爱跟女生玩耍,而被班上男生冠上“娘娘腔”的称号,这是我一生中听到最多的三个字,就像烙铁一样印在我心里。

“你看他走路的样子,扭扭捏捏的,跟个女生一样。”

“一个男生,居然喜欢看言情小说,真恶心。”

“他天天跟女生混在一起,肯定是想占人家便宜。”

和郑灵华的情形一样,我也曾被造过黄谣:有人说我同时和班上若干女生谈恋爱,有人说我偷摸过女生的手,有人甚至编出种种不堪入耳的故事,在全年级范围内传播。更可怕的是,没人去求证真伪,人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相信。

我曾经试图解释。我告诉他们,我只是觉得和女生聊天更舒服,她们不会因为我不喜欢打球就嘲笑我;我和那些女生只是普通朋友,我们一起聊小说、聊明星、聊未来;我只是性格比较温柔。但没有人听。

后来,我不再解释了。我开始躲着所有人,体育课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教学楼的天台,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避免和任何人碰面。我问我自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我并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不符合他们眼中一个男生该有的样子。就像郑灵华,她只是染了粉色的头发,只是想跟爷爷分享她的开心;她并没有伤害谁,而是被全世界伤害。

而这样的土壤,正是我们的社会对于“异类”的不容忍。我们习惯于用一个标准来评价所有人,用固有的标签来定义所有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就应该阳刚、强壮、爱打篮球;女人就该柔弱、贤淑、长发;老师就应该朴素、严肃、一本正经;研究生就该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要你不具备这些条件,你就是“异类”,你就应该被嘲笑、被孤立、被攻击。

有记者问一个网暴者:“你为什么去骂郑灵华?”,而对方的回答是:“我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一个研究生,染个粉色头发,像什么话。”

身份污名化的恐怖之处正在于它根本不需要理由,一旦贴上标签就把人打入十八层地狱。“娘娘腔”“不良少女”“同性恋”“小三”“神经病”,这些标签实质上都是锁链,直接系于无数人的颈项,令其窒息。因此不少人一生都在标签的枷锁下挣扎、沉沦。

而造黄谣,则是所有身份污名化中最为恶毒的一种,特别是对女性的黄谣,它可以毁掉一个女人的名誉,也可以毁掉一个人的尊严,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女性的贞洁依旧被很多人看得很重。只要被造了黄谣,不管你是多优秀、多努力的人,在别人眼中也永远是个“不干净”的人。

青春期的种种伤害还没有真正过去,我有时因别人一句话就会伤心很久,见到陌生人仍会有恐惧感,午夜梦回之际,也常会想到过去被孤立、被谩骂的日子,但是我努力与自己和解:这从来就不是自己的错,绝对不可以拿别人的过错去惩罚自己。

郑灵华曾公开、明确地表示想让粉色头发成为反网络暴力的一个标志,我每次见到女孩子染了粉色头发,自然就会想到她,想起那个明朗、勇敢、爱笑的女孩,以及她为自身尊严所做的种种抗争。

她那粉色的头发没有消失,而是成了许多人心中的一盏明灯,提醒我们永远不要忘记曾经或现在被伤害的人,永远不要做施暴者,永远要站在弱者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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