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一吹,街角的水果摊上便多了一抹亮眼的金黄。枇杷熟了。这种南方佳果,形似金丸,色泽诱人,剥开薄皮,里头是黄中透白的果肉,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清清爽爽的,正是这个季节该有的味道。
枇杷的栽培历史颇为悠久,西汉时期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中就有“枇杷橪柿”的记载,可见至少在两千多年前,这种果树就已经出现在皇家园林里了。而到了唐宋,枇杷更是成了诗人们笔下的常客。白居易在诗中写道:“淮山侧畔楚江阴,五月枇杷正满林。”寥寥数语,便勾勒出江南五月枇杷成熟的丰收景象,漫山遍野,金黄一片,光是想想就叫人欢喜。
不过,要说写枇杷写得最有意思的,还得数宋代诗人杨万里。他在《枇杷》一诗中写道:“大叶耸长耳,一梢堪满盘。荔支分与核,金橘却无丸。”首句用“长耳”来形容枇杷叶的形状,颇为形象生动,后两句则拿荔枝和金橘来作比,说枇杷的个头介于二者之间,跟荔枝一样有核,却又不像金橘那样酸。杨万里还写过一首《咏枇杷》,其中“击碎珊瑚小作珠,铸成金弹密相扶”的句子,以珊瑚、金弹喻之,将枇杷果的色泽与形态描摹得格外精致可爱。这位老先生看来是真心喜爱枇杷的,否则也写不出这般细腻传神的诗句来。
枇杷的滋味,甜中带着微酸,清爽不腻,古人对此也多有赞美。明代诗人沈周在《枇杷》诗中写道:“谁铸黄金三百丸,弹子微酸带微甜。一种天然好滋味,可怜生处是江南。”一个“可怜”在这里是“可爱”的意思,诗人分明是在感叹,这样美味的水果偏偏只长在江南,别处的人想吃还吃不着呢。还有一首流传较广的佚名诗说得更直白:“细雨枇杷熟,空庭旧本围。摘来金弹子,饱食不思归。”读到这里,不禁莞尔,这“饱食不思归”五字,实在是道尽了吃货的心声。
枇杷除了鲜食,还有一些别的吃法。古人常以枇杷制成膏、露,用以润肺止咳,这在不少医书中都有记载。清代文人袁枚在《随园食单》里提到过一种“枇杷膏”的做法,说是“取枇杷去核,入砂锅熬之,滤去滓,再熬成膏”,虽寥寥数语,却也可见古人对其食疗功效的重视。而枇杷花、叶亦能入茶,泡出来的茶水带着淡淡的清香,入口微苦,回味却甜,夏日里喝上一杯,很是解暑。
还有一种吃法是将枇杷做成蜜饯。据《武林旧事》记载,南宋时的临安市场上就有“糖煎枇杷”出售,想来是将枇杷剥皮去核,用糖水慢火煎煮而成,甜丝丝的,既能当零嘴,也能拿来佐茶。如今江浙一带的“枇杷蜜饯”大概就是这种古法的传承,只是做法更精细了些。
有意思的是,枇杷和琵琶这两个词,读音相同,字形相近,古人有时也会拿这个来做文章。明代画家沈周有一次收到友人送来的一盒枇杷,附帖上却误写作“琵琶”,沈周便回信打趣道:“承惠琵琶,开奁视之,听之无声,食之有味。”友人见了,不禁大笑。这个小故事在明代笔记《雅谑》中有载,读来令人会心一笑,原来古人也有这般幽默的时候。
《群芳谱》中称枇杷“秋萌、冬花、春实、夏熟,备四时之气”,说的是枇杷与众不同的习性:秋日抽芽,冬日开花,春天结果,到了初夏才真正成熟。它积蓄了四个季节的精华,才捧出这一树金黄。所以古人常说,枇杷是“果中独备四时之气者”,这话颇有道理。每每看到枇杷,便觉得它不只是一颗果子,更像是时光沉淀下来的礼物。
又是一年枇杷熟。剥开一颗,入口酸甜,忽然想起归有光在《项脊轩志》里写的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一样的枇杷,有人品的是滋味,有人念的是旧人。而我只觉得,这一口清清爽爽的酸甜,正是初夏该有的味道。
