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在全国以悠闲宜居闻名的城市生活超过二十年的居民,对这个问题深有感触。
十多年前我大学毕业,“北漂”一年后回到成都,干着一份采编工作,保险齐全,双休,从不加班。下班后回到出租屋,我会跟合租的朋友花一个小时做意大利面和煎牛排,再配上葡萄酒。飘窗被我们改造成铺着榻榻米的用餐空间,上面放着矮桌和坐垫。我们常常盘坐在那里,一边吃晚餐一边眺望大玻璃窗外的人民南路。不远处的晚霞与落日为视野上色,云朵如羊群般在幽蓝的天空中缓行。
吃完晚餐,我和朋友会进行每日的例行工作——散步。我俩的散步路线众多,可静可动,可近可远。往西能走街串巷,在遍布美食与市井文化的玉林闲逛;往北可取大道,途经省体育馆、锦江宾馆,一路直奔天府广场。夜间兴之所至,我们就去来福士广场的露天酒馆喝啤酒,或者去吃玉林串串和老妈兔头。
我的周末和节假日则献给逛街、看展、听Live house与旅行。
那时候,“卷”字尚未破土而出,这座城市确实弥漫着闲适的气氛。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大概是几年后地铁线路逐渐开通,且如蛛网一般越织越密,随之而来的是工作机会增多,房价疯涨。买房压力催着大家“赶趟”,交通便捷则意味着可以拉长通勤时间以换取更理想的薪资。我和朋友们开始经历一号线火车南站的换乘噩梦和天府三街的漫漫上班路。我也变成了一个每天头顶乱发,手提饭盒和挎包飞奔的女人。我的单边通勤时间一度达到九十分钟,公交,地铁,共享单车依次轮换,到达工位时,身体电量已耗掉五分之一,剩余的五分之四还得献给快节奏、高强度的工作本身。
我的“精神”逐渐消耗在换乘途中,下班后的开会中,与客户无尽的对接工作中,以及对未来会继续充满疲惫感的想象中。
我记得,当时一些长辈,也许是出于时代局限,或是出于对自己判断的自负,会狠批年轻人的生活方式:周末睡到日上三竿,吃饭拿外卖胡乱对付,不爱运动,没有精气神,全无朝气蓬勃的面貌。可是,这到底应归于个人懒惰,还是里面也有全力生活却依旧对未来感到无力的动因?
虽然每代年轻人所处的外在环境全然不同,但我仍然记得在我念小学时,年轻的父母总是在工作日的晚上带我串门。我们家和其他的年轻家庭总是围着茶几嗑瓜子、吃水果、闲聊天,甚至去唱卡拉OK,场面开心闲适,其乐融融。
时代是薄膜,不是厚墙。撕开这层薄膜便能看见,这和如今的我们和朋友们聚会聊天去听演唱会没有什么区别。除了工作,年轻人对宜人的居住环境、空闲时间的需求,以及情感满足的渴望没什么不同。一旦被工作占满,被超标的压力支配,精气神自然会被稀释和消耗掉。
我们的“精神”需要属于它的一方空间,闲适的时光、兴趣爱好、深度交流,都能为精神提供滋养。不管是“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的百无聊赖,还是“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随性邀约,这种不为效率、不为结果的闲适状态,都是给精神做的按摩。
精神就像盛装肉身这具容器的底,安放着我们那颗强大且柔弱的心、富有弹性的意志,以及能屈能伸的韧劲。
我们不妨设法留出点时间,开辟与照料一下那小块重要的精神土地,卷一卷身心健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